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之貴公子與餓肚子老人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493 字
耶林公爵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檯面上如此自稱的艾薩克•沃卡,在領館辦公室處理完文件工作,轉頭望向正在別張桌子替文件分類的青年。
青年留着梳理整齊的偏暗銀髮,年約二十有五,一身侍從打扮。其真實身分是艾薩克的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
「威爾,現在方便嗎?」
「是。」
停下手上的作業,威爾迪安奴望向艾薩克。
在化身成人類姿態時,威爾迪安奴的髮色會與蜥蜴狀態的鱗片呈現爲同樣的水藍色,但爲了佯裝人類,此時刻意改變成偏暗的銀髮。畢竟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有契約精靈的事若傳了出去,會引起不少麻煩。

「我記得你以前說過,身爲水靈的你雖然長於使用幻影,但不擅長操縱大量的水對嗎?」
「是的。」
在高位精靈中,威爾迪安奴年歲尚淺,力量不怎麼強。
簡單的操縱是沒問題,但要生成或控制大量的水就沒辦法了。
此外,威爾迪安奴能在水中高速移動,但僅限於自己,力量並未強到足以拖曳船隻。
在此前提下,艾薩克繼續提問:
「好比說,如果是隻容我一人搭乘的小船,你有辦法拖得動嗎?」
「請問大約是什麼程度的距離呢?」
舉起利迪爾王國西部的地圖,艾薩克伸出手指按在自領港口,然後颼地一路北上。
「從這裏,一路到商讚道爾。」
「……我辦不到。實在非常抱歉。」
化身成人類的威爾迪安奴,表情變化並不豐富。現在也一樣,臉上幾乎沒有出現任何差異,卻隱約散發着過意不去的氣息,艾薩克於是將地圖擺回桌上。
「這樣啊,抱歉喔,提出無理要求。」
從耶林公爵領地北上後抵達的港都,就是艾薩克敬愛不已的偉大七賢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現居的商讚道爾。
長袍與披肩都織了莊嚴的圖樣,光是穿在身上,就會下意識地精神抖擻。
相關人士,意即活動的企劃方,換言之,很可能是水靈祭主辦單位用的票。
那是在他複誦聽不慣的詞彙時會用的語調。威爾迪安奴出生在離海遙遠的場所,所以對海洋的祭典不是那麼清楚吧。
不知從哪響起的「給我站住,混帳弟子!」咒罵,以及「師父,你太過分哩──!」的哀號,雙雙傳進希利爾耳裏。
這並非希利爾第一次來到西部地區,但每每來訪都能發現各種文化細節的差異,內心不禁湧現滿滿新鮮感。
飛行魔術原本就不是以長距離飛行爲前提,魔力的消耗太劇烈了。
耶林公爵領地內的港口也有與外國進行貿易,但規模與商讚道爾完全不能比。
「不行,已經沒時間了……我再不走……等下,師父就要……」
『商讚道爾水靈祭,秋精靈的燈船特別乘船券【相關人士用】』
隨着長長的下襬飄蕩,氣宇軒昂大步行進的希利爾,來到城門前忽然被一陣熟悉的嗓音喚住。
如此在心中說服自己,希利爾開始物色合適的紀念品。
所以,祭典當天能否遇到莫妮卡也是未知數。明明如此,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紀念品店的商品給吸引。
古蓮是七賢人之一〈結界魔術師〉的弟子。聽說幾個月前從賽蓮蒂亞學園畢業後,除了幫師父辦事,就是在幫魔法兵團的忙。
海恩侯爵一家本是神官家系,起初被交託的任務是管理收藏魔導書與禁書的阿斯卡德大圖書館。
爲此需要一個行事柔軟,又在某種程度上令官員敬畏三分的人物。
「……都怪我能力不足,實在非常抱歉。」
數年前纔剛增設第二港口的商讚道爾,在利迪爾王國是名列前茅的港都。當然不乏只有在那才能到手的東西。
身爲海恩侯爵養子,希利爾從賽蓮蒂亞學園畢業後,就在幫忙義父營運領地之餘,以圖書館學會幹部身分管理重要文獻、處理圖書館營運所需的大小業務。
困惑之下,希利爾望向被塞進懷裏的紙條。
(都來到學妹定居的鎮上了,我這個學長登門送禮也很自然,完全合乎禮數纔對。)
被店員熱情搭話,希利爾停下腳步。
「我從不覺得你有什麼能力不足的地方喔。要說有什麼不足的人,一直都是我啊。」
西部地區的街道雖然整頓十分得宜,可搭馬車一路換車前往商讚道爾,還是得大約花上一整天。
事出突然,因故決定參加水靈祭的希利爾,還沒把自己會前往商讚道爾的事通知莫妮卡。
「遇到大浪打來很可能會翻覆落水。還請務必不要這麼做。」
既然如此,如果讓威爾迪安奴透過精靈的能力拖曳小船,是不是就能在短時間內抵達……原本是這麼想的,看來世事還是無法盡如人意。
「是商讚道爾會舉辦的大型慶典喔。那兒的港口規模大,有大量舶來品入港……我想去購入一些罕見的酒。」
(三天後的水靈祭,莫妮卡也會參加嗎……?)
