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沉默魔N〉

廉布魯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凱悅正爲了老家寄來的信義憤填膺。

（哎呀，哎呀，真是的，真是的，父親大人實在……）

賽蓮蒂亞學園，目前正陷入前所未有的騷動──不，這早已不是賽蓮蒂亞學園獨自的問題，是足以撼動王國根基的重大事件。

雖然校內沒人光明正大張揚，但任誰都聽過那則風聲。

──利迪爾王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遭到暗殺，並被冒牌貨頂替。那個冒牌貨，是在棋藝大會時入侵的帝國魔術師。

放出這種謠言，想也知道是第一王子派的陰謀──艾莉安奴暗自憤慨不已，同時也深信，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定會救出菲利克斯。

這種局勢下，首先收到的，卻是老家寄來的信。信中絲毫未提及菲利克斯的安否，只記載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內容。

──待社交季到來，就要發表艾莉安奴與第三王子亞伯特•弗勞•羅貝利亞•利迪爾的婚約。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父親大人不是總說，要我當菲利克斯殿下的未婚妻嗎，這樣簡直就像是……）

簡直就像是，已經捨棄了菲利克斯不是嗎。

自己的父親與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事，艾莉安奴是知情的。

如果，克拉克福特公爵有意幫助菲利克斯，理所當然，艾莉安奴的父親廉布魯格公爵也會挺身協助纔對。

然而，父親卻只傳達了艾莉安奴與第三王子的婚約。

假設，這門親事本身就出於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指示？

（克拉克福特公爵捨棄了菲利克斯殿下？騙人，騙人，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那可是，公爵自己的外孫啊？）

