第二章 巴爾託洛梅斯・巴爾是戀愛少男少N的夥伴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8394 字
距離水靈祭只剩兩天的清早,莫妮卡在自家書房握着法杖,試着在法杖內假想重現最近所研究的魔術式。
她現正研究的魔術,用途是讓召喚精靈王這類高威力魔術能夠安定施展,並非能在自家隨手演練的東西。
更遑論,高威力魔術失控引發意外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所以纔會像這樣,把實際灌注魔力也不會發動的魔術式在法杖內展開,確認魔術式本身是否存在任何缺失或誤差。
倘若魔術式構築失敗,就代表當下存在着缺失。
(嗯,看起來應該沒問題。)
莫妮卡能施展的最高難度魔術之一,就是召喚精靈王。
只要將開發好的魔術式與其組合,就能增加穩定性,延長門扉開啓的時間。
(或者是,既然能讓穩定性提升到這個程度……)
要把先前閃過腦海的靈感試着重現嗎──想到這裏,玄關忽然傳來敲門聲,莫妮卡於是中斷作業,把法杖擺靠在牆邊。
弟子不在時,莫妮卡生活容易失去規律,不過這兩、三天作息倒是挺正常的。因爲到時想以萬全的體況,和拉娜一起參加水靈祭。
所以現在是莫妮卡已經整理好儀容的時段。莫妮卡從椅面上起身,走向玄關。
呈現黑貓姿態的尼洛在腳邊抖着鬍鬚說道:
「我看,八成是那傢伙。閃亮亮。」
尼洛都這麼稱呼從前扮演閃亮王子殿下的艾薩克。他基本上就沒打算好好記住人類的名字。
「這樣啊,艾伊克可能也想參加後天的水靈祭呢。」
會在這個時間點跑來,肯定是這樣沒錯。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打開了玄關大門。
一如尼洛所料,佇立在玄關前的,是一頭柔順金髮的高個子俊美青年。現在正變裝成不起眼的打扮,手上還提着一隻大旅行箱。
即使作着戴眼鏡,穿樸素襯衫與背心搭長褲的通俗裝扮,黃金比例身材與俊美端正的五官依然引人注目。
因爲艾薩克「嗨~」了一聲,莫妮卡於是也點頭回應:
按拉娜所說,裏克是可雷特家的傭人。但不是穿僕役服管理宅邸的那種,而是搬行李當馭夫那類打雜型的。
「等我下次過來,再把藏在宅邸的收藏品全部帶來喔。」
面對苦笑的拉娜,裏克的眼神顯得有點恍惚。
「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點?不好意思呀,其實我路上已經費了不少時間。因爲我想告訴威爾迪安奴要怎麼走。」
芙蘭可思商會經手的是高價服飾品,因此不會擺攤。不過,拉娜有考慮要接待前來觀光的富裕階級人士,拓展人脈,推廣進一步的交易。
這一路走來都隱瞞着自己的喜好。因爲必須扮演一個不會使用魔術的第二王子。
肯定錯不了。那是戀愛中少年的眼神。
「對啊,本大爺很厲害吧。儘管多稱讚幾句吧。」
巴託洛梅烏斯趕緊稍稍舉手,打斷拉娜發言。
「咦。」
「尼洛,被鄰居聽見我會傷腦筋……」
待所有的書都擺好,艾薩克便露出王子殿下的燦爛笑容回道:
「喔,你果然在啊,小蜥蜴。」
被莫妮卡從兩隻前腳下伸手抱着的尼洛,用力伸直了貓咪的軀體,左右擺盪後腿。
在芙蘭可思商會擔任工坊長的巴託洛梅烏斯•巴爾,單手拿着裝有午餐的袋子,正朝店鋪後方的休息室移動。
吞下到嘴邊的話語,莫妮卡靜靜地從書架的〈沉默魔女〉收藏專區別開了視線。
打開休息室房門,裏頭已經有人捷足先登。是在深褐色頭髮上戴了報童帽的青年裏克•霍利斯。裏克又瘦又高,總是穿着尺寸不合身,用吊帶吊着的寬鬆長褲。
只見裏克活力充沛地舉手。
(啊……對喔,這個人……)
「莫妮卡,這次也可以向你借用一間二樓的客房嗎?」
(喔喔~?)
