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巴尼·瓊斯與無言的艾瓦雷特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8036 字
巴尼•瓊斯是利迪爾王國名家安柏德伯爵家的次男。
在貴族社會中,對於次男以下的名分,基本上就是視爲長兄的備用品。無論長兄再怎麼無能,將來繼承家業的人都是長兄。
話雖如此,巴尼也不是個爲此賭氣鬧彆扭而荒廢學業的人。
如果次男無法繼承家業,只要用別的方式出人頭地就行了。
於是,巴尼發憤勤學,並在滿十歲的那年,成功進入國內最高峯的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
他可沒打算只成爲區區的上級魔術師就了事。巴尼的目標,是當上利迪爾王國最高峯的魔術師,也就是七賢人。
只要當上七賢人,便會受封爲魔法伯,那不僅是媲美伯爵的爵位,世間又謠傳魔法伯就有如國王的顧問,地位之高不在話下。如此一來,就算巴尼身爲次男,也能夠對長兄還以顏色。
長久以來的苦讀有了成效,巴尼才入學半年便拿下學年榜首的寶座。
(我跟大哥不同。我是有天分的。)
即使只是次男,也存在出人頭地之路。人生之路是要靠自己拓寬的──當時的巴尼對此深信不疑。
事情發生在巴尼十三歲的時候。
結束別堂教室的課程,回到原本教室的巴尼,注意到有幾位男同學,正在教室角落包圍着某人。
遭到男同學包圍的,是最近剛插班進來的嬌小女同學。
女同學名叫莫妮卡•艾瓦雷特──通稱〈無言的艾瓦雷特〉。
那位一天到晚滿臉陰沉地低着頭,土裏土氣的不起眼少女,在同學面前沒怎麼開過口,課堂上被老師點名也只是支支吾吾地不知所措,到最後什麼也答不上來。就是這麼個沒法融入班級的吊車尾學生。
看來,男同學們是在拿誰能讓莫妮卡開口說話當遊戲。
一名男同學抓起窗邊的蜘蛛,湊近莫妮卡的臉。
「喂,來個人把這傢伙的嘴巴扳開!等我把這玩意兒塞進她嘴裏,包準她哇哇大叫!」
聞言,另一位男同學硬是撐開了莫妮卡的嘴巴,抓着蜘蛛的男同學隨即起手伸去。
看不下去的巴尼,舉起手指指向這幫男生,展開簡短的詠唱。
「這種根本就一般常識好嗎。」
巴尼彈響手指,令火焰箭矢應聲熄滅,並低頭俯視正癱坐在地的莫妮卡。
「可是我,並不覺得,蜘蛛,有什麼可怕。」
因爲莫妮卡愈遭到孤立,就愈會依賴自己。
「非常,謝謝,你……」
「用暴力迫使弱者屈服的人,竟然與我同樣出身貴族,實在不敢恭維。太難看了。」
但,莫妮卡對魔術式的理解程度極高,因此巴尼確信,她只要學會如何操作魔力,肯定能立刻迎頭趕上自己。
「用不着跟我客氣。」
相對的,莫妮卡入學時日尚淺,近來纔開始爲實技訓練進行基礎進修。
雖然講得吞吞吐吐,但看來〈無言的艾瓦雷特〉其實也是能好好發出聲音的。
聞言,依舊面無表情的莫妮卡搖了搖頭。看來她也並非異國人士的樣子。
最重要的是,他是該屆唯一習得短縮詠唱的學生。自然地,他在實技訓練可謂所向無敵。
近來,莫妮卡講話的語調已開始逐漸流暢,表情似乎也變得更加豐富了。
不久,蜘蛛總算一溜煙逃出窗外,莫妮卡這才動作生硬地抬頭望向巴尼,輕啓嘴脣喃喃細語:
