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巖窟魔術師

「情況非同小可！」

教職員會議纔剛開始，就中氣十足地如此喊話的，是年約五十的女教師，負責結界術的梅潔。

「竟然在魔法戰時打架鬧事，簡直難以置信！現在，立刻就應該把路易斯•米萊退學！」

初中部的第一堂魔法戰課，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這段期間，包含第一堂在內，課堂上已經舉行過五次魔法戰，而路易斯•米萊在這五堂課全都惹出了問題。

首先當然是，對同學拳打腳踢，靠暴力鎮壓的第一堂。

第二堂，路易斯先逼近到同學面前，作勢假裝摔倒，再以打擊技招呼對方。對此，路易斯辯稱：「真是不幸的意外啊～」

第三堂，路易斯揪住對手的衣服，將對方扔向另一名對手。對此，路易斯表示：「這次既沒揍也沒踢人吧？」

第四堂，被耳提面命不準對同學施加暴力的路易斯，打算用掃堂腿掃倒同學。路易斯的說法是「掃堂腿哪算什麼暴力啊」。

然後是第五堂，看到同學施展火球魔術的路易斯，撿起腳邊的石子，卯足全力扔向了火球。

火球魔術有着中彈時會炸裂的性質。不過，有如豪速球般扔出的石子視火球炸裂的爆風爲無物，筆直命中了同學的額頭。

──另外，在前述所有回憶場景中登場，名爲同學的犧牲者，幾乎全都是阿道夫•法隆與其跟班。

每每路易斯惹出問題，拉塞福就會趕到現場，用紫煙拘束路易斯，不過路易斯似乎也已經開始鑽研紫煙的對策。

好比放低姿勢停止呼吸，或用溼手帕遮住口鼻等等，爲了避免遭捕下了各式各樣的工夫。只是目前爲止，每種對策都未曾見效。

「可是他在各方面都很上進，願意下工夫鑽研呢～」

負責法學的年輕教師──艾里森雙手抱胸低語。這時，指導魔法戰的女教師索璐語調嚴肅地接話：

「我也好幾次試着說服他『打魔法戰就要用魔法』，但他每次都這麼回答──『可是，用揍的比較快吧』……」

帶着毫無陰霾的雙眼，理所當然放話的路易斯──拉塞福要想像這樣的畫面實在過於輕而易舉。

就在教師羣陷入沉默時，校長瑞明頓在桌上十指交疊開了口。

「我看過米萊同學的成績了。所有科目都很出色。實技成績更是超羣，據說現在已經學會所有的初級魔術，還把部分中級魔術運用自如。以減免學雜費的資優生而言，學業表現算是無可挑剔。」

瑞明頓帶着柔和的笑容，轉頭面向主張要把路易斯退學的梅潔。

「對了，我到剛剛都待在辦公室……瑪克雷崗老師在找你喔。志願調查表，你還沒交上去對吧？」

初中部一年級的志願調查，是攸關今後要怎麼選擇課程科目的重要事項。

大多同學都希望升學進入高中部，之後想從事研究工作也好，想成爲魔導具工匠也好，想以魔法兵團或騎士團的魔術師部隊爲目標也不是問題，志向五花八門。

之後又經過幾天，走廊上貼出了期末考筆試的總成績排名。

蘿莎莉認真用功到筆試考出學年榜首的成績，也還是爲了前途煩惱。

正當路易斯無法徹底咀嚼這種複雜心情，暗自呻吟時，蘿莎莉又像不經意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啊──……」

