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精靈的燈船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萬 字
「莫妮卡!」
在碼頭等着莫妮卡一行人的拉娜,身上穿着奧帕特拉風格的禮服。
這類禮服的特徵,在於不吝使用布料,有如蝴蝶般的大袖子。披在白色禮服外的鮮紅色罩衫上頭,滿滿都是緞帶與刺繡等美侖美奐的裝飾。
亞麻色秀髮也編成一束,用頭巾與珍珠發插固定得整整齊齊。
莫妮卡忍不住「哇,哇」嚷嚷個不停,握拳瘋狂上下襬動。
「拉娜,好可愛。那個,不但禮服很可愛,就連發型也好可愛!」
想表達拉娜今天非常迷人,以笨拙的語彙不停重複可愛可愛的莫妮卡,得到了拉娜微笑的回應。
「呵呵~謝謝。試着打扮成奧帕特拉風格才發現,其實這樣穿還挺省事的喔。真希望能流行起來。」
被海風吹得搖曳的秀髮,被拉娜舉起單手按住。寬鬆的袖子隨着動作下滑,露出雪白的手腕。
「這種袖子跟手環很搭呢。如果貝殼啦鮮豔的珊瑚之類的從袖口若隱若現……不覺得會很可愛嗎?」
在不停點頭的莫妮卡背後,戴着變裝用眼鏡的艾薩克向拉娜開口:
「嗨~可雷特小姐。不好意思突然硬是湊一腳。」
「沒關係啊。像這種活動,就是大家一起參加纔好玩嘛……巴託洛梅烏斯先生跟裏克也要上船對吧?」
被點到名的巴託洛梅烏斯,交互望向馬車與裏克,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搖搖頭。
「沒啦~我得負責顧馬車嘛~好啦,裏克。馬車我會顧好,你快跟大小姐搭秋精靈的燈船去。」
「咦,那、那個……」
「這裏就把機會留給你們年輕人……你懂吧!」
困惑的裏克,肩膀被巴託洛梅烏斯啪啪應聲猛拍。
但裏克卻只是一臉僵硬地朝着船瞄個不停。
從這樣的裏克下方,拉娜把臉湊了過去。
「我去醫務室問看看有沒有暈船藥可喫。」
莫妮卡用手捂住嘴巴,撐過一波胃部不適。
「原來船……這麼晃啊……唔嗚……」
就外表看來,裏克與莫妮卡年紀似乎相去不遠。換句話說,是將近二十歲。
在這樣的燈船上,莫妮卡卻緊緊攀着扶手,癱坐在地。一言以蔽之,暈船了。
待拉娜起步走向醫務室,在不遠處守候拉娜的裏克也慌忙開跑,喊着「大小姐,請容我同行!」
在利迪爾王國,十六歲就算半個成年人了。雖然二十歲纔是法定成年年齡,但只要滿十六歲,在職場大致上就會被當作成人看待。
別針上的寶石品質非常好,已經是可以當作精靈用契約石的程度。光從這點,就讓簡易祭壇的格調看起來高了不少。
就在莫妮卡雙手抱胸呣呣呣低吟不已時,艾薩克「喔呀」一聲望向了船。
就在守候着兩人的互動時,莫妮卡掛在肩頭的包包忽然蠕動起來,黑貓姿態的尼洛從裏面稍稍探頭。
艾薩克捲起袖子。
爲了多少表現得有精神點,莫妮卡抬起蒼白的臉,雙手緊緊握拳。
吊燈隨着海風搖曳,透下的光線也不時晃動,令人忍不住以爲是精靈們在白帆上翩翩起舞。
「……」
剎那間,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即使拉娜朝海面伸出纖細的指尖,比畫一個圓圈微笑說道,裏克的表情依舊沒有迴歸開朗。
這樣才比較不會引人起疑呀──留下這句話,艾薩克便朝裏克走去。
「你實在是,用飛行魔術的時候不是都沒怎樣嗎。」
後天水靈祭活動時,要作爲秋精靈的燈船運行的船隻,是一艘大型帆船。
他大概是很在意乘船前尼洛說的「裏克有點不對勁」。