「說得也是,趕快進去吧。」
細語的嗓音好似感慨萬千,顯得有些沙啞。
商會長拉娜大多待在店鋪,工坊長巴託洛梅烏斯則大多待在工坊,但爲了後天即將舉辦的水靈祭,巴託洛梅烏斯來到了店鋪進行準備。
「但這樣正好。我想拜託你幫忙傳話給莫妮卡。」
「這麼一提,你每次都在這邊喫午飯嘛。偶爾也去用用工坊的休息室啊。多跟大叔們交流交流。」
亮出缺牙靦腆笑道的裏克,臉頰隱約有些紅潤。
莫妮卡把客房門扉大開,讓站在背後的艾薩克可以看見房內的景象。
「啊!大小姐!」
「啊啊~好開心……在這裏的時候,我可以不用把寶貝藏得不見天日了。」
就只爲了這個目的,用掉一整面書架是否太過誇張……腦中才剛浮現這個念頭,就看到艾薩克雙頰染成玫瑰色,如癡如醉地笑着說:
巴託洛梅烏斯朝報童帽一瞥,便見裏克擺出曖昧的笑容,咬了口葡萄麪包。不是把麪包撕成入口的大小,而是直接拿整塊來啃。家教恐怕不是太好吧。這種會張大嘴巴的喫法,格外強調着他缺了牙的上排齒列。
質料的樣本就下次再送吧──腦海裏正想着這些,裏克又雀躍不已地說:
沒有回應。艾薩克依然佇立在房間入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書架。
「嘿啊。因爲要跟大小姐討論後天的事……我說,這邊是室內,你不脫下帽子嗎?」
店鋪後頭的休息室設有供應熱水的設備。不單是能給顧客上茶,還能簡單下廚。職員們都把那兒當作休息室使用。
客房內裝以往幾乎沒有更動過,就只有一張牀鋪、衣櫃,加上一套書桌椅子而已。
說着說着,艾薩克拍了拍背心的口袋,此時一隻白色蜥蜴立刻自袋內探頭。是他的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
所以需要人手運貨搬重物的時候,有裏克在就令人十分放心。
巴託洛梅烏斯是爲戀情而生的熱情男兒,所以一看到陷入戀愛的少年少女,就忍不住想拍肩鼓勵對方。
既然如此,現在又怎麼能開口制止如此喜出望外的艾薩克呢。
希望艾薩克只爲了自己,去尋找喜歡的東西,這樣鼓勵艾薩克的人是莫妮卡。
以莫妮卡的標準而言,這幾天房間算是維持得比較整齊的。至少文件與資料沒有蔓延到走廊。餐桌與客廳,也只擺了幾本還沒閱畢的書而已。
自己是戀愛中少年少女的夥伴,所以等回到店鋪,一定要在拉娜面前對裏克多美言幾句,巴託洛梅烏斯如此下定決心。
如此心想的莫妮卡,選購了兩個大尺寸的書架,擺進艾薩克入住的房間。
二樓有莫妮卡的房間、書房、兩間客房,以及一間充當儲藏室的小房間。艾薩克來時,都會提供一間客房給他住。
「謝謝你,我偉大的師父。」
艾薩克轉身面向莫妮卡,伸手按在自己胸口,鄭重低頭說道:
莫妮卡似乎不想把自己是七賢人的事四處張揚,就連在芙蘭可思商會,知道莫妮卡身分的人都只有拉娜跟巴託洛梅烏斯。
志得意滿地喵喵叫的尼洛,被莫妮卡雙手抱了起來。
比平時睜得略大的碧綠色眼眸,反射着窗口灑進的日光,一閃一閃地發亮。
艾薩克也在完美王子殿下的五官上浮現沉穩笑容,回了聲「早安,莫妮卡」。
希望他能夠隨心所欲,不用顧慮任何人的眼光,盡情讀任何自己想讀的書。
裏克都這麼幹勁十足,還硬要插手就太不解風情了。
「嘿,大小姐。那不如讓我順道轉達吧。正好我想送布料的樣品過去~」
* * *
芙蘭可思商會把店鋪與工坊分開,各自設立在商讚道爾的不同地區。
莫妮卡一直不清楚迎接艾薩克時該怎麼問候纔對,所以總是這樣應答。中午就說「午安」,晚上就說「晚安」。
