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各自的返鄉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5萬 字
希利爾出生的故鄉──艾宣達爾汀,是位於利迪爾王國西南部的小鎮。
名產物是紡織品,鎮上的女性打從懂事起,就會在大人的指導下學着如何操作紡織機。
希利爾的母親平時在家,也總是坐在紡織機前,梳引五顏六色的紡線,編織紋樣美麗的織布。
最近由於利用水力運作的自動紡織機問世,手織品有日漸沒落的傾向。即使如此,艾宣達爾汀出品的手織品──艾萱德織品仍以其精緻的紋樣與繽紛鮮豔的色彩,在國內外保有大批的忠實主顧。
造訪久違的故鄉,已經看到不少街景與希利爾回憶中的景象有所出入。不過,四處都可聽見紡織機啪蕩啪蕩運作的響聲這點,還是與小時候如出一轍。
走下驛站馬車的希利爾,手持旅行袋,獨自漫步在懷念無比的街道上。
在決定返鄉時,義父海恩侯爵曾表示可以派海恩家的馬車接送,但希利爾鄭重婉拒了。那輛馬車豪華到一眼就能看出是貴族御用的,要停在老家門口,實在過於招搖。
母親最不喜歡用那種方式引人注目了。所以希利爾今天穿的,也不是海恩侯爵買給自己的高檔衣物,而是一身樸素的旅裝,還戴上一頂帽子。
擁有一頭亮麗的銀髮與深藍色雙瞳,秀麗端正的五官──天生一副貴族容貌的希利爾,總是與周遭的孩子們顯得格格不入。
而最在意這件事的人並非希利爾本人,而是母親。直到現在,這點都還令希利爾印象深刻。
母親總是在希利爾身上看到父親的影子,併爲此感到恐懼。深怕或許有一天,希利爾會變得像父親那樣。
希利爾重新把帽子壓低,視線也落到了腳邊。
旁人要覺得自己可怕、或把自己看成珍禽異獸,都早已司空見慣。只不過,唯獨讓這樣的目光落在母親身上,是怎樣都無法忍受的。
希利爾成長的老家,雖已睽違數年未歸,仍位於與從前同樣的場所。
海恩侯爵所提供的金錢援助,數目足以讓希利爾的母親早早退休享清福,但母親還是過着一如既往的勤儉生活。
希利爾咕嘟一聲嚥下口水,站在家門前不知如何是好。原想敲門而舉起的右手,卻不自然地停在半空中。
如果,打開大門,說出「我回來了」之後……母親的回覆卻是「這裏不是你的家吧」該怎麼辦──這樣的想法不停在腦海打轉。
「……唔……」
明明是自己的家,卻連一句「我回來了」都說不出口的希利爾,在糾結之末,導出了一項結論。
(有了,首先就說「好久不見」吧。如此一來,就能夠自然地展開對話。然後再根據對話走向觀察母親大人的態度……)
再這樣下去,是不是會遭到侯爵捨棄──
想到第二王子既打倒咒龍這個巨大災厄,又在與鄰國的外交談出豐碩成果,第二王子派的貴族想必是喜出望外吧。
就只是被交付稀鬆平常的瑣事,就只是返家時的問候沒有遭到拒絕,希利爾卻放心到差點哭出來的地步。
面對低頭不語的希利爾,母親靜靜道出了回應:
久未會面的母子,連一句交談都沒有,就這麼無言地喝了好一陣子茶。
(有了。像這種時候,聊殿下就對了。)
共同跨越這場危機,似乎令法佛利亞王國的訪客們,對菲利克斯產生了一種共患難的連帶感。
可是,利迪爾王國與法佛利亞王國若能在此組成協力體制,不但能在龍害對策上領先他國,更重要的是,將會更加鞏固兩國之間的邦交。
不停在胸口反芻母親給出的「你很努力喔」評語,希利爾帶著有點喜極而泣,卻又無比驕傲的表情回答:
在羣青色布料上以帶有光澤的紡絲描繪着白薔薇,若仔細觀察,還能發現薔薇使用了好幾種光澤與色調都微妙不同的紡線,令立體感更加逼真。
希利爾轉眼間把方纔東想西想的內容全都拋在腦後,慌忙開口回應:
沒有成功回應他人的期待。
這下子,可沒法取笑莫妮卡•諾頓了──回應時的高八度語調就是如此不像樣。
這個茶杯有留下來真是太好了。沒有拿客人用的茶杯,而是用這個茶杯沖茶給自己,真是太好了。
每每如此志得意滿地報告,母親就會交雜着嘆息,一聲「這樣嗎」別開視線。
「那個,我是跟學弟妹一起,到店裏挑的。那兒賣的是各種有香氣的東西……但我覺得這個的香味最令人安心,所以……」
菲利克斯這趟外交行,不僅成功增加了從法佛利亞王國進口的小麥量,還贏得強化邦交的契機。成果可謂不凡。
就現狀而言,每個國家針對龍害的對策都不同,不太會出現國與國彼此協力抗龍的情形。
「那個,若是我的事情……我幾乎,都已經寫在信裏了,所以……」
動作僵硬地回過身去,只見手持掃把的母親正站在身後。看來應該是正在房子周圍打掃。
將茶杯擺上桌,希利爾開始思索。
──母親大人聽了這個消息,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母親靜靜道出的這句話,令希利爾頓時停下動作。
無論想像幾次,記憶中的母親永遠都是交雜着嘆息如此說道:
小時候最喜歡看母親紡織了。隨着啪蕩啪蕩的響聲,漂亮的圖案一點一點出現在織布上的景象,年幼的希利爾總是待在這個位子看得目不轉睛。
像這樣的不安,總是緊緊逼迫着希利爾。
希利爾暗自鬆一口氣,舉起茶杯。那是從小用到大的,希利爾專用的茶杯。
爲了應對今後的龍害,希望利迪爾王國與法佛利亞王國雙方,可以將共享情報與共同演習納入考量──聽到菲利克斯如此提議,法佛利亞方的使者紛紛臉色大變,爭先恐後附議。
況且,還有件消息非得向母親報告不可。
久違的老家,裏頭就與外觀相同,都和希利爾回憶中沒兩樣。
在搭馬車返鄉的途中,明明一直在思考回家後該聊些什麼,等真的和母親碰面,腦袋卻一片空白,沒法正常發言。
「……你很努力喔。」
接過茶杯的希利爾,想起自己緊張到連土產都忘了拿出來,慌忙從行囊內取出一隻紙袋。