現在還是白天,所以吊燈並未點亮,但反射着陽光的吊燈燦爛輝煌,實在美不勝收。
蹲着托腮的拉娜以同樣的姿勢,向上朝站在附近的艾薩克一瞥。莫妮卡也受影響,反射性仰望艾薩克。
(我以往,可能,都沒有好好思考過……這類問題。)
拉娜蹲到莫妮卡身旁,讓彼此的視線同高,然後把手撐在自己的膝蓋上托腮,露出某種莫名懷念的表情。
「都在暈船了,爲什麼還去想那些難懂的東西啦……」
(所謂的成年人……應該要做什麼,纔算是成年人呢。)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每次遇到搞不懂的東西,就想試着用算式去理解。」
搭馬車時,莫妮卡偶爾也會暈車。會不會暈取決於體況與馬車的性能,而船似乎又跟馬車屬於不同類型的晃法。
「莫妮卡,感覺如何?這一帶海域的波浪比較沒那麼強,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
「一定沒人想得到,退休的王子竟然會幫忙搬貨對吧?」
蹲在地面的莫妮卡頓時回神,看往傳出尖叫的方向。
躲到艾薩克身後的莫妮卡輕聲叮嚀,但尼洛卻是把前腳也伸出包包,朝裏克就是一指。
「尼洛,麻煩你看着莫妮卡。」
「莫妮卡,我去幫你要些水或萊姆吧?」
這類粗活會僱用不少一日臨時工。恐怕是被他們混進裏頭了。
用細瘦的身體放聲大喊,男人向前踏出一步。與此同時,他身後又有好幾個同黨如雨後春筍般竄出。包含抓着拉娜的男人在內共有八個人。其中也不乏似曾相識的長相。是先前幫忙搬貨的男人。
「噓!不是說好在上船之前都要躲着嗎。」
「……怎麼不對勁?」
裏頭還穿插了幾座用外國彩色玻璃製作的吊燈,陽光穿透有如彩繪玻璃般的藍色與紅色燈罩,在白色帆布上灑成鮮豔的色彩。
戴着變裝用眼鏡的他,正以溫柔王子殿下的臉孔靜靜地微笑。
* * *
正當艾薩克要起步追向拉娜與裏克,一聲尖叫響起了。是拉娜的聲音。
(作爲人師,這樣的形象妥當嗎……)
連結船帆與船帆的帆柱幾乎全被繩索綁滿,許許多多的吊燈都掛在這裏。而且位置安排得巧妙,確保吊燈的燈火絕對燒不到帆布。
十五歲就當上七賢人的莫妮卡,一直以來都被交託與成年人同等的工作。就這層意義而言,可以說是被當作成人看待。
秋精靈的燈船行程,只是在商讚道爾第一港口周邊繞個不到一小時就返航,但纔出海短短十來分鐘,莫妮卡就已經被暈船折磨得喘不過氣。
畢竟不是正式表演,並沒有擺上供品,不過甲板前方已經設置了簡易型的祭壇。是用艾薩克他們剛纔幫忙搬上船的細長木箱,蓋上裝飾用布巾佈置成的。
目送着艾薩克的背影,莫妮卡向包包裏的尼洛說:
考慮到船上會搖晃,木箱被固定在甲板的地面,上頭的裝飾用布巾也用鑲有寶石的別針別緊,以免被海風吹走。
水流形成的子彈並沒有足以貫穿人體的威力,頂多只能打出瘀青,即使如此,同時被打中這麼多發,還是有相當程度的威脅。
「不了,現在,我什麼,都喫不下……唔!」
明明這幾天都已經過着規律的生活,養精蓄銳到體況萬全,卻還是三兩下就暈船。
讓人難以判讀感情的笑法──莫妮卡茫然地望着這個笑容,結果拉娜先站了起來。
「咦。」
那是個年約二十出頭,衣衫襤褸的細瘦男子。一頭未經梳理的散亂褐發,下巴也滿是落腮鬍。
通往船室的門扉前,裏克滿臉蒼白地佇立不動,接着被走出船室的某人給推開。
這個光看便絕非善類的男人手臂裏,竟然抓着拉娜。
「嗯,要是能把這種搖晃數值化,應該就能弄懂暈船的機制了,所以……爲了克服暈船,我會試着,構思用來測定船身搖晃程度的魔術。」

該不會在艾薩克眼中,莫妮卡也像個小孩子吧?
