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寧,必須親手贏下,緊緊擁抱守護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萬 字
蘿莎莉入住家裏的隔天,路易斯早早起牀,久違地站到了廚房。
琳雖然自稱女僕長,但基本上不下廚。因爲風之精靈並沒有味覺。
所以,路易斯平時要不上食堂,要不就是隨便買些現成的了事,不過論及手藝,倒也是有常人水準。再怎麼說,從前在娼館打雜時,到廚房幫忙也是自己的職責。
雖然做不了什麼太高檔的菜色,但若只是要烤個麪包搭配蔬菜豆子湯上桌,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
「早安,蘿莎莉。」
來到蘿莎莉牀邊,路易斯把湯、麪包,以及六瓶果醬排上矮桌,果醬分別是木莓、蘋果、藍莓、木梨、杏桃,以及柑橘這六種口味。
「妳想抹哪種醬?」
「那就,柑橘的……」
蘿莎莉傷到的是慣用的右手,光是要爲果醬開瓶都得煞費苦心吧。
路易斯打開瓶蓋,幫蘿莎莉把麪包撕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然後塗上滿滿的果醬。
「慣用手的行動受限,應該不好塗醬吧?」
「……謝謝你費心。」
「請別在意,和妳一起共度的時光,我並不討厭。」
學生時代,路易斯每每受傷,蘿莎莉總是不吝關切照料。
如今關係逆轉,總覺得好不可思議。那時候的自己要是知道了,真不曉得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之後,路易斯就陪着蘿莎莉用餐,幫忙替換繃帶,還協助梳理並編好頭髮。
說實話,這類動作路易斯熟練得很,娼館打雜時代,照料女性生活起居都是工作的一環。
護膚美甲編髮化妝,林林總總十八般武藝都與劈柴剷雪一樣,早就用身體熟記了。
大致上替蘿莎莉打點完畢後,來到了該出門工作的時間。
路易斯吩咐琳看家,隨後發動飛行魔術飛往魔法兵團駐在所。
「失禮了。有件事,希望你可以幫忙調查。」
「……」
所以,少年世代的路易斯,用柴薪狠狠痛揍搶了自己工資與晚餐的男僕。
一頭微翹黑髮,額頭如雪原般又白又凸的高個子青年──米妮瓦時代,三天兩頭就找路易斯碴的〈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
阿道夫抽搐着臉龐,打算回些什麼,但被路易斯搶先貼到面前,送上一副冷笑。
「現場找到的遺書似乎是這麼寫的──『我嫉妒路易斯的才能。無法容許路易斯當上七賢人。所以,憤而對他的未婚妻遷怒行兇。但隨着時間過去,我才驚覺自己幹下多麼可怕的事,更重要的是再也無顏面對路易斯,故我決定以死償命』……以上。」
剛走進醫院的路易斯,馬上看見了一個熟面孔。
「歐恩•萊特現在狀況如何了?」
站在入口附近出聲,年長的憲兵隨即自房間深處前來,向路易斯問候「你好」。或許是沒想到魔法兵團頭頭會親自跑來現場,憲兵的表情有點僵硬。
阿道夫咂了咂嘴,轉身背向路易斯。路易斯毫無目送背影遠去的打算,快步朝歐恩的病房走去。
「雖已送往醫院,但仍然陷入昏迷,情況危急。」
路易斯尚在動搖,懷茲又補充道:
「我壓根兒就沒把你放在眼裏啊,阿道夫•法隆。還想被抓去做燻肉嗎?」
「乾脆點,自己先退出怎麼樣?」
「那個……敢問米萊團長是否注意到了什麼?」
然後,蘿莎莉墜樓,歐恩離開現場,並於自宅服毒。
在這種窮鄉僻壤的娼館工作的男僕,包含路易斯在內,基本上都不是什麼正派人士,贏家恃強凌弱,對輸家予取予求是理所當然的日常。
「……就這次喔。」
或許是察覺到路易斯默默散發出的火藥味,年長憲兵從身後壓低音量請示。