「我買了書架,已經讓人幫忙擺進來喔。」
「裏克,你在嗎?」
「……我的,書架。」
差不多也覺得有點抱累了,莫妮卡隨便找了處地板放下尼洛,然後啪噠啪噠跑上樓梯。
唉唷不錯喔~就在巴託洛梅烏斯內心如此欣喜的時候,拉娜從走廊往休息室探了頭。
「可能的話,我是希望直接派馬車過去接莫妮卡來。所以纔想說讓擅長馭馬的裏克跑一趟比較妥當……」
「我預計在左邊的書架擺研究資料,右邊的書架,就用來當〈沉默魔女〉收藏專區。」
「唷~齁~裏克。辛苦啦。」
「艾、艾伊克……那本書,是……」
莫妮卡還來不及這麼提議,艾薩克就癡迷地望着書架低語:
「巴託洛梅烏斯先生也請上車吧!我會非常、非常細心地馭馬的!」
在艾薩克督促下,莫妮卡抱着尼洛走進了家裏。
所以如果是有事找莫妮卡,儘可能還是由自己去比較好,雖然巴託洛梅烏斯這麼想,拉娜卻好似陷入沉思般,微微皺起眉頭。
卸下變裝用的眼鏡,艾薩克在收拾行李箱的同時問向莫妮卡:
「不好意思。可是,在這裏休息,才比較能隨時應付大小姐的傳喚……」
可以的話,是不是能跟其他論文擺在一起就好呀。
「是,我在!午餐正好喫完了!」
「辛苦了,巴託洛梅烏斯先生。你今天來這邊呀。」
「這一年來我又多了不少收藏呢。當然,你最近發表的論文我也沒放過。」
記性更是不好,手藝也稱不上巧,但裏克還是有着唯一一項長處。他雖然瘦得皮包骨,力氣卻很大。
「好的!我去,請讓我去!我會好好馭馬!」
就連現在,他肯定也不是隨時隨地都能自由自在讀書吧。畢竟還是得顧及檯面上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這個身分與立場。
抱着溫暖的心情守候這一切的莫妮卡,望見艾薩克手邊似曾相識的封面,身體瞬間僵住。
裏克把剩下的葡萄麪包全塞進嘴裏,配水一口氣吞了下去。
書架就是愈大愈好。在人生路上,莫妮卡比起牀鋪、衣櫃,更重視書架的大小。
艾薩克馬上把書從行李箱裏掏出來,迅速擺到架上。
「啊,對了,說起這個啊~」
今天上午,巴託洛梅烏斯就是在幫忙籌備相關事務,這會下工隨便找了間攤販買午餐,打算到休息室去享用。
檯面上明明是衣食無缺的王子殿下,實際上卻連想得到一本心儀的書都得煞費苦心,還得悄悄溜出宿舍,才能把好不容易到手的書小心翼翼地帶回來,沉浸在閱讀時光。
「早安,艾伊克。」
「唉唷,用不着那麼慌張也沒關係的說……」
這番話,聽得裏克那細瘦的身軀不停打顫。那是喜形於色的表情。被拉娜誇獎自己擅長馭馬,想必令他喜出望外吧。
爲此,慶典當天,店鋪會作爲沙龍,從白天開放到黃昏。
啃着椰棗的巴託洛梅烏斯揚起了眉毛。
既然艾薩克往後要進修魔術,藏書肯定會增加。尤其隨時想查閱的書籍,更是不會想收在書房,而是希望能擺在房間的書架上。
〈沉默魔女〉收藏專區上,已經擺了好幾本書籍與論文紙束。此外,還有讚揚〈沉默魔女〉討伐黑龍的書。
「艾伊克,請儘管在這裏,擺上喜歡的書。」
「好的!」
莫妮卡腳邊的尼洛,再度抖起鬍鬚。
拉娜的朋友〈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就住在商讚道爾閒靜的高級住宅區。
「我以爲,自己的氣息應該不易察覺,虧你有辦法注意到呢。」
然後也不太擅長讀書,大概只看得懂短文跟數字。
(即使如此,至少在這裏時……)
「喔、喔~那就有勞啦,靠你嘍~」
由裏克握繮繩駕馬的馬車,搭起來的舒適度的確不俗。裏克馭馬本領是真的高竿,可更重要的應該是馬車的車輪很高級。這種會吸收衝擊的車輪,是近來流行的一種小型魔導具。