「好,我也去幫忙吧。」
「你比穿制服那陣子更成熟多了不是嗎~」
「唉唷,你很愛操心耶。只是在附近兜一圈就回來了呀。」
(那些人,都沒有詠唱……是偷偷帶着魔導具嗎?)
「所有人都不許動~!」
這樣的話,只要在乘船期間,也集中精神思考魔術的事,是不是就不會暈船了?
茫然地思索這些問題,莫妮卡抱着裝有尼洛的包包走向了秋精靈的燈船。
就算還沒入夜,甚至連吊燈都沒有點亮,秋精靈的燈船依然有着十足的看頭。
「咦唔~……」
從包包裏探頭出來的尼洛,一臉傻眼地說:
男人以左手扣住拉娜的同時,還用右手的小刀抵着她。
「拉娜──?」
莫妮卡那蹩腳的飛行魔術,搖晃程度根本不是船所能匹敵,但莫妮卡在使用飛行魔術的過程中卻從未暈過,真是不可思議。
莫妮卡並不覺得自己是小孩。可是,也沒自信能抬頭挺胸說自己是成年人了。
「這麼一提,莫妮卡你以前也講過類似的事情嘛。你記得吧,好像說什麼要把戀愛的心情與行動力的相關性,用算式去表示還怎樣的……」
(是因爲發動飛行魔術的期間,意識都專注在魔術上嗎……?)
尼洛所言甚是。
「沒有,不是,我一點都不怕,只不過……」
從男人們的掌心射出好幾道類似水流形成的子彈,就這麼一舉擊退了船員們。簡直就像無詠唱魔術。
「尼洛。」
「就不太對勁。」
「……難道我,還是個小孩嗎?」
可是,內心一定還沒有真正跟上年齡的成長。
「那個戴帽子的,有點不對勁喔。」
欲言又止了一會,裏克才傷腦筋似的皺起眉頭,低頭看向拉娜說:
思索着這種事情時,方纔去找船長寒暄的拉娜朝這走來了。尼洛於是把頭縮回包包裏。
看似頭頭的男人一聲「動手」,黨羽們立刻向前伸出一隻手。
「那個,大小姐,我看還是不要,搭這艘船了吧……?萬一大小姐出了什麼事,老爺也會很傷心的。」
「這樣的話,航海期間就由我盯着他的一舉一動吧。畢竟小孩子會做什麼沒人拿得準。」
莫妮卡暗自消沉了起來。難得有機會被拉娜邀來參加活動,自己竟然暈船了。
看着這些互動,艾薩克把裝有尼洛的包包擺到莫妮卡身旁。
「幹喵?」
「喂,莫妮卡。」
直到方纔都在與拉娜對話的裏克,這會已經在幫忙把貨物搬上船。是一個細長的大木箱。那也是秋精靈的燈船要用的嗎?
用眼角餘光瞥向莫妮卡與尼洛,艾薩克壓低音量接話。
艾薩克收下裝有尼洛的包包,出聲開口關切。
莫妮卡今年就要滿十九歲。
這到底是要人拿什麼東西怎麼辦。
(……咦?)