「嗨~路易斯•米萊。這種時間可以不用上班四處閒晃,捲鋪蓋了是嗎?」
除了路易斯之外,娼館另外有一個打雜的男僕,路易斯曾被那傢伙搶走工資,正在火冒三丈,卻連晚飯都跟着被搶走。
年長的憲兵答得簡潔。
笑臉迎人的神情不變,唯獨灰紫色的眼眸猙獰地閃爍。
然後,路易斯才首度迎接,能在草蓆鋪中安寧入眠的夜晚。
總算,歐恩的公寓映入眼簾。歐恩的房間在二樓,已經有憲兵與魔法兵團成員一起在調查現場。
歐恩的病房裏,有幾位憲兵團的人在待命。向他們打過招呼後,路易斯來到歐恩的病牀旁。
「你纔是,怎麼會跑到醫院來?七賢人甄選在即,緊張到拉肚子了?」
「他有逮到推落蘿莎莉的兇手,一起帶回魔法兵團了嗎?」
面對路易斯的猜測,懷茲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的確,阿道夫說對了一半。
把現階段釐清的線索按時間順序排起來,簡直就像是已經道出事件真相。
啊啊~好可憐的蘿莎莉──這種裝模作樣假扮同情的嗓音,也同樣令人火冒三丈。
「……歐恩他,在自宅服毒,企圖自我了斷。」
窮鄉僻壤出身的路易斯,與貴族出身的阿道夫。這兩人生長的環境大相逕庭,但卻存在着意外的共通點。
先前就對懷茲下令,要他去調查蘿莎莉墜樓事件的詳情,並且搜索失蹤的歐恩。
據懷茲的報告,歐恩是「企圖自我了斷」。被人發現時雖已失去意識,但勉強還留有呼吸。
一直揍,一直揍,一直揍,直到恐懼已經深植內心,再也不敢萌生同樣的念頭。
所以,路易斯纔會一得到什麼貴重物品,就先藏到草蓆牀鋪內,一拿到食物,就趕在被搶走之前喫幹抹淨。
「來,出院請往那邊走。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
阿道夫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待路易斯入室並關上房門,懷茲便一臉嚴肅地開口:
「……這話怎麼說?明知自己會贏,何來退出的必要?」
「歐恩就是在這張桌子服毒的嗎?」
這樣的男人,如今表情苦澀地扭曲,用有如硬擠出喉嚨般的嗓音接話:
「紅茶?」
「你的風評一落千丈嘍,路易斯•米萊。」
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不改高雅的笑容。
「……」
距離七賢人甄選會只剩三天。雖然想把時間挪到應考相關準備與訓練上,可現在還有必須更優先處理的事情。
「是的。他就趴在桌面上不省人事……從落在他身旁的紅茶杯中,驗出了毒物成分。」
可是,歐恩絕對不可能幹出這種事。
路易斯掛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開口寒暄:
路易斯與阿道夫拉開距離,舉起單手擺向出口。
「……這樣嗎?」
路易斯低語回應,踏入公寓房間。
* * *
豈止沒有成長,甚至還因爲沒了室友,散亂程度比學生時代更變本加厲。
「經營這醫院的是我親戚,我在這兒有什麼奇怪的?」
在內心默默低語,路易斯走出了歐恩的病房。
感覺兒時萌生的灰暗怒火,又再度於肚子裏翻騰。
入內見到的房間還算整理得到位。正想說那個邋遢鬼終於有點成長了,結果裏頭的寢室就是路易斯再熟悉不過的歐恩式風格,衣物書本四處擺放。
……不活得謹慎狡詐,就只有被搶奪剝削的分,這種走鋼索般的提心吊膽生活,自己爲什麼全都忘了呢。
路易斯離開雜亂無章到混沌等級的寢室,回到入口處的整潔小房間時,他這才注意到桌面上有一道污漬。
「好久不見了,凸額頭……喔唷失禮,是〈風手魔術師〉閣下。」
面對毫不隱瞞惡意,只送上最低限應酬式笑容的路易斯,阿道夫也回以半斤八兩的笑容。
要是已經活得謹慎又狡詐,卻還是有人想奪走自己重視的事物,那又該怎麼辦?