「因爲,我是妳的孩子啊。」
視線遊移了一會兒,希利爾才語帶結巴地回應:
所以希利爾纔會從小腳踏實地,一步一腳印累積紮實的努力。
唯一的例外是,僅限將來預定繼承爵位的嫡子,准予同行。
『啊啊,你果然,還是貴族之子啊。』
寒假時,返回艾仕利家的希利爾,聽到海恩侯爵提起新年問候的事,差點當場淚流不止。就是高興到這種地步。
希利爾緊張到當場挺直背脊。
希利爾纖瘦的肩頭顫了顫,緩緩從原先的姿勢抬頭。
「味道真不錯呢。」
「讓、讓我,讓我來吧。」
隨着這些思緒湧現心頭,希利爾舉起茶杯就口。
『最重要的就是有恆心,一點一滴仔細織出成品。』
──母親大人,今天考試我考了滿分。是全班最高分的!
(有挑這塊香皂真是太好了……到時可得好好感謝諾頓會計一番。)
啜下一口,便感到滿腔的回憶令胸口一緊。
可是,不安也同時湧上心頭。
希利爾表情陷入了僵硬,默不作聲。
「謝謝。」
溫度適中,讓怕燙的希利爾容易入口的這杯茶,已經調進了些許的甜味。是希利爾小時候最喜歡的味道。
從小,還在上民間小學的時候,每每考出好成績,或是被老師稱讚,都會得意洋洋地回家告訴母親,可現在卻對於要讓自己的事情出口,感到無比的恐懼。
「那個,這是……土產。還請不吝使用。」
雖然成爲侯爵養子早已經過數年,希利爾仍總是感到不安。自己的頭腦不如克勞蒂亞,這是不論誰看了都明白的事實。
如果是用寫信的,要怎麼冷靜回顧報告都沒問題,可這會兒要面對面開口,又突然害怕母親會出現怎樣的反應,致使希利爾的舌頭有如凍結般動彈不得。
爲暖爐升好火後,母親也煮滾了水沖茶。
溼潤的視野中,映入眼簾一角的,是母親的紡織機。
說到底,和校園生活有關的事,平時都已經寫在信上了,一時之間根本想不到什麼有新意的話題。
「同樣的事也無妨。我就是……想聽你親口跟我說。」
每當聊起菲利克斯,艾利歐特那傢伙總是會向自己露出一種極度遺憾的眼神,那隻代表他對殿下的敬意還不夠,希利爾總是這麼想。
「一定是你的這些努力,都被海恩侯爵好好看在眼裏了吧。」
然後在杯中物只剩半杯左右時,母親以生硬的語調開了口:
雖然發生了遭遇咒龍這種大事件──不,正是多虧了這場騷動,與貿易相關的交涉纔會順利談成,順利到令人生懼。因爲原屬於貿易擴大反對派的法佛利亞王國馬雷伯爵,在擊退咒龍後,態度就顯而易見地軟化。
「學生會的工作很順利。這學期有新會計上任,雖然有點爲此繁忙了些,但多虧殿下卓越的人事安排,才讓所有活動都平安順利落幕,令我再度切身體驗到殿下的指揮能力是多麼出色,實在深感欽佩。尤其在校慶時,殿下的致詞更是……」
「校慶時幫我帶路的女孩告訴過我了。她說,你總是很細心地指導她工作……還說,你很溫柔。」
「新年的問候……已經決定,會讓我一起,陪同入城了。」
這項例行公事,基本上只開放擁有爵位者參加,其家族按慣例不得參與。
「……咦。」
「外頭很冷吧。我這就去給暖爐升火。」
「哎呀,你回來啦。」
「我想聽你談的不是菲利克斯殿下,而是你呀。」
稍微打開紙袋確認內容物後,母親輕輕眨了眨眼。
而海恩侯爵已經宣言,今年的新年問候會帶上希利爾一起。
背後傳來的嗓音,差點讓希利爾不小心鬆手把行李掉到地上。
好可怕,不敢看母親的表情。要是母親一臉無奈地嘆氣,自己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所謂新年的問候,是指新年初日在王城內舉行典禮後,全國貴族們依序在一週內陸續進城,向國王噓寒問暖的例行公事。
利迪爾王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結束與法佛利亞王國的外交會議,從廉布魯格公爵宅邸啓程離開,是在入住第八天的事。
母親先是帶着好似有點茫然的表情望着希利爾,隨即將掃把擺在牆邊,動手打開家門。
「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見到母親露出微笑,希利爾嘴角也舒緩了下來。
如果是聊菲利克斯,希利爾有絕對的自信能一口氣聊到太陽下山聊不停。
自己總是在繞遠路白費工夫。
「我、我回來,了!」
「香皂?」
爲了培養自己專屬的特長而苦學魔術,卻落得過剩吸收魔力症發病的下場。

* * *
坐在自己面前的母親,正露出祥和的表情。
在駛回王城的馬車內,菲利克斯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並在腦海裏回顧廉布魯格公爵領地內發生的一連串大小事。
「這樣嗎?那,就交給你嘍。」
(……唉,不過那隻咒龍不是天災,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導的人禍就是了。)
雖然說,這幾個月來,其實根本忙到連湧現這份不安的閒工夫都沒有……主要是那票令人操心的學弟妹害的。
「請用。」
然而,也不能一直這麼沉默下去。
房間的角落擺了生財工具紡織機,五顏六色的紡線勾勒着精緻的美麗圖樣。
如果,這次又是同樣的反應……這樣的恐懼,令希利爾指尖不停顫抖。
這就代表,身爲養子的希利爾,已經獲得海恩侯爵認可爲自己的後繼人。
昨晚,有一位僕役從廉布魯格公爵宅邸內消失了。是名叫彼得•山姆的老男僕,菲利克斯剛抵達這棟宅邸時留意的人物。
恐怕,那個男人就是動手安排這次咒龍騷動的實行犯吧。目的是把菲利克斯拱成英雄。
(……原先的劇本,是要操控咒龍讓我打倒,沒想到咒術失控,場面一發不可收拾。差點把我害死的彼得,害怕遭到克拉克福特公爵追究,纔會連夜自宅邸潛逃,大概就這麼回事嗎?)