「嗯,這個也是,目前尚未解決的難題……」
「裏克,難不成你怕搭船嗎?」
船上羣衆陷入混亂,這時帶頭的男人又把刀抵在拉娜臉頰上,扯開嗓子大喊:
「開船要用到的工作人員留下來。其他通通給我跳海。敢反抗格殺勿論。」
負責在甲板發號施令的中年船長高舉雙手,語調僵硬地問:
「船長是我。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抓拉娜當人質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把我們帶去奧帕特拉。到了就放你們自由。」
奧帕特拉,是位於利迪爾王國西部海域的海洋國家。
想率先確保逃亡路線,這點可以理解,但比起金錢更優先強調目的地的態度,令莫妮卡感到有點在意。
(雖然想立刻壓制,但就怕走錯一步,害拉娜被刀子……)
想要無詠唱施放風系子彈並不是難事。只是萬一命中的衝擊導致小刀傷及拉娜……一想到這裏,莫妮卡就無法輕舉妄動。
抵在拉娜臉上的刀子,感覺只要再稍微使點勁,就會劃破皮膚出血。
不只如此,敵人的同黨還能不經詠唱就發射水系子彈。
(一下下就好,只要能讓小刀從拉娜身上移開……)
雖然被刀子抵在臉上,臉色蒼白的拉娜還是絲毫不顯懦弱,態度強硬地開口:
「想拿我當人質談條件的話,建議你們選在利迪爾王國國內會比較順利喔。一旦到了奧帕特拉,想拿到贖金就費時又費事不是嗎?」
「爲了可愛女兒的小命,帶着大筆鈔票跑一趟奧帕特拉,對可雷特男爵來說想必輕而易舉吧?」
這番話令莫妮卡頓時驚覺──
對方熟知拉娜的身分,是刻意要抓她當人質的。
(拉娜說得沒錯。想要贖金的話,在利迪爾王國國內下手會簡單許多……難道真正目的,就是想逃去奧帕特拉嗎?)
這時,莫妮卡腳邊的包包出現了動靜。尼洛從包包裏探頭出來。
(休想得逞……!)
雖然只是少許,但刀從拉娜的臉上微微挪開了。在拉娜的臉頰與刀刃之間,出現了僅僅一張紙的細縫。對莫妮卡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抓拉娜當人質,有如頭頭的男人中招,失衡後仰。看準這個空檔,尼洛與艾薩克雙雙展開行動。
就在這時,裏克──不,附身在裏克身上的水靈露斐諾舉起了右手。
好想逃離這裏,裏克心想。
壓低了威力的雷箭,精準射在達瑞爾的背上。
逃離達瑞爾對自己的斥責。逃離拉娜受傷的視線。
──作出這種背叛行徑,對大小姐太過意不去了。
隨着一陣哀號,達瑞爾倒在甲板上。
雷箭確實刺進了裏克的肩膀,讓裏克的身體大大抽搐──然而,他卻沒有倒下。
『等你睜開眼睛,我就已經讓一切結束了。』
簡直像被一雙看不見的巨大手掌揪住,整艘船在海面上徹底靜止,一動也不動。
在裏克的魔力上,可以看見某種交疊的物體。恐怕是水靈。
唯一沒有麻痹倒下的,是被艾薩克制伏的男人,之所以放過他,一是爲了避免雷箭誤傷艾薩克,二是爲了偵訊。
啊啊──莫妮卡差點脫口喊出聲音。
「可、可是,達瑞爾哥哥……」
在靜止不動的下一瞬間,整艘船忽然劇烈搖晃。
在激烈搖晃下失去平衡的莫妮卡,側頭部撞上船緣的扶手,痛得慘叫。
精靈附身,乃是人或動物遭到精靈附體的珍奇現象。
被艾薩克制伏的男人,轉動滿布血絲的眼珠狠瞪。
那鮮豔無比的羣青藍,乃非人之物纔會出現的髮色。
看在達瑞爾眼裏,無詠唱魔術想必是讓人毫無頭緒的攻擊吧。只見他抽搐着身體,張嘴吶喊:
(對了,是囚犯一七一三號!)