寒假時幾乎所有學生都會返鄉。還留在宿舍的要不是像路易斯這樣有些隱情，要不頂多就是些研究生，抱有必須觀察經過狀況的研究。

「憑妳的成績綽綽有餘吧。」

「沒～」

想到這裏，路易斯忍不住覺得自己有點被比下去。

至少，肯定不是路易斯這種平民出身的資優生。

＊ ＊ ＊

來到辦公室的路易斯，大步大步走向瑪克雷崗的位子問道。

蘿莎莉回以曖昧的笑容，最後叮嚀一句「記得要去辦公室喔」，便穿過了路易斯身旁。

梅潔負責的是結界術。在校內舉行的魔法戰，結界也是由她在管理。

「……這、個嘛。如果能升學進入高中部，就想要升學吧。」

其中也有人想留在米妮瓦當研究生，更不乏回老家繼承家業的名家出身者。

梅潔與瑞明頓提到的〈水鏡魔術師〉是利迪爾王國屈指可數的高手，會使用各種高深結界術。

路易斯察覺到了──蘿莎莉剛剛，大概，是在顧慮路易斯。

蘿莎莉那種笑法，就很像是從前娼館女性們，用「是你不用知道也無妨的事啦」說詞在溫柔搪塞時的反應。

入學前，收下蘿莎莉作爲紀念品贈送的大量考古題之後，路易斯就以讓蘿莎莉喫驚爲目標，發憤用功苦讀。

路易斯嘟起下脣，側眼望向排名表的最上面。

考慮到入學前連小學部的問題都解不了，這已經算是飛躍級的進步。但，路易斯無法坦率地爲這個結果感到開心。

「無論如何，魔法戰結界都有改良的必要吧。畢竟那種結界的問題點從以前就常常被提起。梅潔老師，先前那件事進行得怎麼樣了？」

平時不苟言笑的蘿莎莉難得的笑容，以及誠懇的祝賀，兩者都令人開心不已。可是，路易斯有着無法坦率高興的理由。

瑪克雷崗睜着長長眉毛下的雙眼凝視路易斯。

「我會努力煙滅證據的。」

「完全沒有。」

走廊被學生擠得人滿爲患，但路易斯一抵達，大家就迅速拉開距離。拜此之賜，路易斯不必墊高腳尖就看得到公佈欄。

明明如此，自己身爲資優生這種受盡恩惠的立場，卻從來沒爲了前途好好思考過。

路易斯把栗子色的頭髮搔得一團亂，拗起嘴脣。

「這樣啊，那等寒假放完，我再帶參考書跟考古題給你喔。」

「……只是空有知識的書呆子啦。」

能收到實用的書籍，是好事一樁。換作還待在故鄉時，絕對會喜出望外。

本以爲，會像是請教問題解法的時候一樣，馬上就得到答案。

「明明就見識過那麼多次拉塞福老弟的魔術？」

室友歐恩因爲自己的學費讓雙親煞費苦心而深感過意不去，死命以進入魔法兵團爲目標努力。

坐在校長席的瑞明頓，針對新魔法戰結界大致上下達過指示後，提起了下一則議題。

受到路易斯的直率稱讚，蘿莎莉低頭望向腳邊苦笑。這不是在掩飾難爲情，而是在壓抑某種情感的笑法。

明明如此，自己現在爲什麼會湧現這麼複雜的心情啊。收到書是很開心，但卻感覺胸口被莫名的空虛感搞得悵然若失。

在班上，學生會按家境明確組成各種小圈圈，有貴族出身、準貴族或堪比準貴族的富人家，以及其他。但，蘿莎莉卻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總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用功讀書。

