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莫妮卡與尼洛的邂逅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981 字
「身體狀況還好嗎,艾瓦雷特女士?要是覺得難過,還請千萬別逞強,好好躺着歇息。」
出聲關切的菲利克斯,嗓音十分溫柔。
只不過,他在話語中蘊含的意念並不只是溫柔,這點莫妮卡很清楚。
這個人,在談判時強悍到令人恐懼。一旦被他的溫柔打動,沒幾下就會讓他牽着鼻子走了。
『我們進入正題吧。』
「嗯,說得也是。」
菲利克斯點了點頭,轉而望向站在莫妮卡沙發後方的尼洛。
尼洛正雙手抱胸,瞪着菲利克斯不放。
「首先,可以讓我請教關於他的事嗎?」
果然,還是得先從這個話題起頭吧。
莫妮卡還在腦海裏挑選用詞,尼洛就先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哼氣。
「想更瞭解本大爺是嗎?行啊,好好聽清楚了。本大爺愛喫的東西是鳥跟起司。喜歡的小說家是達士亭•君塔。」
「我想知道的不是你的嗜好,而是你成爲艾瓦雷特女士使魔的經緯就是了……不對,在那之前,或許該這樣請教你吧──」
菲利克斯稍稍眯細了雙眼,這麼個小動作,就讓場面遭到冰冷的氣氛所支配。
隨着渾身散發的冰冷威壓感,菲利克斯問道:
「可以告訴我,你率領成羣翼龍襲擊柯貝可伯爵領地的理由嗎?沃崗的黑龍閣下。」
菲利克斯所散發的威壓感,是足以令在場人士無條件下跪服從的王族威壓感。
可是,絲毫不在意人類身分階級的沃崗黑龍,就只是嘟起下脣,有如在捉弄人似地「啥~?」了一聲。
「本大爺啥時襲擊過人類了?啊?這種應該叫什麼來着?……喔,對了。栽贓。你在栽贓!說到底,本大爺跟那票翼龍根本不是一夥的。」
「……不是嗎?」
望着左右搖晃的尾巴思考這些事情時,「好,看來已經冷靜啦。」黑貓一副安心的表情不停點頭。
站在黑龍原先蜷曲位置的,是有着一頭黑色短髮,一雙金色眼眸,身穿老派長袍的男人,個頭還非常高。
「可是,本大爺又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爲了人類自己方便,本大爺就要被掃地出門,不覺得很可憐嗎!」
「該、該說……我姑且,也算是,來驅逐你的嗎……」
莫妮卡這會兒終於哭了起來,化身成人的黑龍一臉困擾地搔頭。
不過,維持黑龍姿態時明明無法說出人類的語言,變成貓的時候卻能自在發音,可見身體構造並不完全與貓一致。至少聲帶方面應該是有差別的。
「明明怕都不怕黑龍,甚至敢進到嘴巴里頭,卻會害怕人類的人類嗎……妳這人可真怪。本大爺最喜歡有趣的傢伙了。妳很有趣。」