收拾整齊的房間、紅茶杯。理解到這兩者代表的意義,路易斯頓時眯細單邊眼鏡下的眼睛。
這次的蘿莎莉墜樓事件,確實導致了一定數量的人,認定路易斯是個沒肩膀,連未婚妻都保護不了的軟腳蝦。想必七賢人們,對於路易斯的印象也大打折扣吧。
按歐恩的上司懷茲所言,歐恩之所以搬到公寓獨居,似乎也是爲了方便上醫院給父親探病。
「維爾登醫師前往樓頂的幾乎同一時刻,有好幾名團員目擊到歐恩也正往樓頂移動。此外,維爾登醫師離席之際,有留下『萊特副隊長找我』的發言,這點也確定了。」
離開歐恩的公寓後,路易斯起步前往歐恩被送進的醫院。這棟離公寓不遠的大樓,正好也是歐恩的父親住院就診的醫院。
將湧現胸膛的怒火努力往下壓,這並不是爲了扼殺激情,而是爲了將憤怒研磨透徹,雕琢成更加鋒利的刀刃。
「再怎麼說,你可是大費周章拉攏到〈治水魔術師〉,還跟蘿莎莉連婚都訂了,現在卻讓人家身受重傷嘛。蘿莎莉也真倒楣啊~要是沒跟你訂什麼婚,也不用搞到被推下樓頂了。」
爲什麼,不管哪個傢伙都把事情往自己肚裏吞,不找路易斯商量呢。
(……混帳東西。)
阿道夫貼到路易斯面前,咧嘴嘲笑。
那就是──遇到看不順眼的傢伙,不把對方徹底擊潰,心裏就不痛快。
路易斯伸出手指推推單邊眼鏡,轉身回應:
「打攪了,我是魔法兵團團長路易斯•米萊。」
啥?──路易斯反射性發出好似在呼氣般的聲音。
──只要透過壓倒性強大的暴力,讓對方永遠起不了歹念就行了。
這男的還是老樣子,讓人火冒三丈──對方八成也是這麼想。
「報告。關於第一部隊副隊長歐恩•萊特……」
歐恩把蘿莎莉找到樓頂去,他自己也朝樓頂移動。
抵達之後,發現第一部隊隊長懷茲已經等在辦公室。
在以飛行魔術前往公寓的途中,路易斯腦中浮現起少年時代的事。
歐恩深鎖的雙眼下,浮現着明顯的黑眼圈。這幾天來,他一直都沒能好好入睡,而自己卻完全沒注意到。
歐恩入住的公寓,位於離王都大道稍有距離的地點。
路易斯挑起半邊眉毛,轉頭望向餐具櫃。用來衝咖啡的器具,就與幾件餐具一同好端端擺在裏頭。
「你懂嗎?鬧到這地步,七賢人甄選會,你根本已經沒望啦。」
那是路易斯還在窮鄉僻壤的娼館工作的時候。
懷茲緊接着道出的發言,更是令路易斯的腦袋停止運作好幾秒。
垂在身旁的拳頭忍不住使勁緊握。
懷茲是一位幹練的隊長。工作中,不會讓自己受情緒左右。
躺在病牀上的歐恩,臉色蒼白到與屍體沒兩樣。

* * *
目送路易斯出門工作的蘿莎莉,上午幾乎都躺在牀上度過。到了中午,享用過琳重新加熱送上的湯,感覺身體狀況已經穩定了幾分。
路易斯家的書房,足足有一般庶民家中常見書房的兩倍大。目睹此景卻沒感到多麼震撼,蘿莎莉由此推測,自己恐怕是在書本圍繞的環境下長大的吧。既然有個七賢人父親,這樣的可能性自然不低。
書房深處排着好幾座書櫃,櫃前除了漂亮的琥珀糖色桌椅外,還有張感覺坐起來很舒服的沙發。
那個彬彬有禮的路易斯•米萊,看書時肯定不會在沙發上躺成一團,八成連坐姿都端正無比吧。
思索着這種事情,蘿莎莉望着一座又一座的書櫃漫步。
大多魔術師都會針對自己擅長的領域加以特化。所以,只要看過書櫃,十之八九都能摸清楚,那個魔術師的特長是什麼。
(那個人說自己是〈結界魔術師〉,不過……)
書櫃收藏的並不只限於結界術相關書籍,與魔術相關的各種領域書籍都井然有序地陳列在架上。
原來如此,那個未婚夫的上流階級語氣雖然讓人心裏怪不對勁的,但至少讀書的嗜好應該合得來──蘿莎莉暗自心想。
