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Ⅳ反派千金不爲人知的活躍~祈願魔咒帶來的夢~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2.3萬 字

自賽蓮蒂亞學園校慶結束以來,已經過了兩週。
這兩週裏,莫妮卡又陪菲利克斯挑戰在圖書館偷看書的任務,又被迷途小女孩與精靈耍得團團轉,還費盡心力幫助某音樂家脫離瓶頸,可說是歷經了好一段慌亂匆忙的日子。
即使如此,既然校慶的善後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學生會室自然也會迴歸往常的平靜。
……到昨天爲止確實是這樣沒錯。
「可惡,明明校慶都結束了,這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與菲利克斯一起走進學生會室的希利爾,語調低沉地抱怨。
已經就坐的其他學生會幹部們,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菲利克斯與希利爾。
菲利克斯的笑容一如往常沉穩,希利爾則是冷氣四散,顯而易見地煩躁。
「搞不懂,就不能有一刻安分的嗎!豈能勞煩殿下爲這種事奔波!」
艾利歐特停下握着羽毛筆書寫的手,用傻眼的目光望向希利爾。
「現在最不安分的人是你吧,希利爾。」
艾利歐特這番諷刺,聽得希利爾當場眼角上吊。
不過,希利爾還來不及回嘴,菲利克斯就先一步沉穩地插話。
「沒辦法,今天一整天希利爾都在幫我留意周遭動靜啊。會不耐煩也是當然的。」
聞言,艾利歐特聳了聳肩,希利爾則是緊閉嘴脣默不作聲。
原本在整理文件的尼爾,把音量放低,體貼地向希利爾說道:
「那我去幫大家衝紅茶喔。」
「我、我也來,幫忙!」
尼爾起身離開,莫妮卡也立刻跟上。
就在打開通往走廊的大門時……尼爾僵住了。
聽了莫妮卡的說詞,伊莎貝爾好似陷入沉思一般,將扇子舉在嘴邊。
魔導書的書頁遭到破壞是多麼可怕的事,莫妮卡比在場所有人都清楚。
身爲第二王子,坐享最有力王儲候補呼聲的他,是女同學們心儀的目標。
雖然布莉吉特的喝斥稍稍改善了情況,但相較於以往,在學生會室周圍徘徊的人還是增加了不少。
貌美千金左右轉動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睥睨着女同學冷冷說道:
「其實,最近學生會室周圍總是圍滿了人……讓我靜不下心……」
(明明是會留下閱覽紀錄的書,還特地毀壞書頁的理由是……?)
打從能夢見心上人的魔咒在學生會室被提及以來,已經過了三天。
走廊左右兩邊都是滿滿的人牆。一半是女同學,另一半是她們的僕役。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現莫妮卡的胸口。
世間流傳的魔咒種類還真不少呢──就在莫妮卡如此暗自欽佩時,希利爾突然一拳捶上了桌面。
以銳利眼神瞪向走廊的希利爾將手放在胸前,向菲利克斯宣言:
按伊莎貝爾所言,刺繡社的練習會似乎就跟茶會一樣,很適合用來收集情報。
「姐姐一定很疲憊吧。看了好心疼……」
把扇子攤開,伊莎貝爾志得意滿地挺胸說道:
莫妮卡舉起掌心往臉頰揉了揉,試着讓憔悴的臉色看起來不要那麼蒼白。
「刺繡社舉辦的練習會,就算不是社員也能夠自由參加。我偶爾也會去露露臉。」
菲利克斯甩了甩那頭亮麗的金髮,露出略顯困擾的微笑。
當然,練習會的參加者還是會自己分成好幾個小圈子,但只要桌位沒有離得太遠,別桌團體對話的內容還是會自然傳進耳裏。
(……咦?)
魔導書乃是魔術師技術的結晶,毀損魔導書的行爲,看在熱愛魔術的他眼裏,相信是天理不容吧。
眼前景象確實讓人有點想裝作沒看見,會有如此反應也無可厚非。
伊莎貝爾在身旁就坐,目不轉睛地盯着莫妮卡的臉。
比北風更加寒冷的冷氣,瞬間以他爲中心開始擴散。
魔導書可說是以書本爲外型的魔導具。與魔術書不同,魔導書單體就能夠發動魔術。
「真的是受不了妳,講過幾次了,一叫就要馬上來是聽不懂嗎!到底想讓我等多久啊!」
走廊上的那羣人就如同浪潮嘩啦退去一般,離開了現場。
「然後……那個祕密記號,或許也是讓魔咒可信度提升的因素之一呢。」
最重要的是,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對祕密護衛任務的執行造成影響。
渾身發抖的莫妮卡身旁,尼爾默默關上了門。
「就爲了這種事,特地跑來蒐集殿下的頭髮嗎?爲了滿足一己私慾,不惜利用殿下尊體的一部分,不敬也該有個限度!」
祕密記號什麼的,先前完全沒聽過。
「妨礙到業務了。沒事要辦就快點離開。」
「刺繡社……?」
(魔導書基本上被視爲魔導具,同樣受到嚴格管理,想閱覽應該也得經過許可……爲什麼,會刻意去破壞這樣的書呢?)
要是隻有數人,還可以認爲是在尋找失物,可人數多到這種地步,再怎麼說都太異常了。
「……殿下寬大的心胸,我深感佩服。」
實際上,魔導書就沒有失控,也立刻被施予了封印處置。
不明人士想利用魔導書失控的意外去暗殺菲利克斯──這種火藥味十足的想像突然竄過腦海,但仔細想想,這樣的手段又太欠缺確實性了。
這時,直到方纔爲止都貫徹沉默的學生會書記──布莉吉特•葛萊安站了起來。
艾利歐特見狀,小小拍手了一番。
「因爲現在流行一種無聊的魔咒。」
(感覺不久之前,才聽過用藍色墨水寫情書的魔咒正流行……)
菲利克斯再度露出微笑,轉頭環視室內一圈。
身爲第二王子,又是呼聲極高的王儲候補,菲利克斯原本就是紅遍校園的明星,話雖如此,盯上他頭髮的千金小姐們羣聚在周圍徘徊不休的光景,果然還是十分異常。
身爲莫妮卡護衛任務協助者,扮演反派千金的伊莎貝爾•諾頓,有着把莫妮卡招待到自己房間時,非上演一出小劇場不可的習慣。
「幸好,瑪克雷崗老師立刻進行了封印處置,纔沒有釀成大事。但這仍然是一樁惡質的惡作劇,有必要儘速,最好是明天就通知全校學生,找出犯人予以嚴重警告。你們在利用圖書室時,也請不動聲色地幫忙注意。」
對敬愛菲利克斯的希利爾而言,只要是爲了私心利用菲利克斯,縱使只是一根頭髮,恐怕也不可饒恕吧。
「那聽起來,不就是咒術嗎……」
「好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像這類遊戲,沒多久就會退流行的。你用不着這麼視爲眼中釘。」
因爲這個人實際上非常熱愛魔術。甚至是到了要偷偷躲起來讀專門書籍的地步。
比起魔咒,能做到這種程度應該更厲害吧──莫妮卡心想。
莫妮卡恭敬不如從命地坐上沙發後,伊莎貝爾的隨從侍女艾卡莎立刻幫忙在大腿鋪上餐巾。
無論如何,對於不解情愛的莫妮卡來說,這些都是沒什麼頭緒的話題。
「殿下請放心!殿下的頭髮就由我來守護!」
「如果是那個魔咒,高中部一年級也正流行喔。記得好像是說,在刺繡社定期舉辦的練習會上,有聽到類似的講法……」
不過那天的伊莎貝爾早早就讓小劇場落幕,匆忙關上了房門。
話雖如此,將近三十人擺出優雅的姿勢,望眼欲穿地死盯着地板瞧,其實也是個頗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待尼爾輕聲驚歎後,晚一步目睹走廊現狀的莫妮卡也噫了一聲。
「漂亮。跟只會大吼大叫的希利爾就是不一樣。」
理出這項結論後,莫妮卡便將精神集中到了下一則議題上。
憤怒的理由,莫妮卡算是心裏有數。
聽着菲利克斯的說明,莫妮卡暗自思索起來。
* * *
確認全員各就各位之後,菲利克斯開了口。有別於平時溫和的他,臉上罕見地掛着嚴肅的表情。
「那個,伊莎貝爾大人?」
構成魔導書的紙張與墨水都是特殊物質,一但頁面受損,該處記載的魔術就有可能失控。
聚在學生會室前的這羣人,全都雙眼佈滿血絲緊盯着地面。
莫妮卡當場倒抽一口涼氣。