能夠以飛行魔術往返於王都與商讚道爾這樣的距離,是因爲古蓮的魔力量得天獨厚才辦得到。
雖然規模不及商讚道爾,塔利亞也同樣是港都,人潮與物流出入頻繁。
(不過達德利還是很在意,自己沒能幫忙處理秋精靈的燈船的相關業務,所以跑來拜託我幫忙是嗎。)
穿過倉庫街,來到滿是紀念品店的大道。
換言之,海恩侯爵可說是文化、歷史,以及先人託付之知識的守護者。
現在的目標,是適當地應付那些不希望退休王子太多管閒事的官員,同時默默在暗中打點,解決視線所及範圍的問題。
(想歸想,就算我學會飛行魔術,也沒辦法像達德利同學那樣吧。)
……不過,等事情辦完,到莫妮卡家去露臉,送個紀念品也無傷大雅吧。
「布倫丹•奧特雷德。曾在愛琳王妃仍在世時擔任護衛的優秀騎士。」
碰巧路過的倉庫街上,停了幾輛物流業界龍頭安德森商會的大型馬車,好幾位作業員埋頭堆貨。商讚道爾的水靈祭舉行在即,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
「達德利,到底出了什麼事?」
是掛在店門口的貝殼飾品被風吹響的聲音。在飾品旁還吊着從未見過的品種的魚乾。
離水靈祭剩下三天的秋巡月第四個週六,希利爾•艾仕利正在港都商讚道爾以南,某個名爲塔利亞的小鎮上走着。
* * *
有鑑於此,艾薩克當然想盡可能縮短移動時間。首先想到的就是透過水路。
他畫的是一個人站在外型細長的板子上。
「每次我遠行,看家的重擔都只壓在你肩上,想必很喫不消吧?可以的話,我想要找位信得過的家臣。」
「副會長,這給你……拜託了,請你代替我……!」
魔術方面一路走來都是自修的艾薩克還只是見習生。遠遠比不上威爾迪安奴,更比不上偉大的師父。
「罕見的酒,就是爲此準備的禮物……是嗎?」
「如果不是船,而是這樣的板子呢?雖然穩定性不如船隻,但這部分我可以靠體能應對。」
因此,海恩侯爵一家大多隸屬於圖書館。作爲海恩侯爵的繼承人,希利爾從賽蓮蒂亞學園畢業後也不例外地加入了圖書館學會。
說是說雜務,但絕不可忽視這種一點一滴的踏實累積。況且既然要入城,言行舉止當然不可失了體面──希利爾於是抬頭挺胸。
總是笑得快活的古蓮,現在的表情卻彷彿在強忍痛楚,死命地懇求。那雙泛淚的眼神中,散發的是貨真價實的哀傷。
事情要回溯到兩週前,希利爾爲了將貴重資料送往阿斯卡德大圖書館,穿上了圖書館學會幹部的制服,動身朝城裏出發。
總是朝氣十足的肉店小開古蓮•達德利是〈結界魔術師〉的弟子,同時也是飛行魔術好手。他雖然住在王都,卻常用飛行魔術飛來商讚道爾玩。
正當艾薩克盯着地圖思索,威爾迪安奴又賠罪了一句。
「啊──副會長~~!」
威爾迪安奴不時會用這種方式致歉。那是感覺自己心有餘力不足,爲此苦惱的人才會有的態度。
自己參加水靈祭的理由不是觀光,是爲了助學弟一臂之力。
威爾迪安奴的雙眼,有如映在水面的倒影般盪漾。
眼見威爾迪安奴朝自己投以無法理解的眼神,艾薩克趕緊把紙揉了揉扔掉。
店家擺在貝殼飾品與魚乾下的商品,是玩具船。與渡河用的船隻不同,是航海用的帆船。
然後古蓮礙於某種因素忽然無法參加,所以轉而向學長希利爾求助。
* * *