以艾莉安奴爲首的廉布魯格公爵宅邸成員們,都非常爲了失蹤的彼得擔心。
打從遭到咒龍襲擊開始,彼得似乎就極度心神不寧。是不是害怕到生了心病,才暗自離開廉布魯格呢,這是目前流傳的主要說法。
(看來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差不多開始不擇手段啦。)
在啓程離開廉布魯格公爵宅邸前的最後一刻,菲利克斯收到了一封書信。
記載在信中的內容,簡單說來就是第三王子派已經歸順第二王子派了。
照這樣說來,應該是第三王子的母后──菲麗絲王妃和克拉克福特公爵私底下達成了某種協議。
歸根究柢,第三王子派原本就屬少數勢力,是三派中距離王位最遙遠的一方。想必是因此,爲了子嗣前途着想的菲麗絲王妃,纔會早早決定投靠克拉克福特公爵吧。
如此一來,第三王子就算沒能當上國王,也至少能確保一定程度的地位。
(國王病倒、第二王子以打倒咒龍的英雄身分享譽內外,然後,第三王子派又低頭歸順……王位交替的時刻近了。)
精心設計來讓菲利克斯走向王位的臺階,可說是幾乎都打造完畢了。
一直以來扮演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對公爵言聽計從的菲利克斯,也該是時候展開行動了吧。
打算把龍當作傀儡操控的咒術師彼得•山姆。研究精神干涉魔術的賽蓮蒂亞學園前教師維克托•松禮──只要想想克拉克福特公爵找來的爪牙在研究些什麼內容,其目的也就顯而易見。
(你是想要把「我」,改造成真正的傀儡吧,克拉克福特公爵?)
精神干涉魔術雖然能干涉他人的記憶與精神,卻還不存在能夠完全控制他人言行的術。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會廣召優秀的魔術師與咒術師,相信是打算開發能完全令他人成爲傀儡的術,進而掌控整個利迪爾王國。
當然,國王陛下所在之處是全國戒備最森嚴的地方,想令國王陛下本人成爲傀儡是難如登天的。
可是,對象換作自己的孫子菲利克斯,想下咒的機會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連沃崗的黑龍都能馴服的偉大魔術師──〈沉默魔女〉就在賽蓮蒂亞學園內。
啊啊~受不了,無聊透了。爲了自身利益操弄亞伯特的大人也好,徹底認定自己根本不是對手,輕視自己的王兄也好,全都無聊透頂。
「……會的,我必定孜孜不倦,以成爲王兄這樣傑出的人物爲目標努力。」
明明如此,卻完全沒有人願意關注亞伯特。每個人都認爲,第三王子在或不在沒什麼兩樣。
可能的話,希望今後也能和古蓮建立友好的關係。菲利克斯不但對古蓮的天分給予極高評價,況且那表裏如一的個性,菲利克斯其實也挺喜歡的。
還無法徹底控制自己感情的亞伯特,抽搐着臉龐,渾身忍受着屈辱而顫抖,即使如此,還是卯足全力擠出了回應。
結果,勢頭猛烈到堪比攻擊魔術的水流,硬生生沖斷了其中一根桌腳。
被隨手扔進食材,以最大火力烹煮又一度也不曾攪拌的湯,就這麼在煮滾後溢出鍋外,鍋底更是焦成一片黑,慘不忍睹。
當事人雖然供稱「明明只是想要煮個湯」,可任誰看了都明白,原因絕對不只如此。
說實話,亞伯特並沒有多討厭第一王子萊歐尼爾。不如說,其實還挺喜歡的。
慌忙想收拾湯鍋的希爾達,也不曉得鍋子已經煮到連握把都是滾燙的,就這麼豪邁地砸了鍋。
亞伯特的母后菲麗絲王妃,似乎已經放棄了讓兒子登上王位的想法,但最關鍵的亞伯特本人,只怕是還沒有接受這件事實。
(他身懷的龐大魔力量實在魅力十足。經過這次事件,他一定也獲得了不少成長。)
「……說是實在稱不上樂觀。醫師表示就連想會面都有困難。話雖如此,似乎是能夠出席新年的典禮就是了。」
「派翠克!派翠克!」
「謝謝你特地迎接,亞伯特。陛下的病情呢?」
難道說──抱着滿腔的期待,希爾達咕啾咕啾地踩響浸水泡溼的鞋子,一把打開後門。
雖然是個有點熱血過頭的人物,卻很疼愛弟弟,也從不拿馬術差當理由數落亞伯特,反而常陪着自己一起騎馬。
「可是,在走廊跑步不好啊~」
前來迎接回到王城的菲利克斯的人,是第三王子亞伯特。
隨從派翠克是個一頭輕飄飄薄茶色頭髮,有點發福的少年。不只是蓬鬆的頭髮,就連他的笑容和講話方法,都給人一種飄飄然的感覺。
古蓮的師父〈結界魔術師〉雖然是第一王子派,但古蓮本身對於政治鬥爭似乎並不特別感興趣。
(……馬上就可以,見到面紗下的她了。)
(然後,另一項收穫則是……)
趁公務與校園生活之餘的零碎時間,一點一滴積沙成塔寫成的論文,竟然真有這麼一天,能夠讓憧憬的魔術師過目,實在有如美夢成真。
待亞伯特在走廊盡頭停下腳步,喚起隨從的名字後,與亞伯特年紀相仿的少年,便悠哉地走到了亞伯特身邊。
相較於同年代的孩子們,亞伯特可說是很擅長用功的。
