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於北方大地的重逢

滿臉尷尬地返回學生會室的莫妮卡與希利爾，接獲艾利歐特笑咪咪的迎接。

果然全都被聽光了。抱頭呻吟的莫妮卡身旁，希利爾輕咳了一聲。

「……抱歉亂了方寸。」

「你方寸大亂根本是家常便飯吧。」

艾利歐特的挖苦雖然讓希利爾顯得有點不服氣，還是凹着嘴脣把反駁吞了回去。

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中，莫妮卡正忸忸怩怩地搓起手指，到教職員室確認狀況的尼爾踏着輕盈的腳步回來了。

「不好意思久等，我回來了。」

既然尼爾已經返回，現任學生會幹部與克勞蒂亞等六人於是再度就坐，重新展開會議。

「首先，關於本次事件……教職員方面好像也還沒掌握確實的狀況。不過已經耳提面命表示『爲了避免引起無謂的混亂，千萬不可泄漏菲利克斯殿下遭押走的風聲』。還有，明天起的三天，校方決定臨時休假。恐怕，是要在校園內展開調查吧。」

「唉～算妥當的判斷吧。」

艾利歐特應聲之後，瞪向空蕩蕩的學生會長席。

「新學生會幹部的交接，還有畢業典禮的準備，八成都得在少了現任會長的前提下進行，最好先有心理準備。那傢伙基本上，不會有機會返回校園了。」

聽完這番發言，一行人表情都灰暗了下來。

第二王子是冒牌貨，這是不爭的事實。處刑只怕是怎樣都免不了。

「……讓我，確認一件事好嗎？」

希利爾輕輕舉手，用生硬的嗓音接話。

「霍華德書記的發言若是屬實，代表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早在十年前就已身亡，由隨從頂替。然而闖進宿舍的士兵，卻說冒牌貨的真面目，是棋藝大會的入侵者，也就是帝國魔術師，而且是在最近才冒充的……兩方說法彼此矛盾。」

也不能怪希利爾會陷入混亂。有別於原本就知道頂替真相的艾利歐特，以及抱持着疑念的布莉吉特，希利爾纔剛得知一切真相沒多久。

這樣的希利爾，得到的是克勞蒂亞冷冷的回應。

「……腦筋很不靈光耶。只要想想這個替身計劃，背後會有誰在穿針引線，馬上就能解開你的疑惑了喔。」

「期限是冒牌王子的處刑。若他選擇受死，真相就永遠被埋葬在黑暗中了。」

「還有，這是受託調查的結果。」

聽見前方傳來的高冷嗓音，莫妮卡停下腳步。就覺得應該差不多要來接觸了，往森林移動似乎是正確的選擇。

「等、等一下。不，不要殺我……」

有一位年少修女，就走在這種冬色猶存的山間小道上。

更重要的是，在難以取得食材的貧瘠北方大地，狩獵得來的肉是貴重的營養來源。

利迪爾王國若是向帝國掀起戰端，莫妮卡就必須親手令戰爭終結。

「……就是爲此才攏絡第三王子的。我敢打賭。克拉克福特公爵馬上就會宣佈擁立第三王子。」

凱西放下十字弓，莫妮卡馬上脫力往地面一垮，垂下眉尾笑道：

毫無一絲多餘，一氣呵成的俐落動作。

「……與其演變成那樣，那傢伙，會寧可選擇當個殺害殿下的罪人受死。」

「我並不認爲，和那名人物接觸，能夠令事態好轉。」

「或許，吧……不如說，很可能只是白跑，一趟。」

被抱在莫妮卡懷裏，有着黑貓姿態的尼洛好似覺得冷，發出了喵嗚～～的叫聲。

再這樣下去，克拉克福特公爵遲早會以「帝國人殺害了第二王子」這樣的理由，提議與帝國開戰吧。

「這不可能。對那個隨從而言，正牌菲利克斯殿下的名譽，比什麼都來得重要。如果在這時招出真相，就守護不了殿下的名譽。」

反射性架起十字弓，立刻有人從樹蔭下現身。

沒錯。莫妮卡已經跟黑獅子皇帝約好了。

（話又說回來，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會是在那個地方。）

克勞蒂亞露出了少見的柔和笑容。雖然是與氣氛凝重的現場格格不入的表情，但克勞蒂亞並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物。