所以,莫妮卡從樹木後探出頭來,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啥?這麼說來,好像有一大堆人類跑到山腳下來嘛?難不成,本大爺的生命其實正受到威脅?」
黑貓把前腳按在莫妮卡臉上壓個不停。那柔軟的感觸,稍稍緩解了莫妮卡的緊張。
說實話,好想抱頭哀號。
大約在半年前,爲了討伐沃崗的黑龍,隻身潛入沃崗山脈時,莫妮卡在森林深處見到的,是全身蜷在一塊兒,不悅地嘎嚕嘎嚕嘶吼的黑龍。
嘿咻~嘿咻~趴在黑龍舌頭上爬行的莫妮卡,在喉嚨深處發現了一根刺在肉壁上的白色物體。恐怕,是鳥類或小動物的骨頭吧。
「是、是的。」
總覺得,自己好像中了對方的話術。
* * *
就像要回應莫妮卡似的,蜷曲在地面的黑龍緩緩抬頭,大大張開了嘴巴。
可是,個性原本就軟弱的莫妮卡,根本無法在這種時候堅定地反駁。
聽到菲利克斯的提問,莫妮卡握着羽毛筆的手不由得彷徨了起來。
「呃──我幫你,把這個拔掉……請稍微忍耐,一下喔……」
一反莫妮卡滿腦的糾結,尼洛乾脆地說出了答案。
用雙手抓住骨頭,莫妮卡「嘿~~」地一聲,透過全身體重拔起了骨頭。黑龍的喉嚨隨即咕嚕咕嚕作響,莫妮卡也被振動給震得失去平衡,一屁股倒在黑龍舌頭上。
是真的。真的就只是這樣。
「怎麼怎麼,本大爺帥到讓妳發抖了嗎?」
除了身上那件莫名老派的長袍之外,看起來就像個隨處可見的年輕人。
黑龍的舌頭很軟,即使摔在上頭,也沒有多疼。
「本大爺,本來是住在帝國的山上啦。可是,那邊搞什麼開發還啥的吵得要命,待不下去了,就在本大爺四處閒晃另尋新居時,是在沃崗山脈那邊嗎?那票小毛頭翼龍就擅自把本大爺當成了他們的老大而已。」
呆坐地面的莫妮卡緩緩挺起上半身,坐在地上搓着指頭。
「好,決定了。今天起,特別準妳飼養本大爺。」
可是莫妮卡認爲,比起進入人類的社交圈,進到龍的嘴裏反而不是多恐怖的行爲。
「還什麼,不是妳自己說,希望本大爺離開這座山嗎?」
「人類都喜歡貓對吧?誰教貓是最可愛的生物嘛!來啦,肉球隨妳摸喔。喵喵~」
「……就這樣?」
那隻遍佈漆黑鱗片的傳說惡龍,是這麼呻吟的:
莫妮卡對於自己是個無法融入社會的邊緣人有自覺。可真沒想到,竟然會被龍點出這項事實。
「嗯。」
──好痛,好痛,好痛。
面對金色雙眸睜得老大的黑貓,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頭接話。
莫妮卡的身體就像在斜坡上滾落一般,從黑龍的舌頭開始一路向外滾。
就在莫妮卡呼~地喘氣時,黑龍把長長的舌頭垂到了嘴外。
不是在威脅,對莫妮卡來說,這只是純粹的事實。
巨大的黑霧開始變化輪廓,壓縮出指尖、腳尖、毛髮,轉變爲人類的外型。
「這樣的話,你又是在怎樣的經緯下,和艾瓦雷特女士形成主從關係的?」
(這、這件事……真的可以說出來沒關係嗎~~~~?)