還在爲此暗自驚訝時,莫妮卡又繼續道出了令人無法忽視的發言。
將擠到口邊的反駁硬是吞回去,男同學們帶着苦悶的表情穿過巴尼身邊,離開了教室。
巴尼反射性開口質疑,這聲嚇得莫妮卡肩頭一抖,低頭搓起指頭。
真拿妳沒辦法耶──巴尼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講解,莫妮卡隨即小聲地說道:
「這時該說的,應該是謝謝吧?」
「……非常謝謝,你的,幫忙。」
相對的,正遭到他們霸凌的莫妮卡,則是平民姑娘。
「那個,我身上,沒有,什麼錢……」
一旦弄錯運用方式,隨時可能引發嚴重慘案,魔術就是這麼強大的力量。所以,必須先至少透過半年打好紮實的基礎,纔可以進一步接受實技訓練。
「你們該不會以爲,自己打得過實技成績第一名的我吧?」
巴尼畢竟在米妮瓦就讀了三年,不僅中級魔術大都難不倒他,還已經懂得運用數種上級魔術。
「可是,如果被放進我的嘴裏,蜘蛛,就太可憐了……所以,我覺得,有你出手幫蜘蛛,真的是太好了。」
……實際上,巴尼早就隱約察覺。
「請妳等等。」
再怎麼說,莫妮卡畢竟真的是個笨手笨腳的女孩。能在毫無異狀的平地摔交,頭髮又成天亂糟糟的,私物更是三天兩頭就弄丟,總之就是非常非常欠人照顧。
「謝謝你,幫了,那隻蜘蛛。」
那只是微乎其微的表情變化。即使如此,能夠爲這位宛若玩偶的少女帶來這種變動,還是令巴尼莫名開心。
「啊?」
簡直就好像一個忘記呼吸的人,突然想起要換氣似的。
米妮瓦既身爲魔術師養成機構,當然也有實踐魔術課程,不過在入學起算的半年內,學生都被禁止實際施放魔術。
在米妮瓦就讀的學生幾乎全數出身貴族。他們也無一例外,個個都是貴族公子哥兒。
是我改變了莫妮卡──巴尼默默在心裏抱着這樣的自豪。
莫妮卡沒有回應,只是從亂糟糟的瀏海縫隙呆滯地望着地板。
就連被巴尼抓着手從地面拉起身子之後,她還是顯得有點恍恍惚惚。就好像一個單純任吊線擺佈的玩偶。
莫妮卡眼睛睜得圓滾滾的,望着巴尼的手掌。
莫妮卡的頭髮之所以亂糟糟,是因爲班上同學硬是把她剪成這樣。私物之所以會不見,是被人給惡意藏了起來。
即使如此,巴尼還是別開目光,不去注視真相,持續關照着莫妮卡。
「站得起來嗎?」
這平凡樸素的五官,如果願意露出微笑,明明也能像常人一般討喜纔是,偏偏她卻除了偶爾眨眨眼之外,臉部的零件幾乎全處於罷工狀態,一動也不動。
不過在巴尼替莫妮卡拂去制服上的塵埃時,莫妮卡稍稍瞪大了眼睛。
巴尼忍不住眯起眼鏡下的雙眼,用力瞪向莫妮卡。
「嘎啊!好燙?」
「這會兒玩得正開心。你少多管閒事,優等生。」
「我倒想問,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要說那是在笑,動作也未免過於不明顯,然而她的嘴角的確是微微上揚了幾分。
莫妮卡的嘴脣隱約抽動了起來。
然而,巴尼卻基於自身的信念,向男同學們冷冷地放話:
「我沒和人交談的時期,太長了,所以……沒辦法,好好地,說出心裏想的事。」
如此一來,自己就能永遠當一個可靠的優等生。
接着就這麼陷入沉思,像是在尋找合適的回答似的。不一會兒,才溫吞地接話。
巴尼走到莫妮卡面前彎腰,向她伸出手。
