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因緣際會的插班生們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1萬 字
望着下學期的插班生名單,賽蓮蒂亞學園的社交舞教師綾緁•佩露歪頭不得其解。
綾緁本身是高中部二年級的班導,不過下學期要插班進來的學生分別是中學部一名、高中部一年級一名,以及高中部三年級一名。
此外,其中一名插班生──中學部的那位,還是王國第三王子亞伯特•弗勞•羅貝利亞•利迪爾。
突然有王族插班入學,害得中學部全慌了,緊張到按着胃喊痛的中學部教師亦不在少數。
只是,綾緁在意的倒不是第三王子,而是高中部三年級的那位插班生。
「插班進高中部三年級?明明只剩半年就要畢業了?」
「那是因爲,人家想要賽蓮蒂亞學園畢業生這個頭銜,纔會特地捐贈大把銀子入學啊。」
回應綾緁低語的人,是坐在附近座位上喝茶的老人。基礎魔術學的教師──威廉•瑪克雷崗。
瑪克雷崗呼~呼~地吹涼茶杯裏的茶水,操着自言自語似的口吻接話。
「畢竟那兒的家長手頭都很優渥嘛。捐的款相信不是小數目吧。」
「這麼說,瑪克雷崗老師你認識這位插班生嗎?」
「當然認識嘍。他啊,原本是米妮瓦的學生呢。他的叔父啊,還是七賢人〈炮彈魔術師〉喔。」
哎呀──綾緁發出一聲讚歎。
不但在利迪爾王國最高峯的魔術師養成機構就學,還是七賢人的親戚。這豈不是前途無量嗎。
「原來他是個優秀的魔術師呀。」
綾緁笑眯眯說道。瑪克雷崗啜過紅茶,呼~地吐了口長氣。
白色眉毛下的雙眼,帶着某種懷念的神色凝視遠方。
「是呀,他很優秀喔……只可惜,品行沒有跟他的天分一樣優秀。」
瑪克雷崗罕見地渾身散發出哀愁感。
煩惱着是否該深入問下去,綾緁的視線落在了手邊的名單上。
「噯,我說,你打過魔法戰沒?就是在結界裏用魔術對戰的那個。」
古蓮正忐忑不安,擔心自己祕密訓練的事要是被老師知道了怎麼辦,不過學長只是繼續提出提議。
「啊,想起來了。是棋藝大會選手名單裏列的,那位留學生……」
「古蓮•達德利!你是想睡到什麼時候!」
古蓮難堪地趴在地面爬竄,死命閃避攻擊。但火焰箭矢還是射中了腳,痛得古蓮滿地打滾。
得知自己具備魔術的天分,古蓮在驚愕的同時,也感到雀躍不已。
家族成員是雙親與兩個妹妹。討厭唸書,喜歡活動身體,常幫忙家裏的工作,又善於照顧人,所以深受妹妹們仰慕。
在米妮瓦就讀的幾乎都是貴族子弟,也因此,基礎教養學科的難度遠在市井小民就讀的學校之上。
被王國首席預言家指名,點出自己天分過人──感覺就好像,成了故事中的主角不是嗎。
* * *
一定要在米妮瓦學會一大堆厲害的魔術,有朝一日,像英雄拉爾夫那樣拯救王國的危機。年少純真的古蓮,在與歲數相符的浪漫思維下如此心想。
「是啊,要是經過實戰訓練,應該會變得更強喔?」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不行了,我不行了!」
魔術式的相關授課,古蓮總是有聽沒有懂,不過操作魔力的相關課程倒是擅長得很。
「呃、欸嘿嘿,是、是這樣咩……」
「魔法戰,我還沒打過哩。」
邀古蓮打魔法戰的學長笑眯眯地說着,一步步緩緩走近。然後,就這麼以短縮詠唱造出火焰箭矢,對古蓮發動攻擊。
打從進入米妮瓦,就被蓋上吊車尾烙印的古蓮,一直盼望着能像這樣得到他人的讚許。
偏偏古蓮的魔力量天生就超乎常人,沒那麼簡單見底。