(這是,秋精靈的燈船的乘船券?不對,上面還寫着【相關人士用】……)
耶林公爵領地的官員們雖然都很優秀,卻明顯感覺得到他們並不希望艾薩克插手領地的營運。
圖書館學會幹部的制服是逼近黑色的深藍長袍。腰帶不是皮帶而是布條,再披上披肩。
否則太熱心營運領地,難免不會被人懷疑「菲利克斯殿下覬覦着重返王儲寶座」。
(究竟,是怎麼……)
「下次去商讚道爾,會挑在水靈祭的時期。機會難得,你也一起來吧。」
對艾薩克而言其實求之不得,作爲第二王子,自己並不希望在臺面上太高調。
「話說回來,威爾。作爲你的主人,我想靠別種力量來彌補自己能力不足的部分。」
這陣語調急切無比的呼喊,是希利爾的學弟──古蓮•達德利所發出的。
雖然沒有實際參加過這場慶典,不過希利爾對概要略知一二。也知道慶典會推出掛滿吊燈的秋精靈的燈船。
這麼一提,〈結界魔術師〉似乎正在調查日前奈格爾監獄發生的事件。古蓮恐怕是被抓去協助相關調查了。
有如即將慷慨赴義似的,古蓮乏力地苦笑,喃喃自語起來。是飛行魔術的詠唱。
好久不見啦──希利爾還來不及這麼問候,古蓮就滿臉拼命的神情衝來他面前,同時塞了一張紙條過來。
「歡迎光臨,帥哥。喜歡的話儘管看看喔。」
在利迪爾王國,侯爵大多都在軍事或外交上位居重任,不過海恩侯爵的立場有點特殊。
「這樣啊。虧我覺得肯定很有意思的說…………我開玩笑的喔?」
「請問那位大人……是怎樣的人物?」
「水靈祭,是嗎?」
以往我們自己就已經運作得很良好了──想必是有着這層自負吧。他們總是用「不能勞煩療養中的菲利克斯殿下」當理由,不讓艾薩克干預工作。
(要是我也像達德利同學那樣,會用飛行魔術就好了。)
話雖如此,自己也無意把領地的管理全扔給代官負責。
以往明明都起飛得活力十足,古蓮這會卻搖搖晃晃,疲憊不堪地朝城的反方向飛去。
圖書館學會幹部幾乎都是退休大學教授或知名貴族,論輩分,希利爾自然是敬陪末座。所以希利爾總是主動接下一些雞毛蒜皮的雜務。這趟送交重要資料入城的跑腿任務就是如此。
希利爾的故鄉有不少河川,連鎮上都有河流與橋,對水路相當熟悉,不過在這種近海港都感受到的又是不一樣的風情。
爾後,海恩侯爵就開始接管利迪爾王國的貴重文獻,或加以管理、保護文化財產,久而久之獲得了〈識者家系〉的別名。
隨便挑了張紙翻過來,艾薩克拿筆在背面畫起簡單的圖解。
希利爾回過身去看到的,是身穿魔法兵團制服,正朝這兒移動的古蓮。想必是正在幫魔法兵團處理業務。
「沒錯。誰教對方是個難以抗拒好酒與美食的人呢。」
(送保存期限長的烘焙點心,應該比較不會讓她困擾吧。)
水靈祭的秋精靈的燈船是不是也像這種感覺呢。
走着走着,一旁的店門口傳出鏘啷鏘啷的清脆響聲,希利爾不經意望了過去。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住在王都的古蓮會有這種票,但想想莫妮卡與拉娜都住在商讚道爾,肯定是她們委託的。
艾薩克從抽屜裏掏出某位人物的履歷表,秀給威爾迪安奴看。
自己送上門硬是成爲她弟子的艾薩克,每個月會有一至兩週住在商讚道爾。
(也就是說,達德利負責處理某種與秋精靈的燈船有關的業務,結果卻忽然遇上緊急事態無法成行……?)