(船的晃動,忽然完全消失了?)
(話又說回來,其中一名逃獄犯,竟然是拉娜家僕人的哥哥……)
隨着海風飄逸的褐發,就只有一撮從頭頂往瀏海的部分,是呈現藍色。
可是莫妮卡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裏克有要加害拉娜的意思。
(就只有逃獄犯,絕對不能放過……!)
「裏克!大哥的命令你都不聽了嗎!」
裏克那遠超出外表所見的臂力,以及一小撮的藍髮,想必都是精靈附身的症狀吧。
尼洛跳上半空,朝男人的手就是一爪,打掉他手中的小刀。
(精靈附身?而且,竟然一次這麼多個!)
難以辨認是男是女,宛若涓涓流水聲的清涼嗓音,向裏克細語。
下個瞬間,一條飛出海面的巨大水蛇直接撞上莫妮卡。來自死角的一擊──完全無從防備。在此衝擊下,莫妮卡細瘦的身體當場翻過了扶手。
滿臉僵硬佇立原地的裏克,身體爲之一顫。
莫妮卡無詠唱生成壓低威力的雷箭,瞄準裏克的身體。
確認過拉娜安然無恙,莫妮卡毫不留情地朝不法之徒發起追擊。
──就只有自己這麼好命,對哥哥太過意不去了。
(難道說……)
根據精靈與宿主的體質,可能出現各式各樣不同症狀,但總歸來說,被精靈附身的對象,都容易出現身體變質或色素異常等異狀。
「──喂,
裏克
!快給我設法處理掉這傢伙!」
浪潮聲也好、達瑞爾的斥責也好,拉娜呼喚自己的聲音也好。
只不過,肖像畫與本人在眼睛與嘴巴的比率上有差異,纔沒在第一時間認出來。總是不記住容貌整體的感覺,而是用數字去記憶長相,就容易在這種地方喫虧。
(可是,真的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精靈附身乃極其罕見的現象,這次卻一口氣有八個人被附身……?)
* * *
(……啊咦?)
「我再回去蹲苦窯,你也無所謂是不是!」
這時莫妮卡忽然注意到,暈船的程度緩解了──明明該是好事,卻不知怎地有股詭異感。
聽着拉娜與艾薩克呼喚自己的名字,莫妮卡噗通一聲落海,就這麼爲浪潮所吞噬,愈沉愈深。
『彎下身子蹲進黑暗中。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你就暫時先這麼作吧。』
隨後,裏克拋下意識,不再繼續維持自我。
莫妮卡無詠唱施展感測魔術。
嗓音逐漸遠去。
帶着顫抖的嗓音,拉娜喚起裏克的名字。整張臉擠成一團的裏克,淚水即將決堤。
明明沒人詠唱卻陷入這種戰況,男人會這麼猜測也無可厚非。
緊接着,由水形成的數條大蛇便衝出水面,咬住達瑞爾及同夥們的身體。顯然是打算逃進海里。
「嘎啊──?」
* * *
作夢也想不到,世上唯一會使用無詠唱魔術的〈沉默魔女〉,竟然會出現在這裏。
「……裏克?」
而且,身上有水靈重疊的人,並不只是裏克。
「……貓?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莫妮卡,莫妮卡──!」
從前在轉眼間擊落超過二十隻翼龍的魔女,把壓低威力的風之子彈,猛烈地射向不法之徒們的眉心。
拉娜與艾薩克異口同聲喚向莫妮卡時,船體又再度搖晃了。
忙着制伏達瑞爾的艾薩克已經分身乏術。若要制伏裏克,就必須由莫妮卡動手。
所以,好想逃。
「呀嗚?」
幾盞吊燈因此被撞破,玻璃碎片如同閃亮雨點般灑落。
雖然不曉得是否有血緣關係,但至少兩人是親近到裏克可以喚他爲哥哥的程度。
但,其他男人身上並未出現類似的症狀。是因爲附身在這些黨羽身上的,是力量較弱的精靈嗎?