就這樣,面對眼前上演的大慘劇,希爾達•艾瓦雷特站在地板前不知如何是好。
菲利克斯眯細碧綠色的雙眸,儘可能擺出了溫柔王兄的表情。
明明是自己的二哥,卻總是莫名有種古怪感。讓人忍不住懷疑他那張俊美的臉蛋底下,到底藏了些什麼東西。
米妮瓦向來爲人矚目的地方,都是身爲魔術師養成機構的最高峯這點。但其實米妮瓦還有一項特徵,那就是──在政治立場上保持中立。
會是學生?還是老師?又或是僕役呢?無論如何,想縮小對象範圍肯定不怎麼難。
「是,亞伯特大人。你找我嗎~」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揭穿菲利克斯王兄的本性……等開學就要跟王兄上同一所學校了。這絕對是掌握菲利克斯王兄弱點的絕佳機會!)
爲了清理灑在地板上的湯水,希爾達想用水系魔術洗去髒污。天曉得,附着在地板上的污垢,怎麼衝都衝不乾淨。
與大臣們彼此寒暄,討論關於今後安排的菲利克斯,一直遭到亞伯特以灰暗的眼神狠瞪。不過,菲利克斯已經連一眼都不再瞥向亞伯特了。
「亞伯特。你好像要辭退米妮瓦,插班到賽蓮蒂亞學園來嘛。」
她是個能幹的研究員,同時也是精通各種實驗器材的才女,但很悲哀地,一旦論及家事,她就連自家鍋子的構造都把握不了。
「派翠克,去給我徹底調查王兄在校園生活時的一切。擅長的學科、棘手的學科、嗜好、特長、要好的朋友、未婚妻候補、稍微不可告人的小祕密,諸如此類!什麼都好!總之就是給我查個清楚!或許,會有辦法找到王兄的弱點也說不定!」
(大人們都說配得上王位的人是菲利克斯王兄,可那種心裏在想什麼都搞不懂的人到底有哪裏好?……而且,父王都病倒了,他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希爾達的家事能力低落到堪稱毀滅級。所以家事基本上交由幹練的宅邸女僕瑪蒂達一手包辦,不過冬至到新年這段爲期兩週左右的假期,瑪蒂達是休假的。
菲麗絲王妃的期待──也就是,退出王位繼承權之爭,確保某種程度的地位,讓母后有面子。
時值冬至假期開始後一週,希爾達•艾瓦雷特這會兒正不知如何是好。
「太奇怪了,明明只是想要煮個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呀?」
那是特地請〈沉默魔女〉批改過的論文。
「根本就不把我當一回事,都寫在臉上了!」
「能夠和可愛的弟弟上同一間學校,我很開心喔。賽蓮蒂亞學園無論設備、師資,還是授課內容,絕對都堪稱一流。你要好好用功向學,別辜負了菲麗絲王妃的期待。」
無懈可擊的大道理。可是,亞伯特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嘟起了嘴脣。
按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書信所言,第三王子派已經放棄了王位,低頭歸順第二王子派。只是……瞧這個反應,亞伯特好像仍對此頗有微詞。
回答的同時,亞伯特的表情苦澀地扭曲。
就在希爾達半逃避現實地構思如何改善魔術式時,叩叩兩聲,後門被人放低了力道輕輕敲響。
(……實際上,我這什麼第三王子,確實是在與不在都沒兩樣啊。沒有人把我當一回事。父王也好,母后也好,菲利克斯王兄也好……萊歐尼爾王兄應該沒這樣就是了。)
「歡迎回來,王兄。」
「……是的。」
「派翠克!你爲啥還能這麼悠哉啊!主人都用跑的了,隨從難道不必跟着跑嗎!」
亞伯特是今年剛滿十四歲的伶俐少年,有着一頭平整的金髮,以及榛果色的眼珠。
「設法找出來就是你的任務啊,派翠克!」
「派翠克。你看到沒,王兄那個態度。」
既然如此,只要清查賽蓮蒂亞學園內,有哪些女性左手疼痛就行了。
亞伯特就好似要刺探真意,仰頭望向一臉愁容的菲利克斯。
相信亞伯特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
被那種毫無緊張感的態度激得有點惱火,亞伯特怒踩地板。
簡短道出「期待你的表現喔」,菲利克斯便穿過了亞伯特身旁。
就在這樣的某天,希爾達心血來潮挑戰煮湯,結果瑪蒂達的用心良苦一口氣全泡了湯。
原本就讀米妮瓦的亞伯特,插班到克拉克福特公爵傘下的賽蓮蒂亞學園,此舉所意味的,即是表態歸順第二王子派。
「那個完美的菲利克斯大人,會有什麼弱點可找嗎~」
成了三角桌的餐桌當場傾倒,而瑪蒂達擺放在桌面上的心血結晶,就以雪崩之勢滑落在鬧水災的地板上。
亞伯特焦躁地把頭髮搔得亂七八糟,派翠克再一點一點地幫忙梳平。
「就是說,一如往常呢~」
放着派翠克幫忙梳理頭髮,亞伯特開口下令:
旁人總愛說什麼萊歐尼爾王子是個莽夫,但亞伯特覺得,比起乍見之下溫柔的菲利克斯,萊歐尼爾才真正是個溫柔的人。