嘎沙嘎沙踩在積霜土壤上的修女蹲向地面，確認野獸的足跡，同時順手噗嘰噗嘰摘下春季山菜，放進背後的木籠。

凱西大概已經，沒有把莫妮卡當成朋友了吧，可是在莫妮卡的心裏，凱西一直還是好朋友。

「那隻貓是？莫妮卡的使魔嗎？」

實在不覺得，那名人物會握有足以徹底顛覆現況的情報。

話雖如此，如果莫妮卡帶着拜訪朋友的感覺，天南地北閒話家常，一定會害凱西困擾。

「請、請等一下。再給我……再給我一點，時間……」

（ ……再這樣下去，艾伊克的存在，就會成爲引爆戰爭的理由。）

修女──凱西•古洛布認識那位少女。

打開對摺的紙片。上頭記載的，是某個人物的名字與修道院名。

「可這麼做的代價，是公爵會失去第二王子喔。這在政治面極爲不利。」

騎飛龍翱翔於空，說實話，原本覺得只會發生在故事裏。

最後一次和凱西交談，是多久前的事了呢。

見到修道院名，莫妮卡暗自感到喫驚，海蒂則皺起了挺拔的眉毛。

莫妮卡握緊擺在膝上的拳頭。

「繼續演變下去，我國與利迪爾王國之間的戰爭肯定會爆發吧。一旦如此，妳就……」

語塞的莫妮卡，忽然見到海蒂朝眼前遞來一張對摺的紙片。

人與人的因緣際會，或許就是會像這樣，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用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

「嗯，哇、哇哇……」

從前，企圖暗殺第二王子的莫妮卡好友──凱西•古洛布被送往的修道院。

（就只有這個發展，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

「嗯、嗯……謝謝……妳。」

「……！」

「我在想……會長在接受質詢的過程中，是不是也有可能，把所有真相一五一十托出？證明事情與帝國魔術師毫無關聯。」

大家心裏都很清楚。無論出於什麼理由，艾薩克•沃卡的所作所爲，都不會獲得寬恕。

「……好久不見，凱西。」

（今天都只找到山菜啊。可能的話，真希望晚餐也能有肉上桌。）

渾身發抖求饒的，是懷裏抱着黑貓，身穿不起眼長袍的嬌小少女。

寒假飛往廉布魯格時，莫妮卡是用飛行魔術夾雜休息時間分段趕路，但這趟的距離比那時更長，況且現在情況緊迫，無暇休息。

風之精靈謝費爾德會運來春風，待謝費爾德紀念日之後，利迪爾王國徹底染上春天氣息，森林也一片新綠。不過，利迪爾王國北部的貝朗瑞山，還是在背陽處留有殘雪。

（凱西很溫柔，所以肯定不會把困擾表現在臉上……可是，不可以給她添麻煩，吧。）

莫妮卡懷裏的尼洛好似不服氣地「喵～～？」了一聲。

雖說七賢人擁有某種程度的發言權，單憑莫妮卡一人就想顛覆這個現況，果然還是太過強人所難。

操着某種輕視對方太傻，卻又好似夾雜同情的嗓音，艾利歐特低語：

爲鞋子除雪的凱西，朝尼洛瞥了一眼。

話纔剛講完就差點摔倒的莫妮卡，被凱西慌忙拉住手臂。

（……一定得由我，設法做點什麼。）

於是，莫妮卡讓尼洛變回黑龍姿態，乘着尼洛趁夜飛行趕來。

＊　＊　＊

好奇心旺盛的古蓮大概會很羨慕，但莫妮卡的感想只有「好高、好冷，好可怕～～」

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支配着全場，就在這種氣氛下，尼爾忽然舉手說了聲「那個～」

那位修女揹着用木條編成的木籠，手上緊緊握着十字弓。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莫妮卡在尋找的人物，現在身處的場所，是位於利迪爾王國北部的立雪悟德修道院。

不發出半點聲響，現身在莫妮卡面前的，是身穿賽蓮蒂亞學園制服，一頭黑髮，眉毛挺拔的女孩──帝國諜報員海蒂。

「嗯，呃──大概就那種感覺，不過……可以帶他，一起進修道院，嗎……？」

按照公爵的劇本，正牌的第二王子是死在帝國魔術師的手上。一旦國民信以爲真，絕對是再充分不過的開戰導火線。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直想和帝國打仗……帝國人殺害第二王子並冒充頂替，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開戰藉口嗎。」