「所以說,把本大爺趕出這邊的妳,就要負起責任飼養本大爺啊。」
「就我隨便補了野鳥喫,天曉得骨頭竟然刺在喉嚨裏~」
沉默了好一會兒,仔細咀嚼黑貓發言的含意之末,莫妮卡才傻里傻氣地應了聲「……什麼?」
黑貓一臉不可思議地歪頭。
「啊嗚……」
成年黑髮男性的身影再度爲黑霧籠罩,壓縮成更小的外型。
眼前的生物無論從什麼角度怎麼看,都是可愛的黑貓。
「那,妳爲啥要幫本大爺拔骨頭?」
「噫……啊……」
「確、確實是這樣,沒錯。」
「可、可不可,請你離開這座山,呢……山腳下的人,都非常,害怕你……」
「爲啥看到龍妳都不怕,反而怕人啊?明明就這麼帥?」
莫妮卡的任務是討伐眼前的黑龍。既然如此,只要在黑龍察覺之前,以高威力攻擊魔術砸向眉心,任務就完成了。
──喉嚨,刺到了,拔不掉,好痛。
「就在痛得受不了的時候,這傢伙幫我把骨頭拔掉啦。」
「這、這點,不成問題。因爲我,應該可以在那之前,就把你……打倒……」
對於極度內向怕生的莫妮卡而言,相較於人類,向龍搭話實在容易得多。
能做的,就只有不斷重複「呃──那個~……」之類意義不明的隻字片語,這時,黑貓跳上了莫妮卡的肩頭,用肉球按在臉上猛壓。
莫妮卡伸手朝附近的樹木一指,發動了無詠唱魔術。只見一棵頗爲粗壯的樹木就像被打樁似的,中心瞬間遭到一根冰槍刺穿。

「黑炎發動前,需要花時間蓄力……我相信,只要在你噴火之前,先攻擊眉心,就能打倒你了。」
莫妮卡眼花撩亂地趴在地上,黑龍則是愉悅地仰天長嘯──並在下個瞬間,全身爲黑霧所籠罩。
莫妮卡向後挺起上半身,屁股貼在地上往後爬,嘎答嘎答地發抖。化身成人的黑龍見狀,鬧脾氣似地嘟起嘴巴。
黑龍的軀體,比莫妮卡所住的山間小屋來得更加龐大。長滿銳利尖牙的那雙巨嘴,想一口吞下莫妮卡,只怕是不費吹灰之力吧。
主動爬進黑龍的嘴裏,根本不是正常人會有的舉動──相信無論是誰,都會這麼想。
「我說,妳是不是常被人當作怪人啊?」
「……喉嚨?呃──……你嘴巴,可以像這樣,啊──一下……嗎?」
「那票小毛頭好像以爲有本大爺撐腰,就得意忘形地跑去侵襲人類聚落,但本大爺可從沒下過任何命令啊。」
口內的一根根尖牙就如刺槍般銳利,鮮紅的舌頭更是長到可以輕鬆捲起莫妮卡。
「我說,妳是傻了啊。本大爺現在要是變回原型,向妳噴口黑炎,妳可就連骨頭都不剩了耶?」
「呃、喔……」
全身沾滿唾液的莫妮卡,啪唰一聲落到了黑龍嘴外。
「啊~……人類的雌性,是喜歡什麼來着?唔嗯──好,這樣如何!」
「對啊。」
黑貓則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語調回話:
黑貓仰頭凝視着默不作聲,心境複雜的莫妮卡,「唔呣~」地低吟。
維持原本黑龍的姿態,要對話還比較容易的說──莫妮卡心想。無論再怎麼努力,莫妮卡就是會對身材高大的男性感到恐懼。
「啊~~總算舒爽多啦!唉呀~沒想到隨便捕野鳥來喫,骨頭就這麼刺在喉嚨裏。本想說用黑炎燒成灰燼就好了,誰曉得卡在那種微妙燒不到的位置,害我傷透腦筋呢。」
「咦?呃──……因爲你好像,覺得很痛……?」
莫妮卡在米妮瓦修課時學過精靈語言,可以聽懂簡單的單字。
「所以,爲啥人類會跑到這種地方來?迷路嗎?」
用人類語言滔滔不絕地談天的男人身上,絲毫沒散發出半點威嚴或神祕感。
即使那是一級危險種──黑龍也不例外。
男人以充滿神祕感的金色眼眸望向莫妮卡,開口說道:
待黑霧散去,出現在莫妮卡面前的,是一隻黑貓。
即使在下等龍種裏面,翼龍也算是知性偏低的龍。基本上就無法理解語言,難以和高等龍種進行正確的溝通。
眼見莫妮卡趴在地上動也不動,變成人型的黑龍蹲到莫妮卡面前,讓彼此視線交錯。
「那個,呃──其實……」