想起插班生的名字後,綾緁重新凝視了手上的名單。
「咿──?」
想都沒想過,那位學長竟然是米妮瓦惡名昭彰的問題兒童。
既然在魔力戰中,魔力量相當於體力,受到攻擊就會減少,那不如早點讓魔力被打幹落敗,好儘快從痛苦中解放。
當然,一旦被教師得知,嚴厲處罰是絕對跑不掉的。可是,三更半夜的祕密特訓,這串文字確實地刺激着古蓮的少年心。
耳朵深處,仍繚繞着那男人哼的歌,揮之不去。
「沒問題啦。我們趁半夜偷偷去訓練場打就行啦。只要有魔導具,誰都能展開小規模簡易結界啦。」
自窗口射進的清早刺眼陽光,令古蓮自睡夢中清醒。
距離畢業典禮還有半年。希望這段期間能夠風平浪靜──綾緁默默祈禱。
維持揚起上半身的姿勢,茫然思考這些事情時,房門忽然傳出被人敲響的咚咚聲。
人生出現重大轉折,是在古蓮十一歲的時候。
咬牙忍住在急促呼吸間險些脫口而出的哀號與嗚咽,古蓮不停自問自答,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方纔射中手臂的火焰箭矢,就硬生生讓古蓮扣了一大截魔力。
「哪有什麼不行的~?嗯哼?你看起來,不是還剩一大堆魔力嗎~好啦,快,試着朝我放一發來瞧瞧啊?」
歸根究柢,除了基本的魔力操作,古蓮根本就還沒獲准進行實技操練。現在這些訓練,也是私下偷偷進行的。
無法全數閃過,結果有幾支箭刺進了古蓮的手臂。
「那來打一場吧,魔法戰。反正在結界中不用擔心受傷,可以安全地進行實戰訓練喔?」
魔術什麼的,實際看人施展的次數,古蓮一隻手就數得出來。
牀上的古蓮維持仰躺姿勢,雙手按住了顏面。手心也好、臉也好、背也好,全身上下都流滿了冷汗,感覺好不舒服。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是怎樣!)
一羣達官貴族還啥的,總之就是不可一世的大人,一窩蜂闖進古蓮家,作出了這樣的宣告:
試着揚起身子,全身立刻竄起一陣陣的刺痛。手臂雖然還撐得住沉重的身體,卻也同樣激痛不已。這是寒假時遭到咒龍詛咒侵襲的後遺症。咒痕雖然消了,疼痛卻似乎還會殘留一段時間。
說歸說,王國會遭遇什麼危機,心裏根本沒半點具體的想像就是了。
那是位骨瘦如柴,一頭紅髮的高個子。古蓮身高已經算是比同年代的男生高了不少,那學長卻又比古蓮高出一顆頭。想來應該是比古蓮年長几歲吧。
滿心歡喜之下,好幾度好幾度練習射出火球的古蓮,在某天進行祕密訓練時,被一位像是學長的男同學哼着歌開口搭了話。
我受夠了,我不要再這麼痛了。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給我消滅吧。
掩蓋不住湧現的喜悅,古蓮臉頰軟了下來。
實際進入米妮瓦時雖然興奮不已,但校園生活卻一反古蓮的期待,不是什麼快樂的日子。
家中長子出人頭地,全家老小都歡天喜地,古蓮也自豪不已。
所以,古蓮禁不起那位學長的誘惑,點了頭。
緊接着,眼前一片空白。
能釋放出如此巨大火球的學生,在米妮瓦並不多見。
任憑恐懼與憤怒交雜的混亂感情在內心翻騰,古蓮開始集中魔力。
在成羣大人包圍下,被帶進王城測定魔力量的古蓮,其測定結果令衆人爲之驚愕。因爲古蓮的魔力量,遠遠高於上級魔術師的基準數值。
房裏的窗簾沒有關上。相信是室友起牀後拉開的吧。
「啊。」
在魔法戰的結界中,以魔力發起的攻擊,是不會造成肉體實際損傷的。只不過,中招時依然會感覺到疼痛,受到的傷害也會反映在魔力量的減少上。
(……哎呀?)