畢竟生長於沒有魔術師的鄉下，魔術在路易斯心中是很厲害的技術，但說穿了，終究也只是「如果用得了會很方便的技術」之一。

與第二名分數拉開不少差距的她，總成績幾近滿分。

無論是面對貴族出身的同學，還是平民出身的同學，她都像和路易斯講話時一樣，保持一貫的平淡態度。

「那老頭的煙是有什麼厲害的啦。要那樣搞，直接噴毒藥不是比較快。」

正把整疊志願調查表裝進信封袋的瑪克雷崗沒有停下動作，直接回答：

結界術這種魔術，系統與普通的屬性魔術不同。

早就隱約感覺得出來，就算不看優秀的學業成績，同學老師們還是都對蘿莎莉畢恭畢敬的。

絲毫不在意頑童火爆的視線，瑪克雷崗手指撫着鬍鬚低語。

「妳原來這麼厲害啊。」

「這麼一提，馬上就要放寒假了……你有要返鄉去嗎？」

「嗯，盾型跟半球體。」

「蘿莎莉的志願，已經決定了嗎？」

原本想隨口應些有模有樣的答覆，但思考數秒過後，還是決定算了。

（蘿莎莉，大概也是貴族家的千金小姐吧。）

「……多謝啦。」

雖然在平時總被罵成不良少年、野孩子或頑童，但路易斯做事有計劃，記性又好。這次期末考，作答起來感覺胸有成竹。

一道耳熟的嗓音從背後傳來，路易斯隨即迅速轉身。在身後望向自己的，是胸前抱着課本與紙束的蘿莎莉。

路易斯忍不住嗤之以鼻。拉塞福的魔術，路易斯充其量也就見識過爲菸斗煙霧賦予麻痺成分的魔術罷了。

對於有着隱情的路易斯，蘿莎莉並未做出任何刺探性的發言，就只是沉穩地回應。

『總成績第一名，蘿莎莉•維爾登』。

蘿莎莉瞥了眼公佈欄上的排名，平時總帶點冰冷的五官微微露出了笑容。

在故鄉，天冷時喝酒暖身是理所當然的。劣酒還比燒柴火便宜，更別提路易斯住的儲藏室根本沒有暖爐這種東西。

然而，蘿莎莉卻不知爲何，露出一臉像是被趁虛而入的意外神情。總是筆直凝視前方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顯得遊移不定。

「恭喜你，總成績第五名。」

話雖如此，她也並不是像路易斯這樣，因爲惡名昭彰而遭到孤立。

平時就覺得，她應該成績優秀到受旁人另眼看待，但看來她優秀的程度其實還超乎路易斯的想像。

中央地區的冬天，相較於極寒地帶的故鄉雖然是好上幾分，不過冷當然還是會冷。路易斯是已經習慣耐寒了，但還是討厭受凍。

「那麼，關於接下來的期考……」

梅潔已經把對於路易斯處置的不滿拋在腦後，迴歸往常聰穎的她，精明幹練地回應。

路易斯進入米妮瓦就讀，已經大約經過三個月。在上學期期末考筆試結束時，秋日已深，寒風開始會讓人感覺到冬天的腳步將近。

「那不然，不那麼明確也無妨，你有沒有什麼像是想成爲這種魔術師啦，或想向誰看齊之類的？」

從冬至到新年這段期間的假期，利迪爾王國的習俗基本上是與家人一起靜靜度過。因此，米妮瓦也從冬至幾天前，就開始放寒假。

好在意她爲什麼有這種反應，可是，又不曉得該如何打探。就在路易斯迷惘着該如何開口才好時，蘿莎莉又俐落抬起了頭。

默不作聲地，路易斯太陽穴抽搐起來。

＊ ＊ ＊

我看看──望着公佈欄上的排名，路易斯略帶少女氣質的臉龐深深皺起了眉頭。

「在生活操行上，他似乎存在不少問題，這方面往後就同樣由我們教師努力指導吧。」

換句話說，就是不當魔術師也無所謂。

「……啊──該死。」

「噯，瑪克雷崗老師啊。你覺得，我上得了高中部嗎？」

正式入學米妮瓦已經將近三個月，但路易斯如今仍無法清晰描繪出夢想的藍圖。

雖然不甘不願，梅潔還是點了頭，確認這點之後，瑞明頓沉穩地補充。

現在，米妮瓦使用的魔法戰結界，使用了許多他所構思的術式，不過〈水鏡魔術師〉並沒有甘於現狀，仍繼續投身研究，現在看來是成功開發了更高深的魔法戰用結界。

「我從前師事的〈水鏡魔術師〉薩姆斯•哈里遜大人，似乎已經完成了新的魔法戰結界。」

（……初中部一年級，總成績第五名。）

「聽說～你最近，已經學會防禦結界了？」

路易斯手持大量酒瓶回到宿舍時，室友歐恩露出了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但如果讓路易斯來說，歐恩愛喝的咖啡，才真是苦到令人難以理解的飲料。