貼心的瑪蒂達,爲了家事一竅不通的希爾達,已經事先製作大量耐久存放的料理,擺放在餐桌上。好讓希爾達的養女要是回了家,就可以一起用餐。
(爲了對抗克拉克福特公爵,還需要更多棋子……幸好,這次的事件讓我個人也有很大的收穫。)
強忍下想要猛踩地板離去的心情,亞伯特直到彎過走廊兩個轉角,才總算起步奔跑。
光是砸鍋就已經悽慘到足以讓宅邸女僕看了當場跪倒在地,然而悲劇卻並未就此落幕。
「……啊。」
第一項收穫,是與古蓮•達德利的交流。
* * *
(當然我也知道,王族過於感情用事或許並不好,可即使如此,那也未免太過冷淡了吧。萊歐尼爾王兄可是動搖到飯都喫不太下了耶。)
「我這邊可是被王兄害得連米妮瓦都不能唸了啊!我跟王兄不同,是有魔術天分的耶?如果能留在米妮瓦深造,一定能留下更多更優秀的成績!明明就可以的……」
一時衝動了起來,希爾達詠唱愈唱愈長,水流的勁勢也隨之愈發猛烈……
從行李中掏出一疊紙束,菲利克斯的嘴角浮現起淡淡的微笑。
恐怕,這並非亞伯特的本意,而是菲麗絲王妃安排的。
「是嗎。」
還有許多想與菲利克斯交談的大臣們等在亞伯特身後。應該已經沒有必要,繼續陪亞伯特交談下去了吧。
轉身背向悠哉樂天隨從的同時,亞伯特腦海裏激盪不已。
古蓮絕對是未來的七賢人候補。能夠趁現在儘早馴服他,將來肯定派得上用場。
對菲利克斯擺出的態度雖然懇切,但那副不似這個年齡會有的銳利眼神,正毫不鬆懈地凝視着菲利克斯。
「唉~好啦,我就努力試試嘍~」
今年就要滿四十歲的她雖然獨身,但畢竟是王立魔法研究所的研究員,收入還算可觀,因此在王都買了棟整齊漂亮的住家生活。
總是喊得如此生硬的「我回來了」,出自一位淺褐色頭髮的嬌小少女──希爾達的養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我終於,朝她更近一步了。)
「我、我回來……了。」
就只是運動神經稍微差了點,揮劍砍不到目標、騎馬時會害怕、跑得又慢罷了。可是相對的,在靜態學科方面也比別人更加努力呀。
難以壓抑的喜悅,讓菲利克斯喉嚨微微顫抖,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一如往常呢~」
按〈深淵咒術師〉所言,〈沉默魔女〉與古蓮•達德利身中的詛咒,即使痕跡消失了,疼痛也還會殘留一個月左右。
得知陛下病情不樂觀時,菲利克斯雖然有露出哀愁的表情,可眼神卻一丁點都不悲傷。
聽到這番命令,派翠克以一如往常的悠哉語調回了聲:「咦~~」
希爾達忍不住隨着一聲「哎呀~!」緊緊抱住莫妮卡纖瘦的身體。

「歡迎回家,莫妮卡。之前有收到妳的冬招月(雪露古利亞)賀卡,就想說妳今年搞不好會回來呢……話說,爲什麼特地走後門?」
「呃──剛是先敲了敲正門的叩環,可是沒有回應……我才……」
直到數年前都還住在這裏的莫妮卡,當然有這個家的鑰匙。
明明可以直接用鑰匙開門進來的,卻總會不小心顧慮太多的個性,似乎從以前到現在都一個樣。
「外頭這麼冷,站在這兒聊也不好,快進房裏來吧……不過,要走玄關喔。」
「咦?」
「可愛的女兒難得回家來了呀。我可要好好在玄關迎接纔行呢。」
說着說着,希爾達用自己的背擋住了慘不忍睹的廚房。
從玄關進到家裏的莫妮卡,往久違的家轉頭環視了一圈。
希爾達的家以女性獨居而言,寬敞程度雖然是充足過度了,但也因爲擺放了大量書本與實驗器材等物品,而顯得雜亂無章。
即使如此,也沒有四處可見的塵埃或蜘蛛網,就這點看來,還是能感受到宅邸女僕的努力。
(好懷念,啊……)
在希爾達催促下,坐到沙發上的莫妮卡,從包包內取出了兩袋土產,擺在桌面上。
「希爾達阿姨,這個,是土產。呃──有一袋是要給宅邸女僕瑪蒂達小姐的。」
「哎呀,薰衣草香皂?」
「是的……朋、朋友跟學長,陪我一起在冬市,採買時,挑選的……」
朋友與學長,聽到這兩則詞彙從莫妮卡口中說出,希爾達先是稍微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又溫柔地微笑。
「這香皂味道真好呢……薰衣草能夠防黴,我看,就趕快擺到書房去吧。」
沒出現要把香皂擺在浴室的想法,實在非常有希爾達的風格。
「被扣押的資料,想也知道是那個男的動手腳放在雷因博士研究室裏的。可是官員們的態度卻絲毫不變。整起事件以非常不自然的方式,朝對那個男人有利的方向發展。」
這場連法庭也沒開,整體流程快得過於不自然的處刑,就是那個大貴族在幕後施加壓力。
「那~就是可以留到那天爲止嘍。儘管好好休息,悠閒自在點吧。畢竟這裏是妳的家呀……啊!」
希爾達是莫妮卡父親的助手,也是最常出入父親研究室的人。
希爾達擦去沾在嘴邊的麪包屑,帶着刺探的眼神凝視莫妮卡。
•閣下爲彼得撐腰的理由 → 閣下需要咒術嗎?