這類小型魔導具的缺點,在於必須具備專門知識才有辦法進行定期維修,不過拉娜身邊有巧手巨匠巴託洛梅烏斯,所以不成問題。
坐在馬車座席的巴託洛梅烏斯,望着擺在膝蓋上的包包。這裏頭裝的,是魔術師長袍要用到的布料樣品。
(剩兩天就是慶典了,這時候還帶工作過去麻煩她是不太好意思……但也只是要確認樣品的魔力抗性,這點小事情,那小不點應該轉眼間就解決了嘛~……)
巴託洛梅烏斯在外人面前,會喚莫妮卡作艾瓦雷特女士,不過對莫妮卡本人依然喚她小不點。
莫妮卡對此並未特別抱怨。肯定是把巴託洛梅烏斯當成信得過的大哥哥。
「巴託洛梅烏斯先生──!我們到了!」
「喔,辛苦啦。」
聽到馭夫座的裏克這麼喊,巴託洛梅烏斯起身下車。
莫妮卡住家地點在一處閒靜的住宅區。
要是事情得談一段時間,最好是把馬車系在繫馬場,可如果馬上要讓莫妮卡一行人上車,讓裏克在這裏等應該比較妥當。
「裏克,你暫時停在這邊等我一下。要是發現事情得談比較久,我再回來跟你說一聲。」
「好的!」
莫妮卡家裏有片小庭園與花圃,還種了幾株灌木,但都沒有太仔細費心照料的跡象。大概屋主比較大而化之。
還記得,先前巴託洛梅烏斯上門時,莫妮卡是用風系魔術在除草。
以無詠唱風刃割草,再集中於一處清理的無詠唱除草術,是對於園藝不感興趣的人採取的,極致合理的高效率手段。
回想着這幅光景,巴託洛梅烏斯敲響玄關大門。
「喂──小不點,你在家嗎──帥哥巴託洛梅烏斯先生今天也上門嘍──」
不一會傳出了回應。但不是莫妮卡的聲音。
「來了。」
「好,這纔像話!老闆也一起嗎?」
「只是閒聊而已啦。來吧,巴爾工坊長。是不是可以請你言歸正傳了?」
這時,莫妮卡用開朗的嗓音說道:
「是呀,今早剛到呢。」
「方纔縮起肩膀的動作,如果是爲了表現拉娜肩膀的寬度,那尺寸完全對不上。」
言下之意是,搭這輛馬車前來,顯然不是爲了在搬運商品之餘順便遞交樣品。
「裏克先生他,力氣非常非常大喔。買東西的時候,幫我們提了好多行李……還有,把書架搬進艾伊克房間時,裏克也有幫忙呢!」
(實不相瞞,這位大人正是利迪爾王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啊~驚死人!)
艾薩克碧綠色的眼眸掃視過裏克全身,最後停留在報童帽上凝視。
被閒聊搞得捏把冷汗的巴託洛梅烏斯,陪着笑臉切入主題。
拆散這對佳偶的,是第二王子的冒牌貨疑雲!以及第二王子淪爲階下囚的悲劇!
「嘿嘿,說得一點也沒錯……」
修長勻稱的身材,以及樸素衣着也遮掩不住的華美容貌。要不是巴託洛梅烏斯熟悉內情,恐怕也要懷疑這個跑錯場子的小兄弟是怎樣。
菲利克斯的王族血統雖獲得證明,現在仍放棄王位繼承權,搬到遠離王都的領地過隱居生活。
「『既然如此,莫妮卡你也一起來搭嘛。莫妮卡還沒搭過船,對吧?不要緊,晚上搭船是有點可怕,但白天就完全沒問題了呀!』……如何,很像吧?」
講到這裏,巴託洛梅烏斯縮起肩膀,用高八度的嗓音說:
「……」

「哪有什麼要緊的,本大爺最強最可愛啦。」
「使用這種魔導具車輪的馬車,礙於強度問題,積載量較低。相對的,行駛時比較不會振動。最適合接送客人。」
(多麼可歌可泣的故事啊……這豈有不幫他們打氣的道理。)
第二王子在微服出巡造訪鎮上時,都會使用艾薩克•沃卡這個假名。表面上都自稱是魔術師莫妮卡的弟子。