邊走邊瀏覽着一座又一座書櫃的蘿莎莉,在最後一座書櫃前停了下來,只見最後這座書櫃上,整齊地排列着一本本薄薄的課本。
米妮瓦的課本。還有,考古題。
那些考古題不知爲何,就是令蘿莎莉無法挪開視線。總覺得懷念莫名。
挑了一冊比較薄的考古題抽出架子,蘿莎莉攤開書本。可以見到不少拚命解題的筆跡,從字體來看,大概是國中部孩子留下的。
無意間閃過一道念頭,翻開最末頁,紙面上的「蘿莎莉•維爾登」隨即映入眼簾。
(這些考古題,難不成……)
同樣抽出其他本考古題,翻開最後一頁,果然都寫着蘿莎莉的名字。
這些是,蘿莎莉以前讀過的考古題。
「想看那幾冊書嗎?如果要拿到房間,還請容我代勞。」
在背後待命的琳開口說道。
蘿莎莉搖搖頭回應「不用了」並思考一會兒,接着向琳問道:
「我叫萊歐尼爾•佈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我跟妳,是米妮瓦的學友。」
頭又開始痛了,而且不是因爲傷勢。
這樣重新審視一番,果然是個美男子。
「是,我以極爲簡潔明瞭的說法,用最淺顯易懂的方式轉達了。」
視野逐漸變得狹窄,逐漸變得昏暗。
那個壓住抽屜的某人,死命地吶喊着──不可以想起來。
面對毫無表情卻自信滿滿點頭的琳,路易斯抽搐着臉頰繼續開口:
「呶喔喔喔喔喔!蘿莎莉!妳當真,喪失了記憶嗎?」
自己就算站在這個人的身邊,也沒有人會覺得兩人登對吧。
鏡中見到的自己,是個光看就覺得正經八百的女人。就算喪失了記憶,也依稀能夠明白,自己的個性不善於表現熱情。
「殿下,維爾登小姐的臉色不對勁。」
蘿莎莉舉起手指添在太陽穴上,試着咀嚼話中涵義,然後再度提問。
金毛猩猩先生的發言,聽得路易斯臉色跟着嚴肅起來。
「呣!什麼?不要緊吧,蘿莎莉!振作點!路易斯啊,我這就去找醫生!」
「是啊,真教人懷念。我跟路易斯還有蘿莎莉,加上走廊的奈特,我們四人還曾經一起到拉格利斯吉路佩出遊呢。」
(拜託,拜託了,讓我想起來……)
在萊歐尼爾的敘述中登場的,幾乎都是路易斯、蘿莎莉,以及隨從奈特,沒有那個帶着北部口音的男孩子。
「蘿莎莉?」
「蘿莎莉,我回來了。妳身體感覺怎麼樣?」
要獨自更衣還是有點困難,況且既然是來探望的,相信也清楚蘿莎莉傷勢不輕,穿這樣應該就行了。
在蘿莎莉把從書房帶回的第一本書讀畢時,琳進到房間,說是路易斯帶了客人回來。
「那個……跟我們同年紀的學生裏,有沒有一個操着北部口音的男生?給人感覺有點粗野的男孩子……」
在牀上端正好坐姿,門隨即被人敲響,路易斯進了房。
就好似要掩飾內心灰暗的自卑感,蘿莎莉帶着開朗的嗓音回應:
就在提及北部口音男生的同時,蘿莎莉彷彿虛脫似的,當場失去了意識。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聽見蘿莎莉的回答,金毛猩猩先生一臉悲傷地皺起眉頭。
男子看起來應該是貴族階級人士。這樣的話,最好還是避免失了禮數。蘿莎莉忍住身體的痛楚,使勁低頭行禮。
完全搞不懂什麼意思。
『蘿莎莉!』
語調有點快的北部口音。可以窺見虎牙的快活爽朗笑容。
(聲音很像?可是不對……「不是這種感覺」。)
「……妳可以再說一次嗎?」
「蘿莎莉,在這種私人場合沒必要拘謹。我們是在同一學府,一路共同鑽研魔術的夥伴啊。」