他所詠唱的,是產生微弱火焰的魔術。一道指甲大小的火,轉眼間便將糾纏莫妮卡的男同學制服衣袖燒得焦黑。
講到這裏,莫妮卡停頓了一下,嘶──哈──地開始深呼吸。
「站得起來嗎?」
這句簡短的道謝,爲巴尼在胸口帶來了一股小小的滿足。
眼見男同學們在壓倒性實力差距之下退縮,嗤之以鼻的巴尼笑道:
莫妮卡就這麼面無表情地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小聲地咕噥起來,幾乎看不出嘴巴有在動作。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論調啊。」
他一定是無意識地抱着希望,希望莫妮卡就這麼被孤立下去。
自從幫了莫妮卡的那天起,巴尼就開始處處照顧莫妮卡,莫妮卡也變得會開口向巴尼求助。
巴尼則只是伸手扶住眼鏡,用鼻子哼了一聲,開始進行短縮詠唱。
「很不巧,我討厭蟲子。我並非抱着幫蜘蛛的念頭出手,我幫的是妳。」
巴尼搔着臉,開口問及自己一直在意的問題。
* * *
自己出手搭救的並非蜘蛛,而是莫妮卡。明明如此,爲什麼非得讓她以救了蜘蛛爲由開口道謝不可。
「妳講話挺不流利的嘛。莫非妳不是王國出身嗎?」
「巴尼,巴尼,救命啊~~~~」
「今天又怎麼了。」
「可以請妳別太看輕人嗎?我可是高風亮節的安柏德伯爵家出身。有什麼理由非向妳要求金錢不可。」
沒和人交談的時期太長──換句話說,就是背後有隱情吧。
無論何時,莫妮卡輕描淡寫的話語,總是能令巴尼的自尊心獲得滿足。
「……非常,對不起。」
每每遇到什麼困難,就哭喪着臉跑來找巴尼幫忙。凡是教會她功課上不懂的地方,她就露出有如野花綻放般的微笑。
「妳可真教人沒法丟下不管。」
就十三歲而言過於瘦弱的體態,以及血液循環不佳的慘白臉龐,光是從這些地方,就能或多或少察覺她肯定有過一段頗爲悽慘的境遇。
巴尼雖然裝得一臉正經,但其實被莫妮卡投以尊敬的目光,感覺並不壞。
緊接着,男同學們身邊立刻浮現一圈火焰箭矢,有如要將他們包圍。
沒想到,在實技訓練第一天,莫妮卡竟然什麼也做不了,就這麼呆立講臺前不知所措。
「巴尼,好厲害。」
若是魔術式與數學相關科目,莫妮卡優秀的程度明明就不下巴尼,偏偏在一般教養科目的成績卻毀滅性地糟,尤其歷史與語學最慘不忍睹。
接着,好像驚覺什麼一般,伸手按住制服的口袋。
語畢,只見莫妮卡緩緩眨了眨眼,一臉不解地歪頭。
辛辣的言論傳進耳裏,男同學們當場被激起怒火。
莫妮卡這番過於跳脫常理的發言,令巴尼的臉頰不由得抽搐起來。
說着說着,莫妮卡攤開手上的教科書。
狼狽不堪的男同學們聽到這句冰冷的責問,紛紛露骨地咂嘴,瞪向巴尼回嘴。
一般都將習得短縮詠唱視作成爲上級魔術師的條件,短縮詠唱就是如此高難度的技術。在校內懂得如何使用短縮詠唱的同學,這一屆就只有巴尼一個人。如果要再加上不必透過法杖輔助的前提,找遍全米妮瓦學子恐怕也只有數名同學辦得到。
* * *
「這是怎麼回事?是誰在搞鬼!」
存在於她目光聚焦處的,是方纔被男同學甩掉的蜘蛛。
「課堂上出的,那個王國史的記述問題,我完全,搞不懂……」
「非常對不起……我其實也有,練習過,要好好講話的,可是……」