古蓮把票券交給自己時的表情又浮上心頭。那是走投無路,焦急萬分的表情──看來,對燈船的業務爽約真的很令他過意不去。
(既然如此,我身爲學長,這裏不就該好好助學弟一臂之力嗎。)
被使命感點燃鬥志的希利爾並不知道──
乘船券之所以會是【相關人士用】,是因爲那是拉娜的父親透過人脈取得的,並不是處理燈船業務的工作人員專用的票。
然後,被強迫協助調查監獄事件的古蓮,是因爲領悟到自己絕對逃不出路易斯手掌心,才萬念俱灰地把船票塞給希利爾。
以及,正以現在進行式被路易斯拖回工作現場的古蓮,正在心裏默默祈禱「拜託了,副會長,請你代替我好好享受這場慶典唄……」
就這樣,留着巨大的誤會未解,正經八百的男人希利爾•艾仕利抱着幫忙秋精靈的燈船航運業務的念頭,踏上了前往商讚道爾之路。
* * *
在紀念品店買下杏仁口味的烘焙點心後,希利爾確認過明日驛站馬車的乘車時間,開始朝旅店移動。
平常因工作所需移動時,希利爾都是搭艾仕利家的馬車,若是處理私事就會改搭驛站馬車。即使義父已經表示家裏的馬車可以隨意搭乘,公私不分畢竟不是好事。
只不過,搭驛站馬車無論如何就是會比自家的費時。
因此他這次選擇在這個鎮上過夜,預定搭明天最早班的車前往商讚道爾。這樣應該就能在明天之內抵達了。
等抵達商讚道爾,首先去水靈祭主辦單位的委員會本部打招呼,說明自己是相關人士古蓮•達德利的代理人,詢問該支援哪些業務……思考這些行程走着走着,希利爾忽然看見一位身穿旅裝,在路旁縮成一團的老人,因而停下腳步。
老人的體格算魁梧。旅裝看起來很有年份,不過做工相當紮實。略長的白髮有如尾巴般束在後頸,還戴了一頂寬檐帽。
「不要緊嗎,有哪裏不舒服嗎?」
「我……了……」
老人微微動起鬍鬚下的嘴巴,含糊不清地答道。
希利爾向地面彎下單膝半蹲,將耳朵湊近,老人隨即用比方纔清晰幾分的嗓音再度開口:
「我肚子,餓了……有什麼,可以喫的東西嗎……」
「……」
環顧四周,所見範圍內沒有賣食物或點心的攤販……不過希利爾手上正好有剛纔買下的點心。
硬是壓下自己的思考,希利爾從長椅上起身。
請無須多禮──話還沒出口,希利爾忽覺有異,「嗯?」一聲停下了動作。
「海鮮去商讚道爾要喫多少都有不是嗎。今天這麼熱,我想喫調味夠重的肉啦。」
「還請別放在心上。凡是與年長者相處,務必確實表達敬意──這是家父的教誨。」
「那傢伙啊,沒事就把『與其爲了摸幾枚銅板大費周章,不如領穩定的薪水比較划算』掛在嘴巴上。我那錢包又沒幾個銀子,他纔不會爲這點小錢遠走高飛。」
「難道說,閣下是海恩侯爵韋聖特•艾仕利閣下的公子?」
被誇獎的喜悅下膨脹的內心,一瞬間又像泄了氣的皮球癱軟下來。
老人雖然魁梧,卻怪討喜一把的。那喫得滿嘴點心的模樣,光是看了就讓人湧現幸福感。
無論真相爲何,通報警吏都是比較直接了當的做法。雖然是抱着這種想法提議,但布倫丹的意願好像不怎麼高。
「喂,漢斯!我的錢包──!」
「原來是這樣嗎。難爲您了。敢問入住的旅店是在?我送您去。」
「構成圖書館學會幹部的人員,基本上是卸任大學教授,或積極介入管理文化財產與貴重藏書的貴族。所以凡是年紀輕輕就擔任幹部的人,十之八九都姓艾仕利吧。」
「真是位令人欽佩的父親啊。」