除了父親的名字被提出這點之外,莫妮卡將彼得死前的狀況一五一十告訴了雷。
(唉~雖說人不可貌相,但……)
「當然,雷因博士根本就沒有接觸過什麼死者復活的研究。博士是個時時刻刻都敬重生命的人。那樣莊重的博士,纔不可能研究什麼死者復活去冒瀆生命。」
彼得所遺下的咒具,則託給了〈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幫他把身子弄暖,是不是就願意醒過來呢?」
(果然,希爾達阿姨也心裏有數。)
可是說得極端點,廉布魯格公爵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人物。就連與法佛利亞王國開外交談判會議時,也都幾乎沒開過口,把表現的機會留給菲利克斯。
莫妮卡擺在膝上的拳頭緊握。明明感覺自己渾身血液倒灌,卻不可思議地冷汗直流。就連緊握的掌心,都微微滲出了些許汗水。
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音,從希爾達的嘴角傳出。
以往情形嚴重時,要不就引起小火災把天花板燒個焦黑,要不就搞到櫃子灰飛煙滅。希爾達在家務方面的毀滅級,就是這麼真槍實彈。
摸尼洛摸了一會兒,莫妮卡靜靜起身,拿出紙筆坐到書桌前。
「是的,所以,我想說是不是要在典禮前兩天,就先進城去……」
(那個咒術師,跟爸爸認識。)
「呃──關於用餐方面就……那個……對不起啊。暫時就先喫麪包配酸黃瓜……姜、薑汁蛋糕有先移到櫃子裏了,所以平安無事喔!」
希爾達是爲了莫妮卡的安危着想,才只好三緘其口。
一旦莫妮卡接近那個貴族,並讓自己是韋內迪克特•雷因的女兒這個身分穿幫,就會危及莫妮卡的立場。
「那個……希爾達阿姨……」
既然如此,希爾達不就很可能對那個咒術師的來歷略知一二?莫妮卡的這份推測,看來是正中了紅心。
爲了不錯過任何一絲絲的反應,莫妮卡緊緊凝視着養母的臉龐,繼續問道:
莫妮卡讓尼洛睡在靠近暖爐的位置,再往希爾達對面的位子就坐。
打從收養莫妮卡的時候起,希爾達就大概每年都會鬧出類似的名堂。
希爾達的制止沒能奏效,打開通往廚房的禁忌門扉後,莫妮卡見到眼前的慘狀,忍不住苦笑着心想──還是一點也沒變呢~
「莫妮卡,不要再跟那個咒術師有瓜葛了。」
在山間小屋獨居的時候,明明就不曾感到過寂寞,看來自己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習慣了有尼洛陪伴的生活。
能夠對這樣的莫妮卡造成威脅的對象,恐怕不是王族,就是地位堪比王族的人物。
希爾達低頭望向腳邊,沉沉地低吟。
「怎麼啦~?」
•彼得陷入錯亂時提到的「纔不會落得,跟亞瑟一樣的下場」 → 亞瑟又是誰?
「妳現在已經是七賢人了。與那個貴族碰面的可能性並不是零……所以,我不能告訴妳。」
所以,莫妮卡也沒辦法繼續追問下去。
莫妮卡向窩在行李袋底下蜷成一團的尼洛喚着,但沒有回應。
【疑問點】
面對莫妮卡的詢問,希爾達緩緩搖了搖頭。
「對不起呀,難得莫妮卡回家來……卻這麼粗茶淡飯的。」
刻意不把話說破的莫妮卡纔剛起身,希爾達就一臉鐵青地開口阻止莫妮卡。
希爾達已經開始大快朵頤,嚼得滿口麪包了。耐心等到希爾達嚥下麪包後,莫妮卡纔開口:
寫到這裏,莫妮卡呼~地喘氣。
無論怎麼想,「閣下=廉布魯格公爵」這樣的構圖,就是讓莫妮卡有股不協調感。
原本,莫妮卡自己對用餐就沒有多講究。反倒是因此暗自反省,當初怎麼沒想到要帶點喫的東西當土產。
話纔出口,希爾達的表情便陷入僵硬,眉毛好似痙攣一般抖個不停。
「尼洛,尼洛,快起牀。喫飯嘍。」
「那傢伙,背後有掌權者在撐腰。要是一個不好,就連現在的妳都會有危險。」
現在,莫妮卡正委託巴託洛梅烏斯,請他調查彼得來到廉布魯格公爵宅邸任職的經緯。
「……請問我爸爸身邊,有沒有人,是在研究咒術的?」
身爲七賢人的莫妮卡,地位上是與伯爵爵位相當的魔法伯。
啓程離開氣候溫暖的廉布魯格時,尼洛還活蹦亂跳的,可差不多就在進入王都一帶之後,或許是忍受不了寒冷,完全進入冬眠狀態,睡眠幾乎佔據了一整天的所有時間。
想着想着,莫妮卡緩緩吐了口氣,用無詠唱魔術把寫滿疑問點的便條徹底燒成灰燼之後,扔進了字紙簍。
「爸爸之所以被處刑,是那個咒術師,害的嗎?」
希爾達雖然一臉如坐鍼氈的表情,但就莫妮卡來說,這次只把地板弄髒就了事,已經算是很好了。
•彼得提到的,把爸爸出賣給閣下的事 → 閣下是指誰?