沒錯，只要克拉克福特公爵還在，菲利克斯就不會有事。根本不可能遭到什麼處刑。

＊　＊　＊

利迪爾王國第三王子亞伯特•弗勞•羅貝利亞•利迪爾，正讓隨從派翠克幫忙打點儀容，同時憤慨不已。

「可惡，受不了，到底怎麼回事！」

這幾天來，亞伯特已經不下一次聽到學校爲什麼臨時停課的風聲。

所謂，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遭到暗殺，並被冒牌貨給頂替。

「……我一次，也沒有被任何人，拜託任何事情過。」

希利爾正打算開始主持會議時，學生會室的房門被敲響了。

「說實話，我不覺得到時會有什麼事是我幫得上忙的……但我明白了。放學後我就去學生會室一趟吧。」

「嗯？」

「說到底，那個菲利克斯兄長遭到暗殺？而且還被冒牌貨頂替？說什麼蠢話！新學期開始後，我遇見兄長豈止一次，不管從哪裏怎麼看，都是原本那個性格頑劣的兄長不是嗎？」

「我覺得沒有這麼回事的說～」

與派翠克一同離開男生宿舍的亞伯特，走了一段路後忽然停下腳步。因爲在路上看見了一位熟面孔。

可是，亞伯特早就隱隱約約察覺了。

面對跺腳發脾氣的亞伯特，派翠克陷入沉思似地「唔嗯～」一聲歪頭。

莫妮卡•諾頓。亞伯特爲數不多的其中一位朋友。

察覺派翠克言下之意的亞伯特，用鼻子哼了一聲。

「……身體不適嗎？沒辦法。那麼，總之就先由現在到場者開始進行會議……」

臨時停課的期間已經結束，今天起恢復正常授課。

「沒問題。友人之託，當然要盡力達成了。」

「……什麼意思？」

拉娜頓時語塞。不單只是拉娜，在場所有成員，都難掩驚訝與困惑之情。

深深一鞠躬之後，莫妮卡隨着飄蕩的裙襬轉身離去。那跑步的姿勢，笨拙程度不下亞伯特。

第二王子是冒牌貨，這樣的傳聞已經在校園裏傳開。既然如此，身爲弟弟的亞伯特，肯定也會遭到許多人投以不友善的視線。

「非常非常謝謝你！」

既然如此，身爲會計的莫妮卡照理說也要出現在這裏，但學生會室裏卻找不到莫妮卡的身影。

萊歐尼爾與菲利克斯，兩人擅長的領域不同，但都是出類拔萃的優秀人才。而且不單只是基於孔武有力，或外交萬能之類的理由。

「早安，莫妮卡。妳怎麼啦？爲什麼站在這種地方？」

正迷惘着該怎麼繼續接話，莫妮卡就緊咬着嘴脣，好似下定什麼決心一般開口：

兩位兄長，無論被動主動，都非常善於擄獲人心。他們身上有着讓人想侍奉、想效命的某種特質。

這些，都是亞伯特欠缺的東西。

如果，克拉克福特公爵就這麼擁立亞伯特下去，亞伯特當國王的未來也將不再是癡人說夢。

早知道會這樣，今天上學前就該繞去莫妮卡房間看一下的──拉娜暗自懊悔。

而且最重要的，是深受旁人信賴。

恢復授課當天，放學後以新任學生會幹部的身分來到學生會室的拉娜•可雷特，在環顧室內一番之後皺起眉頭。

「是的，我希望，亞伯特殿下也能到場，參加。」

莫妮卡是高中部的學生會幹部。高中部學生會一定是想爲了這次的事件，聽聽亞伯特這個王族的意見吧。

現在的亞伯特，沒有自信能在面對這種傢伙時，擺出遊刃有餘的態度。

「莫妮卡，連課都沒來上。」

誰都不想依賴的人，又豈會有資格當王呢。

所以沒有要當場解釋拜託的內容，要等放學後纔到學生會室說明嗎？

「這不是莫妮卡嗎。」

亞伯特與派翠克都主動開口關心莫妮卡。

就在這樣的對話中，新舊學生會幹部接連抵達，座位陸續被坐滿。

任誰都以爲是莫妮卡，但門後的卻是出乎意料的人物……而且還是兩人。

「非、非常謝謝你……那麼，就請你，今天放學後……到高中部的學生會室來，可以嗎？」

新舊學生會幹部，要在今天討論今後的交接與畢業典禮相關方針。

「我喜歡的是布莉吉特大人那樣英姿煥發的女性！……重點不在這裏！現在不是悠閒決定我要跟誰結婚的時候吧！」

面對垂頭喪氣的亞伯特，派翠克「唔嗯～」地低吟。

「……」

怕生又內向的莫妮卡，一旦處在人多的環境，總是會滿臉僵硬的表情，而今天臉色又比平常更差。不僅如此，眼睛下還有重重的黑眼圈。

「……我不是，那塊料。」

拉娜輕輕搖頭，道出方纔回答過克勞蒂亞的答案。

「那個～妳臉色感覺很差，不要緊吧～？」

「明明事態如此嚴重，爲什麼，沒有任何人，來向我說明事情經緯！宿舍那幫人只會躲遠遠交頭接耳，母后寄來的信裏甚至還寫什麼你知道嗎？就只有『與廉布魯格公爵千金的婚事已定』喔！」