「蘿莎莉,妳恢復記憶了嗎?」
「那個,還請快抬頭。我纔是,穿得這麼不成體統十分抱歉……」
身上的衣物一眼就看得出是高檔貨,不過男子健壯的肌肉,結實到幾乎要把這些衣服給撐破。體型除了大還是大,不管是橫向還是縱向。
可能是發呆得明顯了點,路易斯憂心沖沖地喚起蘿莎莉的名字。
「是呀,他是妳跟我學生時代共通的熟人。不介意的話,我想讓妳見見他。」
聽着路易斯與琳的裝傻對話,蘿莎莉發自內心覺得──現在好想一頭鑽進被窩裏去……
頭痛到有如整顆腦袋被掐住一般,簡直就像是有人在使勁壓着裝有記憶的抽屜,不讓蘿莎莉打開。
夾雜北部口音,粗野又狂妄,開心的時候會得意忘形地笑喊「看到沒,蘿莎莉」。
只不過,是爲什麼呢。夏日的太陽忽地復甦在腦海。
「廢女僕,妳有好好向蘿莎莉說明清楚,要上門的客人是什麼人物吧?」
注意到視線的路易斯把琳叫來,投以冰雪般冷冽的眼神。
頭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聽着路易斯與萊歐尼爾呼喚自己的聲音,一抹淚水滑落蘿莎莉的臉龐。
「……他真的,在。沒有錯,不是我多心。他是……」
路易斯快步走近牀邊。
現在,室內只有蘿莎莉、路易斯與萊歐尼爾三個人。那個像是護衛的黑髮隨從回走廊待命去了。
「……那個人,有沒有對這幾本書,提過些什麼?」
發出過度熱血喚聲的金髮藍眼男子,年約二十有五。大概與路易斯及蘿莎莉相近吧。
「是金毛猩猩。」
總覺得莫名在意,蘿莎莉於是開口詢問:
「是金毛猩猩。」
「我聽說你帶了客人回來?」
「可以呀。」
「讓傷患心生不安,真──的非常抱歉!」
慢着不會吧,等等,這怎麼可能。
路易斯俐落扶住癱倒的蘿莎莉身體,讓她輕輕躺回牀上。此時一顆淚珠從蘿莎莉眼睛劃過臉頰,落到了牀上。
你回來了──這麼一句話,便讓路易斯喜出望外地嘴角上揚。
待蘿莎莉點頭,路易斯便轉頭望向走廊,說了聲「她這麼說喔」。
「你回來了。我已經比早上好了許多。」
緊接着,一個高大魁梧的壯漢,便在下一瞬間進到房裏,快步逼近蘿莎莉牀邊。
「……有包含客人是王國第一王子的事嗎?」
* * *
「不小心疏忽了。」
這聲音,明明近在咫尺,聽起來卻遙遠莫名。
「有幸承蒙探望,實在不勝感激。」
摸索着朦朧的記憶去形容,不知爲何路易斯與萊歐尼爾雙雙驚訝起來。那表情,代表着兩人心裏有數。果然,記憶中的男孩子是存在的。
殿下。微服出巡。這幾則詞彙令蘿莎莉更加渾身顫抖,以求助的視線望向路易斯。
「不是你的關係喔。」
「請別衝動。你上街去找醫生,鎮上還不當場大亂?都忘了自己正在微服出巡嗎?」
「沒什麼,用不着放在心上,探望朋友是理所當然的。比起這個……妳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是真的。因爲妳學業成績優秀,我跟萊歐尼爾殿下都不時讓妳指導功課呢。」
但,據琳的說法,這兩者都不是正確答案。
「抱歉,路易斯。或許是因爲我來,才害得蘿莎莉陷入混亂。」
路易斯雖然說對方是學生時代共通的熟人,但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跟王子殿下是學友。蘿莎莉還在驚慌,路易斯又開口補充:
堂堂王族當前,豈能賴在牀上。蘿莎莉倉皇失措地試圖起身,不過萊歐尼爾舉起單手製止了。
(……利迪爾?)
