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書的價值

菲利克斯帶着莫妮卡，來到了遠離大道的窄巷。

今天鎮上所到之處全掛滿了提燈，因此大道上不需要再點燈照明，但小巷就不在此限。在兩人遠離慶典喧囂之後，菲利克斯摘下面具，拾起吊在腰間的提燈點火。

「從這裏開始要走一段路喔。夜色很暗，千萬留心腳邊。」

「呃──我們要上哪兒去呢，艾伊克？」

「現在要去光顧的，是與鳴鐘祭無關的店……不過我很中意那兒。相信妳一定也會喜歡纔對。」

菲利克斯惡作劇地眨了眨眼。雀躍的嗓音聽得出他正十分開心。走起夜路的腳步也相當輕快。

莫妮卡雖然爲了陌生的夜路略感彷徨，仍努力跟在菲利克斯身後。

「艾伊克你很擅長，夜遊呢。」

「是呀。王國流行的娛樂，我或許全都體驗過了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莫妮卡一臉正經八百地回應。

「就是說，你是夜遊專家呢。」

順帶一提，世間把這種人稱爲玩咖。

莫妮卡的回應，聽得菲利克斯笑到肩膀抖個不停。他手上的提燈，也隨之反覆搖曳。

「從前，我朋友跟我說過──」

菲利克斯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莫妮卡也反射性跟着仰頭。

或許是因爲鎮上過於明亮的關係，從窄巷看到的夜空，感覺上繁星沒有平時來得耀眼。

雙眼映照着那較往常來得淡薄的星光，菲利克斯低語說道：

「『我希望你不要爲了其他任何人，而是爲了自己，找到能夠沉醉其中的東西。希望你找到許多，你自己喜歡的東西，你自己看了開心的東西』──自那之後，我就始終在尋覓。尋找能讓我沉醉其中的東西。」

莫妮卡將視線自夜空移開，凝望起菲利克斯。

他的側臉散發着一種空虛，以及看開一切的寂寥。

「波特！你辦事怎麼這麼有力啊！」

菲利克斯的語調明顯地歡天喜地。沒錯，已經到有點得意忘形的地步。莫妮卡從來沒見過，菲利克斯眼神這麼閃亮不已的模樣。

端正的臉龐上已不見任何表情，寶石般的碧綠雙眸頓失光芒。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是無所不能的天才。無論在什麼方面都天賦異稟，善於社交又容貌出衆。

「話說回來，妳對舊書店沒有興趣嗎，莫妮卡？」

看到菲利克斯手上的雜誌，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雙眼。

（剛剛，殿下說了〈沉默魔女〉嗎？一定是聽錯……是我聽錯了……）

「那邊架上的三本全是刊載了〈沉默魔女〉論文的。然後，最新一期裏面還有刊載近期寄稿的內容。」

「粉、粉絲嗎……」

「莫妮卡，我跟妳說。這間店是我特別中意的私房愛店。這裏有能夠讓我沉醉的東西。」

似乎是因此，纔會轉而盯上比較容易到手的《米妮瓦之泉》。

（我在用無詠唱魔術的場面，其實有被殿下看過嗎──？到底是什麼時候看到的？我的身分，應該沒有穿幫……吧？沒有穿幫吧～～～～？）

「嚇一跳嗎？這個啊，就是現在讓我沉醉其中的東西。」

菲利克斯的答案令莫妮卡有些意外。

「那個，可是，爲什麼當時卻說，沒有要選修基礎魔術學……」

然而，《米妮瓦之泉》所刊載的盡是些經過嚴格篩選的論文。想要理解透徹，至少需要具備相當於中級魔術師的知識。

走出細長窄巷，兩人抵達了一間磚造的老房子。

菲利克斯從波特示意的架上取下一本書，開心地喊了聲「哇！」

「有朝一日我繼位成爲國王，就再也沒有自由了吧。到時候，我就連想要這麼遊山玩水都將是癡人說夢。能夠像這樣，當一個區區幽靈的時間，就是我還能做自己的僅存時光，與餘生沒兩樣。」

「不過，等我當上國王，隨時想見她都不成問題。七賢人就相當於國王的顧問嘛。」

「……你好。」

絲毫不掩飾喜悅的心情，菲利克斯翻着雜誌，向一臉不解的莫妮卡解說起來：

「有點內情嘍。我基本上是被禁止修習魔術相關知識的。」

與繼承王位相關的問題十分敏感。單是問法稍有一點差錯，就難保不會被當成「你不配當王」這樣的侮辱。

問題可大了。

波特舉起羽毛筆指向牆邊的書架。會讓菲利克斯開心的書八成就在那兒。

老舊的店內單是行走就令地板嘎吱作響，想必男人早已藉此注意到有客人上門，但卻絲毫沒打算將視線自紙面上移開。

（初、初戀……）

噫──莫妮卡倒抽了一口氣，咬緊牙關不讓尖叫聲出口。

發現莫妮卡正渾身打顫，菲利克斯有點靦腆地望向莫妮卡。

但是，莫妮卡現在無暇顧及這些。

（拜託不要這樣，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值得國王陛下諮商的貨色，倒不如說，我這種人竟然是〈沉默魔女〉，真的真的很抱歉～～～～）