「噫嗚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聽見黑龍的呻吟聲,莫妮卡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那個,請問,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在困擾你呢?」
聽到莫妮卡憨直地表明自己的來意,黑貓露出傻眼的表情。
即使如此,記得黑龍的舌頭不具毒性的莫妮卡,還是笨手笨腳地爬上黑龍的下顎,進入了口中。
「拔掉了……」
「龍這種生物,對於比自己強大的傢伙是絕對服從的。妳比本大爺還強,所以特別收妳當本大爺的主人。記得爲此驕傲啊。」
面對困惑的菲利克斯,尼洛答以好似沒啥大不了的口吻。
「……嗚、嗚咽~……」
人類與龍對於絕對服從這個詞彙的解釋是不是不太一樣啊──感受着臉頰上柔軟的觸感,莫妮卡不禁如此心想。
* * *
聽過尼洛的說明,菲利克斯臉上露出沉穩溫和的笑容。雖然是笑容,卻也明顯夾雜了困惑的神情。
「我聽說,沃崗的黑龍夜夜都不停發出陰森的嘶吼……」
「對啊,因爲喉嚨很痛。」
「所以那些嘶吼聲……不是在對那票跟班的翼龍,下達攻擊命令?」
「『唔喔喔喔,痛~~死我啦~~~~』大概像這種感覺吧。從那天起,本大爺每次喫鳥,就學會把骨頭好好吐出來嘍。」
莫妮卡強烈感覺自己如坐鍼氈。
〈沉默魔女〉根本沒有擊退沃崗的黑龍。就只是,幫黑龍把刺在喉嚨裏的骨頭拔掉了而已。
視〈沉默魔女〉爲英雄的菲利克斯,想必失望透頂吧。
莫妮卡提起羽毛筆撰文。
『你要告發我嗎?』
「當然不。」
菲利克斯的話語中,感受不到一絲躊躇或糾結。
「對黑龍伸出援手並收作使魔,絕非任何人都能辦到的事。我對妳的尊敬絲毫未減。只是……該說對龍有點小小改觀還是……」
面對語帶保留的菲利克斯,尼洛得意洋洋地接話:
「喔,心中對龍的印象大幅加分了對吧?」
爲什麼能在這種對話走向之下,浮現這種感想呢──莫妮卡忍不住如此心想。菲利克斯恐怕也是同樣的心情。
在菲利克斯心中,對龍的評價無庸置疑已經偏向了「其實意外地脫線」。
菲利克斯摻雜着苦笑,再度開口問尼洛:
「我可以認爲,你沒有想危害人類的念頭嗎?」
這次雖然沒出聲,但卻很明顯陷入了錯愕。
「請問,『妳是賽蓮蒂亞學園的相關人士嗎』?」
「也罷,那個王子好歹也是有契約精靈跟着的,感覺原本就懂得不少啊~況且啊,既然有精靈當靠山,不帶護衛也沒什麼好怕嘛。」
可是,外界人士──更遑論是與社交界無緣的〈沉默魔女〉,竟然對這項事實心知肚明,就顯得非常不自然。
沒錯。尼洛與菲利克斯,就是在那時遇到對方的。
(……咦?)
早知道會這樣,根本就不該亂出手打探的。在尼洛的身分確定能保密時,就該結束對話纔對。莫妮卡發自內心後悔。
莫妮卡輕輕點頭。準備在紙上提問,那晚,菲利克斯爲什麼會一個人偷跑出宅邸。
希利爾•艾仕利是學生會副會長這件事,只要身爲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任何人都清楚。
正有點爲此反應不過來,菲利克斯又鄭重地低頭。
追溯歷史淵源,似乎在數百年前有極爲少數的魔術師能夠操控黑炎,但現代已不復存在,黑炎也已經被視爲禁術的一種。
『非常謝謝你。』
就是這個。莫妮卡再度執起羽毛筆。
莫妮卡正消沉得兇,尼洛又道出了更勁爆的消息。
莫妮卡地板上緩緩起身,仰頭望向尼洛。
「是因爲我不想對妳老實說『我怕咒龍沒有真的死去,請妳陪我一起去確認……』然後被妳當成膽小鬼。全都怪我太愛面子,我已經深切反省了。」
「殿下的契約精靈,是什麼意思?」
黑炎是連咒術或防禦結界都能燃燒殆盡的最強火焰。
『殿下爲什麼,可以斷定侵蝕咒龍的詛咒,是咒術所致呢?』
要是尼洛在化身人類姿態時一樣能使用黑炎,就算是菲利克斯,只怕也無法坐視不管。
就連身爲七賢人的莫妮卡,都無法看出自然發生的詛咒與人爲咒術的差別。明明如此,菲利克斯爲何能斷言那是咒術呢?