尤其利迪爾王國北部的空氣現在還很冰冷，留有強烈的冬季氣息。畏寒的尼洛好像不願意走雪路，從抵達之後就一直化身成貓讓莫妮卡抱在懷裏。

的確，就如尼爾所說。如果艾薩克在調查中自白，姑且先不論能否取信於人，至少可以主張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涉案。

既然艾薩克絕對不會吐實，就沒有任何人阻止得了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就是戰爭絕對無法避免。

……方法是，由莫妮卡取下利迪爾王國王族的首級，獻給帝國。

至今爲止都被歌頌爲英雄的第二王子遭到殺害，無法想像國民會有多麼憤怒。支持開戰的比例，相信也會爆發式地成長。

在學生會室的討論，到頭來僅止於確認現狀，沒能發展出具體行動方針。

在嘟起嘴巴的希利爾身旁，尼爾「啊，這樣啊」地敲了敲手掌。

把莫妮卡送到這個位居深山的修道院附近的功臣無他，正是尼洛。

＊　＊　＊

負責調度食材的她，每個月會下山到鎮上購物兩次，可新鮮的肉不是那麼容易買到的東西。

話雖如此，要搭馬車來到這種位於偏僻地區的修道院，也一樣太花時間。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弄清楚……艾伊克的事。）

「……真不愧是尼爾。」

克勞蒂亞的發言，大致上都與莫妮卡的推測一致。

希利爾提出反駁，克勞蒂亞隨即收起柔和的笑容，迴歸往常的撲克臉。

沒有半個人，問起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

「那邊地面滑，小心別摔倒嘍。」

但，尼爾的疑問，被艾利歐特斬釘截鐵地否定掉。

「還好嗎？」

而且，無論是什麼人，都無法與克拉克福特公爵作對。

莫妮卡拜託海蒂調查所在地的對象，是爲數僅少既認識艾薩克•沃卡，又同時認識正牌菲利克斯王子的人物。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道謝，凱西有點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再度走上前帶路。

「十年前的頂替，是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主導下進行的吧。所以，公爵全都知情。若是因爲某種理由，讓公爵決定要捨棄會長……把黑鍋加在帝國頭上，會在許多方面都比較好辦事。」

「莫妮卡？」

「事態演變得非同小可了呢。」

根據宗派而定，禁止聖職者打獵與喫肉的地域並不少見，不過她所供奉的精靈神不禁獵也不禁葷。

離開學生會室的莫妮卡，沒有走上返回宿舍的路，而是朝附近的森林移動，同時在腦海思索。

不過，就現狀而言，沒有任何事情是莫妮卡等人有能力干預的。現場的所有成員，都對此心知肚明。

在無言的尷尬中行進的兩人，一會兒之後總算抵達老舊修道院。這裏，就是凱西現在的棲身之所。

無論如何，莫妮卡都希望找那個人談談。

好想嚐嚐久違的肥美鮮肉啊～～剛這麼嚥下口水，耳裏就傳進微弱的腳步聲。而且聽起來正徐徐朝這兒走近。

然而，關於那個「什麼」，卻絲毫沒有具體的頭緒。

本大爺忍着寒風，這麼努力飛過來了耶！竟然要把我留在外頭嗎！──感覺似乎可以聽見這種抱怨。

凱西彎腰，目不轉睛地凝視莫妮卡懷裏的尼洛。

說實話，凱西在第二王子暗殺未遂事件中，曾經遭遇過化身成青年的尼洛。

萬一尼洛的真面目穿幫怎麼辦──內心正如此忐忑不安，凱西就臉頰一緩，伸手摸尼洛的頭，說了聲「好可愛」。

「這孩子，乖嗎？」

「呃、嗯，他很乖，非常聽話……喔？」

從前讓利迪爾王國陷入恐怖與混亂的沃崗黑龍，這會兒正仰頭望着凱西，發出可愛的「喵喵～」叫聲。

龍是自尊心強烈的高傲種族──幾乎要讓人質疑這傳承可信度的，瘋狂諂媚人類的叫聲。

「如果莫妮卡能好好抱着，一起進去應該沒關係吧。」

說着說着，凱西打開了大門。

靜謐的禮拜堂裏，有一位修女正在打掃。那是戴着圓眼鏡，感覺個性很嚴格的高齡修女。

「羅娜修女。有訪客。」

凱西帶莫妮卡進到禮拜堂，悄悄在耳邊說「她是這裏的院長喔」。

莫妮卡動作生硬地鞠躬問好。

「初、初次見面，妳好……」

「特地來到這種一無所有的窮鄉僻壤修道院禱告，看來妳不是普通虔誠呢。」

感覺起來，話語裏帶有一種冷漠的排斥。至少，並沒有歡迎的意思。

這間位於北部地區深山的修道院，是有內情的人會流落至此的場所。當然，幾乎不會有禮拜客上門。正因如此，自己纔會遭到警戒吧。

使勁渾身解數挺直背脊，莫妮卡用緊張到發抖的嗓音開口：

「我、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見一面的人……我聽人家說，那個人來到了這間修道院，所以才前來拜訪。」