「請你努力別去引發需要煙滅證據的問題好嗎……那總之，就當作米萊同學有意升學高中。在升學之後，有什麼其他想法嗎？」

「唉呀──」

會來到米妮瓦就讀的，幾乎都是已經決定繼承家業的貴族，又或是對將來抱有明確目標的人。

「只要能自力更生，就夠了。然後就是……就只有對貴族大人阿諛諂媚的賣笑工作，打死我都敬謝不敏。」

「……好的。」

「……多謝喔。」

「那麼，正好冬至假期將近，就儘早委託〈水鏡魔術師〉大人調整結界吧。」

「只要能維持現在的成績，應該就能以資優生身分升學吧。不過，要更留意平時的操行喔。」

「……會這樣想，就代表你啊，還沒有進入能理解拉塞福老弟過人之處的領域呢。」

因爲這個緣故，在日子已經轉冷的這個時期，路易斯幾天前就開始調度廉價酒，給衣服鞋子縫補破洞，準備過冬。

結界術又分爲各種類別，有防禦結界、封印結界等等，但總之只要先學會防禦結界，就對魔法戰十分有利。

魔術師一度能維持的魔術以兩道爲限。因此，在以防禦結界保護自己的同時，用攻擊魔術攻擊對手，就能讓勝率提升。

只不過，結界術看似簡單，實則意外地難以掌控。想確實因應狀況佈下結界，必須展開復雜的魔術式，並以精密的魔力操作技術編組魔力纔行。

常見的比喻，是以建築工程類比結界術。

沒有在事前仔細規劃想打造怎樣的家，建好紮實的基礎，就沒辦法築起堅固的房子。結界也是同樣的道理。

現在路易斯會使用兩種防禦結界，一種是護盾型的，另一種是以自己爲中心，呈半球體展開的。

前者防禦範圍較窄，但較爲堅固。後者連來自背後的攻擊也能應對，但比較脆弱。

「只要展開半球體型防禦結界，就能防住臭老頭的煙了吧，有什麼難的。」

自從習得了防禦結界，路易斯還沒打過任何一場魔法戰。因爲正好就在習得防禦結界時，米妮瓦進入了試前準備時期。

當進入試前準備時期，魔法戰的演習場就會關閉，直到期考全部結束才重新開放。

期考結束後，還有兩週左右纔會放寒假，這段時間內，初中部不會上魔法戰課。因爲高中部以上的學生，會在這時集中舉行魔法戰演習。

換句話說，路易斯下次要在課堂上打魔法戰，得等到寒假放完以後了。

到時候，要怎麼運用纔剛學會的防禦結界呢──思索着這種事情時，背後傳來一道嗓音。

「既然如此，要不要現在打打看啊。魔法戰。」

回過身一看，拉塞福就叼着菸斗站在背後。那隻不下路易斯，滿是顯眼拳繭的手上，正緊緊握着魔術師法杖。

瑪克雷崗先向拉塞福開了口。

「該不會～新的結界，已經設好了？」

「是啊，就在剛剛。現在正想趕快測試一下呢。」

拉塞福舉起法杖，往他肩膀輕輕敲了敲，咧嘴笑道：

「身手差不多開始變鈍了吧。我來給你操練一番，臭小鬼。」

「咕喔──？」

「但我會送你個好東西的。」

路易斯向前舉起的法杖頂端，朝拉塞福直直颳起強烈的氣流。

＊ ＊ ＊

換句話說，自己的攻擊也會受到阻礙。

（那就趁現在，發起攻擊……）

與拉塞福之間的距離，大約隔了十步左右。

路易斯發動短縮詠唱，生成十幾個小火球，瞄準離拉塞福腳邊稍有點距離的位置射出。

然後，趁沙塵遮蔽視線的時候，迅速繞到拉塞福側面。

「你弄錯半球體型防禦結界的運用方式了呢，路易斯•米萊。晚點記得提出報告。」

拉塞福沒有發起反擊。明明就是個反制的絕佳機會，卻只是津津有味地抽着菸斗。

（這種時候該──就那個，遠端魔術……）

「嘿～臭小鬼。幹嘛，你這微風是怎樣？」