彼得出現明顯的動搖,是在聽到莫妮卡道出父親這句口頭禪的時候。
希爾達在桌面上十指交疊的雙手,可以在手背上看到浮現的青筋。而且手掌還微微地顫抖──恐怕,是基於強烈的憤怒。
•彼得的背後,有掌權者在撐腰 → 那個掌權者=閣下嗎?
這個男人正是引起咒龍騷動的咒術師,同時,還對父親死亡的真相知道些什麼。
在廉布魯格公爵宅邸任職的僕役,彼得•山姆──本名巴利•奧茲。
發現自己在沒人可以交談時會感到寂寞,莫妮卡直率地喫了一驚。
莫妮卡直直地回望希爾達的眼睛,挺直了背脊回應。
官員接獲某人通報,韋內迪克特•雷因在進行一級禁術──死者復活的研究。
「……從前,有一個咒術師找上雷因博士要進行共同研究。那人研究的是如何操縱生物還什麼的方法,總之就是遊走禁術邊緣的內容。雷因博士專攻人體與魔力的關係性,所以算是比較接近的主題。」
死者復活,是與黑炎及操作天候並列爲王國最大禁忌的禁術。別說是要使用了,單是研究就免不了判處極刑。
莫妮卡想在睡前,先把自己心中的疑問整理在紙上,好好釐清思緒。
「那個,那我去……沖茶過來,喔。」
不過,只要宅邸女僕瑪蒂達回來後看到,一定會幫忙把香皂移到浴室去吧。
「雖然不能講得太詳細,但我遇到了認識爸爸的咒術師。那人一看到我的長相,就提起了爸爸的名字……而且,那個人出口的某些內容,還暗示着,他跟爸爸的死有關……」
•殿下他,知道那隻咒龍是因咒術誕生的 → 明知真相卻刻意隱瞞的理由是什麼?殿下知道彼得就是犯人嗎?
彼得工作的職場是廉布魯格公爵宅邸。所以聽到彼得提起閣下兩字,一般都會認爲是指廉布魯格公爵。
「所以,莫妮卡這趟可以待到什麼時候?我記得,七賢人得出席參加新年典禮纔行,沒錯吧?」
(希望能從那個咒具上頭,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而就在雷因博士嚴正拒絕對方邀約的一個星期後,事件就發生了。
最在意的癥結,果然還是那個存在彼得背後的大貴族。恐怕就是彼得脫口而出的那個閣下吧。
狀況莫妮卡已經大致上明白了。再怎麼說,這位養母不擅家務的程度也是毀滅級的。
──這個世界是由數字所構成的。
「不會的,那個,這樣已經太過豐盛了……」
「……莫妮卡,妳爲什麼突然,問起這種事?」
然後,就在希爾達查到這個階段時,韋內迪克特•雷因的處刑已經執行了。
希爾達原本正浮現充滿母性的柔和笑容,又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喚了一聲,而且視線還往廚房飄個不停。
雖然也擔心睡成這樣要不要緊,但想想尼洛好歹是龍,相信不至於因爲這點程度就衰弱。
對此深感不單純的希爾達,獨自對那個咒術師展開調查……並且,得知了存在彼得背後的,地位遠超乎想像的大貴族。
莫妮卡抓起毛毯蓋在尼洛身上,隔着毛毯撫摸尼洛的身體,但還是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然而官員闖入檢查的結果,卻在雷因博士的研究室裏發現了好幾份與死者復活相關的資料及禁書。
「等等!廚房現在,那個……啊啊~呃──……總之茶讓我來衝就好……!」
莫妮卡在艾瓦雷特家住過的房間,還是維持着當年的模樣,牀鋪與書桌都與離開前如出一轍,而且打掃得乾乾淨淨。
「……那個大貴族到底是,什麼人?」
待打掃結束,希爾達便陸續端出切片好的麪包、蜂蜜漬堅果、以及酸黃瓜與薑汁蛋糕擺上桌。看來是把家裏所有的保久糧食一口氣全端了出來。
總是笑口常開,溫和無比的養母,現在就彷彿要扼殺湧現胸膛的激情,露出一臉悲壯的神情。
結果,那天莫妮卡直到日落爲止,都陪着希爾達一起打掃廚房。
莫妮卡把抱在胸口的尼洛放到牀上。自從抵達艾瓦雷特家以來,尼洛一度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搞不好,他會就這麼一路睡到春天。
就這樣,莫妮卡的父親──韋內迪克特•雷因遭捕入罪,最後判處火刑。
(希爾達阿姨,對不起,我辜負了妳的用心。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知道真相……就算會因此失去七賢人的地位……)
莫妮卡躺到尼洛身邊,從枕頭旁的行囊內抽出一本書。那是父親的著作,在波特古書店,讓人用兩枚金幣幫忙買下的。