「是的。」

然而，如果問起對莫妮卡而言，「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總覺得無法順利用言語表達。

「我想要，幫助那個人。所以，我想要更瞭解他。」

這聲回答，答得乾脆俐落到令人喫驚。

「妳說那個人現在身陷巨大的困境，那妳打算要幫助他嗎？」

面對消沉的莫妮卡，羅娜修女問道：

「從妳的樣子看來，那位沃卡先生本人想造訪這兒恐怕很困難吧。既然如此，就由我獨斷將這份遺物交託給妳。」

凱西抱着尼洛走出禮拜堂。恐怕，她是判斷接下來的對話自己不適合在場，所以體貼地離開吧。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雖然說，結果又撲空了。）

「小姑娘，妳是瑪希修女的親人嗎？」

包裹內是本日記。第一頁夾了一枚信封。

「妳在這等會兒。」

在〈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的協助下，潛入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時，老園丁是這麼說的。

就如同在說給自己聽一樣。望着如此低語的莫妮卡，羅娜修女臉上的嚴厲感稍微淡了些。

沒錯。莫妮卡想救他。想救那個即使被妄執纏身，卻還是，爲了〈沉默魔女〉雙眼閃閃發光，留有孩子氣一面的那個人。

這是已不在人世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日記。

羅娜修女閉上了眼睛。

羅娜修女用滿是皺紋的指頭摸了摸包裹。就好像在哀悼一般，慈祥地撫摸。

爲數僅少認識艾薩克的人過世了，這件事實令莫妮卡單純地心疼。

羅娜修女就像在等待懺悔似的，無言地凝視莫妮卡。

正爲了該如何說明而躊躇，羅娜修女又指了指禮拜堂的椅子，無言地督促莫妮卡「坐吧」。

瑪希──這名字的主人，是從前任職於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女僕長。

用顫抖的手指翻過信紙。第二頁的字跡，比第一頁來得更加潦草。

「我就在後面的房間。有什麼需要，隨時說一聲。」

鳴鐘祭那晚，他說自己是夜遊夥伴，送了自己書本與首飾。

坐在禮拜堂的長椅邊緣，莫妮卡首先打開夾在日記內的信封。

啊啊──莫妮卡感到青天霹靂地發出嘆息。

所以現在只能說，他是自己認識的人。這件事實，讓人有點寂寞。

「這個，是瑪希修女的遺物。她在臨終之際是這麼說的……『如果，有自稱艾薩克•沃卡的人物上門拜訪，就請把這個交給他』。」

「……是的。」

實際道出口，才覺得這是多麼徒具形式的描述。話雖如此，莫妮卡還是不清楚，他的存在該如何定義纔好。

「瑪希女士，是少數認識那個人的人……所以，我纔想與瑪希女士見面，聽聽她是怎麼說。」

羅娜修女將包裹遞來面前，莫妮卡惶恐地收下。從重量與尺寸判斷，應該是書吧。

我害怕得不知所措。會不會，殿下從屋頂摔落，其實都是我害的。萬一，這件事情傳進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耳裏，難以想像我要面對怎樣的處罰。

她的側臉上，浮現了散發濃厚人情味的糾葛。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隱姓埋名的理由是什麼？