既然是上級魔術師，十之八九在路易斯之上吧。一個不好，說不定超過一百五呢。

（防禦結界──要開盾，還是半球體？）

「把你吹跑，臭老頭！」

可惜，路易斯還沒有學會遠端魔術。

這招既能吹散紫煙，又能順便颳得對手失去平衡。

「有意思，臭老頭。」

向後猛跳的路易斯，有如野生動物般迅速，拉開與拉塞福的距離。

然而拉塞福並未立刻放招，而是接續在普通詠唱之後，追加唱起了禮儀詠唱。

拳頭大的石塊，伴隨着確實的殺意與威力結結實實命中了拉塞福的臉頰，但拉塞福卻完全不痛不癢。真的完全不管用。

拉塞福用短縮詠唱照常操縱紫煙，然後維持着紫煙的發動，把法杖插進地面，唸唸有詞地展開冗長的詠唱。

梅潔將法杖舉離水晶球，重新抬頭。

慘啦──就在這種想法湧現時，拉塞福的普通詠唱結束了。

梅潔喊出魔法戰開打的口令時，路易斯與拉塞福同時展開了詠唱。雙方都用了短縮詠唱，也幾乎在同一時刻結束詠唱。

以光點構成的門扉，開啓了。

維持着防禦結界，開始詠唱攻擊魔術的路易斯，忽然注意到自己致命的失誤，脫口喚了聲「啊」。

在魔法戰中，受到的傷害會反應在魔力的減少上。而方纔土柱那一擊，便狠狠削去了路易斯一大截魔力。

也有能透過魔導具架設的簡易結界，不過拉塞福還是把維持魔法戰用結界的工作，委託給了瑪克雷崗與結界術教師梅潔。

比較耐打的是盾。可是，天曉得那個不妙的會從哪裏招呼過來。

路易斯腳下的土地發出鳴動，猛烈隆起。

如果這只是普通的土石，方纔這記就是物理無效結界要阻斷傷害的對象。然而，這根土柱帶有強烈的魔力，因此被判定爲魔術攻擊。

「自斷絕之谷底現身吧。大地之精靈王亞克雷德。」

雖然很想一路衝到面前，號稱不小心腳滑來記飛踢，可萬一拉塞福先發動了紫煙，此舉就等於自投羅網。

「魔法戰用的新結界裏呢，編進了〈水鏡魔術師〉薩姆斯•哈里遜特製的物理攻擊無效術式。就是說，你最拿手的暴力再也不管用啦。」

「搞砸了呢，米萊同學。」

「納命來，臭老頭────！」

嘶吼的同時，路易斯跑向後方，逃出紫煙的攻擊範圍。

飛踢的力道在即將命中拉塞福的前一刻四散，這種未知的感覺，讓路易斯搖搖晃晃地墜地。

路易斯沒有回應，而是吼嚕嚕嚕地低聲嘶吼。到這個地步，已經完全就是被捕捉的野生動物了。

「所以不就說了嗎。物理攻擊一律無效啊。」

（這個臭老頭，魔力量究竟是多少啊？）

「以〈巖窟魔術師〉基甸•拉塞福之名，開啓吧，門扉。」

紫煙的持續時間不算太久，有效範圍也不大。都已經實際親身驗證過了，這點情報還掌握得了。

「這是，什麼鬼？」

路易斯犀利的鞋尖，硬生生撞上了拉塞福的太陽穴。然而，腳部卻沒有感受到回彈的衝擊。

好處是可以應對來自全方位的攻擊，但魔力消耗的激烈程度遠在盾型之上，強度也偏低，發動中又不能移動，諸如此類的壞處實在不勝枚舉。

站在遠處觀戰的瑪克雷崗，操着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悠哉嗓音說道：

然而，白色煙霧卻無視於強風，繼續逆風朝路易斯逼近。

路易斯眯細右眼，仔細凝視水晶球，但還是無法連編入了什麼魔術式都清楚辨認。

地面扭曲得歪七扭八，路易斯沒法站穩，被迫單膝跪地。

如果會施展遠端魔術，讓魔術不僅限於手邊，而能在遠離自己的場所發動，就可以從半球體型防禦結界中發起攻擊了。