難以承受來自全方位的衝擊，莫妮卡不禁啞口無言，菲利克斯這纔有點難爲情地笑道：

菲利克斯「唉～」了一聲，惆悵地哀聲嘆氣。這時，波特低聲嘀咕了起來：

接着，他湊到莫妮卡耳邊，以波特聽不見的音量回答：

今天的他所展現的，盡是些從未見過的表情。有享受慶典的直率笑容。也有嘴巴上說要尋找能沉醉其中的東西，卻彷彿連這點都已經看開的空虛表情。

菲利克斯表情當場開朗起來，嗓音也雀躍了幾分。

可惜，想安心還嫌早了些。

即使如此，他還是爲了朋友的心願，不斷尋覓能沉醉其中的東西。

「啊，呃──有……」

「喔喔，來，妳看。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只要當上國王，當然就能直接和她交談……搞不好，還有機會能看到她的長相不是嗎？」

大致瀏覽一圈，收在架上的書大約有一半是大衆取向的娛樂小說，不過剩下的一半有不少實用取向或學術取向的書籍。裏頭甚至包含已經絕版的稀有品。

只道出這麼簡短兩字，男人便再度執起羽毛筆，望着紙面振筆疾書。仔細一看，他並非在帳本記帳之類的，而是在原稿用紙上撰文的樣子。

現任國王本身就是地屬性魔術行家，菲利克斯的長兄──第一王子則是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的畢業生。這樣的家族環境下，有什麼理由非要刻意禁止修習魔術不可，莫妮卡怎麼都想不透。

總覺得這顯得莫名不協調，莫妮卡困惑了起來。

「我也可以，看一看，這邊的書嗎？」

「莫妮卡，他是波特。是這間店的店主兼小說家。整年有一半的時間，都爲了進書四處東奔西走。今天能遇見他算是相當走運。」

道出最後一句感想的菲利克斯，總覺得表情莫名地陶醉。

「那個，問了這麼失禮的事情，實在很對不起。」

然而，他卻恐怕沒有邂逅任何能令他醉心的事物。

「我非得成爲國王不可──這樣纔對。」

「想成爲國王？妳誤會了。」

「那、那個，艾伊克你，曾經有見過，那位〈沉默魔女〉嗎？」

這本雜誌所刊載的，有百分之八十是魔術相關內容。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就是教授的嗜好隨筆專欄，再不然頂多就分享如何愜意度過在學時光的小知識等等。

毫無裝飾跡象的木牌上，以粗獷的文字刻着「波特舊書店」。

「我的新作小說，會有個戀上舞臺女伶的傻男人登場，現在正在描寫相關橋段。主角的朋友亞伯蘭戀上舞臺女伶凱薩琳，終日爲情所困，三句話不離『好想再親眼拜見一次她的演技』……就跟現在的你一個樣。」

即使菲利克斯出聲問候，男人依舊沒有抬頭。然而他並非太專注於書寫導致沒聽見客人出聲。只見男人停止書寫，將羽毛筆插進墨水壺內並開口回應：

沒錯，既已生爲王族，以當上國王爲目標便是理所當然。這樣的感覺，肯定是莫妮卡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的。

「有刊載〈沉默魔女〉的論文！」

（對這個人而言，快樂到底是什麼呢……）

「真的嗎？」

「《米妮瓦之泉》的舊刊！」

菲利克斯熟門熟路地走進右邊數來第二與第三座書架間的通道。莫妮卡脫下披着的斗篷，跟在菲利克斯身後。

感覺上，男人個性相當孤僻。就連面對隨和的菲利克斯，依舊擺出冷淡的態度。

「不好意思啊，其實我是〈沉默魔女〉的大粉絲。每次提到有關她的話題，我就會忍不住想高談闊論。」

門上懸掛着小小的提燈與木牌，在提燈的橙色燈火映照下，可以看見木牌上刻有一串文字。

莫妮卡面如土色地問道，菲利克斯聽了，雙頰染起薔薇般的色澤，陶醉地點頭。

「那麼美妙的魔術，我這輩子從來就沒有見過。啊啊～難道就沒有辦法，可以讓我再度親眼拜見她的無詠唱魔術嗎～」

穿過書架間狹窄的通道，來到一個小櫃檯，裏頭坐着一個男人，在提燈的照明下寫字。

「魔術書這種東西，大多都又厚又貴不是嗎？不僅如此，有的還會要求具備一定資格才能閱覽或購買。所以說，無論是想請店家偷偷進貨，還是買下後想藏在房間裏，都得費好大一把勁。」

「用不着放在心上。知道妳終於對我感興趣，我倒是老實地開心呢。再怎麼說，妳對我漠不關心的程度簡直教人驚訝嘛。」

利迪爾王國王室裏，有魔術天分者並不在少數，歷代王族更是優秀魔術師輩出。

怎麼辦，好想躲到數字的世界逃難去。

莫妮卡臉部抽搐不停，在內心發出了無聲的回應。

（呃～正是如此……當前的追蹤術式存在大量缺陷，在改善追蹤術式之前，我希望能夠先製作不必編組追蹤術式的高命中率廣範圍術式，所以……哇啊啊啊，殿下根本就完全理解內容了嘛～～～～）