環顧室內的希利爾，問向與莫妮卡同班的拉娜。

「同班的是妳吧。」

本以爲，克拉克福特公爵鐵定是爲了不讓自己成爲第二王子繼位的絆腳石，打算把亞伯特這樣飼養到死……沒想到，竟然是當成第二王子的備品。

現任學生會幹部希利爾、艾利歐特，以及布莉吉特。

身穿高中部制服的那位少女，正把嬌小的身材縮得更小，坐立難安地搓着指頭。

新任學生會幹部尼爾、羅貝特、艾莉安奴、古蓮，以及拉娜。還有雖然不是幹部，但自稱私人祕書的克勞蒂亞。

不過，未成年的亞伯特無法出席那場最高審議會。

鮮少受人拜託的亞伯特被激起自尊心，趕緊抬頭挺胸，將態度切換成明事理的好王子。

亞伯特也好幾次爲了數學功課，與古蓮和派翠克一起接受莫妮卡的關照。

目送着這樣的背影，派翠克一臉不解地說：

「艾莉安奴大人，不是很可愛嗎～」

「我猜就是因爲，現在面臨這種事態吧～」

就在亞伯特喋喋不休抱怨時，派翠克整理好了亞伯特的領結開口：

「……我不太想，跟任何人打照面。」

「一定是有東西忘在宿舍了吧。」

「所以亞伯特殿下，並不想繼位當王嗎？」

「如果第二王子真的已經辭世了，應該是這麼回事吧～我猜啦。」

亞伯特身旁的派翠克，忽然歪頭「哎呀～？」了一聲。

莫妮卡會拜託人幫忙，可是相當罕見的事。

昨天，在宿舍遇到的時候，莫妮卡感覺非常想不開。

「啊咦～？那邊跟校舍是反方向對吧～？」

肯定是，菲利克斯被押走的事，讓同爲學生會幹部的莫妮卡憔悴有加吧。

「那、那個～……我有事情，想要拜託亞伯特殿下，幫忙。」

＊　＊　＊

「安慰就免了。比起這個，出發去校舍了。」

亞伯特的母親菲麗絲王妃，早已向克拉克福特公爵靠攏。正因此，亞伯特纔不得不進入這間賽蓮蒂亞學園就讀。

若謠言屬實，第二王子的冒牌貨，似乎會在大約兩週後的最高審議會決定處分。

「艾莉安奴大人的父親廉布魯格公爵，和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嘛，就是說～」

換句話說，這並非莫妮卡個人的拜託，而是來自高中部學生會的委託──亞伯特意會着。

「光從剛這句臺詞聽來，感覺亞伯特殿下性格比較頑劣喔～」

「……莫妮卡，今天沒有來上課啦。」

「噯，莫妮卡還沒來嗎？」

「諾頓會計她，還沒有來嗎？」

望着新年儀式上俐落指揮的兩位兄長身影，亞伯特重新深切體悟到了。

「哼～哼，哼，哼──打攪嘍～？」

「……克拉克福特公爵，打算改爲擁立我是嗎？」

明明如此，卻爲了自己的立場方便，想要見風轉舵擁立亞伯特的大人們，那態度着實令亞伯特不齒。

「拜託我？」

「你給我學着多站在自己主人這邊一點！」

派翠克幫嚷嚷不停的亞伯特扣上釦子，溫吞地回話。

「可是，今天放學後，高中部的新舊學生會幹部不是要開會嗎～？」

「失禮了。」

何等奇恥大辱──亞伯特不由得滿腔怒火。

「是不是比平常，還早了點啊～？」

拉娜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向早一步到場就坐的克勞蒂亞搭話。

雖然是個平凡不起眼的少女，但莫妮卡是高中部學生會的會計，身懷技驚四座的高強計算能力。

來訪者之一，是國中部二年級，利迪爾王國第三王子──亞伯特•弗勞•羅貝利亞•利迪爾。

然後另一位來訪者，是高中部三年級，新學期剛開始就引起決鬥騷動的問題兒童──修伯特•迪伊。

衆人啞口無言的狀況下，古蓮率先開了口。

「亞伯特，有什麼事咩？……然後，那邊那個紅色的人想幹嘛？」

對亞伯特的發言充滿面對好友的親切感，對修伯特的語調則有點帶刺。

不過，修伯特卻絲毫不顯在意，甩着一頭紅髮笑道：

「我來幹嘛～？那還用說～是莫妮卡找我來的啊。說希望我今天，放學後能來這兒～」

「我也是。今早，莫妮卡拜託我到學生會室來一趟。」

修伯特與亞伯特的發言，聽得拉娜等人更加混亂。

（……莫妮卡，把亞伯特殿下，還有那個討人厭的學長叫到學生會室來？爲什麼？）

若是自己不能出席，想找人代爲開會和傳話，拜託拉娜纔是最實在的。可是，拉娜什麼都沒聽莫妮卡說過。

而亞伯特與修伯特也都說，自己只是被找來學生室，至於用意並沒有事先說明。

總而言之，姑且先不論修伯特，讓身爲王族的亞伯特一直乾站着也不是辦法，機靈的尼爾於是準備了椅子。

亞伯特坐到準備好的椅子上，修伯特則跑到來賓用的沙發翹起了二郎腿。