「巴尼,謝謝你。」
這樣仔細一看,才發現她可真是個徹底面無表情的少女。
在這所校園裏,平民的立場只有兩種。要不就服從貴族,要不就成爲貴族欺凌的標的。
連負責指導實踐魔術課的老教師瑪克雷崗見狀,也伸手撫起白鬚,扭扭頭疑惑地開口:
「同學,妳什麼時候纔要開始呀?」
「……啊……唔……嗚嗚……」
即使瑪克雷崗開口催促,莫妮卡依然只是帶着彷彿隨時會暈過去的表情,嘴巴不停打顫。
在這堂課開始前,巴尼還特地陪莫妮卡一起預習過。
魔術式建構得完美無缺,操作魔力的基礎知識莫妮卡也確實學會了。那種程度的初步魔術,根本沒理由辦不到。
明明如此,莫妮卡卻別說是施展魔術,連詠唱都沒能唱出口,這堂課就這麼過去了。
下課後,巴尼立刻找莫妮卡開始興師問罪。
「這是怎麼回事,妳剛怎麼了!理論明明就很完美不是嗎!」
巴尼的怒吼,嚇得莫妮卡差點沒哭出來,整個人縮成一團搓起指頭。
「因、因爲,在那麼多人面前,要我開口出聲,好、好可怕……」
聽到這個回答,巴尼才猛然想起。
莫妮卡在巴尼面前的確是比較能正常對話了,但卻還是幾乎沒對巴尼以外的人開過口。
「我真的不敢,在外人的面前,開口說話。每當我試着想說些什麼的瞬間,大家投向我的視線……就讓我好害怕……」
「但妳老是這麼說的話,不管學多久都用不了魔術不是嗎?」
莫妮卡抽噎着低下頭,顯得非常落寞。
想必莫妮卡自己其實也非常不甘心吧。這半年來,身旁的她是多麼認真地苦讀,巴尼全都看在眼裏。
好想爲她做些什麼──如此思索的巴尼,腦裏浮現了一道妙計。
「有了,既然在外人面前出聲讓妳感到棘手,那隻要縮短詠唱的長度就行了。」
「……咦?」
縱使只是颳起微風的初級魔術,也必須經過嚴謹的流程計算魔術式,再借由詠唱編組魔力,否則就連想要發動都成問題。
沒錯,是奇蹟。然後,引發這場奇蹟的,是纔剛學了半年魔術的少女。
「好的,那麼~輪到下一位同學。莫妮卡•艾瓦雷特,請開始。」
將這道火苗用風系魔術吹熄就是第一道課題。一般而言,首次實踐的同學,即使沒能順利吹熄,只要能令火苗晃動,就已經算是可圈可點。
可是無論衆人的歡呼也好,讚美莫妮卡的發言也罷,在巴尼耳裏聽來全都變成了煩人的噪音。
從那陣子開始,巴尼內心所勾勒的完美未來藍圖已經一步步扭曲。
對莫妮卡而言的第二堂實踐魔術課來臨。
莫妮卡闔上雙眼,舉起手指指向蠟燭。
莫妮卡將長杖抱在胸口,忸忸怩怩地搓着指頭。這種孩子氣的舉動,以及相較於年齡顯得過於細瘦的體態,還有那年幼的五官,一切的一切都與巴尼所熟知的莫妮卡如出一轍。
巴尼帶着滿是期待的眼神守候莫妮卡,等待那小巧的嘴脣唱出短縮詠唱的一刻到來。
在巴尼邁入十五歲的那年冬天,莫妮卡獲選成了七賢人。
到時候,這位被罵作吊車尾的少女,施展短縮詠唱的光景,肯定會把教室裏所有人全嚇破膽!
她身上披着的,是隻有七賢人才獲准穿戴,施予金線刺繡的美麗長袍。手上那根鑲有裝飾的長杖,也是七賢人專屬的法杖。
多令人愉悅的反應啊。好想再讓那臉孔更加扭曲──巴尼暗自在內心笑道。
衆人言語盡失,目光完全被眼前的光景給吸住不放。
他教給莫妮卡的只是短縮詠唱而已。無詠唱魔術什麼的,根本就看也沒看過,聽也沒聽過。
* * *
要是沒有巴尼,妳在班上明明就一個朋友都沒有!