「怪不得。總覺得你們待人接物的感覺挺神似啊……海恩侯爵可真是栽培了個好兒子吶。」
布倫丹猛力起身,漢斯立刻弓起身子,順勢穿過布倫丹身旁,舉起右手。手裏握着的,是布倫丹的錢包。
「別擔心,艾爾酒我也會記得買啦──!」
「要是害你不舒服真不好意思啊~都怪我從前是當護衛的……總是會習慣性觀察眼前的對象,都成了職業病啦。」
布倫丹的隨從,是今年剛滿十三歲的少年,名叫漢斯。
「青年啊,我知羞恥,但還是向你開口。懇請你借我些盤纏救急吧。我保證,日後絕對盡數奉還……」
坐在布倫丹身旁的希利爾,語帶保留地發言。
「……我方纔,有向您報上過家名了嗎?」
「不介意的話,請用。」
希利爾向來發自內心感謝領養自己的海恩侯爵,同時也尊敬不已。如此偉大的義父,有人評價自己是他的好兒子,還有什麼比這更開心的。
「快請把頭抬起來,布倫丹閣下。」
老人緩緩抬起頭,凝視着裝點心的袋子。他的眼睛在帽檐下閃閃發光。
「我會連布倫丹大人的分一起買回來的,腰腿沒力的老人家乖乖在這等吧。」
「大恩不言謝啊,艾仕利閣下。」
轉眼間,老人喫光餅乾,清了清鬍鬚上的殘渣,然後順勢脫帽蓋在胸膛,朝希利爾深深一鞠躬。
──是的,父親大人。
「很不巧……就是在準備要去投宿時和隨從走散的呢。更糟的是,錢包還在他身上……」
雖然跟想像的不太一樣,但他信任隨從這點應該是真的。
聽到如此疑問,布倫丹又俏皮地笑了起來。
名叫漢斯的隨從,究竟是盜走錢包後失蹤,又或是捲入了什麼麻煩,現階段不得而知。
「嗯,真美味。杏仁粉摻得均勻,整體風味十足,裏面殘留的杏仁顆粒,讓人能同時享受不同的口感!」
就在如此忐忑不安時,布倫丹撫着鬍鬚應道:
「布倫丹閣下,您很信任那位隨從呢。」
「……」
大快朵頤享用餅乾時也好,沮喪地餓肚子時也好,這個人總是莫名地討喜,教人生不了氣。
在心中如此警惕自己後,一陣「咕嚕……」的飢餓聲響起。不是希利爾。看來單是餅乾還填不飽布倫丹的肚子。
布倫丹「唔呣」一聲,帶着笑容強而有力地點頭。
那音色實在太過於哀愁,希利爾忍不住將原本要送人的點心遞向老人。
這樣的少年漢斯與布倫丹一來到這個小鎮,劈頭就爲了該喫什麼吵起來。
漢斯咯咯咯賊笑不停,身輕如燕地跳下了石階,一路朝攤販街跑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聽到布倫丹銘感五內的評語,希利爾忍不住單手遮起鬆緩的嘴角。
「……就是這麼回事吶~」
「你聽好,漢斯。千里迢迢來到海港小鎮,當然從海鮮喫起。不喫海鮮要喫什麼。」
希利爾會如此提問,並不是因爲自己的姓氏被說中了,想要扳回一城,純粹只是發自內心好奇。
明明打一開始就想要爲他出份力了。既然如此,自己早該主動開口才對。
「一如艾仕利閣下所言,我年輕時是侍奉某位主君的騎士……如今主君亡故,我也成了退隱之身吶。」
語調生硬地報上名號,布倫丹又一臉過意不去地搔了搔滿頭的白髮。
拿起一塊餅乾放進口裏,老人隨着酥脆的咀嚼聲放鬆了臉頰。
「青年啊,大恩不言謝……在下名叫布倫丹•奧特雷德。正爲了參加水靈祭前往商讚道爾,豈料和隨從走散了,正爲此頭疼吶。」
多麼爲隨從着想的人啊──希利爾暗自欽佩。