中學部二年級是第三王子。高中部一年級是留學生。高中部三年級是七賢人的親戚。
古蓮已經徹底陷入恐慌,到了連個位數的加法都可能算錯的地步。要在這種狀態下回想複雜的魔術式,怎麼可能想得出來。
學長少根筋的喚聲傳進耳裏的時候,古蓮已經失去了意識。
「可是,我其實,還沒有被准許進行實技操練……」
「好,沒問題。學長陪你練個過癮~」
「我也想,試試實戰訓練!」
連自己灌滿龐大魔力的火球,造成了什麼後果都一無所知。
就在把渾身魔力全數灌進亂七八糟魔術式的瞬間,古蓮感覺到腦袋裏似乎有某種東西噗嘰一聲斷了線。
「哼~哼,哼,哼──?你要逃得賣力點喔──?獵物要是逃得不夠拚命,打獵就熱鬧不起來了,對吧~?」
房裏見不到室友的身影。大概已經去喫早餐了吧。
即使心裏想着非得反擊不可,腦袋卻因爲恐怖而麻痺,完全詠唱不了。
就在這時,一顆火球在背後引爆。
深夜的森林裏,古蓮正卯足全力拚命逃竄。就連滑過臉頰的汗水,都已經沒有心力去擦了。
說着說着,學長左右攤開那對細長的手臂。就像要古蓮別客氣,儘管上似的。
按米妮瓦的慣例,要正式展開實技練習,至少要在入學半年以後。即使如此,那個年紀的少年特有的不服輸與倔強,仍促使古蓮偷偷練習起魔術。
魔術課程就不用說了,古蓮連基礎教養科目的成績都滿江紅,結果被同學們露骨地瞧不起。
長大後自己一定會繼承老家達德利肉鋪的生意,古蓮對此深信不疑。
(我看再睡個回籠覺好了……)
「哼~哼──喔唷~菜鳥。你這威力不錯嘛。」
古蓮•達德利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年。
高中部一年級插班生的名字,不知爲何令綾緁莫名在意。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記得好像是,在哪張不同的名單上。
反射性往地面一記翻身閃躲,緊接在後的火焰箭矢又馬上如雨點般落下。
眼見古蓮按耐不下心中的渴望,卻又反覆告誡自己不行、不可以,那位學長笑眯眯地揚起了嘴角。
寒假、期末考、校慶……不斷回溯記憶的綾緁,總算找到了答案。
〈詠星魔女〉的大名,就連討厭唸書的古蓮都曾耳聞。那是利迪爾王國首席預言家的名字。
皮膚竄起遭到穿孔的劇烈痛楚。然而,手臂實際上並未出現燒傷。豈止如此,就連衣服都沒有焦痕。
「這夢也太爛了……」
明明就不是貴族出身,爲啥這種傢伙都可以來唸米妮瓦啊。那傢伙根本就是個魔力量比較高的蠢蛋而已嘛,諸如此類。
* * *
(感覺上,每個插班生的來頭好像都不小……)
之後,官員們就談好,會安排古蓮進入最高峯的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而且求學所需的高昂學費,竟然由王國全額負擔。
『七賢人之一〈詠星魔女〉已經發出預言。一旦古蓮•達德利繼承了達德利肉鋪,這個國家恐怕就會滅亡。』
「你的魔術很厲害耶~我還真沒看過半個新生,能做出那種巨大火球的。」
聽到古蓮哭喊,學長一臉掃興地皺起眉頭。
一臉邪笑的男同學,開懷地望着被火球燒得焦黑的岩石。看來,這位學長似乎是躲在一旁偷偷觀察古蓮的祕密訓練。
一大清早就這麼銳利的斥責聲,是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
太不甘心了。不甘心、不甘心,好想給那些看不起自己的傢伙一點顏色瞧瞧,在這種念頭驅使下,纔剛入學三個月的古蓮,硬是開始了實技操練。
首度發動的魔術是火焰魔術。古蓮釋放出的火球,足足有兩個大人伸手才抱得住那麼大。
(是在哪裏看到的呀?從這名字看來,感覺像是留學生……)
只要將自己內部的魔力集中在掌心,以捏黏土的訣竅改變魔力外形,再把死背在腦海裏的魔術式編組進去,就能發動魔術了,比想像中來得更簡單。
肯定是室友走漏風聲,讓希利爾得知古蓮還在賴牀的吧。
古蓮趕緊下牀,向門後的希利爾回話。
「副會長,早安──……」
道早道到一半,左腳又竄起劇烈的疼痛。是詛咒的後遺症。只要重心一個沒踩好,腳背就會竄起有如被鐵錘毆打似的劇痛。