但,那終究只是天方夜譚。具備這種頭腦的魔術師,就連歷史上都不存在。
其中最爲人津津樂道的,就是在米妮瓦有着最兇惡武鬥派評價的問題兒童,竟然被莫妮卡在實戰中透過無詠唱魔術,不出數秒便徹底鎮壓。
給我傷得更重點──巴尼心想。
那是在場任何人都不曾目睹的,前所未有的無詠唱魔術。
因此,無論是誰都謠傳,莫妮卡將來也會走上七賢人之路。
難道是緊張到連短縮詠唱都有困難嗎。該不會,她根本已經站着暈過去了吧……就在這些懸念浮現腦海時,現場颼地一陣風聲傳進耳裏。
莫妮卡改由拉塞福教授親自指導,變得幾乎不出席一般課程,和巴尼碰面的機會自然也減少了。
然而,她卻已不再是〈無言的艾瓦雷特〉。而是七賢人〈沉默魔女〉。
「向我道謝?哈哈,這是在諷刺我嗎?反正我這種人,妳肯定也在內心瞧不起得很吧?」
「巴尼,你聽我說,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向巴尼道謝……」
然而,莫妮卡的嘴脣卻遲遲不見動作。
莫妮卡施展無詠唱魔術的身影,看得巴尼一臉茫然。
進展至此,所有人總算都明白了。方纔這些都是莫妮卡所施展的魔術。而且施展前還未經詠唱。
莫妮卡是有天分的。她有着夠格成爲巴尼勁敵的天分。
「可、可是……短縮詠唱是,上級者才,用得了的技術對吧?我這種生手,真的學得來嗎?」
「如果是妳,一定能馬上理解短縮詠唱的原理纔對。」
咬牙切齒地回過頭來,便見到莫妮卡笨手笨腳地朝自己一步步溫吞跑來的身影。
而巴尼,正滿心期待地望着這幫人。
莫妮卡獲得減免學費的待遇,並被安排到米妮瓦最具權威的基甸•拉塞福教授門下當研究生。
通往燦爛未來的道路就在自己的面前──巴尼對此深信不疑。
「哼,那當然。再怎麼說,我也是將來要成爲七賢人的男人啊。」
眼鏡下的雙眼,也同時被嫉妒染得混濁不堪。
相較於被衆人投以讚賞目光的莫妮卡,巴尼所湧現的是黑暗的怒火與嫉妒。
莫妮卡睜大的雙眼,開始逐漸泛起淚光。
歷來師事拉塞福教授的學子中,已有數名獲選成爲七賢人,這件事相當廣爲人知。
小小的火苗隨着被切斷的部分掉落到燭臺下,一晃一晃地繼續燃燒。
莫妮卡的表情凍結了。
「我懂了,妳是特地來笑我的嗎?」
「妳絕對辦得到。在學基礎的時候妳下了多少苦心,我是最清楚的。」
即使再怎麼無視莫妮卡,再怎麼不想與她扯上關係,她活躍的消息也會自動傳進耳裏。一會兒開發了嶄新魔術式,一會兒成功召喚了精靈王。
「爲、爲什麼?不是,不是的。我一直,把巴尼當成,很重要的朋友……」
「嗯……我會,好好加油。欸嘿嘿,果然,還是巴尼最可靠了。」
周圍不管是誰,都低聲咕噥着:「這是奇蹟……」
「妳這種人,纔不是什麼朋友。」
然後,隨着莫妮卡無言地揮揮手指,球體立刻化作一條小蛇般的外型。
「巴尼!」
「我來教妳怎麼運用短縮詠唱吧。透過短縮詠唱,可以讓詠唱的時間減半,這樣妳壓力就不會那麼大了吧?」
* * *
無論是天方夜譚,還是名留青史的偉業,現在都活生生在面前上演。
其他同學們,都抱着那個吊車尾又要什麼都做不了就拖過一堂課的想法,對她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然而最後雀屏中選的,卻不是巴尼,而是莫妮卡。巴尼就連甄選會都沒被找去參加。
……至少,在那時是如此。
(沒聽說。這種事,我從來沒聽說……)
這起事件發生後,衆人清楚瞭解到,莫妮卡就連在實戰方面都天賦異稟。
(只要沒有莫妮卡,我的人生明明一直都是完美的!)
而這份努力,卻遭到巴尼冷冰冰地打斷。
與兩年前毫無出入,稚氣未脫,絕不可能聽錯的嗓音。
所有人都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這樣的狀態下,莫妮卡微微睜開雙眼,伸手指向掉落在燭臺下方的火苗。
(這種東西,我纔沒教她!)