「莫妮卡──!」
之前有收到奈格爾監獄的逃獄犯名單,也看過犯人的肖像畫。
「這艘船上有古怪……撤退了,裏克……不,
露斐諾
!」
「莫妮卡,快找地方抓住!」
強烈的痛楚導致眼前泛白,無法集中意識。本欲接着展開的魔術式也隨之七零八落,四散崩毀。
莫妮卡、拉娜,以及艾薩克,三人的位置正好形成一個三角形。彼此大約都隔了十步的距離。
即使莫妮卡是無需詠唱的魔術師,在難以集中精神的狀況下,也無法發動魔術。
「這……我,我……」
放出的攻擊是七支雷箭。每支都狠狠打在不法之徒身上。中招者當場痙攣,接二連三倒地不起。
依舊制伏着嚷嚷的達瑞爾,艾薩克有如想通什麼似的低語:
是否該一併拘捕裏克,莫妮卡不由得猶豫了起來。
艾薩克則在同時把拉娜拉往自己身後,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擒住男人的手臂。
尼洛眯細金色的眼睛,擺出「我是可愛的貓咪喔」的表情,朝拿刀的男人走去。
差點從船上被甩出去的拉娜,被艾薩克反射性地抓住手臂撐着。然而,達瑞爾也抓準了這個空檔,趴在地上準備逃亡。
裏克頸子一扭,歪頭望向莫妮卡。
喵啊~尼洛的叫聲響起,男人的注意力隨即轉移到尼洛身上。
「『從剛纔起,一直不停發動攻擊的人,是你對吧。』」
強忍頭部的痛楚,莫妮卡釋放雷箭。
方纔被莫妮卡打倒的同夥男人們──未經詠唱就射出水系子彈的七人,也都有水靈附身。
達瑞爾哥哥──裏克是這麼喊的。
「嘎啊!」
雙眼望着地面,不敢與拉娜視線交錯。
「該死!有魔術師躲在這裏嗎……?」
『可以呀。想逃就逃吧,小傻瓜。』
「原來如此……奈格爾監獄的逃獄犯嗎?怪不得這麼拼命要從利迪爾王國逃離。」
被艾薩克拘束的男人憤怒得滿臉紅到發黑,嚷嚷不停。
上排齒列缺牙的俏皮面孔上沒有表情,望向莫妮卡的眼神,就如同玻璃珠般了無生氣。
低頭佇立不動的裏克,頭上的報童帽應聲落地。
在不遠處站着的艾薩克,也注意到了這點,用眼神向莫妮卡示意。
拉娜尖銳的哀號聲響徹甲板。
雖然船體的搖晃已經漸趨平穩,巨大水蛇還是把甲板潑得溼淋淋,加上還有吊燈的碎片四散,想在這裏跑步非常危險。
艾薩克將拉娜託付給附近的船員,跑向船緣的扶手。因爲打算從扶手跳海的尼洛正好映入他的眼簾。
千鈞一髮之際,艾薩克抓住尼洛的身體。
「喂,臭小子,放手。只要本大爺變回原形……」
「請把那當成最終手段好嗎。威爾,拜託了。」
化身白色蜥蜴的威爾迪安奴從艾薩克的口袋竄出。
艾薩克讓威爾迪安奴爬到手上,將手越過扶手伸往海面,威爾迪安奴隨即跳往莫妮卡落海方向。
嬌小的白色蜥蜴噗通一聲落海,與白色泡沫一同往海里消失。
水面上已經看不到達瑞爾與其黨羽的身影。想必,全員都被那個水靈操縱的巨大水蛇回收了吧。
(出現劇變的裏克•霍利斯……從那髮色與能力看來,是精靈附身者吧。而且附身的恐怕是高位精靈。)
像這類船隻,都備有緊急情況用的小船。敵人既然是高位精靈,難保不會整艘小船一起被淹沒。想出船,必須等徹底掌握清楚局勢纔行。
(精靈附身者人呢?)