聽希利爾這麼問,老人露出一臉被踩到痛腳的表情。
礙於沒空返回宅邸,希利爾身上穿的是圖書館學會的制服,但實在不覺得光從這點就能推測出自己的名字。
「……一如您慧眼所識。我名叫希利爾•艾仕利。」
(…………啊。)
既然要找人,當然愈快愈好。幸好這座小鎮不像商讚道爾那麼大。
「艾仕利閣下?」
剎那間,希利爾的思考一片空白。
「是的。不過我是養子。」
在腦裏復甦的嗓音,並不是來自義父海恩侯爵……是在希利爾年幼時過世的親生父親。
「叫我布倫丹無妨。奧特雷德這個姓氏啊,牽扯到太多繁文縟節了。」
──希利爾,凡是與年長者相處,務必確實表達敬意。
「魚哪能跟肉比啦,布倫丹大人。該不會~您是年紀到了,開始對喫肉感到不適啦?」
布倫丹泄氣地摸着肚皮。
雪白的眉毛擠在一塊,布倫丹開始描述前因後果。
(不行,我得繃緊神經一點。既然這位長者與義父有交情,更加不能失了禮數。)
被隨從偷走錢包的布倫丹,似乎就這麼幹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不,與其說是在等,該說是餓到動彈不得比較正確。
「……沒事,沒什麼。我們走吧。」
這番話讓布倫丹停下了摸肚皮的手。
「我們一邊打聽,一邊物色能夠用餐的店家吧。」
「首先,還是去把您的隨從找出來吧。我們沿路找人打聽,說不定能問到些線索。」
「莫非,布倫丹閣下所提的護衛工作,是騎士?」
「既然如此,咱們各退一步,喫鹹魚吧。」
「我實在,不太想把事情鬧大吶~……尤其漢斯本來就有前科,難保警吏不會一口咬定是漢斯起了貪念。」
「胡說八道!」
「奧特雷德閣下,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不過──」
「喔、喔喔……這……這香味,是杏仁餅乾……!」
「那麼,布倫丹閣下。關於帶走您錢包的隨從,我認爲應當向警吏報備。」
然後露出守候年輕人成長的表情,慈祥地微笑。
果然──纔剛如此心想,布倫丹又接着問道:
讓布倫丹放低身段到這種程度,希利爾不禁感到無地自容。
布倫丹雖然並未配劍,他的舉手投足卻隱約散發出騎士的氣質。
原本出身貧民區,打算扒走布倫丹錢包時失風遭逮,被布倫丹痛罵一頓後收留爲隨從。
「艾仕利閣下,不好意思,但……」
坐在長椅上的布倫丹,小口小口喝着希利爾買來的果實水,嘆了一口長氣。
希利爾總覺得應該還沒對老人自介過,但也不是那麼有自信。總之,自己衣服與行囊上應該都沒有寫名字。
聽到希利爾的提議,布倫丹垂下雪白的眉尾,眼角緩了下來。
有沒有辦法爲他出份力呢?希利爾還在思索,布倫丹又朝他深深鞠躬。
厭惡着如此咒罵的自己,一股漆黑的淤泥不停在胸口深處擴散。
雖然不清楚那位漢斯是怎樣的隨從,但就布倫丹的描述推測,似乎挺會順手牽羊的。
這時,一陣低沉的「咕嚕嚕嚕嚕……」聲響起。是老人肚子在叫。
誰會欽佩那種傢伙──年幼的自己悻悻地罵道。
* * *
布倫丹的隨從漢斯,正在暗巷裏奔跑。
今年滿十三歲的漢斯是個有着一頭亂糟糟金髮的少年,細瘦的手腳比同年代的孩子來得短,說得直接一點,就是個矮冬瓜。
即使如此,漢斯還是對自己身輕如燕的靈巧身手有自信。
跑在成年人難以進入的窄巷上,漢斯一舉越過盡頭的牆壁。