「咕、嘎唔唔……」
忍不住蹲低了身子呻吟起來,門後隨即響起希利爾憂心的嗓音。
「怎麼了,達德利,身體不舒服嗎?那我去找舍監……」
「沒事哩!我只是,小趾頭不小心踢到牀腳了啦!」
「那就好……今天選修課就要開課了。別忘了準備教材。」
希利爾的腳步聲遠去了。
呼~地喘口氣,古蓮舉手用袖子擦去了額頭冒出的冷汗。
關於身體會因爲詛咒後遺症疼痛的事,古蓮不太想讓身邊的人知道。否則萬一這事口耳相傳,傳進艾莉安奴耳裏,那個小女生一定會大受打擊吧。
古蓮很喜歡現在的生活。所以說,實在不想讓在賽蓮蒂亞學園認識的朋友與學長姐操心或傷心。
(加油啊,古蓮。)
如此激勵自己後,古蓮伸手拿取掛在牆上的制服。
* * *
寒假收假後第一堂選修課開課的日子,前往教室的移動時間一到,廉布魯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凱悅立刻就收拾好書包起了身。
然後就這麼向平時都會一起行動的同學們,露出輕飄飄的柔和笑容。
「我還有東西要交,容我先走一步嘍。」
留下這句話,艾莉安奴便離開教室,以勉強還在千金大小姐容許範圍內的速度,在走廊上快步前行。她所前往的地方,既非教職員室,也不是選修課的教室。
(要從那個人的教室,前往基礎魔術學的教室,照理說絕對會經過這條走廊……)
渾身結實肌肉,一年到頭看起來都像個傭兵的博弈德教師,簡短說了聲「肅靜」之後,便轉頭望向了走廊。
克勞蒂亞的咕噥,被古蓮大而無謂的嗓門蓋了過去。
完全就是守候着鄰家小朋友的大哥哥表情。
艾莉安奴忍不住肩頭爲之一顫。克勞蒂亞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尼爾則是一臉驚愕地看向古蓮。
只留下這句話,紅髮男便轉身背向古蓮一行人,起步離開了。
紅髮男如此發問的瞬間,古蓮的表情立刻因憤怒而扭曲。
那是位身材高瘦的男同學,有着一頭宛若燃燒火焰的倒豎紅髮。下顎尖細的五官加上瘦長的手腳,令人不由得聯想到螳螂。
深感計劃完美無缺,心滿意足的艾莉安奴不斷縮短和古蓮之間的距離,接着瞬間僵住。
(幸好不是先上馬術課……)
這還是艾莉安奴第一次見到,平時總是開朗無比的古蓮露出這樣的表情。
艾利歐特與班哲明用如出一轍的動作雙雙望向莫妮卡。
「是、是呀,你好……」
以伊莎貝爾爲首的諾頓家協助者,包含僕役們在內,都會輪流警戒修伯特的動向。
(就連想過正常的校園生活,都變得處處危機了~~……嗚、嗚唔,胃好痛……)
直到這時,艾莉安奴才終於注意到,還有一位男同學,被擋在古蓮與克勞蒂亞的高大身軀下。是學生會總務尼爾•庫雷•梅伍德。克勞蒂亞的未婚夫。
以女性而言,克勞蒂亞可謂身高過人,然而與高大的古蓮並排,正好顯得十分登對,真是令人驚歎的搶眼組合。
「嗯?你誰啊。」
在這樣的莫妮卡身旁,兩位男同學也跟着坐了下來。
就在這時,古蓮驚愕地瞪大雙眼,凝視艾莉安奴的背後。
最後,則是巴尼來信告知的,米妮瓦時代的學長修伯特•迪伊。雖然他並不曉得莫妮卡潛伏在校園內執行任務,但只要不慎遇到他,肯定馬上會被認出來。
「一點都不要好。」
還在忸忸怩怩不知所措,艾莉安奴又發現,克勞蒂亞的瑠璃色眼眸正凝視着自己。
莫妮卡的選修課,選的是棋藝與馬術。寒假收假後的第一堂選修課,則是棋藝課。
外表樸素,個頭又不高的尼爾原本就不太起眼,這會兒又走在散發強烈存在感的古蓮及克勞蒂亞身邊,似乎因此讓人更難查覺到。
接着,是在柯貝可伯爵領地調查莫妮卡•諾頓出身的可疑分子。關於這個人物是誰,現階段還掌握不到半點線索。
「沒這回事啦。以前,我曾經聽過凱悅小姐演奏豎琴。演奏得很迷人喔。」
「這位該不會是插班生吧?要去基礎魔術上級的教室,只要從前面的樓梯下樓,往右第三間就到了。」
(……是不良少年。)