「啊~也就是,能在夢中見到喜歡的人,之類的魔咒嗎。」
這羣人畢竟是貴族子女及貴族家的僕役,不會作出趴到地板上之類的舉動。
「姐姐,妳臉色不佳呢。比起椅子,躺沙發應該更能放鬆吧。來,快請坐。艾卡莎,艾卡莎,今天別上紅茶,幫姐姐準備熱牛奶來。記得要加滿滿的蜂蜜!」
語畢,布莉吉特讓尼爾與莫妮卡從門口退開,自己打開了學生會室大門。
「方纔接獲圖書委員會的報告,保管在第二圖書室的魔導書,有書頁遭到了毀損。」
希利爾朝艾利歐特狠狠一瞪,用壓低的嗓音再度開口:
菲利克斯的嗓音中,散發着一股沉靜的怒意。
「還好啦~只要成爲我這種等級的粉絲,根本用不着依賴那種魔咒,靠自己就能夢見姐姐了。」
「把心上人的頭髮包在紙內,壓在枕頭下入睡,就能與對方在夢中相會。」
布莉吉特關上門,邊走回自己的座位邊解說。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不管怎麼樣,既然會留下閱覽紀錄,犯人落網想必只是遲早的事。
沉穩平靜的發言,讓希利爾立刻收起了冷氣。
在家世與交友圈的影響下,茶會的參加者大多都是特定那幾羣人,反倒是刺繡練習會在這方面的門檻比較低。
說着說着,菲利克斯用眼神督促大家就坐,恐怕是要宣佈什麼重要事項吧。
「我聽到的說法是,在紙上畫好許願用的記號,再把心上人的頭髮包進去之類的。」
伊莎貝爾的同班同學,大概就是在練習會聽到別桌談論的魔咒,就這麼帶回班上傳開了吧。
「哇~……」
「……祕密記號?」
艾利歐特轉頭望向菲利克斯,一臉領悟真相的表情咕噥道。
「到底是,爲什麼,會出現這種狀況。」
羣聚在走廊上的人,一見到布莉吉特的身影,便好似難爲情地靠往牆邊。
平時臉色就稱不上健康的莫妮卡,今天似乎是顯而易見地憔悴。想必是心勞直接反映在臉上了吧。
音量稱不上高,卻響亮又清澈,散發一種不由分說的魄力。
「咒術……是指像姐姐在校慶時回收的首飾,那樣的東西嗎?」
就莫妮卡所知,魔咒的內容應該就是「把心上人的頭髮包在紙內,壓在枕頭下入睡,就能與對方在夢中相會」而已。
就算撇除掉政治考量,爲了他的優秀成績與出色外貌而陶醉的千金小姐亦不在少數。
「讓開。」
暫且無視於啞口無言的莫妮卡,伊莎貝爾繼續接話。
過於嚴肅面對,反而顯得有點錯亂的這則宣言,讓菲利克斯小小苦笑了一番,他擺出托腮的姿勢回應。
即使仰賴魔咒許願,也想做一場有菲利克斯的美夢,那些對菲利克斯朝思暮想的千金小姐之中,有部分大概就是抱着這種想法吧。
伊莎貝爾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那當然了。咒術這種東西,正常人就算一輩子都沒見過也不奇怪。
真要說起來,莫妮卡自己對咒術也不是那麼熟悉。
咒術屬於一種與魔術似是而非的技術,在利迪爾王國,這項技術是由〈深淵咒術師〉出身的歐布萊特家所獨佔的。
「那個,伊莎貝爾大人。請問妳知道那種魔咒用的記號,是長什麼樣子嗎?」
「請稍等一下……艾卡莎!」
一聲令下,伊莎貝爾的隨從侍女艾卡莎俐落地遞出了紙跟羽毛筆。
伊莎貝爾輕輕閉上眼睛,浮現努力回想的神情,動起羽毛筆在紙上勾勒出記號。
那是與莫妮卡見慣的魔術式或魔法陣都截然不同的模樣。
不過,這種具備固定法則性的紋路,莫妮卡也並不陌生。
(感覺起來……跟〈深淵咒術師〉大人的咒印很像。)
莫妮卡曾經不只一次看過,與自己同屬七賢人的第三代〈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施展咒術的場面。
其中也不乏以畫有咒印的紙張包住頭髮,製作成簡易咒具的咒術。
(保險起見,可能還是調查一下比較好。)
萬一這根本不是什麼許願魔咒,而是實實在在的「咒術」,事情肯定會一發不可收拾。
莫妮卡正如此沉思,伊莎貝爾就突然從沙發上猛力起身。
「看來,是輪到反派千金出馬的時候了呢。」
「咦,呃──……」
「在社交界收集情報可是我的拿手好戲。且看我這反派千金如何展現華麗身手掌握謠言出處吧!」
伊莎貝爾原本似乎打算攤開扇子高聲大笑,但或許顧慮到莫妮卡的體況,纔剛張嘴又闔了起來。
然後以端莊的舉止重新坐回沙發,和莫妮卡相親相愛地享用侍女艾卡莎送上的熱牛奶。
* * *
「拉娜,妳平時就有在刺繡嗎?」
面對鬆一口氣的莫妮卡,伊莎貝爾脣槍舌劍地放了話。
莫妮卡在裁縫上也不算是拙劣,只是因爲不怎麼感興趣,所以只學了最低限度的技巧。
『我們不如就兵分兩路吧。』
待莫妮卡就坐,席拉望了望莫妮卡帶來的針線盒,頓時皺起眉頭。
喔──呵呵呵!隨着如此開懷笑聲,伊莎貝爾走到了上級貴族千金們專用的桌位就坐。
伊莎貝爾是這麼形容席拉的:
「真、真的非常感謝妳……那個,請問,這個應該戴在哪根指頭呢?」
所以莫妮卡決定,在等待雷回信的期間,與伊莎貝爾一同潛入刺繡社的練習會,進行相關調查。
除了陽春至極的針線盒,就只剩幾片老舊破爛的練習用布條。以上就是莫妮卡帶來的所有家當。
窩在山間小屋度日的莫妮卡並不在意穿着打扮,所以對縫紉的認知,只侷限在衣服有破時,能把缺口補起來就行了。
席拉是負責指導下級貴族團體刺繡的千金小姐。有時也會移動到別桌去,所以知道的事情可能比社長塞西莉還多……以上是伊莎貝爾的見解。
「這邊請坐。」
艾莉安奴不由得暗自心想。這裏是不是該開口應一聲「哎呀~真可憐」,然後把莫妮卡邀來自己這桌呀。
隔壁席位上的千金們,現在正停下刺繡的工作,在紙上畫些什麼東西。那不是刺繡的圖案。是許願用的記號。似乎是要在紙上畫好這種圖案,再把心上人的頭髮包進去。
(不是一味動針,而是讓針推進……與布呈直角的方式推進……)
聽莫妮卡這麼一問,拉娜不知爲何忽然露出驚慌的表情。
由於本身學有初級程度的魔術知識,艾莉安奴馬上就看出了那記號雖然十分神似魔術式,卻與魔術截然不同。肯定不是魔術。
前一陣子,刺繡社的練習會並沒有這麼熱鬧,可在魔咒蔚爲話題之後,就變得盛況空前。
艾莉安奴是菲利克斯的從表妹,同時也是首席未婚妻。
臉上掛着眼鏡,氣質穩重的黑髮千金席拉率先舉手開口。
席拉側眼望了望拉娜,低聲說道:
「我、我明白了……」
(啊,感覺上,好像開始比平時縫得有效率了。而且針腳似乎也比較漂亮……!)
席拉將自己的針線盒推向莫妮卡。
「莫妮卡要來練習會,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嘛。」

之所以會出席平時不常露臉的刺繡社練習會,是因爲艾莉安奴身爲千金大小姐,想跟上時下的流行趨勢。
「頂針就像這樣,套在慣用手的中指,方便自己推針頭。只要有了這個,想縫比較厚的布就會輕鬆許多。」
(不成,不成。那種僕役要是被招來我們這桌,會更加凸顯她的悽慘,這樣太可憐了!)
(我看,一定是想出這種許願魔咒的人,故意模仿魔術式,瞎掰出來的冒牌圖案吧。)
「首先試着練習把這塊布直直縫好吧。不是一味地動針……就那個。想像成讓針推進的感覺。把布條轉動到能以直角入針,就會比較順利。」
「如果是這樣,歡迎到我們這桌來……就那個……我們這桌專門負責初學者講座。」
拉娜火速把手上的刺繡遮在胸口,將圖案藏到莫妮卡看不見的角度。
信件是託付給琳這位風系高位精靈交寄,相信會比普通郵件更快送達,可即使如此,也不保證能夠馬上收到回信。
「莫妮卡──?」
「咦、啊,拉娜?」
(跟上流行乃是貴族的必備教養,況且……說不定會有派上用場的機會,先把傳聞聽詳細點總是不喫虧。)
帶着可掬笑容來到室內的,是艾莉安奴的同班同學──柯貝可伯爵千金伊莎貝爾•諾頓。
莫妮卡一時有點手足無措,不曉得該坐哪裏比較好,結果副社長席拉朝自己身旁的坐位拍了拍。
席拉這番誇獎,讓拉娜難掩喜悅之情,嘴角爲了壓抑上揚的衝動而不停發抖。
以往要縫較厚的布,針頭沒法順利穿過時,莫妮卡都只是把針頭頂在桌上猛推,硬是把針推過了事,所以率直地感到佩服。
(好、好厲害……真的,全都被伊莎貝爾大人說中了……!)