(不妙、不妙,剛纔在店門口看到的那傢伙……)
順手拜借主人布倫丹的錢包後,漢斯先買了自己想喫的肉串,接着打算尋找哪個攤位有賣主人應該會喜歡的醬烤貝串……然後,在人潮裏看見了某個最糟的熟面孔。
骨瘦如柴,年約二十歲前後的褐發男子──達瑞爾。
他是在貧民區率領貧窮孩童們,指揮大家當扒手幹強盜的半路出家魔術師,漢斯還在當扒手維持生計時,也跟達瑞爾最底層的小弟沒兩樣。
論打架的身手,達瑞爾稱不上強,但畢竟會用攻擊魔術,加上還有位
最強的保鑣
。
所以對貧民區的孩子們而言,達瑞爾是憧憬崇拜的對象。只要能獲得他的認同,就等同能夠獨當一面了,當時的漢斯真的這麼想。
偏偏,達瑞爾好死不死,在以貴族爲目標的強盜行動中捅了漏子,最終落網被抓去蹲苦窯。
(這麼一提,奈格爾監獄是不是發生了爆炸事件來着?該不會,達瑞爾那傢伙逃獄了?……要真是這樣豈不是糟透了。)
在鎮上看見達瑞爾時,達瑞爾也看向了漢斯。
骨瘦如柴,滿臉鬍渣的達瑞爾臉上浮現的邪笑──那是他要蹂躪獵物時的表情。
(得趕快催促布倫丹大人從這個鎮上離開,要不然……!)
「嗨~」
越過牆壁所見到的,是在窄路前方堵住去路的身影。
「漢斯。我說,你現在是在哪混啊,穿得那麼體面~?……不過也罷,說起來,你混得怎麼樣也不干我事。」
啊啊~多麼令人懷念的口頭禪。
沒錯,對這個男人來說,無論何時,其他人的事總是隨便怎樣都好。
努力扼殺內心的動搖,漢斯打趣似的回嘴,達瑞爾隨即眯細混濁的雙眼點頭。
「這不成問題。你覺得,這兒的幾個傢伙,爲啥會想幫我這個逃獄犯?」
露出滿是黃斑的齒列,達瑞爾皮笑肉不笑地說:
從前的達瑞爾只是半路出家的魔術師,根本不是什麼大人物。這樣的他之所以能在黑社會混得有聲有色,全靠他有位最強的保鑣。
「達瑞爾自從你被逮後,我啊,本事就一落千丈了~一定派不上什麼用場的。」
漢斯生硬地笑着,暗中確認四周。
「是因爲,我賜給了這幫人力量啊。」
(希望布倫丹大人別餓到昏倒了就好……那個老爺子一年到頭都在餓肚子啊~……)
不只是橫路,漢斯剛躍過的牆壁後方也探出了一張笑咪咪的臉,應該是達瑞爾的同夥。
可是,現在達瑞爾擁有了某種在此之上的東西。
跟我來,達瑞爾如此說道。漢斯鞠躬哈腰地跟了上去。
「……是喔~那比水靈祭還好玩嗎?」
「是喔~那不是挺有趣的嗎。也讓我摻一腳玩玩嘛。」
就在達瑞爾與漢斯中間的位置,有一條橫路。只要跳進那條路,或許就能……正當如此思考的瞬間,一名看起來就非善類的男人從橫路現身。
朝自己周圍的不良分子們一瞥,達瑞爾再度邪笑。
「咱們這會,準備要幹些好玩的事喔~你也來幫忙啊,沒問題吧?」
如此判斷的漢斯,設法擠出了更輕薄的語調。
漢斯在僵硬的表情上設法擠出落魄的笑容。
秋精靈的燈船,那豈不正是漢斯準備要前往的──港都商讚道爾即將在慶典上推出的船隻嗎。
其實達瑞爾到底想做什麼,自己絲毫不感興趣。只是一旦拒絕,肯定會被滅口銷聲匿跡。漢斯如此確信。
「當然,你也一起來搭秋精靈的燈船吧?」
「……好久不見啊,達瑞爾。」
內心擔憂的,則是八成還在等着自己回去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