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每半年就會發行一期雜誌，介紹學生或教授的研究成果。那本雜誌就是《米妮瓦之泉》。想當然，莫妮卡既身爲免除學費的特等生，筆下的論文自是逃不過數度登上雜誌的命運。

從比較近期的書，到印刷術與制書技術都尚未發達的時期，着實堪稱古書的書籍，這裏都琳琅滿目地陳列着。

「是啊。我前幾天纔剛調書回來。有幾本應該是你看了會開心的。」

一臉鐵青的莫妮卡背後，波特再度停筆開口：

莫妮卡終於全身上下都開始痙攣了。過於強烈的多重衝擊，已經令腦袋與臉部肌肉都無法正常動作。

肯定是這樣，絕對錯不了。再不然就是想追求如何讓校園生活過得愜意的智慧等等，一定是這類理由。

操着如哼歌般的語調說明，菲利克斯打開了店門。

「唉～波特，搞不好真的就是這樣呢。嗯，我想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初戀吧。」

那是一位褐色肌膚，黑髮亂翹的眼鏡男。或許是混有外國血統吧，扁桃仁型的雙眼搭配深邃的臉型，讓人難以一眼判斷他的年紀。要說是二十來歲或四十來歲都不覺得突兀。

眼見莫妮卡不知該如何答覆，菲利克斯轉頭向前，以格外開朗的語調說道：

「是啊，〈沉默魔女〉無庸置疑是對我們利迪爾王國魔術領域貢獻良多的人物。最重要的是，她的無詠唱魔術……實在是太美了。」

「先前讀過的〈沉默魔女〉那篇討論廣範圍術式之位置座標的論文真是太精彩了。竟然在學生時代就已經寫出這樣的內容，實在教人難以置信。簡單來說，就是刻意不在廣範圍術式內編組追蹤術式，將術式經由輸入座標，在目標面前精準發動，藉此提升命中精度，而文中用來計算位置座標的方式堪稱劃時代創舉，能夠大幅縮短魔術式的……」

「在七賢人的就任典禮與新年式典上見過。只是，她總是披着斗篷，以兜帽深蓋及眼，幾乎沒人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典禮後的宴會她向來也不出席，所以我沒直接和她交談過，也沒看過她的長相。」