傳進耳裏的內容是近來流行的魔咒。什麼把心上人的頭髮用紙包好,壓在枕頭下入睡,就能在夢中與對方相會還怎樣的。
席拉與拉娜各自就坐的沙發互爲直角,是可以對話,但看不見手邊刺繡圖案的距離。
「哎呀,恭喜妳喔。還不快去給人家好好指點?希望妳至少學會怎麼縫抹布啊。」
「原、原來如此……」
出席刺繡社練習會的成員,某種程度上會分爲上級貴族與下級貴族兩個團體。
「還好啦,就一般程度吧。我老家的商會有在經手服飾品,多少懂些門道會比較好對吧?最近很流行把珍珠或串珠用平紐繡成一圈的裝飾呢。妳看嘛,領飾跟胸針上面不都很常見嗎?然後就是一些蕾絲也會在邊緣刺繡……」
莫妮卡此行的任務,在於從席拉口中問出魔咒的出處。
有鑑於大牌貴族千金登場,一頭奶茶色頭髮的千金小姐──刺繡社社長塞西莉•斯坦雷立刻起身接待。
這裏所說的最低限度,是指毫不顧及成品外觀,只要能把布跟布縫在一起就算數。
向這樣的莫妮卡伸出援手的,是在較遠處的桌位作業的刺繡社副社長──席拉•阿什伯頓。
莫妮卡•諾頓則是不停打顫,畏畏縮縮地往位在角落的席拉桌位走去。
大概是不想讓半成品見人吧。莫妮卡自己也對於讓別人看自己畫到一半的魔術式抱有些許抗拒,所以很明白這種心情。
『席拉•阿什伯頓是位態度比較拘謹的人,但個性非常親切。要是看到姐姐給人輕蔑,一定會主動邀請姐姐到她那桌去纔對。』
只要艾莉安奴要求,菲利克斯就會出席茶會,舞會上也好幾度與菲利克斯共舞。
在室內羅列的其中一張沙發就坐,刺着雲雀刺繡的廉布魯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凱悅正默默傾聽着周圍的閒聊。
艾莉安奴暗自皺起了眉頭。
鼓起幹勁朝席拉桌位走去的莫妮卡,忽然在席拉隔壁的沙發看到一位眼熟的人物,不禁當場瞪大了眼睛。
聽到莫妮卡過於無知的發言,席拉不禁瞪大眼鏡下的雙眼,但仍然細心地指導頂針的用法。果然正如伊莎貝爾所說,個性十分親切。
(要、要來努力打聽,嘍!)
上級貴族的團體,似乎是由刺繡社社長塞西莉•斯坦雷在帶領。
莫妮卡滿懷感激地坐到了席拉身旁。
一如伊莎貝爾所言,莫妮卡一被伊莎貝爾欺負,席拉馬上就舉手開了口,把莫妮卡請過去。
莫妮卡的針線盒小到可以放在掌心,裏頭就只裝了針線而已。連把裁縫剪都沒有,所以得用牙齒咬斷繡線。
然後,負責照料其他成員團體的,就是副會長席拉•阿什伯頓。
「是呀,我這丫頭明明身爲奴僕,卻連個針線都縫不好。不曉得有沒有哪位大人願意給她指點一番呢?」
(哎呀哎呀,真是的。竟然就爲了這種魔咒,成天黏在菲利克斯大人附近,想要撿一根頭髮回去……到底是有多麼卑微呀。只有在夢裏才能讓菲利克斯大人回眸一笑的人,也真夠可憐的了。)
「失、失禮惹……」
既然拉娜不想被人看見,自己一定就別看比較好。莫妮卡帶着彷徨不定的眼神,努力不看向拉娜手邊問道:
一會兒刺繡、一會兒談及流行,有時甚至得主動提供社交界的當紅話題,是非常重要的崗位。
明明只是伯爵家的女兒,卻比自己還要搶眼的伊莎貝爾雖然教人看了就討厭,偏偏柯貝可伯爵的影響力又不容小覷,所以不能擺出太苛薄的態度。對艾莉安奴而言,伊莎貝爾是個非常不好應付的對象。
凡是出入刺繡社的千金小姐,無論家世、人際關係,乃至性格全都在伊莎貝爾的掌握中。實在是個可靠的協助者。
在莫妮卡望着縫好的針腳暗自感動時,拉娜停下了手邊的作業,嘟嘴鬧起脾氣來。
只見伊莎貝爾舉起扇子遮口,哼哼哼地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
伊莎貝爾身後,跟了一位淺褐色頭髮的嬌小少女。是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
所以,根本沒必要仰賴這種可愛的魔咒去作夢。
(如果是這樣,坐在拉娜旁邊可能會害她困擾……)
針對練習會上的調查,伊莎貝爾提出了一個主意。
莫妮卡立刻按照指示開始縫布條。起初還太在意右手中指的頂針,覺得沒辦法靈活運指,但原來右手根本就不需要有太大的動作。
這種場合下,塞西莉的立場就等同於茶會主辦人。她要在指導刺繡的同時談笑風生,好好款待出席的上級貴族千金們。
可是,她似乎還是不願公開手邊的刺繡。
所謂的正確做法,通常就是合理的做法。然後,莫妮卡喜歡合理的事物。
刺繡社的練習會選在與沙龍同樣寬敞的房間舉行。
即使明白不可能一眼就記熟,艾莉安奴還是死命嘗試記下那種圖案。這時,室內突然嘈雜了起來。
這番話中帶刺的發言,聽得莫妮卡低着頭僵在原地。
「午安妳好,伊莎貝爾大人。真高興看到妳出席。今天隨從也一起呀。」
記號遠比想像中來得複雜。
「不夠的道具就請先用我的……就那個……頂針也一起借妳。」
「大家好──」
拉娜連珠炮般地解釋起來,卻只像是在找理由掩飾參加練習會的真正目的。
「可雷特小姐今天是第一次出席練習會。不過,手藝很有模有樣呢。」
相信所有人都與艾莉安奴同樣想法吧。
艾莉安奴假裝要更換刺繡用的繡線,一瞥一瞥地側眼望向紙上的記號。
「呃──拉娜妳常常,來練習會嗎?」
近來流行的魔咒,有可能其實是種咒術──抱着這種想法的莫妮卡,寫了封信送給〈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請他確認這份推測是否屬實。
雖然想和大牌貴族千金伊莎貝爾套好交情,卻又不希望僕役跟到自己桌位來,在場者無一不是露出這樣的表情。
平時不常到刺繡練習會露臉的拉娜,會挑在這個時機出席的理由,莫妮卡想來想去都只有一個。
(該不會……拉娜她也,對魔咒感興趣……?)
