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年之前

迪夫人，凡妮莎・迪討厭麻煩事。因此在家時她都穿着襯衫搭配窄管褲，但外出工作時就會換上禮服。因爲關於服裝，她不想被別人說三道四。

這天凡妮莎換上棕色禮服，綁起紅髮，化上比平時更濃的妝前往聚會地點。

「你好，迪夫人。」

聚會地點——柯貝可伯爵領地內某間會館的房間內，迎接迪夫人的是位橘紅色捲髮的淑女。柯貝可伯爵夫人，西爾維亞・諾頓。

「呵呵，冬至假期還把你叫出來，真抱歉。」

在利迪爾王國，冬至到新年這段期間，人們都會在家裏和家人悠閒度過。

不過，凡妮莎原本就沒有在冬至假期悠閒度過的習慣。因爲大多數人都在放假的長假，正是搶先他人的機會。

凡妮莎刻意使用貴族式的古老措辭回應。

「——柊樹披雪，閃耀淡藍。光之女神甦醒之日近，能獲准圍爐而坐，實屬榮幸。」

冬至假期是與家人共度的節日。正因如此，能被允許像家人一樣圍爐而坐，實在令人高興——這是委婉的說法。

不過，換作凡妮莎的說法就是「既然你願意像家人一樣圍爐而坐，那就把權利全部交出來」。

西爾維亞將扇子抵在嘴邊，露出和藹的微笑。雖然看起來很溫和，但不能掉以輕心。這位夫人可是東方大貴族的妻子。

室內除了西爾維亞以外還有好幾個人。他們幾乎都是輔佐西爾維亞的柯貝可事業管理者和商人。

不過，有兩個人明顯散發出不同的氛圍。

一位是留着鬍鬚的老人，另一位是茶發的矮小年輕人。凡妮莎知道老人的長相和名字。

（西方的英雄布倫丹・奧崔德。聽說他成了埃林公的總管……原來是這麼回事。）

恐怕是不樂見安德森商會躍進的柯貝可伯爵和埃林公爵聯手了。

目前，貨運業界呈現安德森商會一枝獨秀的狀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有對抗的存在——那就是迪家。