「請安心,女士。關於他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這是我和妳之間的祕密。」
實在是一針見血。
(……糟了!)
面對這道提問,菲利克斯並未顯得動搖,只是一臉自信缺缺地回應。
即使被趕出一直居住的山脈,尼洛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他基本上就是不怎麼會記恨的性格。
莫妮卡動搖得一臉鐵青,菲利克斯則是以一如往常的笑容接着說下去:
「嗚嗚、嗚嗚……本來想打探殿下在隱瞞什麼,卻反而,自己露出馬腳了啦~~~~」
──女士!那是咒術。至於咒具,恐怕存在於體內某處!
「明明是想要問清楚,殿下爲什麼會發現是咒術,又爲什麼要晚上一個人溜出去的說……嗚嗚~」
原以爲會遭到排山倒海般的追問,菲利克斯卻乾脆地打了退堂鼓。
尼洛沒有說謊。化身成人類時,尼洛的體能雖然出衆,但既無法自由飛行,也沒辦法使用黑炎。
『我也有事情,想要向殿下請教。』
「〈沉默魔女〉!是賽蓮蒂亞學園相關人士的事!被殿下發現了!」
「不行喵,黑炎沒變回原型用不了。想也知道啊,要是變人類時也能用,早就暗地裏用個痛快了。」
「……是關於那晚,我爲什麼會和咒龍對峙嗎?」
菲利克斯露出一副體貼的微笑,自椅面上起身。
(還有沒有,什麼能問出真相的方法……)
恐怕,菲利克斯早就事先假定莫妮卡可能提出的各種疑問,準備好表面上合理的答案了吧。無論莫妮卡再怎麼追問,都反覆遭到四兩撥千斤,得不到正面回應。
沒能從菲利克斯口中問出自己想知道的祕密,卻讓菲利克斯帶走了想要的情報。
反射性抬頭的同時,菲利克斯的雙眸映入了眼簾。有如在水藍色眼珠中點綴一滴綠色水彩的美麗眼眸,正因笑容而眯得細長。
菲利克斯提到的黑炎,是指黑龍吐出的黑色火焰。
也就是說,與死者復活、操作天候同樣,黑炎成了魔術師最大的禁忌。
一時之間,莫妮卡無法理解尼洛到底在說什麼。
但,尼洛乾脆地搖搖頭,否定了這個疑慮。
等寒假放完,菲利克斯一定會開始尋找躲在校內某處的〈沉默魔女〉行蹤吧。
這場談判,是莫妮卡徹底敗給了菲利克斯。
「所以說,是怎麼一回事?」
『我只是,碰巧路過罷了。』
「還請容我,在此向妳鄭重致謝。多虧妳出手相助,我們學生會的『書記』纔沒有釀成大禍。」
菲利克斯離開房間後,莫妮卡咻嚕咻嚕地貼着沙發脫力往下滑。
那時候,路易斯還這麼說── 勝負打從上牌桌之前就開始了喔。
「……咦?」
「啊啊,失禮。我說錯了。希利爾不是書記,是副會長才對。」
無論是要怎樣化解莫妮卡的追問,或是如何引出自己想要的情報,肯定都仔細地沙盤推演過。
可是,還不能讓談話就此結束。莫妮卡有另一個目的尚未達成。
……只不過,他還是隱瞞了些什麼。
「……我想也是。」
凝視着莫妮卡的那雙碧綠眼眸,洋溢着藏不盡的喜悅。