拉娜也有喜歡的對象,並且想和那個人在夢中相會──她是這麼想的嗎。
(首先得調查清楚,時下流行的魔咒到底和咒術有沒有關係,纔行……畢竟如果是無關咒術的單純許願型魔咒,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硬要說的話,菲利克斯的頭髮成爲女同學搶奪目標其實是個問題,但只要魔咒退流行,學生會室周邊的騷動應該也就會沉靜下來了。
停下正在操作針線的手,莫妮卡假裝若無其事地開口。
「那個,最近,好像有魔咒正在流行呢……」
這種絲毫都不像若無其事的做作開頭,聽得拉娜當場一臉狐疑。
「莫妮卡,妳對那個魔咒有興趣嗎?」
果然,拉娜也知道魔咒的存在。
這裏該回答自己有興趣嗎?莫妮卡迷惘了起來。隨後,席拉一邊刺繡一邊小聲地接話:
「嗯,就那個嘛。把頭髮包在紙裏面的……也真難爲學生會了。應該有很多盯上殿下頭髮的同學,殺到學生會室那邊賴着不走吧。」
「是、是的……」
「那個風聲傳開後,我們刺繡社的練習會就一直盛況空前……說實話,對想要靜靜刺繡的我來說,就那個。內心頗爲複雜。」
「妳知不知道,那種魔咒是從誰開始,傳起的呢……?」
雖然問法太過直接,但席拉大概認爲莫妮卡身爲學生會幹部,深受其擾吧。
只見席拉露出有點同情的神情,望向莫妮卡低聲答覆。
「雖然不曉得最先是誰起頭的,但那個魔咒好像有記載在最近寄贈到圖書館的贈書上喔。」
「寄贈到圖書館,的書上……?」
說起最近寄贈的書,應該就是先前廢館的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的館藏了。
「殿下的,襪子平安無事嗎!」
幾十分鐘前,從刺繡社練習會奪門而出的莫妮卡,已經去過圖書館棟,拜託圖書委員出示最近寄贈來的書本清單。
(爲什麼是往那邊去啊?本小姐明明就坐在這裏!……也罷,反正什麼想和他拉近關係之類的,我絲毫都沒有這種念頭就是了。是說我們一起上臺表演過,就禮數而言要開口問候才自然吧。)
莫妮卡能在記憶中找到的,絕無僅有的一項咒術就是──
如果說,把這個魔咒傳開的人蔘考的,是掛着《第一次的魔咒》書名的《咒術入門》,那無論誰怎麼說,實際上就是不折不扣的咒術。
校園圖書室裏混進了咒術書,有人因此誤將咒術當成魔咒傳開。
莫妮卡的任務是護衛菲利克斯。有必要最優先確認菲利克斯的安危。
所以,莫妮卡想知道菲利克斯身上有沒有出現什麼異狀,但仔細想想,莫妮卡根本不曉得,咒術書裏記載的咒術詳情。
總覺得有什麼蹊蹺,莫妮卡停下操作針線的手,默唸不停。
就在莫妮卡開始凝視菲利克斯制服領口一帶的時候,菲利克斯忽然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按住了莫妮卡的肩膀,督促莫妮卡往沙發就坐。
這邊可是主動記得了你的名字,爲什麼你卻有那個膽子一無所知。
想當然,古蓮肯定會對艾莉安奴感激無比,覺得「怎麼有這麼慈悲爲懷的善良千金!」吧。
「應該一如往常吧。」
「嗨,瞧妳這麼臉色大變,出了什麼事嗎?」
「爲什麼,突然問起這種事?」
講到這裏,莫妮卡才猛然回神,吞下險些出口的發言。
菲利克斯笑容可掬地開口。
在室內左顧右盼的古蓮或許是找到熟面孔,隨着一聲「啊,是拉娜」走向了後頭的桌位。
放下內心一顆大石頭,莫妮卡繼續確認。
(視線所及範圍沒找到類似咒印的痕跡,不曉得被衣服蓋住的部分如何……)
(雖然已經預約了下一次出借的順位,但是不盡早回收的話……)
〈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當時提倡的,在他人襪子開洞,藉以提升自我肯定感的咒術。
莫妮卡撫着胸膛鬆一口氣時,菲利克斯停下握着羽毛筆書寫的手,抬頭望向了莫妮卡。
「我叫艾莉安奴•凱悅喔。」
然後不出所料,找到了那本書。
總算,在腳步愈踩愈慢,步伐愈來愈窄的時候,莫妮卡抵達了學生會室。
「那個,我突然、突然,突然有急事得處理……恕、恕我告遲!」
菲利克斯「嗯哼~?」一聲,從椅子上起身。走向喘着大氣的莫妮卡,露出一抹微笑。
「嗯。」
兩年前,在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進行的魔導書封印作業。
露出被評爲妖精般楚楚動人的笑容,艾莉安奴輕輕歪了頭,仰望古蓮微笑問道:
具體而言,就是身爲護衛,非常擔心菲利克斯是否遭到了詛咒。
(大事不妙了啊啊啊……!)
無言的室內,只有莫妮卡哈嘻哈嘻的苦悶喘息聲空虛地迴響。
可這樣一來,就會輪到莫妮卡遭人質疑,怎麼會知道那本書是咒術書。畢竟照理來說,一般人是沒有機會目睹咒術書的。
打開大門操着宏亮嗓音求救的,是永遠朝氣十足的肉鋪小開──古蓮•達德利同學。
「我自己來比較快。不用麻煩啦。啊,那就跟妳借用一下針線嘍!」
(總而言之,現在最要緊的,是確認殿下有沒有遭到詛咒……!)
要辯稱是因爲作者名稱跟第三代〈深淵咒術師〉同名,恐怕稱不上可靠的依據。
爲了讓女孩子比較願意翻閱,重新制作的粉紅色可愛封皮。
向滿臉驚愕的拉娜與席拉低頭賠罪之後,莫妮卡飛也似地衝出了房間。
即使被艾莉安奴暗自狠瞪,古蓮也絲毫沒留意艾莉安奴,只是一臉不明所以地目送與自己擦身而過,飛奔而出的少女離去。
「啊,上次演劇的女生。」
把線穿過針孔,還有打結的動作,都顯得經驗相當老道。
「殿、殿下的……」
「到、到了~……唔……咳咳……唔嘔……」
真正的書名其實是《咒術入門》,但恐怕是字體縮小過頭,讓登記者看漏了吧。
「爲了要補襪子破洞煩惱嗎?不如就由我代勞吧?」
* * *
莫妮卡噗咻一聲陷入沙發的坐墊裏,菲利克斯也靜靜地往身旁就坐。
艾莉安奴正爲了屈辱而顫抖,古蓮就望向繡框的雲雀說:
望着艾莉安奴繡到一半的雲雀,古蓮竟然苦笑着回應。
由於牽涉到保密義務,即使莫妮卡是學生會幹部,圖書委員也不能透露借閱的人是誰。
莫妮卡頓時手足無措,無意義地擺動雙手,死命擠出藉口搪塞。
對於內向的人來說,要跑到不同年級的教室去,是一種嚴酷的考驗。
艾莉安奴拚死忍着不讓笑臉抽搐。
可是,古蓮的反應卻不知爲何,顯得有點遲鈍。
近來總爲了頭髮的事讓人煩心,今天又被人關心襪子狀況的王子殿下,帶着笑容陷入了沉默。
喘着大氣咳嗽的同時,莫妮卡打開大門,正好菲利克斯獨自在室內作業。
「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一下針線嗎?我的襪子破洞哩!」
(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魔咒……)
首先必須去圖書室一趟,確認寄贈書籍的清單纔行。
從刺繡社的沙龍,跑往圖書館棟,再往學生會室全力衝刺,雖只是短短兩段路,對於長期運動不足的莫妮卡而言,仍與極限運動無異。側腹爲此疼痛不已。
發現這件事實的莫妮卡慌忙拜託圖書委員,表示想借閱這本書。然而得到的回答,卻是目前已經出借中。
如果向校方提出申請,指出有咒術書混在一般書籍內,或許有機會立即回收。
「唔呼呼,哎呀~古蓮大人真是的,這麼會說笑。」
今天學生會並沒有要集合幹部開會,但如果是菲利克斯,八成會留在能安靜作業的學生會室。這個推測可說是精準命中了。
《第一次的魔咒》,作者:雷•歐布萊特。
感覺只要再有個什麼契機,就能一口氣補回記憶的缺口。
以學生會室爲目標,莫妮卡笨手笨腳地跑着。雖然跑得遲鈍至極,卻已經是莫妮卡使出渾身解數跑出的最高速度。
刺繡社的練習會是淑女專屬的天地,身爲男性還粗魯闖進,原本是理當飽受責難的行徑。
然後,那個契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造訪了。
(好、好險……萬一,殿下沒有留在這裏,就非得跑一趟三年級的教室不可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露出高雅微笑的同時,艾莉安奴死命壓抑着想拿繡框往古蓮臉上猛捶的衝動。
古蓮•達德利踏進房間,扯着大而無當的嗓子猛喊的瞬間,艾莉安奴由於驚訝過度,不小心用針刺傷了指頭。
原本,咒術書是必須經過許可才能閱覽的書籍。偏偏新的封皮包裝太過可愛,害這本書被誤認爲一般書籍,結果,就這麼擺到了賽蓮蒂亞學園一般書籍區的書架上。
過於理所當然的疑問。
看到大嗓門的古蓮上門求助,千金小姐們的反應大概是一半傻眼,一半覺得好玩。
「莫妮卡好像很着急,是出了什麼事咩?……啊,不好意思~我想跟妳們借用下針線~!」
古蓮這句話,直接猛力撬開了莫妮卡記憶的大門。
爲了確認菲利克斯平安無事,莫妮卡正拚命甩動手腳全速奔馳。
說着說着,古蓮坐到了艾莉安奴旁邊,擅自從針線盒裏取出了針線。
(太好了……總之,應該是沒有被下襪子破洞的,詛咒。)
「妳想繡野豬的話,在這邊繡幾條黑線,會更有模有樣喔。」
莫妮卡開始集中注意力,聚精會神地觀察菲利克斯的臉或脖子等裸露在外的皮膚。被人用咒術下咒的對象,大致上都會在皮膚浮現名爲咒印的紋路。
「然後,呃──……身體有沒有出現瘀青,或是發燒之類的……?」
然後莫妮卡在兩年前,曾爲了進行魔導書封印作業,實際跑過一趟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
「所以妳替我擔心呀?」
但古蓮在校慶舞臺劇演出英雄,還以大成功收場,因而成爲校園內衆人關注的焦點。想和他拉近關係的千金亦不在少數。
(你到底想讓人憤怒到什麼地步,古蓮•達德利!)