雖然不喜歡被當成競爭對手，但也不能把這個機會讓給其他商會。

理想狀態是讓柯貝可伯爵坐上事業的頂點，而實際支配權則由我方掌握。

莫妮卡沉吟着，有氣無力地點頭。

說到底，學魔術才半年，就開發出新魔術式的人，根本不存在。艾薩克在這方面的表現，就是如此地不合常理。

「好的，我這邊也有準備。」

「所以，我希望能先學會這個。」

「是的，擅長水、冰、土屬性的人，比起放出魔術，通常更擅長賦予魔術。」

「是啊，真令人開心。馬上就能再見到你了。」

只要讀過這篇論文，就能清楚明白他想做的事。

莫妮卡再度低頭望向手邊的論文，整理自己想說的話。

只是，也不能就這麼傻傻地照實報告。

莫妮卡的指正，令艾薩克緩緩吐氣，低頭致歉。

第一次在實技課上使用的魔術，是自己構思的魔術——這實在是令人雀躍不已。只要是嚮往魔術師的孩子，任誰都會有過這樣的念頭吧。

凡妮莎雖然很想榨取東北貴族的利益，但布倫丹和尼爾不允許她這麼做。

不愧是東方大貴族，懂得掌控現場。

「艾克，差不多也該開始進行魔力操作的訓練了……呃——艾克你有什麼想嘗試的魔術嗎？」

「還有，也得開始準備新年了……新年期間，又能在城堡碰面了呢。」

「就這麼辦吧。」

在路線的話題告一段落後，凡妮莎取出自己帶來的文件。

「諾頓夫人，可以介紹一下那邊的兩位嗎？」

「沒錯。這樣子沒辦法將充分的魔力傳遞到下一節術式，所以最終只能展開到十六節。」

「首先，要把這個魔術式完成……然後，艾克要搶在任何人之前，第一個使用這個魔術式。要第一個哦。」

沒錯，魔術式研究，有許多事情是必須實際將魔力灌進自己構築的魔術式裏，才能明白的。

太驚人了。他竟然已經決定好自己想做的事，以及想走的方向。

「請多多指教。」

從桌邊探出身子，莫妮卡擺出可靠師父的表情說道：

「那一帶是經常發生山崩的地區。考慮到作業人員的安全，我難以贊成。」

只是，也不能把時間全花在重新檢討魔術式上。

火球、風箭這類所謂的放出魔術，擅長的屬性是火、風、雷。因此，魔法兵團的成員大多擅長這三種屬性之一。擅長風屬性的莫妮卡與路易斯也屬於這類。

魔力濃度上升的原因，是歷上留名的大精靈——炎靈夏呼月遭到消滅，精靈們爲了憑弔而聚集在那一帶——這情報，是威爾迪安奴從路過的高位精靈那兒聽來的。

布倫丹說完後伸出一隻手，凡妮莎也伸手回握。

面對莫妮卡的提問，艾薩克伸手指向自己的論文。

艾薩克似乎已經決定，只出席與這次街道整備及魔力爐相關事宜的聚會。

「唔唔，就是說呀。要怎麼把事情講得通順，實在好傷腦筋……」

「艾克，新年應該，也會很忙吧？」

「來，讓我們來場有意義的討論吧。」

「非常抱歉，我的主人。是我學藝不精。」

希利爾就是個好例子，他雖然擅長冰屬性，但要讓冰箭以還算過得去的速度射出，需要相當程度的努力與魔力量。

「上次的論文中，關於與先行研究的關連性，以及自身研究的定位，都還顯得不夠充分，但這次有好好寫出來了，我覺得非常棒。只不過……」

瑟切騷動落幕後，莫妮卡在柯貝可伯爵宅邸，度過了一段還算忙碌，但又平穩的時光。

至於理由，莫妮卡刻意沒有明講。

這位名叫尼爾的青年，就是那位幹練調停者的兒子。

＊　＊　＊

「原因，應該是在這裏吧？」

能應付暴力場面的埃林公代理人，以及在談判陷入僵局時的調停者。西爾維亞之所以派出如此優秀的人才，是在牽制我，表示無論訴諸武力或試圖以言語攏絡，都是白費力氣。

「好的！首先，就趁冬至連假把這篇論文重新檢討一遍吧。」

之所以會說還算忙碌，是因爲要處理的事務實在太多。好比說，爲了收購瑟切發現的魔力遮斷效果石而四處奔走，向王都報告東部地區魔力濃度上升的原因，確認艾薩克提議的街道整備與魔力爐設置相關事業等等。