「那天夜裏我不知爲何,胸口一股騷動遲遲不退。光是用獵槍射中眉心,真的就能打倒傳說中的咒龍了嗎?實在百般不安……所以,膽小的我就悄悄跑去確認咒龍的屍骸。沒想到,咒龍真的動了起來,結果就這麼展開對峙。因我個人的獨斷行動,給女士添了麻煩,希望妳接受我發自內心的道歉。」
「之前不就講過。王子身邊跟了只晃頭晃腦的白蜥蜴啊。那個,八成是水系高位精靈喔。」
「在傷患的房裏聊太久,還是不太妥當呢。恕我差不多該告辭了……請妳務必好好靜養,讓左手早日痊癒,女士。」
無論那笑容是多麼溫柔、多麼甜美,莫妮卡還是除了渾身嘎答嘎答打顫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這麼一提,艾瓦雷特女士。」
有別於貿然上陣的莫妮卡,菲利克斯事先進行了周全的準備。
請菲利克斯爲尼洛的身分保密──第一個目的達成了,莫妮卡總算鬆一口氣。
那時候,菲利克斯是這麼告訴莫妮卡的:
在莫妮卡身後雙手抱胸的尼洛,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發問。
『爲什麼,不找護衛同行?』
「你在化身成人類時,也能使用黑炎嗎?」
騙人──莫妮卡的直覺如此告訴自己。可是,想指稱這是謊言,需要的手牌還沒湊齊。
(被發現了……〈沉默魔女〉就在賽蓮蒂亞學園內的事,被發現了……!)
歸根究柢,以擅長外交的菲利克斯爲對手,不善言辭的莫妮卡哪可能在談判桌上佔到便宜。
然而,還來不及祭出下一着,菲利克斯就先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起了頭。
在面紗下咕嘟嚥了口唾液,莫妮卡以顫抖的手動筆撰文。
或許是接受了這個答案,菲利克斯向不安的莫妮卡送上一記笑容。
護衛任務還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得執行,真不曉得今後到底該怎麼辦。
「妳!妳說什喵~?」
在焦急的莫妮卡記憶中,〈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正嗤嗤地笑道「同期閣下」。還記得,那好像是自己被硬拉去玩牌時的事。
* * *
一時過於動搖,莫妮卡忍不住縮起肩頭打顫。
「譁啊啊啊啊~搞砸了啦~~~~……我這個笨蛋笨蛋笨蛋~~~……」
這次輪到自己提問了,莫妮卡飛快地用羽毛筆書寫文字。
而莫妮卡困惑的反應,當然逃不過菲利克斯的眼睛。
目睹此景,菲利克斯笑得更深了。就好似得到了確信一般。
從表情看得出來,菲利克斯道歉得非常誠懇。實際上,對於莫妮卡身中詛咒的事,他應該是真的很過意不去。
「──!」
「是這樣嗎。」
不過,唉~嘴巴說對人類沒興趣,最近倒是對人類的文化與創作物顯得興致勃勃。主要像冒險小說或偵探小說之類的。
──心生動搖時會縮起肩膀的習慣,勸妳改一改比較好喔。
(……啊!)