就在王子險些慘遭處死之際,〈沉默魔女〉打造魔導具〈黑色聖盃〉,於衆人面前證明了第二王子乃是真正的王族。皆大歡喜皆大歡喜。
「讓馬車等着是因爲我趕時間,打算交出樣品就馬上打道回府……這樣的可能性不是也存在嗎?」
然而,莫妮卡卻一臉嚴肅地凝視着巴託洛梅烏斯的肩膀。
「原來是這樣呀。真是太感謝你了,霍利斯。」
「好,定案!那麼就……啊,麻煩稍待一會。喂──裏克!你過來!」
感覺應該得隱瞞這位燦爛青年的內情,用無傷大雅的方式向裏克介紹他。
一發現巴託洛梅烏斯,莫妮卡立刻點頭問候。
俊美青年艾薩克,向態度明顯畏縮的裏克擺出了笑容。
看來,她至少知道秋精靈的燈船是水靈祭當天夜裏的重頭戲。
「那個,艾伊克……剛纔,你們是不是,打了非常複雜的,心理戰?」
「啊,好的!我想去,我想要去!」
兩人好像小聲交談了些什麼。該不會是在問路吧。
「之所以特地讓馬車等在一旁,是因爲可雷特小姐託你載莫妮卡過去嗎?」
「……所以,你要去嗎?還是不去?想去的話,這就帶你去坐馬車。」
「咦?啊,對不起。因爲一點都不像,我還以爲你是一開始,就故意要用不一樣的聲音……」
從走廊後方朝這兒走來的,是身穿便服的莫妮卡。
巴託洛梅烏斯朝等在馬車前的裏克瞄了瞄。
「這樣啊。那麼,容我同行吧。」
「沃卡老闆。這位少年郎叫裏克,是咱們商會的新人啦。還請多多關照他喔~」
「爲了替後天的正式上場做準備,今天會進行航行的預演。然後呢~據說咱們的商會長也被邀請乘船。」
這樣話就好說了,巴託洛梅烏斯繼續解釋起來。
而他之所以放棄王位繼承權,肯定是爲了與戀人〈沉默魔女〉靜靜度過餘生吧,巴託洛梅烏斯如此確信。
若要打個比方,就像在水中摻入了一滴酒的不協調感。以肉眼看不出來,但只要用鼻子湊近,就能嗅到些許酒香。就是這麼微不足道的不協調感。
說着說着,巴託洛梅烏斯遞出裝有樣品的包包。
「是巴爾工坊長喔。」
況且──補上這句,他指向馬車的車輪。
「你剛剛纔說,樣品不是急件對吧?不急還特意送來,代表有其他事情要順便處理的可能性很高。說得更深入點,再過兩天就是水靈祭,今天路上塞得很。這種狀況下還是派馬車過來,假定她是要接莫妮卡回去才比較自然呢。」
「喂,你聽見沒,小蜥蜴。好像說要去搭船喔。」
而且這位菲利克斯殿下,跟小不點〈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打從以前開始,就是一對積極幽會的祕密情侶。
那雙清澈的碧綠眼眸,無時無刻不在鉅細靡遺地觀察旁人行動。
「喔唷~老闆,原來你來啦?」
「穿這身打扮去嗎?」
這時,忽然有人快步接近站在馬車旁待命的報童帽青年。那是與這高級住宅區過於格格不入,渾身髒兮兮的男人。
「這個,那我,先到那邊去等喔!」
使盡渾身解數的模仿秀,巴託洛梅烏斯都想稱讚自己一番。
巴託洛梅烏斯稍稍端正一下姿勢。
「午安,巴託洛梅烏斯先生。」
菲利克斯──不,這裏應該叫他艾薩克吧。
這讓巴託洛梅烏斯忽然萌生了想要來點牛刀小試的惡作劇念頭。
「艾伊克、艾伊克,有客人嗎?」
「喔~」
趴在屋檐上的蜥蜴姿態威爾迪安奴,含蓄地問起:
這人果然不簡單啊~巴託洛梅烏斯暗自驚歎。
從前,使盡渾身解數的表演卻被妹妹嫌棄時的心情再度湧上心頭。
「如果是要派員前往接待貴客,按可雷特小姐的作風,想必會嚴加檢查服裝儀容吧?」
「秋精靈的燈船……等一下,就搭嗎?」
髒兮兮的男人馬上離開了現場,報童帽青年則是單手按住帽子,低頭不語。
(然後那個〈黑色聖盃〉的製作團隊,就是我負責指揮的咧,裏克……!)