學生會室裏，飄蕩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氣息。

菲利克斯的弟弟亞伯特也就算了，有修伯特這個純粹的外人在場，會議自然也無法開始。最重要的是，現在沒人摸得清莫妮卡的用意。

拉娜輕輕舉了手。

「不如，讓我去宿舍一趟，確認莫妮卡的狀況吧？」

「不好意思，就拜託妳了好嗎？」

點頭同意希利爾的回應後，拉娜正準備起身，學生會的房門又再度被敲響。

「……我有話，想要告訴，在場的各位。」

在這之中，只有艾利歐特語帶諷刺地聳了聳肩。

「這不可能。最高審議會是國家高層共聚一堂的會議。就算出身名家，我們終究也只是還沒繼承爵位的小孩，想幹涉審議會，根本就辦不到……」

那略帶怯弱的嗓音，毫無疑問是莫妮卡本人。

這是在場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實。

藏在布條下的，是施有纖細雕工的美麗長杖。

「諾頓會計。爲什麼，妳要把亞伯特殿下與修伯特•迪伊找來？請妳說明事情經緯。」

──把亞伯特和修伯特找到這裏來，又是想做什麼。

「以往一直欺騙大家……我在此，致上最深最深的歉意。」

無論如何，兩週後，一切就會做個了斷。

朝着手上的包袱伸手，莫妮卡揪住布條的末端。

「利迪爾王國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在此懇求。請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然後，莫妮卡的身後，還站了一位留着橙色長卷發，擺出待命姿勢的少女。

明明是如此嚴重的事件，最高審議會卻這麼快就舉行，快到反常的地步，不曉得是顧慮到國王陛下的體況，或是某人的意向，想讓事情在社交季開始之前落幕。

依然面露悲傷神情，莫妮卡望向拉娜搖頭。

鎖完門的莫妮卡溫吞地回過身來，緊緊握住手上的包袱。

「沒有……不是，的……」

爲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啊。那簡直就像是，準備告白自己犯下的罪孽不是嗎。

「……擅自做出這些事，真的很對不起。」

莫妮卡的表情，感覺就像隨時會哭出來似的。看不下去的拉娜，從座位上出了聲。

與伊莎貝爾一同入室之後，莫妮卡轉身背向一行人，關上房門上了鎖。朝着上鎖的背影，希利爾開口問道：

「辦得到。」

嬌小的手掌，扯下了包袱外的布條。

房門緩緩地，開啓了。

手握法杖，身披長袍，莫妮卡開口說道：

利迪爾王國是以法杖的長度象徵魔術師的階級。然後，獲准持有與身高等長的法杖者，在王國僅得七人。

可是，莫妮卡的口吻，聽起來就像是百分之百確定，被押走的菲利克斯不應該遭到處刑。

拉娜困惑了起來。說到底，那個被押走的菲利克斯究竟是冒牌貨，又或是被冤枉的，現在根本無從判斷。

莫妮卡直截了當斷言，然後再緩緩複誦一次。

好幾則疑問浮現在拉娜腦海。

困惑的並不只拉娜。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莫妮卡。

佇立在門口的，是身穿制服，手上抱着一個大包袱的莫妮卡。包袱看起來像某種棒狀物品，長度快要不下莫妮卡的身高，用深色的布條一圈一圈包在外頭。

──爲什麼，伊莎貝爾•諾頓會擺出待命的姿勢站在莫妮卡背後。

「相信大家都已經知道，冒充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之名的罪人，其罪行該如何判決，在兩週後的最高審議會就會定案。」

──莫妮卡手上的包袱是什麼。

「……失禮了。」

「可是，我想要，救那個人……救學生會長。」

莫妮卡將方纔包着長杖的布條攤開，批到制服上。那是繡有金絲銀線的，厚重美麗長袍。

拉娜認得那位少女。那是高中部一年級的伊莎貝爾•諾頓。東部大貴族柯貝可伯爵千金，傳聞中總是欺負莫妮卡的人物。

「噯，莫妮卡。妳還好嗎？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

「如果是我，就辦得到。」

一度深呼吸後，莫妮卡抬起頭，稚氣未脫的臉上散發着無比的悲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