莫妮卡當場喉嚨抽筋,哈嘻哈嘻地邊抽搐邊喘氣。
「殿、殿下,那個……」
按耐不住雙手的顫抖,收起針線的莫妮卡渾身發抖地從沙發上起身。
「所以,那種怪病跟襪子有什麼關係?」
「是的,非常非常擔心……」
艾莉安奴把繡框擺在膝蓋上,從古蓮的背後出聲搭起話來。
然後,縮小原本的《咒術入門》書名,寫得又大又搶眼的《第一次的魔咒》文字。
「呃──我聽說現在流行這種怪病,擔心殿下是不是安好……」
「呃──……嗯~……」
「午安你好,古蓮大人。」
「呃──那個……因、因爲這種病有時會導致腳的皮膚潰爛……」
「那還真可怕呢。」
「是的,真的很可怕很可怕。」
要是真的存在那種怪病,應該就比在襪子開洞的咒術還要可怕吧──在腦海角落思索着這種事情的莫妮卡,不停如搗蒜般地點頭。
菲利克斯好似看得很開心,歪頭笑着追問。
「那種病,其他還會出現怎樣的症狀呢?」
「呃──心悸、喘不過氣,還有暈眩等等……」
只是隨口舉出幾種感覺像那麼回事的症狀,沒想到菲利克斯立刻露出心裏有數的表情。
「這下糟了。」
語調中傳出的嚴重性,令莫妮卡頓時感到渾身血液倒灌。
「殿、殿下,難不成,對這些症狀有什麼頭緒……」
「嗯,我知道有個人,臉色蒼白到隨時可能暈倒,而且從剛纔就一直喘不過氣。」
「那、那個人是誰……?」
莫妮卡開始急了。確實,詛咒不一定只會以菲利克斯爲對象。菲利克斯身邊的人遭到下咒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這時,莫妮卡察覺到了。
一連幾天,魔咒騷動導致菲利克斯的頭髮成爲爭奪目標,希利爾爲此一直形影不離地跟在菲利克斯身邊。
明明如此,現在學生會室裏卻找不到希利爾的身影。
「該不會,希利爾大人他……?」
「是妳呀。」
咦──傻呼呼的訝異聲反射性脫口而出。
魔導書基本上是受到閱覽限制的。只要追溯閱覽記錄,想把握犯人身分相信並不困難。
待莫妮卡如此簡潔說明完畢,原本臉色就不好的雷,這會兒更是面色如土。
那本咒術書記載的「干涉對方夢境的咒術」,不知爲何被當成「可以夢見心上人的魔咒」傳開。
「姐姐妳應該,是希望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對吧?」
是琳的聲音。恐怕是從遠處直接振動莫妮卡的耳膜傳聲吧。
(難道說……)
這起事件的犯人,恐怕就如同雷所猜測的,本身無法施展什麼咒術。
明明是昨天夜裏才拜託的,竟然已經把回信帶來了嗎!莫妮卡心中不禁深深感動,琳也自豪地繼續道出:
雷的這番話,觸動了莫妮卡的記憶。
姑且先不論講壞話云云,若按雷的說明,現況似乎有點詭異耶──莫妮卡困惑了起來。
感覺對雷非常過意不去,莫妮卡趕緊鞠躬賠罪。
「原來如此……有這樣的內情啊。」
返回女生宿舍的莫妮卡,在伊莎貝爾房間一起整合得到的情報。
「也罷,製作簡易咒具必須有能夠賦予魔力的紙張,想賦予魔力也必須經過修行才辦得到,光只是讀過咒術書,應該是沒辦法使用咒術纔對……」
那道咒術必須用能賦予魔力的紙張製作咒具,雷是這麼說的。
就這樣,溫妲把咒術用對自己有利的方式解讀,使用撕下的魔導書書頁,實行了扭曲過後的許願魔咒。
抱著有點自嘆不如的心情,莫妮卡小小地點了頭。
「那個人,八成想把咒術以對自己有利的方式應用吧,我是這麼猜測。」
(原本的咒術是用自己的頭髮,去幹涉對方夢境……可是現在流行的魔咒,用的是心上人的頭髮,安插咒具的地方也變成自己的寢具……)
「希利爾現在,去處理別件事了。」
所以,溫妲才設法調度了這種紙張──從圖書室裏的魔導書上。
那是抹滿奶油,塗有樹莓果醬的烘焙點心,上頭還撒了碎肉般的顆粒。溼潤濃郁的質地與富嚼勁的顆粒,讓人可以同時享受兩種不同的口感,樹莓的酸味又剛好形成絕佳的點綴。
混進一般書籍區的咒術書,以及遭毀損的魔導書。這兩者之間,總覺得一定有某種關連。
「是高中部三年級的溫妲•威爾莫特小姐。妳應該沒見過吧……她跟刺繡社社長是表姐妹。溫妲小姐本身也是刺繡社的社員。」
往女生宿舍走着走着,一陣微弱的聲音突然傳進莫妮卡耳裏。
這麼說來是有提過這件事嘛~莫妮卡開始回想。
「那道咒術的目標,搞不好會是,殿下。」
膽敢讓殿下做這種事,妳這是成何體統!──一想到希利爾勃然大怒的模樣,莫妮卡不禁嚇得渾身發抖。
(現在流行的魔咒,恐怕是記載在咒術書裏的咒術。然後,傳開那種魔咒的源頭是刺繡社……)
聽莫妮卡簡要陳述大鋼之後,伊莎貝爾將扇子舉到嘴邊,闔上雙眼沉思起來。
(可是,還缺乏決定性的證據……)
雷維持低頭的姿勢,把頭緩緩地搖了搖。
「是、是的。」
「……不對。」
「所以說,就像我在信裏面提到的……請問有沒有咒術,是能夠夢見喜歡的對象的?」
「所以那位犯人,到底是誰,呢?」
低頭沉思的莫妮卡,嘴邊突然碰觸到某種物品。鼻子嗅到的是奶油濃郁的香氣。
「難、難以置信……不但劈頭就把人綁走,還用那種旋轉好幾圈的方式降落……那算什麼,那算什麼,根本莫名其妙。我還以爲內臟要從鼻孔噴出來了……」
「這起事件的犯人,我認爲是毀損魔導書書頁的溫妲•威爾莫特小姐。」
『所以我把〈深淵咒術師〉綁過來了。』
塞了滿嘴點心,臉頰都鼓起來的莫妮卡,正在煩惱該怎麼回應,菲利克斯就揚起嘴角笑道:
* * *
氣喘吁吁是因爲一路全速奔馳到這裏,臉色蒼白對莫妮卡而言則已經是有點類似長期症狀的常態。
這樣豈不像是,施術者在對自己下咒一樣嗎。
『〈沉默魔女〉閣下……請問有聽見嗎?』
收藏在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的咒術書,混進了賽蓮蒂亞學園的一般書架。
賽蓮蒂亞學園領地內的某片森林裏,〈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正抱着膝蓋弓成一團。
該不會,已經有回覆了吧?