「喔喔~聽見了,我聽見了,我聽見哀嘆的交響曲了。悲哀與苦悶就如雨點般打擊着人心,眼中滿溢而出的淚珠再隨着雨水一同流入大海,在廣大航路的盡頭,旅人終會尋覓到一個結論吧。那會是打開希望之盒的抉擇嗎!又或是不惜喪失一切的覺悟呢!啊啊~旅人眼中所映照出的光景,究竟會是什麼,答案就待最終樂章分曉!……妳現在的表情,大概就像即將面對最終樂章的旅人喔,妳還好嗎,諾頓小姐?」
那是同樣選擇了棋藝課的下垂眼青年艾利歐特•霍華德,以及一頭亞麻色頭髮的音樂家班哲明•摩爾丁。
爲什麼,克勞蒂亞會和古蓮走在一起呀?艾莉安奴還沒回神,古蓮就先注意到艾莉安奴,停下了腳步。
「你爲什麼,會跑到這裏來!」
那對玩偶般的眼珠內,感覺不出絲毫對艾莉安奴的興趣。就只是因爲行進方向上有人出現,所以望向對方,僅此而已。
雖然問題堆積如山,上這堂課的期間還是專注在棋盤上吧。
「呃──抱歉害你們擔心了。我,不要緊。」
現在也不例外,不時留意周遭視線,好不容易從走廊移動到選修課教室的莫妮卡,往空着的椅子就坐之後,整個人癱軟到桌面上。
回過頭去,一位正朝這兒走來的男同學映入艾莉安奴的眼簾。
身爲國家公認調停者的梅伍德男爵,在國內貴族間的人面相當廣。聽說近來每當龍騎士團的新駐屯基地建設問題引發爭執,男爵就會出現前往協調。
嘰咿一聲傳進耳裏。是古蓮咬緊牙關的聲音。
艾莉安奴的諷刺,讓克勞蒂亞微乎其微地皺起了眉頭。
始終對於娃娃臉及身高偏矮耿耿於懷的尼爾,雙眼中的光芒消失了。很在意自己有點孩子氣的艾莉安奴,臉頰一抖一抖地抽搐了起來。
「我選的是演奏課。不過,實力還青澀得很……真不好意思。」
面對不知該如何回應的莫妮卡,艾利歐特半眯起眼睛接話。
面對不停投以期待眼神的艾莉安奴,古蓮笑容滿面地開口。
正爲了自己不小心忽略掉尼爾而難爲情,尼爾就帶着滿面親切的笑容向艾莉安奴打招呼。
「尼爾跟艾莉對話的樣子,總覺得挺可愛的呢。」
首先是菲利克斯。他掌握真相的程度,已經到了確定〈沉默魔女〉是賽蓮蒂亞學園內的左手負傷女性的地步。
「噯,問你們。基礎魔術上級的教室,是在哪兒來着?」
就連窗戶的玻璃,都被古蓮的怒吼震得嗶哩嗶哩作響。
修伯特的問題,甚至有可能對任務的進行造成威脅,所以已經找伊莎貝爾商量過。
「我只是,跟在尼爾身邊而已……」
「意思就是,『妳一臉憂心忡忡的不要緊嗎』。」
這項事實,硬生生地刺激着艾莉安奴的自尊心與自卑感。
「一臉憂心忡忡!能在這短短的詞彙內凝聚音樂性、打造廣大世界觀,進而譜成樂曲才稱得上音樂家喔!你們懂嗎?」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爲止,古蓮都一直瞪着紅髮男的背影不放。
「哎呀~我都不曉得,原來古蓮大人,和克勞蒂亞大人這麼要好呀。」
依舊面無表情的克勞蒂亞,釋放出顯而易見的深表遺憾氣場,語調低沉地接話。
只是,伊莎貝爾是高中部一年級,莫妮卡是二年級,修伯特則是三年級,學年各自都不同,伊莎貝爾行動因此處處受限,這也是現實。要是諾頓家的僕役跑到高中部三年級教室去閒晃,再怎麼說都太引人側目了。
(爲了繳交文件而經過走廊的我,偶然看見古蓮大人,因而停下腳步問候:『你好呀,古蓮大人。寒假時受你關照了。不知你身體現在狀況如何?』……就是這樣,太自然了。再也沒有比這更自然的對話了。)
艾莉安奴在走廊轉角停下腳步,不停左右張望,無意義地撥弄頭髮,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等待着目標前來。
在古蓮身旁,跟着一位高個子的女同學。
插班生三個字入耳的瞬間,浮現在莫妮卡腦內的,正是直到方纔爲止都掛心不已的米妮瓦時代學長──修伯特•迪伊。
和尼爾交談的同時,艾莉安奴一瞥一瞥地側眼望向古蓮。
不但制服穿得衣衫不整,也沒按規定戴手套,除了耳環之外,雙手還嵌了好幾枚硬梆梆的戒指。
「…………唔!」
可是遭到古蓮怒吼的當事人,只是豎起手指掏耳朵,一臉慵懶地回應。
眼見班哲明已經有一半神遊到自己的世界去,莫妮卡趕緊苦笑着回覆:
「……呃──」
* * *
紅髮男仰頭望向半空,就像在追溯記憶似的,接着咕嚕扭動眼球,對古蓮揚起嘴角笑道:
(該、該不會!是迪伊學長……?)