瞬間，一陣惡寒竄過路易斯的背脊。

魔力一旦顯著減少，人類就會陷入有如貧血的症狀。大部分的人這時都會失去意識，不過路易斯硬是死撐着沒昏過去。

拉塞福身上的長袍被吹得不停啪沙作響。但，也就僅此而已。

強風不管用是有點意外，但也還不至於因此陷入危機。

那段話，是爲了對接下來即將召喚的存在表示敬意，用來闡述其偉大的話語。

用比平時更飛快的語調唱完短縮詠唱，路易斯展開了半球體型的防禦結界。

（看我防下臭老頭的紫煙，讓他嚇破膽。）

拉塞福揚起滿是皺紋的嘴角，露出兇狠的笑容。

路易斯使勁縱身一躍，勁勢猛烈到已經難以用腳滑搪塞的程度，瞄準拉塞福的太陽穴，祭出一記兇狠無比的飛踢。

（剛纔雖然說要用半球體型防禦結界去防紫煙……可半球體型的缺點太多了。）

（先發動半球體型防禦結界，就一動也不能動了。所以，那個就等真被逼急了再出。）

「在這個結界裏，除非用魔術，或者是賦予了魔力的武器，否則絕對造成不了傷害啦。雖然很遺憾不能讓你嚐嚐我的拳頭……」

反正直接命中，顯然也只會被防禦結界擋下來。所以路易斯刻意射向地面，激起沙塵。

風裏灌注了還算可觀的魔力。那些弱不禁風的紫煙，肯定馬上四散──原本該是這樣的。

拉塞福拿下叼着的菸斗，吐出口中的紫煙。白色煙霧逆着風向，朝路易斯直撲而來。

「在現存魔力量低過十分之一的同時，就判定爲落敗。」

紫煙是用來拖時間的，關鍵應該在那個長時間詠唱。

結果，路易斯僅僅不到一分鐘就耗盡魔力倒地，被地面交錯凸起的大量土柱關在裏頭。

路易斯已經慣於動粗的第六感，正不停提出警告──「不妙的要來了」。

不僅如此，遭到強風直接命中的拉塞福，也一派輕鬆地站在原地文風不動。

梅潔繼續說明。

「接着，開始說明規則。結界內只允許使用透過魔力發起的攻擊。物理攻擊一律『無效』。」

梅潔是對素行不良的路易斯恨之入骨的初老婦人。她現在望向路易斯的眼神，也與瞪人沒兩樣。

還這麼刻意強調物理攻擊無效，八成是對我那些招數真的格外惱怒吧──路易斯心想。

身旁一處土地急速升起，有如石柱般延伸，撞上路易斯的下巴。

（紫煙對策之二。從紫煙碰不到的遠距離砸攻擊魔術！）

「該、死、的、臭、老、頭！」

爲了對抗紫煙，路易斯選擇的，是颳起強風的魔術。

事到如今才發現，半球體型防禦結界，就有如以術者爲中心蓋上圓頂玻璃罩──換句話說，腳底是毫無防備的。

有如地面在瘋狂毆打路易斯一般，土柱接二連三升起，然後，把路易斯關了起來。路易斯展開的防禦結界輕描淡寫地從內側遭到粉碎，消失無蹤。

梅潔以宏亮的嗓音宣言後，將水晶球擺在地面上開始詠唱。

半球體型的防禦結界，就像是用圓頂玻璃罩蓋在自己周圍。

「沉睡於維薩達丘的耀眼吾王，回應這陣呼喚，略施小技展現實力吧。」

「啥、啊、啊啊啊？這算什麼……！」

雖然也視規模與強度而異，但魔法戰的結界，一般而言需要兩位魔術師來維持。

（與以往的魔法戰用結界感覺不太一樣啊……看起來，好像被編進了很難搞的術式。）

「那麼，就此展開魔法戰結界。」

半球體型防禦結界，說起來就像是用一個圓頂玻璃罩包住自己。

面對被地面凸起的土柱，從左右兩方夾住脖子，咬牙切齒的路易斯，結界術教師梅潔冷冷地說道：

在打魔法戰時，魔力量就是最直接的生命線。不但等同於生命力的象徵，想發動魔術攻擊對手也需要魔力，所以一般認爲，魔力量多的一方就佔有最單純的優勢。