「有女生願意拿我寫的書去看,我好開心……真的好開心……可是這個發展感覺非常不妙啊……」
原本是以自己的頭髮製作簡易咒具,再安插到對方寢具內,藉以干涉對方夢境的咒術。然而菲利克斯身爲王族,想在他的寢具動手腳難如登天。
(要怎麼做,才能儘量大事化小,暗中解決這個問題呢……)
雖然無論身體或精神都極度疲勞,但已確實收集到了相關情報。
要給〈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的信,是昨晚交給琳的。
一頭紫發啪沙啪沙地甩動,瀏海隙縫間,可以看到粉紅色的雙眼正閃着燦爛的光芒。
「那個,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其實,校園裏混進了〈深淵咒術師〉大人的著作……」
露出稍稍沉思的表情,菲利克斯的語調沉了幾分。
「……嗯。好像沒有發燒。妳從剛剛進房後就一直氣喘吁吁的,臉色又那麼蒼白,我很擔心喔?」
莫妮卡反射性將嘴邊的物品含進嘴中,呣咕呣咕地咀嚼起來。
現在非得分秒必爭回收咒術書,抓到把咒術當成魔咒傳開的犯人不可。
然而,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那個人物能不能使用咒術。
聽到莫妮卡這句小聲的補充,雷更是翻起白眼發出「啊吧吧吧吧」的怪聲。他的心情不難理解。
莫妮卡啜了一口艾卡莎端上的紅茶,道出自己的想法。
讓這種魔咒流行的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從前在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換掉封面的那本咒術書,被當作一般書籍上架,結果借閱的人,可能把裏頭的咒術當成許願魔咒傳開了。
「咦。」
「能提供讓大家滿意的服務,真是太好了。」
無論是何種形式,犯人都已經讓王族被牽涉進使用咒術的儀式了──一旦這點被證明屬實,施術者便將成爲處刑對象。
「我、我非常生龍活虎。那請問,希利爾大人之所以不在,是因爲……?」
莫妮卡苦惱地低吟,這時,雷又小聲開口嘀咕。
在莫妮卡面前心花怒放的少女,以及高風亮節的柯貝可伯爵千金,兩種面相都是不折不扣的伊莎貝爾。
把莫妮卡載來森林的琳,一臉老實地點頭。
「……哇啊?」
把一頭紫發嘎哩嘎哩地搔得亂糟糟,雷苦惱地開口:
莫妮卡以驚人之勢猛搖頭。
「還是說,妳希望讓我爲妳看護?」
* * *
「把這個喫完,今天就先回宿舍休息吧?相信妳一定累壞了。」
「之前,不是發生了魔導書書頁遭毀損的事件嗎?我已經掌握到嫌疑犯的身分,所以讓希利爾前去質詢了。」
「咒術的本質,在於製造他人的痛苦……那原本是『干涉被施術者夢境的咒術』纔對。方法是用自己的頭髮製作簡易咒具,再安插到對方的寢具內。如此一來,施術者就可以干涉夢境,在夢裏騷擾對方……具體而言,就是能跑到對方夢裏講壞話。」
唔欸──?一道怪異叫聲從莫妮卡的喉嚨響起。
「我、我先告辭勒!」
看來是體驗到了琳所提倡的「帥氣降落方式」。
目不轉睛朝莫妮卡直視的伊莎貝爾,臉上的表情完全就是英姿凜然的伯爵家千金。
能賦予魔力的紙張是非常貴重的物品,製作魔導書時也會使用。就算是貴族家的大小姐,也無法輕易就弄到手。
菲利克斯俐落地脫下手套,伸出指尖按在莫妮卡額頭上。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溫妲•威爾莫特小姐爲什麼,要把這項咒術當成魔咒傳開呢。按這個推測,保密應該會讓她比較好辦事的說……」
要是真發生了這種狀況,學生會室就要被激昂的希利爾凍成冰庫了。
嚼着點心抬頭,發現一雙碧綠眼眸正有點調皮地望着莫妮卡。
只是,破壞魔導書的犯人是刺繡社社員,這件事實令莫妮卡相當在意。
如果莫妮卡這段假設正確,一切就全串在一起了。
(以《第一次的魔咒》爲名的《咒術入門》,是被溫妲•威爾莫特小姐借走的?如果是這樣,她又是爲何,要做出破壞魔導書的舉動?)
「既然如此,這件事是不是……可以交由我來善後呢?」
見莫妮卡雙手抱胸,百思不得其解,伊莎貝爾帶着靜靜的語調開了口:
菲利克斯就這麼嗤嗤地笑着,目送慌忙起身的莫妮卡離去。
溫妲•威爾莫特,莫妮卡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
既然如此,就放棄主動干涉對方夢境的做法,改讓菲利克斯干涉自己的夢就行了──溫妲恐怕是這麼想吧?
『由於您提過,希望能儘速得到〈深淵咒術師〉閣下的回應……』
從學生會室奪門而出的莫妮卡,關上大門後「呼~」地喘了口氣。
* * *
看到那張茶會邀請函時,刺繡社社長塞西莉•斯坦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東道主是東方大貴族柯貝可伯爵千金──伊莎貝爾•諾頓。
伊莎貝爾比塞西莉小兩歲,但論家世是柯貝可家壓倒性高出許多。
想和伊莎貝爾打好關係──抱着這種想法的人無論男女都絡繹不絕。塞西莉也不例外。
要是能跟柯貝可伯爵千金交好,父親肯定也會非常開心吧。
(啊啊~有努力經營刺繡社,讓練習會熱絡起來,真是太好了……)
刺繡社定期舉辦的練習會,是貴族千金們的社交場之一。
作爲主辦人,自己必須以社長的身分時時刻刻察言觀色,提供與會者有興趣的話題。
託魔咒話題的福,練習會近來盛況空前,原本不怎麼露臉的千金們,出席的頻率也上升了。
想必就是這方面手腕獲得好評,伊莎貝爾纔會邀請自己參加茶會吧。
「打攪了。」
輕輕敲響茶室的個人房大門,諾頓家僕役隨即開門爲塞西莉帶路。
伊莎貝爾已經坐在座位上。今天舉行的是名額僅限兩人的小型茶會。
塞西莉露出親切的笑容,向伊莎貝爾行禮。
「本日有幸榮獲邀請,實在是萬分感激。伊莎貝爾大人。」
「快別這麼說,百忙中承蒙妳撥空賞光,我才應該道謝呢。快請坐。」
塞西莉迅速掃視觀察了茶桌上的花與茶器。花瓶是透明玻璃制的,雕有纖細的雕工,茶器則是施有金彩裝飾的一級品。花朵更不得了,是碩大的橙色薔薇。
秋冬開花的薔薇大多尺寸含蓄。因此,能在這個季節擺出大朵的薔薇,正是她家境優渥的象徵。
(果然,真不愧是東方大貴族千金……!)
面對感動不已的塞西莉,伊莎貝爾笑容可掬地開了口。
伊莎貝爾是這麼說明的。
「哎呀~塞西莉大人也真是的。只要是王國淑女,論誰都憧憬的對象,不就只有那位大人嗎?」
把自己逼入絕境的伊莎貝爾,看在塞西莉眼裏,竟然就像個救世主。
「那孩子只是被我騙了!她沒有任何罪過……!」
內心愈來愈焦躁的塞西莉,馬上遭到伊莎貝爾揮來下一記斬擊。
即使如此,塞西莉也不希望讓溫妲成爲罪人。兩人不但是表姐妹,更是要好的朋友。
那道魔咒雖然尚未完全爲衆人所遺忘,卻已不再有人成天跑到菲利克斯身邊糾纏不休,想要撿頭髮回去了。
伊莎貝爾•諾頓是個比塞西莉還小兩歲的少女。然而,她作爲千金小姐的格調實在太過出類拔萃。
「爲什麼……妳會,連這種事情都……」