艾薩克重新檢視魔術式，稍作思考之後，用手指指向第七節的部分。

「新術式的構想，還顯得太天真了。照這樣下去，沒辦法展開十六節以上的術式。」

該警戒的不只柯貝可。恐怕連埃林公爵也想給迪家套上項圈。

相對的，水、冰、土屬性的魔術則比較「沉重」。因此射出速度較慢，消耗的魔力也較多。

「利益分配雖然會根據出資比率和勞務貢獻度而變動，但基本上這樣就沒問題了，諾頓夫人也同意了。請迪夫人也確認一下。」

「這位是調停者尼爾・庫雷・梅伍德大人。小女在賽蓮蒂亞學園受了他不少關照。」

「比起我，你的報告才辛苦吧？」

所以莫妮卡並不認爲這是孩子氣的白日夢。

他原本就是自學魔術，拜師之後又不到半年，就已經成長到足以挑戰開發魔術式。結果，卻在沒有實際經驗過實技就無法理解的部分受挫。

除此之外的瑣碎報告與委託，柯貝可伯爵都會幫忙善後，但關於魔力濃度上升的報告，就只能靠莫妮卡自己設法解決了。

（我本來還想在之後追加出資，在利益再分配的時候撈一筆……但在這方面他也考慮得很周到。沒有可乘之機。）

在這些事務的空檔，莫妮卡也抽空替艾薩克的論文潤飾。

艾薩克低頭致意。

莫妮卡半張着嘴，望向艾薩克。

「這位是埃林公的代理人，布倫丹・奧崔德大人。他似乎願意幫忙牽線與東北部的各位人士。」

莫妮卡之所以沒教他實技，並不是因爲他還不成氣候。而是因爲米妮瓦的教誨，就是「半年的學科課程結束後再開始實技」。

莫妮卡用手指咚咚地敲了敲新魔術式的構想部分。

凡妮莎討厭浪費時間。因此，她不想把思考資源用在憤怒上，但還是忍不住在內心咒罵不肖子。

布倫丹若無其事地插嘴凡妮莎的發言。毫不猶豫地壓榨作業人員的凡妮莎，忍住咂嘴的衝動說道：

偏偏，艾薩克還沒開始學習魔術的實技。

莫妮卡從論文中抬頭，與坐在正對面的艾薩克四目相接。那對碧綠眼眸正以嚴肅到令人害怕的認真眼神，等待着師父的評語。

調停者尼爾乾脆地說道。

「您真清楚呢，奧崔德閣下。」

他父親是個看起來就很溫和的娃娃臉男子，無論在政治或生意上，都很擅長調停各種糾紛。凡妮莎在試圖以有利條件攏絡生意夥伴時，也曾被他調停過好幾次。

「我擅長的屬性是水，所以跟飛行魔術應該不太合吧？」

「只能謊稱，我是偶然間遭遇高位精靈了……最近高位精靈很少出現，不曉得大家會不會相信……」

這是身爲師父的自己失職。沒能配合他的成長速度，給予適當的指導。

工作速度很快。而且就算凡妮莎針對出資比率提出詳細的問題，他也都能給出詳細的回答。看來他對法律也很精通。

原來如此，雖然我跟這位名叫尼爾的青年沒見過面，但跟他的父親見過好幾次。

在西爾維亞的介紹下，尼爾爽朗地打了招呼。

布倫丹是個散發出和藹老爺爺氛圍的男人，但過去是曾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工作的優秀人物。頭腦靈活，武藝高強。老實說，自己甚至想把他挖角來當管家。

（梅伍德……〈調停者家系〉嗎！）

艾薩克口中的報告，是指關於東部地區局部魔力濃度上升的原因。

第一次看到艾薩克的報告，是在兩年前的冬天。那時他所撰寫的論文，是關於在水中展開廣範圍術式時，水流與水壓的影響，而他更進一步，將構想延伸到了新的魔術式。

結果，從東部到東北部的街道整備，以及在東北部設置魔力爐的相關討論，都在西爾維亞・諾頓夫人這邊的主導下進行，迪家則以「出資並參與其中，做柯貝可的搖錢樹」這種屈辱的地位收場。

埃林公的總管布倫丹明明大口吃着茶點，但話題一往危險方向發展，就會若無其事地勸諫。真難搞。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對外宣稱是受到咒術師詛咒，身體狀況欠佳，正在療養中。因此，必須多加留意，避免過度出現在公衆場合。

目前，是先以莫妮卡偶然得知的形式報告，之後再委託魔法地理學會進行詳細調查，但要怎麼寫委託書，實在教人傷透腦筋。

凡妮莎・迪在談判場合上不惜動用武力的事蹟相當有名。不過，既然布倫丹在場，她就不能輕舉妄動。

擅長水屬性的艾薩克，也符合這個條件。

莫妮卡感覺，自己心中的熱情，已經傳達給了艾薩克。他的碧綠眼眸正閃閃發光。

那嗓音聽起來是真心感到過意不去，莫妮卡見狀慌忙開口：

「在城堡碰面時，得小心別不小心喊出艾克纔行……殿下，殿下。」

站在布倫丹身旁的青年，是個有着微卷茶發的嬌小青年。娃娃臉的他，就算說是學生也不會有人懷疑。這張臉，我總覺得在哪見過。雖然沒有直接見過面，但或許有見過他的親人。

（布倫丹・奧崔德在這個場合，也是用來應付暴力手段的吧。）

（那個笨蛋……明明再三告誡過他，不要挑釁柯貝可伯爵夫人！）

「懇請師父嚴格指導。」

（這個不肖子……如果想在賽蓮蒂亞學園建立人脈，明明只要挑這種人物來建立關係就好了。）

艾薩克的表面身份是埃林公爵。新年一到，就會開始收到晚宴或茶會的邀請，想必會變得相當忙碌。

「關於開拓路線，我想重新利用戈薩溪谷的橋……」

「啊，可、可是，這個，就某種角度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畢竟這是不實際使用看看，就很難理解的部分……」

「倒也不至於。雖然會進城，但宴會之類的我打算儘量推掉。」

凡妮莎催促後，西爾維亞優雅地點了點頭。

「呵呵呵，我喜歡那一帶的黑豬血腸，去過好幾次。用來增添風味的薄荷真是絕妙……」

（還有，這個年輕人……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關於利益分配，我這邊準備了提案書。」