莫妮卡非常不擅長談判,但還是爲了避免話題就此結束,讓大腦全速運轉。
(我想知道,殿下到底在隱瞞些什麼。)
然而,莫妮卡還沒動筆,菲利克斯就先回答了起來。
明明如此,莫妮卡卻不慎對菲利克斯發言中的錯誤做出了反應。
試着在腦內回顧當晚的情景,莫妮卡從菲利克斯的一舉一動裏尋找蛛絲馬跡。
「其實,我並沒有真的確定那是咒術。只是我從前,曾經到咒術師向罪人下咒的現場觀摩過……因而浮現這種推測,就只是這樣而已。」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當然。本大爺呢~對人類又沒那麼感興趣。」
「艾瓦雷特女士。以前,希利爾──校內的學生因魔力中毒而失控的時候,妳曾經幫忙阻止他對吧?」
菲利克斯有契約精靈跟着什麼的,根本從沒聽過。不過,尼洛提到蜥蜴云云的事,確實是依稀有點印象。
(記得是,殿下指使蜥蜴去打探尼洛還怎樣的……那時好像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吧?)
不過,莫妮卡認爲,菲利克斯要與水系高位精靈締結契約,恐怕是不可能的。
與高位精靈的契約,除了精靈本身的同意、用來當契約石的寶石,還需要具備相當於上級魔術師的知識與魔力量。因此,成功與高位精靈締結契約的魔術師,在利迪爾王國甚至不到十人。
最重要的是,即使滿足了這些條件,菲利克斯本身也存在一項,無法與水系高位精靈締結契約的理由。
「尼洛,我跟你說,人類打從出生起就有自己擅長的屬性存在……精靈的屬性若不是自己擅長的,就沒辦法締結契約。召喚精靈王之類的,也一樣受到這個限制就是了。」
好比說,莫妮卡擅長的屬性是風。所以莫妮卡能夠召喚風之精靈王,但想召喚其他屬性的精靈王就辦不到了。
「這樣的話,那個王子擅長的屬性就是水吧?」
「我覺得,殿下擅長的屬性,八成……是土。」
莫妮卡答得不幹不脆,尼洛則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
「妳明明就沒看過那個王子用魔術的場面,爲啥會知道這種事啊?」
「殿下的全名,不是以亞克作爲中間名嗎?」
在利迪爾王國,有着從擅長屬性的精靈王名稱裏取字,作爲中間名命名,以期得到精靈王加護的習俗存在。
若要拿身邊的人舉例,就是學生會總務尼爾。他的全名是尼爾•庫雷•梅伍德。中間名庫雷的由來,就是取自司掌土屬性的大地精靈王亞克雷德。
「殿下的中間名亞克,是源自土屬性的精靈王,擅長的屬性照理來說是土。所以,應該是不可能與水系高位精靈締結契約纔對……」
「本大爺對這些雖然不是很懂,但就沒有人擅長的屬性在成長過程中改變的嗎?」
「擅長什麼屬性,基本上是遺傳自雙親的某一方,也已經有研究結果指出,擅長的屬性不會在成長過程中改變。」
魔力與遺傳有關,莫妮卡父親的研究也恰恰爲了這件事背書。在波特古書店,莫妮卡讓人幫忙買下的父親著作,就曾提及這個性質。
「總覺得,聽起來沒什麼頭緒耶,真的是這樣嗎?」
「像火龍,也不會某天突然變成水龍吧。」
他窩在走廊做什麼?是身體不舒服嗎?
菲利克斯敬愛到無以復加的〈沉默魔女〉,就在賽蓮蒂亞學園內。
菲利克斯曾數度目擊〈深淵咒術師〉向王城內侍女求愛的場面。
(透過這種受唾棄的能力,被人拱上來繼位的王子嗎。)
經過這次的咒龍騷動,對菲利克斯產生的疑惑與不協調感,在莫妮卡心中一點一點地膨脹了起來。
再看到〈沉默魔女〉方纔的動搖,菲利克斯終於得到了確信。
……這時候的莫妮卡,是這麼想的。
「天曉得,很難說吧?」
打從校慶時,得知校內被安裝暗殺用魔導具〈螺炎〉的那一刻起,「難道說」的念頭就始終在腦裏揮之不去。
「堂堂王族,會特地取一個,和擅長屬性無關的中間名嗎……?」
(啊啊~果然被我料中了!)