菲利克斯本身對魔術的認識究竟到什麼程度呢？莫妮卡還在好奇，菲利克斯已經快速翻閱着《米妮瓦之泉》，長篇大論地分享起心得。

雖然被菲利克斯的衝擊發言惹得胃都痛起來，但舊書店確實是讓莫妮卡雀躍不已的空間。

店內瀰漫着老舊書頁特有的味道，以及驅蟲用的香草味。莫妮卡走着走着，不時朝架上瞄去，發現這座書架塞滿了與藥草或醫學相關的學術類書籍。

「嚇到妳了嗎？其實我……對魔術很感興趣啦。」

緩緩搖了搖頭，菲利克斯低頭望向莫妮卡。

「嗨，波特。晚安啊──」

一一接觸過人們所追求的娛樂，淺嘗即止之後，表現出宛若樂在其中的模樣……實則於內心某處嘆息，覺得「也不是這個」。

（該不會，殿下其實是教授生髮紀錄隨筆專欄的大粉絲……）

莫妮卡不停在內心說服自己時，啪啦啪啦翻着雜誌的菲利克斯，露出有如孩童般的亮晶晶眼神，興奮地喊着：

（爲什麼殿下會想要《米妮瓦之泉》！）

莫妮卡開始按着胃低下頭去了。

莫妮卡向菲利克斯深深低頭道歉。

店內以同樣的間隔陳列着好幾座書架。書架與書架間的通道並不寬，大約只容得下兩人勉強擦身而過的程度。

太好了，總之身分應該是沒有穿幫。莫妮卡撫着胸膛，鬆了一口氣。

總而言之，以後儀式典禮的出席就控制在最低限度吧，然後斗篷絕對不要脫──莫妮卡堅定地在心中發誓。

「即使明知會失去自由……還是想，成爲國王嗎？」

「當然，就是爲了這個才帶妳來的。」

點了點頭，菲利克斯自己也開始搜刮《米妮瓦之泉》。他似乎真的一直很期待到書的日子。

也不能在菲利克斯面前閱讀魔法書籍，莫妮卡仰頭望向書架，打算找些數學刊物。

眼前的書架陳列的是醫學書與生物學相關書籍。忽然，一道熟識的名字映入眼簾，莫妮卡當場倒抽一口氣。

──《解讀自遺傳性狀之魔力性質》作者：韋內迪克特•雷因。

那是五年前上市發行──並於作者因研究禁術的罪名遭處刑之際，回收焚燬的書。

莫妮卡就像被勾了魂似的，伸手取下書籍，動着顫抖的指頭翻開封面。

那本書始自莫妮卡早已聽過無數遍的一句話。

『──這個世界是由數字所構成的──』

書本的內容，若不具備生物學與魔術雙方知識便難以理解，生物學並非莫妮卡的專攻，因此只能理解一半左右。

即使如此，裏頭的圖表與數字，莫妮卡仍然歷歷在目。

（爸爸的，書……！）

被冠上觸及禁術之異端者罪名，遭處刑的父親活過的證明。被焚燬的書。化作灰燼的書頁斷片。

就算只有數字也好──抱着這種念頭使勁烙印在眼底的數字，如今正以完整的姿態存在於面前。

莫妮卡將書本抱在胸口，跑到波特面前。

「那個，這本……我想要，買這本書！請賣給我！」

波特從原稿用紙中抬起臉，看了看莫妮卡。接着，在視線掃向書名後，眼鏡下的雙眸稍稍瞪大了些。

「那是我朋友留下來的書。我沒打算便宜出售。」

原來這位名叫波特的男人是亡父的朋友，此事更令莫妮卡大喫一驚。但，現在也不能在菲利克斯面前提起父親的話題。

莫妮卡強忍下內心的動搖，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開口詢問：

「嗨～老闆，我給你們送小菜跟酒來嘍。」

波特將書本遞向莫妮卡。以兩枚金幣爲代價換來的，父親的著作。

聽到朵莉絲大喊，菲利克斯才總算抬起頭來。

就在鐘聲反覆響起的空白期間，菲利克斯的喃喃自語傳進了耳裏。

書本的評價也好，他人訂下的價格也好，父親一定絲毫都不感興趣吧。即使如此，比起父親的書遭到賤賣，這樣的價格還是讓莫妮卡更加更加開心不已。

在這場死者造訪的慶典之夜，莫妮卡確實與亡父重逢了。

夜空，是司掌冥府的暗之女神的領域。

攤開剛買下的書，這個瞬間是最無可取代的。如果是夢寐以求的書籍，自然更不在話下。

「謝謝，非常謝謝你……艾伊克。」

先前還不停聽到大道方向傳來慶典的喧囂，這會兒卻完全鴉雀無聲。

好幾粒小光點彼此結合，逐漸變大，並不作聲響地升空。

「那個，我保證改天會來結清……可以幫我，先留着這本書嗎？」

「我想要，告訴我的朋友──」

「謝謝你們，爲這本書……賦予這麼高的價值。」

那是彷彿勾起無可取代的回憶一般，緬懷往昔的溫柔眼神。

菲利克斯連眨眼都捨不得，僅僅凝望着升上夜空的光輝。

不需要再有更多言語。兩人興高采烈地坐上沙發，各自攤開書本。

光點不停自整座城鎮冒出，好似擁有自我意識一般，持續往教會集中。

「簡直，就像是星空呢。」

「這、這就，可是，金幣兩枚實在太……」

「嗯，我也想趕快在這裏一覽究竟。」

莫妮卡也搖響吊在右手手杖上的小鐘，左手將父親的著書抱在胸口，默默闔上雙眼。

父親的研究成果，難逃焚燬命運的書，被大衆譏笑爲毫無價值之物，撕得支離破碎，扔進熊熊烈火中。

本來，鳴鐘祭是爲了向大地精靈王獻上感謝而舉辦的收穫祭。但，冥府守門人偷偷跑來遊玩的結果，導致冥府大門開啓……在這樣的傳承下，祭典本身的性質慢慢改變，如今已演變成爲前來同樂的死者致上憑弔的慶典。