身爲現場支配者的西爾維亞，爽朗地催促衆人。

「請多指教，迪夫人。」

殿下，殿下——莫妮卡反覆呢喃的模樣，看得艾薩克伸手遮住嘴角，肩膀不停顫抖。

「怎麼了嗎，艾克？」

「沒什麼。」

艾薩克將意外鬆懈的嘴脣調整回優雅的笑容，放下遮住嘴角的手。

（……剛認識的時候，就連殿下都喊得七零八落的說。）

現在，喊艾克已經成了莫妮卡的自然反應。這點令艾薩克非常開心。

＊　＊　＊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正與契約精靈琳姿貝兒菲，一同朝前七賢人〈星槍之魔女〉卡拉・馬克斯威爾的住處走去。

身爲路易斯師姐的卡拉，在辭去七賢人一職後，加入了魔法地理學會，踏上調查國內魔力濃度的旅途。

而她每逢冬至假期，大多都會返回王都的住處。因爲冬至假期到新年這段期間，無論哪裏都關門休業，想在旅途中購物或安排住宿都會很不方便。

基於這樣的緣由，趁着冬至假期返回王都的卡拉與路易斯小酌一杯，順便報告近況，已經成了路易斯的例行公事之一。

路易斯與琳各自提着一個大袋子。袋子裏裝的是伴手禮的酒。

在冬招月上旬於克雷斯柏格魔法大學發生的事件中，路易斯的腳受了傷。當時他若無其事地將傷勢誇大報告，爭取到了直到新年的長期休假。

雖然誇大傷勢一事被妻子羅莎莉發現，還被她以「重傷患者必須絕對靜養」爲由，硬是被按倒在牀上，但路易斯可不會乖乖就範。

他用盡各種手段哄騙妻子，硬是安排了五天的溫泉療養旅行。也就是硬拗「這不是旅行，而是治療行爲的一環」。

而溫泉旅行，也是爲了在逃獄犯阿道夫・法隆被捕之前，一直被限制外出的羅莎莉與雷奧諾拉而安排的。

就這樣，路易斯度過了與家人共度的和平時光，受傷的腳也一邊小心不泡到溫泉，一邊盡情享受了溫泉。確實地讓身心都得到了療愈。

話說回來，溫泉實在是個美妙的東西。

路易斯喜歡溫暖的東西。喫飯時喜歡熱騰騰到會冒煙的食物，光是房間裏有暖爐或火爐就能讓他感到幸福。當然，他也最喜歡泡澡了。

「真是個美好的假期。浴池寬敞，酒跟食物也都美味。」

路易斯一臉滿足地看着袋子裏的酒瓶。

「應該是放下行李後，又急急忙忙出門了吧。總之，先在信上寫好伴手禮的事情吧」

卡拉如果暫時回家，通常會留下紙條。但是，今天並沒有發現類似的留言。

「有卡拉回來的痕跡。」

今天先放下伴手禮回去，過幾天再來就好了。路易斯是這麼想的。

他想說如果卡拉還沒回來，就把伴手禮的酒放在裏面。

回家的卡拉被魔法地理學會叫去，接下了緊急的工作……這種事很常見。

「一起泡溫泉的是路過的精靈。我傳授了溫泉的禮儀。」

琳面無表情地觀察着室內的每個角落。應該是隻有平常負責打掃這個家的琳，才能察覺到的變化吧。

「哎呀，看來不在家呢。」

卡拉從過世的雙親那裏繼承的家，是中產階級常見的房子。一年到頭都在旅行的卡拉，把這個家當成置物間使用。

琳看着前方，對心情大好的路易斯說。

敲了門環，但沒有回應。路易斯拿出卡拉交給他的備用鑰匙，打開了門。

「雖然我分不出酒的好壞，但這次算是爲跟卡拉一起泡溫泉做了一次預演。」

那是什麼啊？路易斯正想這麼說，就抵達了卡拉的家。

進入室內，把酒瓶放在桌上時，琳開口了。

但是，卡拉並沒有在冬至假期期間回家。

不過，預演。不需要洗澡的精靈模仿人類的行爲，總讓人有種不好的預感。路易斯一邊想着她應該不會穿着衣服泡溫泉吧，一邊開口詢問。

更重要的是，心胸寬大的卡拉，就算路易斯把珍藏的酒跟果醬瓶藏在卡拉家裏，她也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此，路易斯每次去卡拉家，都會拎着酒跟果醬瓶當伴手禮。

「你沒給溫泉旅館的人添麻煩吧？」

這麼說來，路易斯想起在溫泉旅館留宿的期間，琳確實一直四處飛來飛去。

伴手禮的酒是在溫泉地買的。卡拉跟路易斯都喜歡喝酒，所以伴手禮大多都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