「那~就剛好取了個跟擅長屬性無關的中間名之類的。」
「眼睛被王族的氣場閃瞎了……」
* * *
「歐布萊特卿,這次有你前來真是幫大忙了。果然還是有咒術專家在場才令人安心……其實我剛好有件事,想請教你這位咒術專家。」
即使如此,他也能在腦海裏勾勒描繪,摯友所熱愛的,英雄星座輝煌燦爛的夜空。
菲利克斯抱着幾乎想跳舞的雀躍心情,離開了〈沉默魔女〉的房間。
菲利克斯開口提問:
雷緩緩自地面起身,在不對稱的瀏海下,有如寶石般的粉紅眼珠,以輕蔑的目光投向了菲利克斯。
「失禮了,這位相信是〈深淵咒術師〉歐布萊特卿。敢問身體有何不適嗎?」
直視前方的那雙眼睛,裏頭所寄宿的,是微弱卻堅定的妄執之火。
看在一般人眼裏,不管是操控他人,還是讓人痛苦,其實都半斤八兩,同樣地邪惡,不過咒術師似乎也有着咒術師自己的信念。
(該不會,殿下之所以不能在外人面前施展魔術,理由也跟這些有關……)
「我學了寶貴的一課。非常感謝你,歐布萊特卿。」
「如果,真有打算利用咒術去操控生物的傢伙在,那傢伙就根本算不上什麼咒術師,只是個純粹的垃圾。」
他的發言應該有九成隨便聽聽就好──菲利克斯做出瞭如此判斷。
「……那不是,咒術的本質。」
「……真是一針見血。」
有無論如何都想要實現的心願。無論得犧牲什麼。無論得放棄什麼。無論得被奪走什麼。
那是七賢人之一──第三代〈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對名字不怎麼執着的尼洛答得輕描淡寫,但莫妮卡無論如何就是覺得有股不協調感。
喔,是常見的那個吧──暗自領悟之後,菲利克斯從雷的背後出聲叫喚:
以及,對王位固執的理由。
「咒術不是爲了操控他人而存在的。是爲了使人痛苦。想操控他人,該用的是精神干涉魔術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爲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所鋪好的道路,是在衆多犧牲之下鞏固的染血之路。即使如此,他也早就無法回頭。
被哄擡身價的雷,稍微挪開了遮住眼睛的手掌,從指縫間仰望菲利克斯。
對咒龍擺出的不自然態度。
不經意望向窗外。冬日的午後,天上還看不見星光。
男人帶着黃金法杖,身穿施有金線刺繡的奢華長袍。從兜帽邊緣見到的,是世間少有的紫色毛髮。
簡短答謝後,菲利克斯背向雷離去。
強忍着不讓嘴角上揚,朝自己房間移動時,瞥見一個在走廊角落抱着膝蓋縮成一團的男人,停下了腳步。
聞言,縮成一團的雷緩緩抬起頭來。
尼洛不停點頭,用手按在下巴擺出沉思的動作。
「……啊啊~好想被愛好想被愛好想被愛……」
藐視王族什麼的,菲利克斯不打算跟他囉嗦這些。至少,國王是在明知他性格有問題的前提下,還任命這個男人就任七賢人的。
(……再等一下,就快了。)
把高位精靈這個手牌藏起來的理由。
可是,就算莫妮卡基於好奇心,硬是找出這些答案,又能得到什麼呢。莫妮卡只是區區的護衛,與這些事情八竿子打不着邊。不應該出於好奇就去隨意打探。
「想以咒術恣意操控生物,是有可能的嗎?」
他的胸膛猛烈怦通作響,喜悅得顫抖不已。
(……好想見她。可能的話真想看看她的長相。聽聽她的聲音。)
(我一定會讓你的名字,永遠刻畫在歷史上……『亞克』。)
「喵來如此,的確。」
然後就這麼凝視着菲利克斯,舉起雙手遮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