散發女性氣質的纖細俊美五官,加上編理整齊的栗子色豔麗長髮。魔法兵團的制服更是沒有一絲皺褶,連鞋子都擦得光鮮亮麗。他有多麼用心在打扮自己的外觀,可謂一目瞭然。
「客人表示想來探望蘿莎莉大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蘿莎莉臉色逐漸轉青,一頭黑髮的嬌小男子隨即自走廊探出臉來,窸窸窣窣地低語:
利迪爾王國第一王子萊歐尼爾•佈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明明一點錯也沒有,卻向蘿莎莉深深低頭賠罪。真是有夠一板一眼。
太陽映照下,透着陽光的參差不齊短髮。滿是凍痕的手。破破爛爛的鞋子。
「那位客人,是怎樣的人?」
「我先前看這些書很舊了,曾請示過可不可以趁打掃時丟掉,結果遭到駁回。印象中說是什麼第一次收到的紀念品。」
「……讓那位客人,進來好嗎?」
「謹遵吩咐。」
即使如此,既然是路易斯帶來的客人,想必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人吧。
(原來如此,金毛猩猩……不,這還是太失禮了吧。)
雙手抱胸的萊歐尼爾,一副懷念無比的神情描述起學生時代的往事。
* * *
琳彎腰一鞠躬,離開了房間。蘿莎莉將手上的書擱置到矮桌,在睡衣上多圍一件披肩。
提到會來探望自己的客人,腦中首先浮現的,是醫務室的豪瑟,以及路易斯的弟子古蓮。
萊歐尼爾的粗眉深鎖,滿面苦澀地低吟:
(……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是我……喜歡的人啊。)
路易斯靜靜開口回應,爲蘿莎莉蓋上被子。
北部口音的男生──那不就是我嗎,要這樣向蘿莎莉坦白也沒問題。可是,就在談及這件事的瞬間,蘿莎莉痛苦了起來。所以,坦白真相的時機最好審慎拿捏。
現在的蘿莎莉,正因爲喪失記憶而深感不安。既然如此,比起粗暴的野蠻鄉巴佬,未婚夫當然是扮演溫柔又高雅的紳士比較妥當。
路易斯與萊歐尼爾帶着灰暗神情互相點頭時,不看氣氛講話的風之精靈來到了房間。
「爲各位準備好紅茶了。」
雖然琳擺出一副能幹女僕長的架式,路易斯卻心生一股不祥的預感。
「……妳是幾時學會紅茶的衝法的?」
「是古蓮閣下指導的。他說『只要隨便拿些茶葉衝熱水就行哩』。」
絕對沒什麼好結果──如此確信的路易斯衝向廚房,不出所料,鍋子裏煮着大量的茶葉。真想吐槽說至少也用茶壺來煮。
無可奈何之下,路易斯只好自己沖茶。本身對紅茶倒沒有什麼偏愛,但覺得蘿莎莉會喜歡,所以纔會準備好茶具與茶葉,就連沖泡方法都事先反覆練習過,萬無一失。
路易斯用托盤盛好紅茶杯與果醬瓶,端到接待室。
萊歐尼爾就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奈特則站在沙發一旁待命。
「久等了。」
將茶杯擺在萊歐尼爾面前,路易斯坐到對面的座位上。
然後毫不遲疑拿起果醬瓶,把果醬一坨坨挖進自己的杯裏。
沙發旁的奈特見狀,一臉不敢恭維地皺眉。
「你還沒改掉嗎,這種喝法……」
「至少在自個兒家裏,可以愛怎麼喝就怎麼喝無所謂吧。」
路易斯擺出若無其事的神情答腔,啜了口加完果醬的紅茶。
坐在對面的萊歐尼爾,則是滿臉嚴肅地瞪着紅茶杯。
萊歐尼爾搭的馬車逐漸遠去。
「可是,我不會對蘿莎莉這麼做。被她投以看向陌生人的眼神時,我可是難以呼吸到胸膛都快撕裂了喔?」
確實,只要使用精神干涉魔術,就能夠封印住特定的記憶。