這時，一陣輕快的敲門聲響起，房門遭人打開。

與菲利克斯一同返回卡珊卓拉夫人之館，發現一樓大廳正在舉辦宴會。

向亡父獻上祈禱的莫妮卡身旁，菲利克斯小聲地念道：

然後將父親的書抱在胸前，向波特與菲利克斯深深鞠躬。

「金幣兩枚，我確實收到。這本書是妳的了。」

魔術奉納有好幾種項目能夠表演，之所以會選擇魔素解放的理由，莫妮卡感覺自己心裏似乎有了點頭緒。

朵莉絲交互望向莫妮卡與菲利克斯，一臉傻眼地開口：

莫妮卡忍不住瞪大雙眼仰頭望向菲利克斯。

所以，有朝一日莫妮卡走過冥府之門，希望爸爸也能像從前那樣，摸摸頭開口誇獎一聲。

莫妮卡聽得啞口無言。金幣兩枚，那是省喫儉用的平民，可以過活好一陣子不工作的金額。

「請問要，多少錢呢？」

終於，彙集在教會的光，就像是煙囪排出的白煙，朝着夜空擴散。蓄積在土地的魔力，就這麼迴歸天際。

無論莫妮卡怎麼描述那些成果的價值，都沒人願意搭理。豈止如此，不許她如此主張的叔父，還動手毆打莫妮卡。

波術豎起兩支指頭，朝莫妮卡伸去。

莫妮卡不清楚這間店平時的模樣，但肯定是因爲今晚鎮上有慶典，所以比往常更加熱鬧喧譁吧。

莫妮卡語帶保留地開口，菲利克斯面無表情地轉頭望向在手杖前端搖曳的小鐘，點了頭。然後簡短道謝，收下手杖搖響鐘聲。

「這種時候，被開價的一方不是該氣我敲竹槓嗎？」

「不行，不可以。這麼大一筆錢，不能讓你幫忙代墊……」

「金幣兩枚。」

莫妮卡腦袋全速運轉，思考有沒有辦法能拜託波特幫忙把這本書留給自己，結果，不知幾時站到莫妮卡身旁來的菲利克斯，伸手在櫃檯擺了兩枚金幣。

「妳這樣的孩子，得花幾年才賺得到兩枚金幣？」

那位朋友，恐怕已不在人世了吧。

莫妮卡心癢難耐地抬頭望向菲利克斯。莫妮卡其實一直，一直一──直都在忍耐。

這句話傳進耳裏的瞬間，豆大的淚珠立刻自莫妮卡眼中滑落臉頰。

「喂喂喂，慢着慢着！孤男寡女的，在這種大半夜開讀書會？有沒有搞錯，應該還有更適合健全男女做的事吧！」

莫妮卡吸着鼻子，笨拙地輕啓嘴脣。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父親的書相當深澀，就連身爲七賢人的莫妮卡，讀起來都感到難解。

這類專門書籍的行情大約是一枚銀幣。波特似乎是要求翻倍的金額。纔剛這麼想……

關於這件事，莫妮卡並不打算多加深究。

波特傻眼地嘀咕，莫妮卡則是左右猛力搖頭。

兩人彼此凝望，然後──翻開了各自抱着的書。

瞥了這樣的兩人一眼，波特拾起了金幣。

他沒有默禱，而是仰頭望向光芒舞動的夜空。

「我雖然不明白這本書的價值，但對妳而言，確實有這樣的價值對吧？」

房裏的格局遠較莫妮卡想像中更大，恐怕是用來招待貴族的房間吧。矮桌上的餐盤奢侈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