對於自稱艾伊克的他而言，莫妮卡是夜遊的夥伴。

如果能聽瑪希描述過艾薩克與菲利克斯王子的往事，或許就能夠理解他執着的理由了，莫妮卡是這麼想的。

即使，他的所作所爲天理不容。即使，他與莫妮卡父親的死息息相關。

上頭撰寫的是笨拙又生疏的，孩童特有的字跡。

「有一位……我認識的人，現在身陷困境，很巨大的困境。」

『殿下從屋頂摔落的情景，我直到現在仍歷歷在目。那晚，我受殿下之託，支開了後門附近的人員。因爲殿下說，無論如何都想溜出去看星星。

她在來到這間人煙稀少的修道院之前，似乎是逃命似地離開中央地區。

日記雖然老舊，但從費工的裝訂看來，相信絕非便宜貨。

莫妮卡正打算求情，羅娜修女又繼續開口：

之後，聽到殿下從屋頂摔落的消息，我感覺自己渾身血液都結凍了。

可是，請海蒂調查瑪希下落之後，發現了一件意外的事實。

現在想想，那晚明明既多雲，夜風又強，何以殿下會那麼堅持要外出……啊啊～但無論當時有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我都應該要阻止殿下的。明明如此，我卻沒能好好對殿下板起面孔回絕，忍不住聽從了那惹人憐愛的要求。

然後對他而言，〈沉默魔女〉是發自內心尊敬的偉大魔術師。

信紙還有不少空白，但第一頁的字跡就在這裏中斷了。恐怕，要從第二頁開始，纔會進入真正的主題。

以〈沉默魔女〉身分相會時，他向自己投以尊敬的眼神。

讀過最初的幾頁，馬上就理解了。

然後，承受不了內心恐懼的我，犯下了無可寬恕的罪。

對了。就是這樣。他──在那晚，笑稱自己跟莫妮卡是不良夥伴的艾伊克，莫妮卡想盡可能多瞭解一點。所以，纔像這樣來到了北方大地。

「……不是。」

「呃、嗯。」

信紙上用極度潦草的字跡這麼記載──

然後，當我返回自己房裏讀過日記，才驚覺駭人的事實。

在膝蓋上十指交疊，莫妮卡開始面對自己心裏尚未釐清的感情。

羅娜修女露出了陷入沉思的表情。

羅娜修女直截了當地答道。

「艾伊克……他叫艾薩克•沃卡。」

「謝謝。」

莫妮卡還是，沒辦法徹底憎恨他。莫妮卡就是忍不住，想要再見一面那個對魔術感興趣，雙眼有如少年般炯炯有神的他。

認識的人。

「辦不到。」

恐怕，她是知道了真相。知道菲利克斯要由艾薩克來頂替。

──年幼時的第二王子，一直很黏隨從艾薩克，以及侍女領班瑪希。

原先在外頭看星星的殿下，爲什麼會爬到屋頂上去，我並不清楚。但，只有一點我非常確信，就是這與我支開後門附近的人，絕對脫不了關係。

留下這句話，羅娜修女便離開了禮拜堂。

「那個人，非常執着於某件事，而我，沒有辦法理解，那個人爲什麼會執着到那種地步……」

對於在賽蓮蒂亞學園的他而言，莫妮卡•諾頓是學生會的學妹。

禮拜堂雖然窄小，可只有羅娜修女與莫妮卡兩人在場，就感覺莫名地寬敞。

羅娜修女隨着甩動的衣襬回過身去，背向莫妮卡說道：

「那人的名字是？」

『這幾天，咳嗽愈來愈嚴重，連起身都感覺煎熬無比。相信，我已經來日不多了吧。既然如此，在這條生命燃盡前，我打算將自己的罪孽，以及後悔，全部記錄下來。拜託，請保佑這封信能讓艾薩克少爺看到，而不是落到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中。』