從門後溢出的光流，嘩啦嘩啦灑落滲進地面。

「預備──開始！」

路易斯動搖的同時，拾起腳下的石子，朝拉塞福扔了過去。

召喚精靈王。那是將精靈王部分的力量召喚出來操作，連上級魔術師都沒幾個人施展得了的最高位魔術之一。

正好測試一下剛學會的結界術。

（出手了是吧，紫煙！）

當宿有白光的法杖碰觸水晶球的瞬間，結界的藍白色閃光隨即往四周擴散，並在轉眼間消逝無蹤。

散發橙色光芒的閃耀光點，匯聚在拉塞福面前，構築起巨大的門。

「嘎啊？咕譁！噗呸！」

（我最近一次測定的結果，魔力量是一百一……換句話說，大概低過十一就會判輸嗎。）

繼梅潔之後，瑪克雷崗也在解除魔法戰結界的同時插了嘴。

「拉塞福老弟啊～以前是所屬於王立騎士團的喔。王立騎士團魔術師部隊前隊長──〈巖窟魔術師〉基甸•拉塞福……他呀，其實亂強一把的呢。」

說起專司戰鬥的魔術師，當今確實非魔法兵團莫屬，可是幾十年前魔法兵團還不存在。當時提到專門戰鬥的魔術師，那可就是騎士團裏的魔術師部隊最有名了。

既然有本事在那種部隊裏擔任隊長，原來如此，也怪不得打起魔法戰來這麼強。這個渾身流氓味的老頭，以前原來是當兵的。

「畢竟會使用土屬性攻擊魔術的人很珍貴嘛。拉塞福老弟他呢，可是被譽爲足以匹敵土屬性名門羅斯堡家喔。」

「土屬性魔術都喫魔力喫太兇，所以退團時，我就轉行玩紫煙啦，好用多了。」

順着瑪克雷崗的發言接話，拉塞福蹲到了倒地的路易斯面前。

「這陣子呢，連召喚精靈王都不怎麼用啦。你想想，每次都把地面搞得東一塊西一坑的，善後處理不是很麻煩嗎。要困住你這種小角色，靠紫煙就夠啦。」

小角色──聽到這幾個字，路易斯青筋暴露，指頭狠狠摳進地面。

氣到感覺腦袋血管都快爆了。可是，再怎麼憤怒，自己現在趴在地上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拉塞福拿起菸斗，狠狠敲響路易斯的腦袋。魔法戰的結界已經解除了，所以又痛又燙。

「還有，你好像以爲紫煙用防禦結界就擋得住，太天真了。我的紫煙呢，可以穿透防禦結界。」

「啥、啥──？」

哪有這種蠢事──路易斯瞪大了眼睛，望向結界術教師梅潔。梅潔露出莫名直率的表情點了頭。

「就連我的結界，都防不了拉塞福教授的紫煙。」

梅潔是全米妮瓦最擅長運用結界術的魔術師。連這樣的她都舉手投降，就代表拉塞福的紫煙誰都擋不住。

站在梅潔身旁的瑪克雷崗悠哉地補充。

「而且啊，對煙霧賦予魔力的魔術，是隻有拉塞福老弟會用的，獨一無二的魔術。要是不相信，大可試着重現看看。至今爲止，沒有任何人模仿成功呢。」

召喚精靈王雖然是任何人看了都會驚訝的魔術，卻不是世界僅有一人用得了的魔術。

然後，向來被路易斯瞧不起，嚷嚷着弱不禁風的紫煙，實際上是沒人學得來的奇蹟神技。

梅潔驚訝得啞口無言。路易斯•米萊昨天雖然參加了魔法戰，但卻沒有直接觀察過魔法戰用結界的魔導具與魔術式。

梅潔硬是擠出百般不情願的態度時，路易斯忽然從制服披肩下掏出了某種東西。是一瓶頗有分量的瓶子。

『半球體型防禦結界的缺點之一，在於面對來自地面的攻擊時十分脆弱。有鑑於此，若想把結界內的地面一起用結界予以包覆，會需要怎樣的魔術式？』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麼幹脆答應給他特別待遇。