但，既然能夠讓他像這樣，敲響鐘聲憑弔某人，就讓莫妮卡覺得，幸好自己有努力守住這個夜晚。

菲利克斯彎下身子，用指尖抹去莫妮卡流落的淚水。

（……我會加油的。）

說着說着，菲利克斯歪過頭露出一臉微笑。

（爸爸，我總有一天……會讓自己，能抬頭挺胸向爸爸說，我有好好加油的。）

「那個，艾伊克，我跟你說。我……我呢……」

從寒風中回到溫暖房間裏的兩人，臉頰都泛着微微的紅暈。

菲利克斯就像完全明白莫妮卡這番心意似的，露出柔和的微笑，點了點頭。

抱着想要的書，哭得鼻子通紅，卻還是喜出望外地微笑──凝望着這樣的莫妮卡，菲利克斯不由得流露出溫柔的眼神。

莫妮卡翻的是父親的著作，菲利克斯翻的是《米妮瓦之泉》。

莫妮卡舉起衣袖擦去淚水，雙手顫抖地收下這本書。

（〈詠星魔女〉大人，正在透過〈紡星之米拉〉吸收土地的魔力呀……）

＊　＊　＊

或許是店家體貼地想讓客人隨時都能入住，暖爐與燭臺都事先點好了火。

在菲利克斯低語的同時，鐘樓開始響起叮咚──叮咚──的響聲。來自鐘樓大鐘的巨響，以及鎮上四處裝飾的小鐘發出的輕快鐘聲，就有如輪唱曲般反覆交織。

「嗯，其實，我也跟妳在想着同樣的事。」

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招招手，打開二樓某間個人房的門。

「傷腦筋，我沒有想弄哭妳的意思。」

「妳說自己收到飾品大概也不會開心，這個也一樣嗎？」

「『你的心願，一定會實現的』這樣。」

「艾伊克你，要不要也搖搖鍾？」

咒罵着要她不準多嘴，好幾次，好幾次，固執地毆打不停。

他是不是也在腦裏馳騁思念，惦記着已經無法重逢的某人呢。

晃着一頭櫻桃金秀髮走進房裏的人，是這間店的娼婦朵莉絲。她手上還提着裝有下酒菜與酒品的竹籃。可是忘情於閱讀的莫妮卡與菲利克斯，都依然望着紙面不抬頭。

隨着淚珠持續滑落，莫妮卡不停點頭再點頭。

光點升上夜空的景象，令人在腦裏勾勒出死者之魂迴歸冥府的光景。正因如此，人們纔會像這樣敲響憑弔的鐘聲吧。

兩枚金幣自己當然付得起。可是，一旦開口如此斷言，莫妮卡的身分就會曝光。

面對哭得一塌糊塗，皺着臉微笑的莫妮卡，菲利克斯溫柔地眯上了雙眼。

身爲七賢人，莫妮卡的儲蓄是高到足以在王都蓋一棟房子。可是平時出外購物的機會不多，因此身上不會帶着大錢。

「喔，魔術奉納開始了。」

莫妮卡感覺到周圍魔力流向改變了。望向腳邊，發現金色的光點正從地面冒出，輕飄飄地上浮。

走出波特舊書店，鎮外的氣氛已經有別於方纔。

即使如此，小時候看不懂的算式與魔術式，現在終於能夠理解了。這份喜悅令莫妮卡情不自禁地一頁接一頁翻閱不停。

「妳就當作是陪我夜遊的封口費吧。」

菲利克斯並不清楚這本書的價值。即使如此，他還是認同莫妮卡重視這本書的心情，允許她認定這本書的價值。這對莫妮卡而言，實在開心到無法形容。

「我可以，在這裏看書嗎？」

靜悄悄的室內，就只有暖爐柴火迸裂的聲音與翻頁聲持續迴響。

「啊嗚……」

「喔，朵莉絲啊。飲料可以幫我們擺那邊就好嗎？現在正精彩呢。」

只留下這句話，菲利克斯又再度低頭望向書本。

朵莉絲把竹籃擺在矮桌上，轉朝莫妮卡發起攻勢。

「我說，小姑娘！妳這樣子好嗎？這不就跟被老闆嫌棄妳缺乏魅力沒兩樣嗎？」

唐突遭人搭話，莫妮卡完全沒仔細消化朵莉絲出口的內容，只是反射性地回應。

「是的，至今爲止，遺傳性質都被視爲一種會如液體般混合的性質，但本書所提倡的是遺傳粒子這種微小粒子的存在，這種遺傳粒子就像是人類的設計圖，人類的魔力量與擅長屬性會在這個的影響之下……」

「用不着扯這種毫無情趣的話啦！」

朵莉絲拿起竹籃裏的飲料倒進酒杯，用力塞給莫妮卡。應該是溫熱過的果實水吧。表面飄着柑橘的切片，飄起一陣蜂蜜的芳香。

「拿去，把這個喝了！」

「啊，好的。」

這會兒纔想起自己喉嚨有點乾的莫妮卡，將溫得恰到好處的飲料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隨後，莫妮卡的意識就噗茲一聲中斷了。

「來啦，老闆也喝！」

菲利克斯連頭也沒回，只挪動眼球望向朝自己遞來的酒杯。裏頭是加了柑橘皮與蜂蜜，溫熱過的白葡萄酒。

收下酒杯，有如舔舐般小啜一口之後，菲利克斯微微眯細了雙眼。

「嗯，邊讀書邊品嚐葡萄酒也不壞。」

「這杯不是拿來讓你配書的啦！」

就在朵莉絲怒吼時，莫妮卡突然闔上書，無言地站了起來。

她的雙眼莫名混濁，對不上焦點。

「莫妮卡，妳怎麼了？」

窗簾外還是一片昏暗。自己上牀之後，大概還沒經過多少時間吧。

「非、非常對不起，非常非常對不起……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會好好表現！絕對不會再令外祖父大人蒙羞。所以……」

然後，舉起顫抖的雙手，把珍視不已的書扔進暖爐。

「爲什麼我總是，沒辦法回應外祖父大人的期待呢。」

「就是說，這東西比起我的命令，更以你的命令爲優先是嗎。區區一個下人，竟然敢搞不清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菲利克斯少爺，我接下來的舉動稍嫌不堪入目，還請見諒。」