然而,精神干涉魔術被歸類爲準禁術,主要只針對犯罪者使用。使用前也必須經過許可,非常難以拿捏,不是能基於私人因素隨便使用的魔術。
「好的,我很期待。」
面對如此自信滿滿的路易斯,奈特繼續低聲咕噥補充:
「說到底,我根本沒理由去封住蘿莎莉的記憶吧?你是出了什麼差錯,纔會冒出這種飛躍性的思考啊?」
可是,路易斯是這麼想的──
既然萊歐尼爾都這麼說了,路易斯的回答自然也只有一種。
「待蘿莎莉恢復記憶的日子到來,再容我爲你們的婚約隆重慶祝一番。」
「……萊歐尼爾。」
看在旁人眼裏,大概只像是猩猩在作勢威嚇,但這個心地善良的王子殿下,是真心爲了路易斯與蘿莎莉同時感到擔憂。
「……啥?」
「會不會是你,用魔術封印了蘿莎莉的記憶?……想用精神干涉魔術這麼做,應該是辦得到的。」
稍作思索後,路易斯再度開口。
「唉~這麼說也是啦……」
「路易斯啊,蘿莎莉墜樓事件,和七賢人甄選會有關對吧?」
「接到你們訂婚的消息時,我正好在執行公務,沒能前往祝賀,不過……我同時也聽到了一則傳聞。」
正因如此,光是偶爾輕輕微笑,或狼狽地驚慌失措,就可愛得無以復加。
「要向身爲好友的你,說出這種話,讓我十分心痛……但是,我其實在懷疑你。」
由於也對此心知肚明,路易斯大嘆一口氣,將憤怒收回肚裏。
假設,是把蘿莎莉推落樓頂的犯人,因爲長相被看見而想要封口好了,那比起大費周章封印記憶,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滅口還更加實在。
不苟言笑,總是擺着嚴厲態度默默處置傷口。原來如此,的確,看在旁人眼裏,可能會覺得我們感情陷入低迷。
是爲了當上七賢人,路易斯纔會千方百計和〈治水魔術師〉攀關係──路易斯知道有些口無遮攔的傢伙是這樣鬼扯的。
站在家門口目送的路易斯,待馬車自視線範圍消失,便向等在背後的琳下令。
會因爲蘿莎莉喪失記憶得到好處的人,頂多就只有能夠名正言順拉蘿莎莉同居的路易斯罷了。就這層意義來說,萊歐尼爾把路易斯視爲嫌犯,倒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是啊,你是做得到這種事的男人。」
路易斯從不明白,也實在不想明白,那種感覺竟是如此令人心碎。
萊歐尼爾先朝蘿莎莉就寢的二樓瞥了一眼,接着又露出溫柔的眼神笑了起來。
「那麼,我就此告辭。請替我轉告蘿莎莉要她保重。還有……」
「且看〈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全力以赴回應你的期待吧,萊歐尼爾殿下。」
「……路易斯啊。」
「你懷疑蘿莎莉墜樓事件,是我下的手?」
蘿莎莉基本上就不是會把熱情表現在外的性格,總是冷靜又平淡。
「那種東西,隨便應付幾句打發掉就行嘍。所謂政治,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我們相親相愛得很,怎樣?」
聽到萊歐尼爾出乎意料的發言,路易斯稍稍睜大眼睛,肩膀也爲之顫抖。
「我很清楚,你們彼此都很重視對方。所以,聽到你們不和的傳聞時,當下的反應是覺得恐怕是有什麼誤會。」
但是,自己跟蘿莎莉是兩情相悅,發誓互許終身的。所以至今爲止,這種傳聞路易斯都只是嗤之以鼻,絲毫不予理會。
這個重視友情到熱血過度的男人,想必是爲了沒能助朋友一臂之力,覺得自己太不像樣而懊惱吧。
確實,只要使用精神干涉魔術,就能夠封印記憶。可是,會因爲蘿莎莉喪失記憶而獲利的人,基本上一個都不存在。