殿下平時就有寫日記的習慣。所以，請我把人支開的事，說不定也會寫在日記中。萬一這內容被誰給看到了……抱着這種想法的我，竟然膽大妄爲，悄悄從殿下房間帶走了日記。

莫妮卡輕輕打開了包裹。

就算到了現在，莫妮卡還是沒辦法定義，自己對他是怎麼想的。

「……她是，瑪希女士。」

正牌菲利克斯王子身亡後，馬上請辭的瑪希，爾後其實被當成了失蹤人口。

所以，只要找到瑪希，或許就能問出些菲利克斯與艾薩克小時候發生的事，莫妮卡是這麼想的。

莫妮卡只聽說瑪希是公爵宅邸的女僕領班，至於她是怎樣的人物，根本一點認識都沒有。

這會是瑪希的日記嗎？如此心想並打開夾着信封的第一頁之後，莫妮卡瞪大了雙眼。

「因爲，瑪希修女在去年，就已經因爲肺炎身亡了。」

（……這，是……）

戰戰兢兢地坐下後，凱西把尼洛從莫妮卡懷裏一把抱了起來。

拉娜是朋友。希利爾是尊敬的學長。那他呢？如果被這麼問，莫妮卡一定答不出來。

咕嘟嚥了口唾液，莫妮卡望向羅娜修女。這本日記，絕對不是能隨便公然閱讀的東西。

面對露出打量眼神的羅娜修女，莫妮卡收緊下巴回答：

「瑪希修女總是爲了某件事感到畏懼、後悔。她就連臨終之際，都爲夢魘所苦，不停向某人賠罪……我由衷希望，將這份遺物交託給妳，能夠讓瑪希修女獲得真正的安眠。」

那沉靜的表情同時散發着聖職者特有的祥和與莊嚴──那是，無論怎樣的內情都會接納的慈祥，以及絕不容許撒謊的嚴厲。

離開禮拜堂的羅娜修女，不久便小心翼翼抱着某種東西返回。那是個用布巾包住的小包裹。

「我帶這孩子去玩，可以嗎？」

「……可以讓我，與瑪希女士見面嗎？」

裏頭裝着好幾張手寫的信。看來，應該是瑪希在臨終前留下的遺書。

初次邂逅時，他幫自己撿起了樹果。

「由我收下，真的沒關係，嗎？」

「可是，妳想要試着去理解，對嗎。」

得知這項事實的我，往後，絕對不可能繼續留在宅邸任職。我一定，會忍不住將動搖表現在臉上。一定會被克拉克公爵看穿。

所以，我只能選擇逃離公爵的宅邸。

透過親戚的人脈，我隱瞞行蹤，輾轉北上逃到邊疆，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喘口氣，重新讀過殿下的日記時，一陣強烈的懊悔侵襲了我的心。

殿下的日記，註明了最後一頁是寫給艾薩克少爺看的，然而我卻爲了自保，帶走了這本日記。

必須得將這本日記交給艾薩克少爺，讓艾薩克少爺看看纔行。明知如此，我卻沒有足夠的勇氣。一想到行蹤可能暴露給克拉克福特公爵，我就害怕得不能自已。

啊啊～神啊。求禰聽聽愚蠢的我最後的心願吧。拜託，拜託，一定要讓這本日記回到艾薩克少爺手裏。一定要拯救那位既溫柔又可憐的孩子。』

愈往信件後半，字跡就愈潦草，愈難辨識。

是病情惡化所致嗎，又或是心象被湧現的往事所幹擾呢，莫妮卡不得而知。

將信紙收回信封，莫妮卡啪啦啪啦地翻閱菲利克斯的日記。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責罵了。都怪我沒能好好騎在馬上。騎馬，實在好可怕，我學不來。』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責罵了。都怪我考試考差。連老師也好失望。我得更加、更加用功，纔行。』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責罵了。都怪我沒能好好向來賓問候。一到外人面前，我就變得好緊張，聲音都發不出來。爲什麼我總是，沒辦法達成外祖父大人的期待呢。』

每一則日記，幾乎都寫着同樣的開場白。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責罵了。

然後，將自己表現不佳的地方一一條列的身影，教人忍不住在腦中浮現出布莉吉特口中提到的軟弱王子形象。

只是，這份日記中，有另一個登場頻率不下「外祖父大人」的人物──他最喜歡的隨從艾薩克。

『艾薩克用手帕折了兔寶寶給我。我說自己也想折，他就教了我簡單的花朵折法。我現在，還沒辦法折得跟艾薩克一樣漂亮，不曉得，多多練習是不是就會進步。』

『第一次騎到馬上了！艾薩克一握繮繩，馬兒就乖巧得嚇人。簡直就像魔法一樣。艾薩克好厲害。雖然坐在馬背上很高很可怕，但只要艾薩克在旁邊，就感覺稍微安心了點。』

『我又發燒了。整天躺在牀上雖然很無聊，但艾薩克講了好多故事給我聽，好開心。艾薩克知道好多事情喔。』

不曉得是不是多心，提到艾薩克的日子，總覺得文字都充滿了活力。

『怎麼會這樣，外祖父大人，策劃着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竟然要讓艾薩克……當我的替身。改變臉的長相，刺出和我一樣的傷痕，還連名字都要捨棄。就這樣讓艾薩克代替我，出席所有的公事。