甲板上可以找到跪地的船長,以及倒地不起的船員,但唯獨沒看見裏克的身影。
(……裏克•霍利斯。既然他是可雷特家的僕人,是否代表可雷特小姐清楚他被精靈附身?等情況穩定下來,得找她問個清楚……)
正在思考行動方針,被艾薩克抱在懷裏的尼洛,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眼神。
「你可真冷靜。」
這聲細語不像在挖苦,比較像是把腦袋裏的想法原封不動說出口。
艾薩克不由得輕輕苦笑。
冷靜?一點也不啊。
至少,要守護主人重視的人──要守護莫妮卡。
「用水在你肚子裏頭攪來攪去喔。肯定超難過吧。」
在從大海誕生的水靈面前,威爾迪安奴誕生的泉水就與小水灘無異。
化身爲青年的威爾迪安奴,在缺乏表情的五官上散發出不解的神情,開口這麼問:
「這件事,跟現在的狀況有關嗎?」
「是呀,就像吞下整隻生物,感覺糟透了。你覺得,威爾迪安奴那時候是怎麼解釋的?」
(這樣一來,應該能撐上一陣子……但,那個精靈附身者在哪裏……)
從船體規模、船員人數,加上航路所推算出的航海時間──應該不是不可能。
緊緊貼在莫妮卡身上,維持球體存在的威爾迪安奴,感覺到有來自一旁的視線,正在觀察他們。
『生於泉水啊。怪不得這麼弱。』
聲音裏莫名散發一股憐憫感。
只要還待在這片海洋,就無法逃出露斐諾的手掌心。
與靠振動空氣發聲的人類嗓音不同,水靈用自己獨有的聲音在與威爾迪安奴搭話。
「威爾他,有時候……偶爾……或者說常常,對人類的常識會顯得有點生疏。」
露斐諾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目送着球體離去,露斐諾有如歌唱般地呢喃:
只不過,能互通的內容真的非常簡潔。只限於「回來」、「快逃」、「危險」之類的,極其簡短扼要。
只有這樣的話,無法判斷指的是威爾迪安奴沒事,還是莫妮卡安好。
「說服?說服得了嗎。」
『啊啊,不好。再繼續下去,裏克弟弟會衰弱的……罷了,也好。偶爾追捕獵物也挺有意思的。』
明明如此,一股纏人的陰魂不散感卻始終存在。海里到處都是露斐諾的魔力殘渣,不停觀察着威爾迪安奴與莫妮卡。
而威爾迪安奴這段發言,是讓這樣的艾薩克發自內心膽寒的一句話。
有如在催促似的,尼洛用前腳砰砰砰地朝艾薩克猛拍。
「問題在於莫妮卡與威爾迪安奴。在沒有任何隨身行李的狀況下,漂流到某個地點之後……」
移動的方向並不是往船折返,而是好似要逃離什麼似的,朝地面的方向遠去。
水靈大多在帶有魔力的水源地誕生。而誕生地點的水源與魔力愈是豐沛,水靈的力量就愈強。
『……恕難從命。』
尼洛的鬍鬚開始抖個不停。
默默無言的威爾迪安奴,又聽見附身在人類身上的水靈說道:
「……『把水喝下去再吐出來,有什麼難過的呢?』」
「喂,本大爺開始有不祥的預感了喔。」
確認過船隻狀況、天氣,以及風向,艾薩克瞥向船員。
首先在水面用水構築一層薄膜,包住空氣形成球體,再讓球體沉入海里。看在旁人眼裏,大概就只像顆大水泡。威爾迪安奴就這麼將球體拉向自己,帶着莫妮卡進入球內。
船員們已經聚在一塊,商量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但相信他們的真心話是想回港口一趟吧。再怎麼說,這艘船畢竟纔剛遭到來路不明的敵人襲擊。對話中不時傳出「先折返一趟……」的說詞。