「請收下這個。」

在一間滿是別緻日用品的房間，一位少年手上擺着首飾，唸唸有詞地咕噥不停。

「晚安，莫妮卡。」

菲利克斯彷徨的嗓音中夾雜着喜悅與不安。

聽見這句話，菲利克斯的淚水當場決堤。

「可是，這對您來說很重要，不是嗎？」

「愛琳的兒子竟然是這種廢物，簡直可悲。」

被酒精刺激得火熱的臉頰，摸起來的觸感雖然令人舒暢，但完全搞不懂莫妮卡到底想幹嘛。

聽到隨從少年搭話，菲利克斯回神抬頭。

「話說回來，肉球是？」

隨從少年就像望着弟弟一般，用溫柔的眼神凝望着這樣的年幼主人。

隨從少年掀起披着的外衣。外衣下藏了一本書貼在身上。

「咦？」

公爵用鼻子哼了一聲。

「您在做什麼，菲利克斯少爺？」

眼見菲利克斯低着頭不知所措，隨從少年以溫柔的嗓音回應：

說着說着，公爵望向了擺在桌上的書。

「看來，今晚沒戲唱了呢。」

看到遞在面前的書本標題，菲利克斯雙眼頓時閃起光芒。

「……嗯？」

肚子一帶突然出現動靜，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原來是莫妮卡。

然後就這樣朝菲利克斯的掌心按壓不停，語帶不滿地咕噥：

莫妮卡吸着鼻子啜泣，挪着東倒西歪的腳步爬上牀鋪，連睡衣也不穿，就這麼以一身內衣的模樣縮成了一團，與動物沒兩樣。

＊　＊　＊

只見隨從少年跪在外祖父腳邊，上半身什麼也沒穿，白皙的背部滿是處罰的鞭打痕跡，紅腫得十分嚴重。

菲利克斯臉色發青地低頭賠罪。

菲利克斯纔剛開口，莫妮卡嘴脣就開始蠕動了起來，發出含糊的聲音。

「對、對不起，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他的主意。是我硬是拜託他，要他幫我……」

「老闆你可真過分。這麼好的女人就在面前，卻講那種話。」

「……好熱。」

「嗯？」

「都怪你分心，去讀什麼天文學。」

「聽說母親大人遺留的首飾裏寄宿了高位精靈。如果我也能與精靈締結契約，外祖父大人一定會很高興！」

然後，最後再留下一句「好想變成貓……」這種神祕的發言，便鼾聲大作。

怪異行徑並未就此結束。莫妮卡搖搖欲墜地朝自己走來，伸出雙手抓住菲利克斯的手掌朝上一翻，讓掌心向上。

公爵很清楚，對菲利克斯而言，比起自身的疼痛，更難以忍受看到這個隨從受折磨。

之所以會作這個懷念的夢，一定是因爲她在舊書店露出的那副表情吧。

就這樣，大家都從菲利克斯手上把天文學書籍給沒收。所以隨從少年只能用自己纖瘦的身體，藏起厚重的書本，偷偷帶來給菲利克斯。

「這是不可能的。」

兩人望向牀鋪，只見莫妮卡帶着一副幸福無比的睡臉，唔喵唔喵地說着夢話。

「與高位精靈締結契約時，精靈的屬性必須和自己與生具來的擅長屬性相同，否則無法成立。菲利克斯少爺擅長的屬性不同，無法與這位精靈締結契約。」

好奇她作了怎樣的夢，集中精神豎耳聆聽，結果聽到的全是數字。看來，她就連在夢中，也同樣爲了數字癡迷。

「沒有肉球～～……」

菲利克斯聽了，失望地凝視着緊握在手中的首飾。

下個瞬間，莫妮卡一把脫下了身上的衣物。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動作俐落到菲利克斯完全來不及開口阻止。

那是隨從少年偷偷帶來的天文學書籍。菲利克斯把書藏在房間裏，但是被其他僕役發現了。

隨從少年搖了搖頭，否定菲利克斯這番話。

「今天的社交舞課，你好像跳得亂七八糟是吧。」

──久違地作了個夢。

當晚，菲利克斯被傳喚到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房間時，不禁一臉鐵青地呆立原地。

「誰知道呢。」

「求求外祖父大人住手，拜託，拜託了，我不會再說什麼想要天文學書了。所以……」

望着渾身顫抖地點頭的菲利克斯，公爵露出比冬日湖泊更爲冰冷的眼神。

語畢，朵莉絲乾脆地離開了房間。她這種不糾結的爽朗個性，菲利克斯一直很欣賞。

好想盡情讀最喜歡的天文學書讀個痛快。可是，周圍不會允許自己這麼做。學業就已經落後了，自己真的還可以收下這本書嗎──就是這樣的不安。

「老闆，你是撿了條貓過來嗎？」

「可是大家都說，天文學的書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公爵一聲令下，菲利克斯唯命是從地拾起桌上的書本，走到暖爐前。

「外祖父大人……爲，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

隨從少年帶着難以啓齒的表情，向僵在原地的年幼主人解說起來：

「非、非常對不……」

少年不時就會望向手邊的魔術書，再將視線移回首飾上，生澀地詠唱魔術書上記載的咒文。

隨從少年望着年幼的主人，靜靜地開口：

「把那書扔進暖爐去。」

最後，公爵再向隨從揮下一次皮鞭，沉沉地放話。

哭得一塌糊塗的菲利克斯，望着被爐火吞噬的書本。

公爵朝隨從少年背部一揮，皮鞭劈兮作響，菲利克斯抽着喉嚨噫了一聲。

牀鋪傳來莫妮卡翻身的聲響與夢話。

「嗯，那個模樣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說真的，我也嚇了一跳。」

「這東西，好像帶了些無謂的土產給你是吧。」

「嘿嘿，欸嘿嘿……謝謝你，我好開心。」

朵莉絲嘟起嘴脣，邊鬧彆扭邊收拾桌面。聰明的她相信已經明白菲利克斯現在沒那種心情吧。

愛哭鬼王子吸着鼻子啜泣，用哭得一塌糊塗的臉露出了笑容。

好個令人懷念無比的夢啊──睜開雙眼的菲利克斯冷冷地心想。

「人家就在樓下。要是覺得寂寞，歡迎隨時光臨～」

那是本天文學書籍。菲利克斯最喜歡夜空的繁星了。但是大人們都異口同聲地說，天文學什麼的對王子的前途派不上用場，有空浪費時間在這種東西上，就多進修一些有用的知識。

菲利克斯感到困惑不已，莫妮卡隨即悲傷地眉尾下垂。

如此低語之後，菲利克斯吹熄了燭臺的火光。

「沒有肉球……」

運動也好，讀書也好，菲利克斯樣樣都學不來。加上身體虛弱，三天兩頭就生病，個性又極度內向，無法在外人面前好好開口。是個無論何時都滿足不了外祖父期待的柔弱少年。

菲利克斯泛着淚水低語。

「怎麼會……」

「下不爲例。」

朵莉絲一臉嚴肅地望向菲利克斯。

＊　＊　＊

走出房間前，朵莉絲笑容可掬地拋了一記飛吻，眯起半邊眼睛。

尖銳的劈兮聲響起，皮鞭再度揮下。目標並不是菲利克斯，而是跪地的隨從少年背部。

「……是。」

莫妮卡抓着菲利克斯的手掌，讓掌心貼上自己的臉頰猛壓。

將書本抱在胸膛，滿臉都哭得一塌糊塗了，卻還是皺着臉露出喜悅的笑容──就與從前那個，抱着天文學書哭個不停的幼小少年一樣。

會幫莫妮卡買書只是一時興起，不過想逗她笑，想讓她開心的念頭，都是貨真價實的。

「妳願意這麼開心，我好高興。」

菲利克斯伸手抱住在肚子附近縮成一團的少女，感受那溫暖的體溫，在平穩的心情中再度合上雙眼。

＊　＊　＊

教會房間裏，〈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正朝着套在右手的首飾──〈紡星之米拉〉搭話。