莫妮卡指尖指着的蠟燭……靠近火苗的部分被肉眼看不見的刀刃給切斷了。
假設,真有人能在短短一瞬間,導出如此複雜魔術式的最佳解,那或許是有可能不經詠唱就施展魔術沒錯。
爲了多少追平自己與莫妮卡之間的天分差距,巴尼埋頭苦幹忘情特訓,下場卻是引起魔力中毒,被送往醫務室。
在身體遭到魔力侵蝕,百般掙扎煎熬的過程中,巴尼內心萌生了對莫妮卡的憎恨。
* * *
滿臉通紅的莫妮卡,正卯足全力拚命想擠出辭彙。
〈無言的艾瓦雷特〉──莫妮卡•艾瓦雷特,她所身處的,是單憑努力無法涉足的領域,她纔是真正的天才。
這種宛若遭到深深背叛的心情,令巴尼咬得臼齒嘎吱作響。
莫妮卡好幾次都主動來找巴尼,卻一再遭到無視。
「……咦?」
打從莫妮卡施展無詠唱魔術的那天起,巴尼就一度也不曾向莫妮卡開口。
這樣的事實,令巴尼絕望地咬牙切齒。
在米妮瓦無論走到哪裏,四處傳來的都是讚賞莫妮卡的聲音。煩躁不已的巴尼,正想找一個耳根清靜的地方,就聽見背後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嗯,巴尼,一定可以當上七賢人的。因爲,巴尼很厲害呀。」
巴尼操著有別於平時的熱情口吻開口,莫妮卡雙頰轉眼間染得通紅。
就算只是長兄的備用品,如果精通魔術當上七賢人,同樣能獲得周圍的認可。巴尼一直是這麼想的。如果是自己,一定能夠成爲七賢人,巴尼從未懷疑過這種想法。
以最年少身分當選七賢人的事實,在米妮瓦掀起了一大熱潮。尤其舉行七賢人就任典禮與歡慶遊行的日子,校園裏簡直熱鬧得盛況空前。
要是沒有巴尼,妳明明就什麼都辦不到!
緊接着,燭火上方就出現大約一個杯子分量的水,包覆火苗令其消失。不僅如此,水還就這麼維持着球體的型態,輕飄飄地浮上半空。
看到巴尼挺起胸膛回應,莫妮卡笑咪咪地點頭。
自從施展無詠唱魔術之後,莫妮卡身邊的環境就有了戲劇性的轉變。
自從莫妮卡邂逅巴尼,流逝了兩年光陰。
大家雖然都以爲莫妮卡只有吊車尾的實力,但實際上她對魔術式的理解力比任何人都高。她的頭腦靈活到足以三兩下理解上級魔術師的魔術式。
莫妮卡樸實的讚美,不停刺激着巴尼的胸膛。
巴尼的提議,聽得莫妮卡視線彷徨不定,忸忸怩怩地搓着指頭。
站在講臺前的莫妮卡,不發一語地凝視着眼前的蠟燭火苗。
都是莫妮卡害得自己這麼痛苦。就是因爲有莫妮卡在,自己纔會變得這麼反常。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莫妮卡不好。
(明明是這樣……明明是這樣……!)
當上七賢人的她,已經不再是米妮瓦的學子。
達成此一創舉的,是在外人面前連話都說不好的吊車尾少女──〈無言的艾瓦雷特〉。
就這樣,莫妮卡害羞地開口答覆:
莫妮卡這種人,最好是被傷害得遍體麟傷,殘破不堪到永遠振作不了的地步。
「竟然還周到地換上七賢人正裝才跑來見我,未免也太會諷刺人了吧。耍這種伎倆取笑我,輕蔑我,有讓妳內心很痛快嗎?噯,告訴我吧,偉大的七賢人?」
一顆豆大的淚珠,從莫妮卡的眼中滑落。
莫妮卡的鼻頭染得通紅,像個孩童似地泣不成聲。
那不像樣的哭喪臉,以及哭泣的嗓音,總算爲巴尼的內心帶來了一點小小的滿足。
「啊啊~明明就貴爲七賢人,怎麼會這麼不像樣啊。妳真的是七賢人嗎?實在有夠難以想像。妳這種人,就適合把自己關在人煙稀少的山間小屋裏,足不出戶度日啦。」
莫妮卡當場跪倒在地,雙手捂着臉啜泣了起來。
巴尼甩了甩一頭金色的短髮,快步走過她的身旁。
傳進耳裏的悲慟哭泣,讓巴尼稍微湧現了些許安慰。
自那天起,巴尼便不再聽聞七賢人〈沉默魔女〉活躍的相關消息。
就聽到的流言所述,〈沉默魔女〉似乎跑到山間小屋過起隱居般的生活。
相信在未來,巴尼再也不會與她重逢。
(……這樣子,就好了。)
就這樣,巴尼•瓊斯總算挽回了自己內心的平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