威爾迪安奴的位置不遠,在商讚道爾以南。搭船追上去應該不用花多少時間。
可是,真有辦法守住嗎。就憑弱小的自己。
明明是八成能解決絕大部分問題的組合,卻令人不安到恐懼的地步。
操縱包着莫妮卡的球體,威爾迪安奴死命朝陸地前進。
輕輕揚起嘴角,艾薩克向尼洛微笑道:
『我是生於大海的水靈,名叫露斐諾。報上名來,弱小的水靈。』
『弱小的泉水靈。你有打算交出那個人類嗎?她已經對我張牙舞爪了,不能放她活着回去。』
『來~儘管逃吧,弱小的泉水靈。儘管逃吧,儘管逃吧……要是你真有那個能耐。』
然後,威爾迪安奴現在想傳達的訊息是──「平安」。
被精靈附身的青年就像服貼在玻璃窗上似的,整張臉貼在球體外,一直往裏頭瞪。
* * *
點了點頭,艾薩克帶着僵硬的表情繼續描述。
艾薩克•沃卡是個爲達目的,可以忍受大多數狀況的男人。
「嗯,快去快去。」
「我還是快點去說服船長吧。」
如果莫妮卡喝了大量海水,威爾迪安奴能好好進行急救處置嗎?
回答的同時,威爾迪安奴暗自焦急起來。
『話又說回來,你的力量很弱呢……水池、湖泊,還是沼澤?你是在遠離海洋之地出生的弱小水靈對吧?』
「幹喵啊,忽然講這個。」
『果然是同類。』
渾身溼透的莫妮卡,就這麼癱倒在球體內。
跳進海里的威爾迪安奴一抵達莫妮卡身邊,便用小巧的手腳抓住她的衣服,開始操控水流。
自己總是沒能守住想守護的事物。
「以前,我被人下毒的時候……」
他們倆,有辦法好好在上岸後找人求救嗎?
(正在被那個水靈追殺嗎?逃獄犯那夥人現在怎樣了?)
這時被精靈附身的青年,忽然從包住莫妮卡的球體上移開了。
「威爾迪安奴接着讓我喝下他操控的水。他所謂的洗胃,是真的用那些水吸收毒素,清洗胃壁,再讓我把水吐出來。」
艾薩克稍稍集中精神。可以感覺到威爾迪安奴正在移動。
突然間,艾薩克接收到某種感應。是威爾迪安奴打算告訴自己些什麼。
即使是在視野不清楚的黑暗海水中,身爲水靈的威爾迪安奴還是感覺得到。
「莫妮卡也是啊。」
艾薩克與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不但能隱約知曉彼此的位置,也能在分隔兩地的狀況下,互通些簡單的想法。
青年的身體逐漸遠去。露斐諾所操縱的巨大水蛇,也已經不見蹤影。
只要青年稍稍灌注一點魔力,這個用水膜構築的球體就會迸裂吧。然而,附身在人類身上的水靈卻沒有這麼做。
海洋誕生的水靈,以及瀕臨枯竭的小泉誕生的威爾迪安奴,兩者間的力量差距實在過於巨大。
貌美王子殿下的五官上浮現深切的憂慮,艾薩克低語:
不過以威爾迪安奴的個性,不覺得他會特地回報自己平安,所以肯定是已經確認莫妮卡安全。
「你以爲我是誰呀?要說服別人,我可是拿手得很呢。」
「成功定位了。我去說服船長,讓船往他們的所在地移動。」
立於王國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與高位精靈。
「威爾迪安奴說,他有辦法洗胃,我於是就拜託他處理。」
把懷裏的尼洛稍稍抱向嘴邊,艾薩克細語道:
(必須,逃向陸地纔行……)
『……在森林深處泉水誕生的,威爾迪安奴。』
「要是不像這樣讓腦袋全速運轉,思考接下來該做些什麼,我怕自己會慌張到發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