（奇怪？我記得，照艾利歐特大人的說法，艾伊克……應該是這樣，纔對呀。）

就在來到日記後半本的時候，某頁花上一整面的頁面畫了張圖。那是雖然筆觸生澀，卻看得出費盡渾身解數描繪的王子殿下圖。

艾伊克很優秀，原本一定想當什麼都當得了。可卻因爲我太不中用，讓他被束縛在這間宅邸。害他揹負了沉重的使命。

顧及各種立場啦頭銜的，到頭來，就連對抱有好感的對象都不能自由示好，人類的這種心情，尼洛一點都無法理解。

「謝、謝謝妳送我，射條手帕！」

再這樣下去，艾伊克真的會永遠失去自由。

拜託，請保佑艾伊克能重獲自由，能爲了自己找到想做的事。

（來啊，快開口！）

•可以大方打招呼（不會咬到舌頭）

被他說服的話，我的決心說不定也會動搖，所以我決定把道別的話寫成信。

可如果告訴艾伊克，溫柔的他一定會說服我打消念頭吧。

望着開心喫肉的尼洛，凱西輕聲咕噥：

（一定，就像布莉吉特大人還有艾利歐特大人說的，菲利克斯殿下是個溫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最後一段文章，令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對大家很溫柔

（這女的，有一套。）

望着正在喫肉的尼洛，莫妮卡稍稍瞪大了眼睛。

尼洛知道，凱西還待在賽蓮蒂亞學園的時候，是莫妮卡的好朋友。

偶爾會有些人類，握尾巴握得太用力，或撫摸時逆着毛的走向，但凱西不一樣，始終細心地順向輕撫。舒服，着實舒服。

下一頁的日記，就是最後一則了。

在莫妮卡心中，想要拯救艾伊克的心願，轉變成了決心。

知道那個溫柔的隨從少年，其實已經接受了當自己替身的計劃，內心究竟會有多麼懊悔，多麼不捨。

這篇文章四處可見墨水漬，紙面也滿是皺褶……一定是，被眼淚給濡溼的。

進到房裏的人是莫妮卡。看來事情是辦完了。

怎麼辦，整顆腦袋亂七八糟的。』

絕對要救出艾伊克──變成如此強烈無比的決心。

兩人之間，陷入一股微妙尷尬的沉默。

順帶一提，不管是重鹹的醃肉，還是保有素材原味的生肉，尼洛通通喜歡。

喵～哼，咕嚕咕嚕──不停發出滿意叫聲的尼洛，這會兒又被凱西送上醃肉，不但去鹽燉煮過，還事先放涼避免燙傷，甚至拍軟到容易入口。

中斷咀嚼，尼洛喵～地叫了一聲。

日記讀着讀着，名爲菲利克斯的少年形象開始逐漸清晰。

（艾伊克他，誤解了一件事。）

被凱西抱在懷裏，帶到別間房間的尼洛，正爲了凱西的款待感到龍心大悅。

「那個，久、久等了……」

尼洛伸出肉球，啪啪拍了拍蹲在地上的莫妮卡。

「這樣嗎。」

（人類這種生物，可真夠麻煩的啊～）

反覆讀過最後的文章好幾次好幾次，莫妮卡總算理解了。

•會用很多魔術

•舞藝高竿（能高明地領舞，不踩到對方的腳）

然後……』

既悲傷，又絕望，即使如此，這個溫柔善良的王子殿下，依然沒有怨恨任何人。

雖然啊嗚啊嗚掙扎了一會兒，最終莫妮卡還是露出覺悟的表情，用力擠出嗓音。

「你還讓人家餵你喫東西？那個，凱西……謝謝。」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被她抱在懷裏之安穩，順着毛撫摸的手勁又妙不可言。