「夠了喔～米拉真是個壞孩子。」

『啊啊～啊啊～太過分了。我明明就只是，想要待在心愛的人身邊而已。』

〈紡星之米拉〉具備特殊能力，可以干涉碰觸自己的對象。若是魔力抗性低的人類，還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控制對方的身體。不過這能力對立於王國頂點的七賢人並不管用。

梅爾麗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將〈紡星之米拉〉從右手上卸除。

然後仔細收進專用的收納箱，詠唱封印的咒文。唱完最後一節咒文後，梅爾麗以溫柔的嗓音低語：

「晚安，米拉。祝妳好夢。」

〈紡星之米拉〉啜泣不停的哭聲，就在蓋上箱蓋的同時中斷了。

梅爾麗抱起封印過的收納箱，走出教會外。

在照明提燈的彩飾下，鎮上燈火通明，星空不若往常那般清晰可見。即使如此，梅爾麗還是聚精會神觀察起星象。

傾聽衆星的細語，守候這個國家的走向，乃是自己身爲〈詠星魔女〉的使命。

梅爾麗現在所觀望的，是象徵〈沉默魔女〉的那顆星。

她今晚的邂逅，以及做出的選擇，都緊緊關係着這個國家的未來。

這些雖然只是一道又一道渺小的星光，但彼此仍確實地相連，準備勾勒出一道巨大的命運。

（然後，有一個令人在意的……）

在象徵〈沉默魔女〉的星光附近閃爍，與她的命運息息相關，專屬於某人的星。

琳的語調聽起來，與其說是責難，更像是將內心純粹的疑惑如實道出口。

那轉頭的動作，是真的只讓脖子扭轉，身體方向絲毫沒變，就跟頭上的貓頭鷹沒兩樣。

那顆星抱着喪失的命運，顯得岌岌可危。

梅爾麗摸着裝有〈紡星之米拉〉的箱子，有如在歌唱般地回答：

「一切都是衆星的導引喔。」

「是什麼～？」

「關於該位竊盜犯，我聽說他以自備的工具破壞門鎖，逃離了幽禁他的房間。」

這樣子好玩嗎？梅爾麗不解地歪頭觀望，結果注意到梅爾麗的琳，轉過頭來詢問。

「話說回來，我有一件事，想要向〈詠星魔女〉閣下請教。」

「您要外出嗎？〈詠星魔女〉閣下。」

「沒有，只是想到外頭來詠星～倒是妳，琳妳在做什麼？」

「原來如此。所謂的衆星，其實非常勤於高談闊論啊。」

如果用鸚鵡當使魔，或許是有辦法對話吧，不過梅爾麗並沒有見過任何以鸚鵡當使魔的人。

星空的閃爍與細語，都開始逐漸減弱。

「爲何，〈詠星魔女〉閣下，要刻意讓〈紡星之米拉〉被人盜走呢？」

梅爾麗臉上的笑容柔和依舊，但沒有答腔。

「抱歉在深夜中失禮了！請問這裏有一位琳姿貝兒菲閣下嗎！來自〈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魔法伯的緊急傳令──」

琳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平淡地接着說道：

「沒錯喔。只不過衆星詠旨的音量很低，就連我也沒辦法全部聽清楚呢。」

「我的嗜好，是閱讀各類書籍。最近讀過的書是達士亭•君塔所着。貓頭鷹閣下有何嗜好呢？」

「爲何，沒有沒收他的工具呢？」

「是這樣嗎？哎呀，好可怕～」

貓頭鷹只是咕咕地叫。當然了。使魔雖然能夠理解人類的指示，但卻無法開口說人話，與精靈不同。

琳這次連身體也向梅爾麗轉來，鄭重其事地開口：

陷入沉思時，樹蔭下傳出了一道嗓音。

夜晚劃下句點，世上所有懷抱生命之物都將走向新的一天。

（這不是七賢人呢。與〈沉默魔女〉親近的人物，應該沒那麼多才對……這到底，是誰的星呀？）

說着說着，梅爾麗轉頭望向東方的夜空。

精靈的感性真教人搞不懂。還是說，風系精靈可以聽懂鳥類的語言？

「我在與貓頭鷹閣下搏感情。」

差不多該回房間去了吧──就在梅爾麗如此茫然心想時，教會後門突然傳來了啪噠啪噠的慌張腳步聲。

那隻貓頭鷹是梅爾麗的使魔。

明明如此，琳卻神態自若地找貓頭鷹攀談。

鐘樓對向的天空，已經略爲朦朧地泛白。再過不到一小時，就會迎接黎明瞭吧。

而新的一天之始，對梅爾麗而言也是睡眠時間之始。

轉頭一看，是女僕服美女──〈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契約精靈，她正操着平淡的語調向頂在頭上的貓頭鷹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