一瞬間,路易斯傻住了。
「那麼,容我這麼說吧。吾友路易斯•米萊。我相信你。請你……務必要成爲七賢人。」
路易斯擺出格外莊重的態度回應後,萊歐尼爾深深點了頭。
萊歐尼爾再度「呶呶~」低吟,開始含糊其辭。看來,是有着什麼難言之隱。
「傳聞?」
在萊歐尼爾身旁待命的奈特也頻頻點頭。
(假設蘿莎莉是因爲精神干涉魔術而喪失記憶,在這種狀況下,能辦到這件事的人是……)
「恐怕是的。」
(話又說回來,是魔術導致蘿莎莉喪失記憶的……這可能性我倒是想都沒想過。)
路易斯聞言皺眉,這時,始終沉默不語的奈特插了嘴:
「也罷,依對象而定,我的確有可能在必要時使用就是了。畢竟很方便。」
「是我聽來的……坊間風聲四起喔,說魔法兵團團長與未婚妻不和……」
「……然後,爲了化解這個誤會而封印記憶,這點程度的事,你八成做得出來……唉~難免會這麼想吧……」
會這麼想個鬼啦,你把人當成什麼啊,死牆壁──不過這番咒罵,路易斯配着果醬紅茶一起吞進了肚裏。
啊啊~萊歐尼爾•佈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果然一點都沒變。還是一隻絲毫不知變通的傻猩猩。
「確實,自從重逢以來,蘿莎莉好像是變得冷淡了點……」
「從以前,蘿莎莉不就一直都那種感覺嗎?」
明明身爲第一王子,萊歐尼爾的誠實耿直與過度熱血,卻依然與學生時代如出一轍。
「這種時候就該正視自己的過失,誠懇低頭謝罪才說得過去吧!」
萊歐尼爾深嘆一口長氣,舉起緊握的手,按在額頭說:
路易斯試着回想,蘿莎莉在重逢之後的一舉一動。
「殿下,王族不可以那麼隨隨便便就低頭喔。」
「謹遵吩咐。」
就程度而言,現在還只是萌發的新芽。但無論是多麼細小,只要有任何疑慮,就應該查個徹底,並作出萬全應對。
路易斯不禁連維持紳士表情都忘了,直接苦笑起來。
「抱歉!我真的是差勁透頂,竟然懷疑自己的好友!你已經爲了蘿莎莉的事如此痛心,我還對你說出此等殘酷發言……請你原諒我!」
「呣~這倒……」
那天,在病牀上甦醒的蘿莎莉,用看到陌生人的視線望向了路易斯。
「不是這件事。是她喪失記憶的事。」
萊歐尼爾與奈特都沒有否定。
就在路易斯爲紅茶添果醬沉思時,一直苦澀低吟的萊歐尼爾唐突地低了頭。
「怎麼了嗎,殿下?」
萊歐尼爾苦悶地按住胸口,用嘶啞的嗓音展開說明:
萊歐尼爾優雅地啜了一口紅茶,接着將茶杯擺回碟子上,抬頭望向路易斯。
「你認爲,我有可能,會對蘿莎莉使用精神干涉魔術?」
距離七賢人甄選會只剩三天,該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帶着不隱瞞怒意的嗓音直呼名諱,路易斯語調低沉地問道:
「……至少看在旁人眼裏,似乎不怎麼像是相親相愛……你都沒有頭緒嗎?維爾登小姐,沒表現出什麼反常的地方嗎?」
「這無關政治。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道歉!」
萊歐尼爾的五官擠向臉部中央,呶呶低吟不已。
「言下之意是?」
與萊歐尼爾交談過後,路易斯萌生了一則疑念。
路易斯皺起眉頭。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萊歐尼爾話中所指的懷疑,是在懷疑什麼。
「琳,我去圖書館一趟。蘿莎莉就拜託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