『塞西莉!塞西莉!聽我說,妳聽我說!那道魔咒好厲害!真的生效了!殿下在夢中和我共舞了!』
塞西莉反射性地回答。
「那道魔咒是誰起頭的,我也一無所知呀。」
可以對天發誓,當時真的一丁點兒都沒想過,要用這個魔咒帶起話題什麼的。
魔咒什麼的,只是心理作用啊。
反射性想撒謊掩飾。可是,不管怎樣的說詞,只要查過那本書都會立刻穿幫。
塞西莉與溫妲是感情要好的表姐妹,塞西莉一直爲了溫妲的戀情打氣。
明知如此,塞西莉還是出於興趣繼續深入閱讀,並浮現一則想法──這個咒術應該可以充作魔咒運用吧。
身爲主辦人,塞西莉必須在刺繡社練習會上提供各式各樣的話題。
與塞西莉互爲表姐妹的溫妲,對菲利克斯抱有愛慕之心,是衆所皆知的事實。沒什麼好驚慌的。
『這種時候最好就是適度隱瞞情報,讓對方誤以爲我們已經得知一切,藉此動搖對方內心,這就是竅門所在。』
有辦法那麼湊巧地準備好那種東西嗎?塞西莉正如此困惑,伊莎貝爾就擺出了今天最極致可愛的笑容開口。
(伊莎貝爾大人,好厲害。)
到了隔天,溫妲歡欣鼓舞地給了塞西莉一個擁抱。
聽到塞西莉用發抖的嗓音提問,伊莎貝爾嗤嗤地抖起喉嚨笑了起來。
(多麼令人生畏……)
溫妲之所以夢見了自己想要的夢境,恐怕只是日有所思,又或是巧合所致吧。
在陷入恐慌的塞西莉面前,伊莎貝爾收起扇子,一反方纔冰冷的表情,露出溫柔又和善的笑容。
毀損魔導書的書頁頂多就是被嚴重警告,可一旦事情升級到對王族下咒,就不是區區退學能夠了事的了。
「──《第一次的魔咒》。作者,雷•歐布萊特。」
被雷換掉封皮的咒術書就這麼送回了歐布萊特家,聽說雷被前代〈深淵咒術師〉私下教訓了一頓。
眼前這位少女,到底對內情瞭解到什麼程度啊。
塞西莉使勁握緊手上的扇子,試圖掩飾內心的動搖。
──得救了。我跟溫妲,都有救了。
伊莎貝爾讓塞西莉自白的亮麗手法,實在堪稱一絕。
自伊莎貝爾詰問塞西莉那天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學生會室周邊冷清了許多。
溫妲擅自翻找塞西莉的私物,找到了那本書。
然而,溫妲卻因此對那道魔咒深信不疑,興高采烈地向朋友們大肆宣傳。結果謠言沒幾下便傳開,甚至形成一股小風潮。
「溫妲•威爾莫特大人也是嗎?」
伊莎貝爾拿起紅茶杯,臉上浮現平穩的微笑。塞西莉甚至在那道笑容裏,感受到救世主的慈悲。
以發抖的手舉起茶杯,用紅茶潤喉的同時,伊莎貝爾又繼續接了話。
暖爐明明燒得正旺,塞西莉卻感覺渾身發冷。
「是呀,妳說得沒錯。溫妲她一直心儀着菲利克斯殿下……」
握緊不停打冷顫的手掌,塞西莉忍不住低下頭去。
被逼進絕境的塞西莉,陷入彷彿沒有其他選擇的思考模式中,緊緊抓住了伸在眼前的這隻援手。
「那,是……」
溫妲與塞西莉是同房室友。
「關於那本書,不如就向圖書委員這麼說明吧。『書我借是借了,卻都沒有好好看過。直到還書日將近,我急忙打算看完,才發現竟然是咒術書』──這樣一來,相信圖書委員就不會存疑了。剩下就只需要由妳向溫妲大人下封口令即可。」
伊莎貝爾以冰冷的語調,告訴含糊其辭的塞西莉。
「哎呀。這點小意思,只要有稍稍打聽過風聲,自然就會明白了呀……妳該不會是醉心於提供情報,卻對情報的分析變得生疏了吧?」
拜此之賜,刺繡社練習會熱鬧了起來,塞西莉也開心不已。
這時,伊莎貝爾露出了憐憫的眼神。
「對了對了,關於那道魔咒,我想再過段時間就會退流行了……但可能的話,用新的流行去取代,我覺得會比較好。」
『魔咒開始不生效了。爲什麼……』
溫妲一臉憂鬱地告訴塞西莉:
還說什麼待更進一步向對手施壓,把人逼進絕路之後再伸出援手,這纔是反派千金的必備技巧之類的。
這是假的。溫妲已經偷看過塞西莉的書了。她明知自己以爲是魔咒的東西其實是咒術,仍執意想追求咒術的更進一步效果。
純粹就只是抱着鼓勵的心情,想替爲情所苦的溫妲打打氣。
看來想成爲能獨當一面的反派千金,必須具備極其高端的情報收集能力與交涉能力。這對莫妮卡而言,是無法理解的深奧世界。
溫妲對菲利克斯相當死心塌地。
「倘若如此,就等於是溫妲大人向王族下咒了呢。」
「那位大人……說得也是。大家都對菲利克斯殿下如癡如醉呢。」
「是呀,誰教伊莎貝爾大人在上次練習會,那麼熱心地詢問了許多與魔咒相關的話題呢。呵呵,不曉得是哪位幸運兒,讓妳想在夢裏與他相會?」
爲什麼她會知道那本書的書名呀。
伊莎貝爾一定是,把這些微不足道的小情報一項一項抽絲剝繭,統整組合,最後導出了真相吧。
「是呀,當然。這件事就藏到我的內心深處吧。畢竟我也一樣,不希望打亂和平的校園生活呀。」
溫妲在義賣會場四處尋找有沒有能賦予魔力的特殊紙張。
「溫妲大人她,爲了提升魔咒的效果,開始尋求專用的紙張對嗎?爲此,似乎還趁上週的慈善義賣拚命尋找賣紙的店……可是能賦予魔力的紙,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買得到的。」
塞西莉的嗓音立刻慌張起來。
伊莎貝爾把扇子微微向下擺。現形的雙脣正冰冷地上揚。
只見伊莎貝爾可愛的五官上,浮現了有點鬧彆扭的小女孩神情。簡直就像是妹妹在撒嬌一般,可愛無比。
「所以,她才撕破圖書室的魔導書,想拿書頁代用對吧?」
在揭穿塞西莉隱瞞的真相之後,伊莎貝爾伸出了援手。
將扇子添到嘴邊,塞西莉輕輕微笑起來。
「請等等!溫妲她……那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相信這是單純的魔咒啊!」
一股渾身血液倒灌的感覺瞬間侵襲塞西莉。
上週舉辦慈善義賣時,溫妲說她找遍了各式各樣的店,想買能賦予魔力的紙,偏偏一張難求,爲此哀嘆不已。
背脊完全凍僵了。想要咽口口水,口中卻乾燥不已,連這點小事都難以如願。
塞西莉是個熱衷於收集情報的愛書人士,溫妲則不喜歡看書。
然後,就這麼邂逅了那本書。
所以時下流行的事物塞西莉一項也沒放過。服裝也好、髮型也好、小說也好歌劇也好,當然……許願魔咒也不例外。
正如伊莎貝爾所言,塞西莉平時就熱愛閱讀。
剎那間,原本雀躍不已的內心彷彿被硬生生潑了桶冷水。
「〈深淵咒術師〉大人所寫的那本書,其實是咒術書對嗎?」
這麼簡單的道理,溫妲自己明明也清楚,但卻因一度在夢中獲得幸福,而變得無法自拔。
「新的,流行……?」
低頭不語的塞西莉,耳裏忽然竄進伊莎貝爾冰冷的嗓音。
『這個魔咒,一定能讓妳在夢中和殿下相會喔。』
「其實啊,我有個希望能掀起流行的東西呢。」
「我啊,對刺繡社近來正流行的魔咒很感興趣。若是塞西莉大人,想必已經對此有所耳聞了吧?」
* * *
朝學生會室移動中的莫妮卡,回想着那天伊莎貝爾與塞西莉的對談。
當時馬上就發現了,那本書不是在介紹什麼許願魔咒,是貨真價實的咒術書。
「溫妲•威爾莫特大人,似乎沒什麼閱讀的習慣……相對的,妳平時就熱愛讀書,沒錯吧?」
伊莎貝爾正以扇子遮口,雙眼冰冷地望着自己。方纔的天真無邪少女,已經從那張可愛的臉蛋上消失無蹤。
好一點就是終生幽禁,最糟的狀況下會被處刑。
啊啊~嗓音中沒有透露出動搖吧?臉上的笑容應該還算自然吧?