說着說着，路易斯把手上的紙束咚一聲擺在桌上。紙面上用細小的文字，寫滿了構成魔法戰用結界的魔術式。

不僅如此，在魔法戰用結界的報告下，還有一份如何改良半球體型防禦結界的報告。

＊ ＊ ＊

而且，連尚未公佈給社會大衆，與物理無效效果有關的部分，都寫了好幾種自己假設的魔術式。

正當梅潔打算道出這則感想，路易斯罕見地擺出拘謹態度，開口請求：

結束新魔法戰結界運用測試的隔天，結界術教師梅潔正待在自己的研究室裏寫信。

「不是……不，有當然是有，但我最想了解的，是關於昨天新設置的魔法戰用結界。」

魔法戰用結界，是上級魔術師也難以理解的東西。更遑論，昨天的魔法戰用結界，明明就還沒在任何領域公開過！

『〈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的紫煙，雖然無法用初級的強風吹散，但若改用中級以上的魔術又如何？紫煙的指向性可以附加到什麼程度？』

梅潔扶起險些滑落的眼鏡，仔細過目報告。雖然很多地方還有待琢磨，但本質掌握得相當到位。着眼點也十分犀利。

這下輸得一塌糊塗了。

「是關於半球體型防禦結界，有不懂的地方嗎？」

「拜託啦，老師。學生給您送禮慰勞了。」

「我昨天踢拉塞福老頭時，不像是踢在硬物上，反倒像衝擊被某種東西吸收化解掉了。所以，我歸納了三種能化解衝擊的術式。還有，說是說物理攻擊無效，但結界本身判斷物理攻擊的基準在哪也讓我很在意，所以也調查了相關的術式，但不管哪種感覺都不太對。請讓我聽聽梅潔老師的意見吧。」

「噯～梅潔老師。明天起到寒假之前，不是有結界術補習講座嗎。也讓我參加吧。」

「……那個，是針對成績不及格的學生開的喔。」

不但提出瞭如此充實的報告，還主動要求想參加補習，自然是沒有不悅的理由。

路易斯總算理解到──存在於拉塞福與自己之間的，壓倒性實力差距。

「那是什麼？」

「寫好了，但我還有事想請教。」

請進──她如此應答後，敲門者端着手上厚厚的紙束開門進房。那是昨天被拉塞福打個東倒西歪的資優生，路易斯•米萊。

（素行有問題的確是事實，但如果昨天的魔法戰讓他洗心革面……）

梅潔推了推下滑的眼鏡，問道：

梅潔將手指添上深鎖的眉間，內心揪結了起來。

每份報告，都嚴謹地在報告用紙上把考察與術式寫得井井有條。

梅潔大致先把所有報告都簡單瀏覽過。這下子，要批改只怕得花上許多時間了。不管哪份報告的內容都相當有深度。

他恐怕，是以「換作自己，會怎樣編組術式」的角度去思索，並將想法歸納成了報告。

拉塞福正緩緩抽着菸斗，從嘴巴啵地吐一口氣，用紫煙吹出一圈圓圈。沒有賦予魔力的煙霧，轉眼間便消失在空氣中。

從這天起，路易斯就整天泡在梅潔的研究室，過着研究結界術的生活。

「對我來說，吹出一個漂亮的圓圈，要比那些魔術來得難多嘍。」

就在她對於開發新結界，並優先設置於米妮瓦的恩師撰文致謝時，研究室的門被人敲響了。

「那也無妨，拜託啦。我想再稍微增加點結界的訓練時間，設法提升強度或持續時間之類的啊。要不然，就沒辦法跟拉塞福老頭互槓了。」

內心立下的，是「打倒濃眉臭老頭」這個美妙的目標。

米妮瓦的教師面對熱心向學的學生，是非常難以抗拒的。

「昨天的反省報告寫好了嗎？」

然後在這份報告下，又有一份探討防禦結界持續時間與強度的報告。如果現存的防禦結界防不了拉塞福的紫煙，那該怎樣改良纔好的相關考察等等。

之後，梅潔對路易斯整整說教了一小時，批改完報告，才答應讓路易斯參加補習。當然，沒忘記把酒沒收。

路易斯以難以置信的眼神，仰頭注視拉塞福。

梅潔對於粗暴的路易斯雖然沒什麼好感，但也擁有長年任教的驕傲。面對學生提問，能抱持誠意解答才稱得上教育家。

「…………」

指導前途無量的孩子，正是教育家的使命。

「酒。」

收件人是她的恩師──〈水鏡魔術師〉薩姆斯•哈里遜。開發物理無效效果的魔法戰用結界，利迪爾王國屈指可數的結界術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