（非得讓艾伊克，看看這本日記不可……！）

「哇、哇，呃──這是……」

「別在意別在意。莫妮卡要不要也喫些什麼？只有粗茶淡飯就是啦。」

＊　＊　＊

實在拿她們沒辦法，識時務的優秀使魔尼洛，只好選擇由自己下海。

莫妮卡慌忙撿起手帕，視線左右遊移不停。

【理想的王子殿下】

描述隨從時寫作艾薩克，描述朋友時寫作艾伊克，菲利克斯撰文時分得很清楚，幾乎要讓人產生錯覺，以爲有艾薩克與艾伊克兩個不同的人存在。

•腦袋靈光（難懂的政治話題也能確實聽懂）

•馬術劍術十項全能

『我希望，能夠讓艾薩克──讓艾伊克，重獲自由。

對於總是希望被外祖父誇獎，想獲得外祖父認同，流着眼淚努力不懈的少年而言，這樣的事實該有多令人絕望。

抱着這種想法翻頁，緊接着，莫妮卡倒抽了一口氣。

•棋藝高強（比艾利歐特還厲害）

在那種日子，文字旁都會添上花朵、馬兒之類的塗鴉，教人看了無比窩心。

就連今天也是，飛往修道院的途中，莫妮卡一直在尼洛背上喃喃自語個不停，咕噥着「該怎麼找凱西開口才好呢……」

向莫妮卡縱身一跳，尼洛用前腳靈巧地勾出口袋裏的東西。啪一聲落在地板上的，是一條繡有黃色花朵的手帕。

凱西見狀，啊哈哈地垂下眉尾笑了笑。

艾利歐特描述的，與日記的內容矛盾。

從這天起，「艾伊克」這個名字開始反覆於日記內登場。

在圖的旁邊，寫了這樣的文字：

既內向，又軟弱，缺乏自信，雖然身爲王族，可實際上就只是個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年。性格相近的莫妮卡，甚至在菲利克斯身上感受到一股親近感。

•能自然地誇獎女性（至少能不惹布莉吉特生氣）

也知道，爲了第二王子暗殺未遂事件訣別時，凱西曾告訴莫妮卡「我根本就不是莫妮卡的朋友」。

•也擅長狩獵

歸根究柢，凱西努力繡了條刺繡手帕送給莫妮卡的事，還有莫妮卡爲此開心不已的事，尼洛也全都一清二楚。

•像艾伊克那樣博學多聞，什麼都辦得到

這時候，湧現胸口的，是強烈的衝動。

這時，敲門聲忽然響起。

『第一次交到了朋友。朋友名叫艾伊克。是隻限兩人獨處時纔可以叫的祕密朋友。艾伊克會把我喚作亞克。艾伊克跟亞克。光是名字聽起來很像，就讓人好開心。』

「我幹嘛啊，貓咪怎麼可能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嘛。」

艾薩克全都知道，全都知道，還留在我的身邊。

多麼懂貓，多麼清楚如何掌握貓心的人類──曾經一口吞下活鳥的沃崗黑龍佩服得銘感五內。

然後，在「對大家很溫柔」的文字上頭，畫了一朵代表滿分的小花。

•勇敢

「不用了，我得趕快回去，所以……」

莫妮卡闔上日記，緊緊咬住嘴脣。

「……噯，莫妮卡有沒有，提過什麼跟我有關的事？」

我想在演變成這樣前，試着反抗外祖父大人。

凱西先是啞口無言，不久又噗地一聲，抖起肩膀笑了起來。

「一緊張就會大舌頭的老毛病，還是沒有改啊。」

「啊嗚……」

忸忸怩怩地搓着指頭，莫妮卡與凱西相視而笑。雖然笑容還有點生硬，但看來很是開心。

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恢復成從前在校園的感覺了。

「那個，妳聽我說，我在回去前……有件事，想要告訴凱西。」

「儘管說吧。雖然還在見習，我現在可也是修女嘛。聽迷途羔羊告解，也是修女的職責喔。」

那種可靠的大姐頭笑法，就跟在校園對待莫妮卡時如出一轍。

莫妮卡好似放心許多，深呼吸過後，開口說道：

「我呢……接下來，可能會開始做些，看在外人眼裏，顯得不正當的事情。」

對身爲龍的尼洛而言，不是很能理解人類所說的，正當不正當的判斷基準。

尼洛在決定行動時，都不是基於「正當」，而是出於「必要」。

但，人類總是會面對自己內心定義的正當，併爲此苦惱。同時還會爲了自己與他人的正當彼此衝突而糾葛。

從前，莫妮卡與凱西便是因此敵對。

「我相信，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是任何人都不會饒恕的，不正當的事。」

莫妮卡抬起頭來凝視凱西。

那毫不動搖的眼神，是已經選定行進方向的人類，纔會有的眼神。

「可是，我答應妳。我絕對，不會讓這個國家陷入戰爭。」

靜靜傾聽莫妮卡闡述決議的凱西，緩緩揚起了嘴角。

「凱西修女寬恕妳。照妳所想的去做吧。只要是莫妮卡以自己的意志決定的事情，就應該貫徹到最後。」

即使一度分道揚鑣，人與人之間，還是有辦法讓新的羈絆萌芽。

沃崗黑龍心滿意足地搖着尾巴，津津有味地啃光了剩下的肉。

（人類果然，很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