只不過,如此能幹的伊莎貝爾,也唯有一道算盤沒能打得如意。
那天,莫妮卡躲在茶室的窗簾後,完整聽到了兩人對話時的一字一句。
就這樣,以「干涉他人夢境的咒術」爲基礎,編造了「能夢見心上人的魔咒」,說是從圖書館的書上看來的,偷偷教給了溫妲。
「所以,妳才教了她那道魔咒嗎?」
刺繡社社長塞西莉•斯坦雷表示她發現自己借出的是咒術書,退還給了圖書室。
事態是到了幾天前,才急轉直下。
隨着這句話,把畫有記號的許願紙塞進了溫妲手裏。
那就是,伊莎貝爾想掀起流行的東西。
『拯救了我柯貝可領地的偉大七賢人──〈沉默魔女〉大人的豐功偉業已經彙整爲一本書,出版上市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這本書能掀起熱潮……!』
躲在窗簾後,靜靜傾聽伊莎貝爾與塞西莉交談的莫妮卡,差點當場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從來沒聽說有這種書要上市的消息。
按伊莎貝爾所言,是柯貝可領地的居民,對趕跑黑龍的〈沉默魔女〉心懷感激,抱着好意出版還怎樣的。可以的話,實在希望那位居民能事先通知當事人一聲。
就莫妮卡來說,不幸中的大幸是儘管塞西莉與伊莎貝爾使盡渾身解數,這本書還是沒能流行起來。
取而代之的,這陣子蔚爲風潮的是蕾絲刺繡。好像說不知哪來的貴族在結婚典禮上穿了一身施有豪華蕾絲刺繡的禮服,讓這個潮流加速引爆的樣子。
近來刺繡社的練習會上,結婚禮服與蕾絲刺繡的話題似乎總是絡繹不絕。
伊莎貝爾很悔恨地表示「明明是個讓世人明白姐姐魅力的大好機會……太遺憾了」,不過莫妮卡倒是由衷鬆了口氣。
(以我爲主角的書沒有流行真是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
隨着這種想法馳騁腦海,莫妮卡打開了學生會室的大門。
今天學生會幹部沒有要開會,但有些文件必須交給菲利克斯。
學生會室裏不見其他幹部人影,只有菲利克斯獨自在看書。待發現莫妮卡進房,他才抬起頭來。
這是錯覺嗎?總覺得他望向莫妮卡的碧綠眼眸,好像有一瞬間閃閃發光。
「呃──殿下,慈善義賣的收支報告,已經做好了……」
莫妮卡戰戰兢兢地開口,便見菲利克斯默默朝自己招手。他的雙眼果然熠熠生輝。
拿著文件一步一步走近之後,菲利克斯舉起正在閱讀的書,把書名展示給莫妮卡看。
「妳快看這個──彙集〈沉默魔女〉豐功偉業的書,在本校圖書室上架了。」
莫妮卡險些翻白眼跌個倒栽蔥。
菲利克斯拿在手上現寶的,正是伊莎貝爾策劃想掀起熱潮,卻以失敗告終的那本書。
把束口袋與羽毛筆抱在胸前,莫妮卡踏着輕快的步伐返回閣樓間。
「……嗯!」
莫妮卡匆忙交上文件,隨着一聲「我先告辭了」,便鞠躬準備離去。
「……?」
『其實很想舉辦一場熱熱鬧鬧的宴會,但現狀實在不允許……所以說,雖然只是聊表心意,但請讓我幫姐姐祝賀一下。』
這不是假的。今天已經約了兩場茶會。第一場是拉娜。接着是伊莎貝爾。
舉起茶杯啜了一口,拉娜側眼瞥向莫妮卡。
「來,趕快開動吧。」
「拉娜,那個,感覺會掉出來……」
「非、非常謝謝妳。我開動了。」
等回到房間裏,就趕快換上新的羽毛筆,把跟拉娜一起買的梳子收進束口袋吧。
「冬中月(奧爾提利亞)的第四周四日。」
菲利克斯垂下眉尾,露出發自內心遺憾的表情。
仔細一看,那些烘焙點心有點眼熟。
「今天不是妳的生日嗎?」
* * *
束口袋的質料,莫妮卡有印象。
就好像要打斷拉娜的發言,莫妮卡伸出顫抖的手,揪住了拉娜的袖口。
呼嘿一聲,莫妮卡像在呼氣般笑了出來,提起籃子爬上樓梯。
「……我想要。」
這時,莫妮卡無意間發現,有個類似手帕的東西卡在拉娜的口袋外,感覺隨時會掉出來。
散發濃郁奶油香,溼潤順口的豪華蛋糕片,以及在口中融化的鮮奶油,加上酸甜的莓果──是幸福的味道。
「妳、妳如果不想要,也沒……」
那是沒特別染色,造型樸素的束口袋。角落繡了小小的花朵圖案。是紫蓳花刺繡。
紫蓳花刺繡的束口袋、全新的羽毛筆、滿是星星的賀卡。
拉娜支支吾吾地,抽出了原本卡在口袋的東西。
「真、真的很抱歉,我等等,還跟人,有約……」
「嗯,祝妳有美好的一天。」
努力盛給自己的,最漂亮的蛋糕。那是莫妮卡心中,既溫柔又幸福的回憶。
拉娜雖然說自己技術不是真的那麼好,但紫蓳花繡得既細心又精緻,可愛得沒話說。
平時不到刺繡社練習會露臉的拉娜,罕見地出席的理由──本以爲,是拉娜對魔咒感興趣,但莫妮卡錯了。
擺在桌面中央的蛋糕不但奢華地塗滿奶油,還盛了大量的莓果。總覺得這場茶會似乎準備得比往常更加用心。
「到時候,莫妮卡可要記得幫我衝咖啡喔。」
拉娜指定的茶室不在大房間,而是個人房。
文中的感謝,應該是指不久前幫忙執行偷看書大作戰的事吧。
「在我家,慶生照例就是要喫莓果蛋糕呢。」
對莫妮卡來說,生日是要和家人一起慶祝的日子。
好──拉娜滿意地咕噥,把盛得比較漂亮的碟子擺到了莫妮卡面前。
刺繡社練習會上,拉娜在刺繡的布,就跟這是同一種質料。
「請吧。」
思索着這種事打開置物間的門時,發現通往閣樓間的梯子前,擺着一隻小小的籃子。
拉娜的生日是寒假結束後。那時候的話,莫妮卡「還能」留在校園裏。還可以幫拉娜慶生。
拉娜熟練地把蛋糕切塊,再慎重盛到碟子上。
拉娜是富豪家千金。只要有那個意思,想準備多豪華的禮品都是小事一樁。
(怎麼辦……)
(能讓人開心是好事對吧……雖然是好事沒錯,可是啊啊啊啊……啊、啊,胃開始翻騰了……)
「沒想到會有人,把她的偉業整理得這麼鉅細靡遺。妳看,這一頁……把〈沉默魔女〉在米妮瓦時代的功績,配合現代魔術史羅列得如此詳盡。從這本書裏,可以強烈感受到作者對她的愛與尊敬。啊啊~好開心。竟然有懷抱這般熱情的人,想要向世間傳達她的魅力……」
那張燙有金邊,點綴了大量星星的漂亮卡片上,寫着這麼一段話。
「如果是這樣的禮物,那個……想說妳就不用擔心太貴或怎樣的……」
然後就好像在糾結什麼似的,視線彷徨了一會兒,才慢慢動起嘴巴。
「……?」

懷念着這樣的往昔,莫妮卡挖了一大口盛給自己的漂亮蛋糕,送進嘴裏。
可是拉娜沒這麼做。拉娜的理由,以及拉娜那雖然笨拙,卻如此爲莫妮卡着想的心情,令莫妮卡的心臟不停怦通作響。
莫妮卡吞下蛋糕,開口提醒一聲,拉娜卻不知爲何忽然滿臉通紅地按住口袋。
雖然從莫妮卡喉嚨裏已經傳出「啊啾……噫噎~……」這種有如瀕死青蛙的哀嚎聲,菲利克斯還是沒有停止讚揚。
罕見地明白表達自己的主張,見到這樣的莫妮卡,拉娜嘴角一抖一抖地,遞出了束口袋。
「拉娜呢……拉娜是什麼時候,生日?」
此時此刻,確實正受到一個滿懷熱情的人歌頌魅力的〈沉默魔女〉,暗中壓住了隱隱作痛的胃。
過於強烈的喜悅,讓臉頰感覺滾燙無比。
在沙佈列餅乾上用蜜糖固定堅果的這種點心,是莫妮卡剛來到這所學校時,他第一次送給莫妮卡的點心。
到時先準備一些適合配咖啡喫的點心吧──莫妮卡滿懷幸福地心想。
鋪有白色桌巾的圓桌上,整齊地擺了蛋糕用的碟子與紅茶。
「我想說,這個拿來收梳子剛剛好……可是,技術又不是真的那麼……」
「…………咦?」
「妳這個今天的主角,說這什麼話啦。」
聽莫妮卡這麼問,拉娜傻眼地嘟起了嘴脣。
「莫妮卡,妳等下有空嗎?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跟妳一起喝茶,聊聊這本書有多棒。」
那時候的拉娜,死命想藏起繡框不讓莫妮卡看到。肯定是,爲了給莫妮卡一個驚喜。
養母在那時,烤出半邊過生、半邊焦黑這種奇蹟般的蛋糕,然後把過生與焦黑交界處的,絕無僅有的可食用部分挖出來,盛到了莫妮卡的碟子上。
與拉娜的茶會結束後,伊莎貝爾也在茶會上幫莫妮卡慶祝了生日。
莫妮卡笑開了臉頰,拉娜見狀,心滿意足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喫下留給自己,不小心盛歪了的蛋糕。
* * *
啊──莫妮卡小小喚了一聲。
說着說着,伊莎貝爾送了莫妮卡一支全新的羽毛筆。
只見菲利克斯潔白的臉頰染成薔薇色,如癡如醉地翻著書頁。
「……?」
平時總讓僕役準備紅茶的拉娜,今天罕見地自己端起紅茶壺,往莫妮卡的杯裏斟茶。
「今天的點心,好豪華喔……是有另外要特別,招待哪位貴賓嗎?」
望着朝走廊離去的莫妮卡,菲利克斯送上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謝、謝謝妳!」
明明都已經放學了,好莫名的招呼喔~歪頭不解的莫妮卡關上大門,開始朝茶室移動。
抽屜裏的寶物,又要增加了。
『向我親愛的不良拍檔,致上感謝之意。望妳今天能在誕生的這個日子,擁有美好的一天。』
拉娜說得沒錯,今天──冬招月(雪露古利亞)首週一日是莫妮卡的生日。
「這樣嗎,太可惜了……」
籃子裏裝着滿滿的烘焙點心,上頭還添了一張卡片。
上一次慶生,已經是進米妮瓦就讀之前,讓養母希爾達•艾瓦雷特幫自己慶祝時的事了。
印象中好像在哪次聊天時把生日日期告訴了拉娜,但沒想到她竟然記得──莫妮卡很是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