在屋頂上靜觀的黑貓姿態尼洛,龍心大悅地搖着尾巴。
畢竟現在菲利克斯確實就像這樣,微服出巡跑來造訪莫妮卡的住家。
朝正在照料馬匹的裏克招手,巴託洛梅烏斯喚道。
莫妮卡睜大了圓圓的眼睛眨了眨。
「啊,是,你好……我叫裏克•霍利斯。」
巴託洛梅烏斯悻悻地嘟起嘴巴。
「其實咱們的商會長問說,要不要等下就去搭秋精靈的燈船……」
「現場沒有貴族大人,也沒有會在王室出入的商人喔。」
屋檐下的莫妮卡與艾薩克正轉身進房準備打點,巴託洛梅烏斯也跟在兩人後頭。
但巴託洛梅烏斯還沒認栽。
其實莫妮卡姑且也算是貴客,畢竟是一起打造〈黑色聖盃〉的交情了,比較不那麼拘謹。
「我是艾薩克•沃卡。請多指教。」
莫妮卡伸手想接,但有隻手搶先從旁伸出,把包包給接下。
現在巴託洛梅烏斯身上的,是平時愛穿的作業服。原來如此,這的確不是能穿去見貴客的打扮。
就在巴託洛梅烏斯胸膛兀自湧現一股熱潮時,房子深處傳來莫妮卡的聲音。
「噯,小不點,要評分就評我模仿的聲音吧。」
分析得一針見血。芙蘭可思商會在接送與運貨時,是分別使用不同的馬車。
如此應聲並開門的,是金髮碧眼的俊美青年。他似乎正在進行某種作業,身上穿着圍裙,襯衫袖子還卷得高高的,用腕帶固定住。
裏克顯而易見地動搖。伸手按着報童帽行禮。
「我還可以躲在主人的口袋裏……可是黑龍大人,用那副姿態搭船不要緊嗎?」
請你再縮這麼多──莫妮卡攤開雙手示意。只可惜不來個粉碎性骨折絕對辦不到這要求。
除此之外,莫妮卡是七賢人的事也不可到處張揚──在這些前提下,巴託洛梅烏斯慎重地開口:
「喔~小不點。商會這邊有些布料的樣品想拜託你進行耐用性測試,我已經帶來了。這些不是急件,下週處理好就行。」
直到方纔都默不作聲的莫妮卡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以隨從般俐落身手代勞的金髮碧眼王子殿下,就這麼順勢望向馬車。
尼洛擅長感測魔力。就連這樣的尼洛,也無法明確感應出帽子青年身上的氣息究竟是什麼。可是,確實存在着某種不協調感。
只見裏克瞠目結舌地半張着嘴。倒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
裏克好似尷尬地後退,朝馬車的方向拔腿就跑。
然而這位小兄弟的真實身分,巴託洛梅烏斯再清楚不過。
被點名的貌美王子殿下,擺出了稍作考慮的動作,所以巴託洛梅烏斯小聲補上一句:
「我交完樣品後,要趕着去找別位貴客寒暄的可能性呢?」
(搞什麼,那個人類……怎麼好像,混進了什麼?)
「喂,小蜥蜴。你有從那人類身上,感覺到什麼嗎?」
「實在非常不好意思。但我對於感測,並不是那麼拿手……」
罷了,這倒也是──尼洛暗自思考起來。
雖然威爾迪安奴應該是高位精靈,力量卻格外弱。單論魔力量的話,與較強力的中階精靈幾乎沒什麼區別。
把尾巴一甩,尼洛再度眺望報童帽青年。
深褐色頭髮、缺牙的齒列,瘦長的手腳與不合身的衣服。
好一塊青澀的肉──尼洛心想。
* * *
『我感覺到同族的氣息了。呵呵,是因爲水靈祭舉辦在即,都跑來集合了嗎。』
難以辨認是男是女,宛若涓涓流水聲的清涼嗓音,在他的腦海裏細語。
裏克雙手按住報童帽,低聲嘶吼起來。
「不要跑出來喔,
露斐諾
。絕對絕對,不要跑出來喔。」
『小傻瓜,那纔不是你能決定的事呢。』
「吵死了,吵死了!」
在緊咬的牙齒深處有如呻吟般細語,裏克低下頭去。
浮現在腦海的,是方纔重逢的男人身影。
(就只有我過得這麼好。哥哥一定也覺得,我太狡猾了。)
他喜歡哥哥。也尊敬哥哥。想爲哥哥出力,想獲得認同,想得到誇獎。
(可是,我不想傷害大小姐啊~……)
怎麼辦……再怎麼輕聲咕噥,也沒有任何人回應。
他腦中的嗓音,從剛纔就已經默不作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