這個世界是由數字所構成的──由這句引言作開頭的這本書,莫妮卡已經反覆讀上了好幾遍。
缺乏生物學與醫學相關知識的莫妮卡,爲了理解內容喫了好一番苦頭。但也就在邊查專業術語邊一點一點解讀的過程中,莫妮卡更切身體會到,這本書所記載的內容是多麼出色。
父親所研究的內容,是透過分析遺傳自雙親的特徵,來解讀人類的性質。這本書還提到,魔力所帶有的遺傳性特徵格外強烈。認爲有朝一日,將能借由分析魔力來鑑定個人身分,或找出血緣關係者。
倘若父親還在世,利迪爾王國的醫學肯定能有更重大的發展。尤其是遺傳性疾病的研究方面絕對會有更飛躍性的進步。
啪啦啪啦地翻着早已讀過不知幾遍的書,莫妮卡無意間想起,古書店店長波特說的話。
(這麼一提,波特先生好像是爸爸的朋友嘛。)
以達士亭•君塔爲筆名撰寫小說的古書店店長,爲莫妮卡父親的著作,開價兩枚金幣的男人。
爲父親的著作開出兩枚金幣的價值,若不是代表認可父親研究的成果,就是他與父親的交情很深厚吧,莫妮卡如此心想。
(波特先生他,是不是也有來過爸爸的研究室呢……)
小時候,莫妮卡整天都待在父親的研究室裏頭,但是出入研究所的人物,莫妮卡卻不是很有印象。
因爲,莫妮卡大多都沉溺在書本的世界中,有清楚記下長相與名字的人,頂多就每次都會給自己糖果的希爾達而已。
說到底,莫妮卡原本就是個不擅長記憶他人長相的小孩。
會養成透過數字記憶他人長相與身體部位的習慣,是在被叔父收養後,遭到暴力相向,變得會逃進數字世界中才開始的。
茫然地回顧着童年時光,隨手翻過書頁的莫妮卡,突然注意到──
在本文最末頁後頭的空白頁,不知怎地與版權頁黏在一起。
「……?」
輕輕剝開一小部分,便發現兩頁之間夾了一張紙。
那是一張紙片,看起來像原稿用紙的一小角。避免弄破書頁,小心翼翼地剝開整張頁面後,莫妮卡望向夾在裏頭的紙片。只見上頭記載了這樣的文字──
父親與客人談笑風生,莫妮卡在一旁默默地讀着數學書籍。
『嗯哼~苦的確是很苦,但也沒有其他雜味。這味道挺不錯的。最重要的是很提神。最適合配稿子喝了……從以前,看到你那個咖啡壺的時候開始,我就想哪天有機會一定要嚐嚐看。』
在牀上翻來覆去,莫妮卡不停思考着黑色聖盃有什麼含意。
客人咕噥着好像在哪兒聽過的臺詞,將咖啡一飲而盡。
櫃檯上不只擺了原稿,還四處散亂著文具,既然開的是書店,備有糨糊也沒什麼稀奇。
反覆搜索自己的記憶,但怎麼也想不出來。父親的著作裏,應該從未提過黑色聖盃這則詞彙。
就只是如此平凡無奇,毫不起眼的夢。
『對我帶來的小說卻不感興趣嗎?』
文中所指的店,相信就是波特古書店。
『等妳發現了黑色聖盃的真相,再來店裏一趟吧。』
(是在隱喻什麼的用詞?又或是某種暗號?)
客人喝了咖啡,呼~地長吐一口氣。
然而,就在什麼具體結論都沒想出來的狀況下,莫妮卡敗給睡魔,進入了夢鄉。
『這些是準備給你女兒看的啦。都是冒險小說,只怕勾不起學者大人的興致吧?』
「難道說,是波特先生的訊息?」
『只不過,你這女兒也太怪了吧。還想說她在看什麼,結果竟然是數學書。她是真看得懂裏面寫些什麼嗎?』
可是,黑色聖盃又是什麼?
那晚,莫妮卡夢見了父親。
莫妮卡舉起提燈,仔細觀察這張紙片。
『你的小說很有趣呀。雖然故事舞臺是架空的國家,世界觀卻巧妙地融入了外國文化與風俗。上一作登場的關鍵道具,甚至還有與我研究內容相近的東西,非常耐人尋味呢。那也是參考異國傳承寫出來的嗎?』
夢中的莫妮卡正沉溺在數學書裏頭,父親坐在椅子上,喝着咖啡安詳地望向莫妮卡。
『不好意思啊,我代替她看吧。』
『喔~那個嗎。那個關鍵道具的原型啊,其實是這個……喔?』
紙片與文字都還沒怎麼褪色。恐怕是這幾個月纔剛寫上去的。
『我的原則是面對任何事都不能忘記冒險心啊。生物要是失去了冒險心,就只剩退化一途啦,韋內迪克特。』
沒錯,就只是如此的……
說起原稿用紙,那時候波特的確正在執筆爲小說撰文。
父親身旁坐了一位客人。雖然長相服裝都模糊不清,但隱約感覺得出來,對方是個男人。
字跡十分潦草,很像趕時間隨手書寫的。一定是在原稿用紙角落快筆寫下這段訊息,爲書頁塗上一層薄薄的糨糊後,撕下紙片夾進了書末。
『是啊,她真的理解喔。這孩子很聰明的。』
『希爾達可是隻舔了一口,就喊着太苦了喝不下去呢。願意喝我咖啡的怪胎,大概就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