目前有多方人馬,都盯上了莫妮卡。
「你,是我的手下敗將吧?」
「以前有在哪兒見過嗎?我不記得啦~既然會被我忘掉,八成就代表……」
總算,一陣熟悉的嗓音,開始從走廊轉角的另一側傳來。
論家世,是艾莉安奴家的地位高出許多,但梅伍德家的人絕不是可以怠慢輕忽的對象。對此心知肚明的艾莉安奴,向尼爾拋出了比較不易得罪人的平淡話題。
「午安,凱悅小姐。咒龍事件真是難爲你們了。」
目睹古蓮與克勞蒂亞並肩而行的光景,事先準備好的臺詞一下子從腦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自結論說起,就是莫妮卡猜錯了……但,這位插班生同樣也是莫妮卡認識的人。
「哎呀~好開心。」
「啊咦──這不是艾莉嗎。好久不見哩!」
「我是今天起插班至賽蓮蒂亞學園高中部一年級的羅貝特•溫克爾。還請不吝鞭策指導,多多指教。」
就好似一隻進入備戰狀態的野狗,古蓮呼呼呼地急促喘息,擺出身體前傾的架式。但,古蓮還沒踏出開戰的步伐,尼爾就搶先站到了古蓮面前。
瞪着那位男同學的古蓮,表情顯得莫名僵硬。是認識的人嗎?
踩着極其自然的步伐,艾莉安奴起步彎過了轉角。
抱着半逃避現實的心情思考着這種事的時候,頂上無毛的博弈德教師開門進入了教室。
「嗯~哼~這樣嗎。多謝嘍。」
「現在開始介紹插班生。插班生,進來。」
「就是說呀,感謝你的關心。」
一頭烏黑直髮、雪白的肌膚,以及瑠璃色的雙眼。任誰看了都會爲之讚歎、貌美出衆的千金小姐──克勞蒂亞•艾仕利。
「那當然啦!我們是好朋友咩!」
那是與強烈意識到克勞蒂亞的艾莉安奴不同,既不好奇也不關心的眼神。
疑問纔剛浮現在艾莉安奴腦中,紅髮男便夾雜着呵欠問道:
所以,莫妮卡自己也必須隨時保持警戒,注意修伯特有沒有來到附近。
(你大可儘管開口說,想聽聽我演奏豎琴喔?無論如何都想聽的話,放學後到音樂室爲你簡單演奏一下也不是不行……)
踩着軍人會有的步伐,一板一眼走進教室的黑髮高個子男同學,擺出稍息的姿勢高聲喚道:
艾莉安奴與尼爾交情不是那麼深厚,但見面的次數倒是不少。因爲尼爾的父親常會爲了工作造訪廉布魯格公爵宅邸。
「是的,正如妳所言。我們都選了基礎魔術學。凱悅小姐妳呢?」
在這所貴族子女就讀的學校內,顯得格外宏亮的元氣嗓音。絕對不會錯。
「梅伍德大人和古蓮大人很熟耶。該不會連選修課都上同一門吧?」
只見莫妮卡翻着白眼,半昏死在座位上。
* * *
在棋藝大會上敗給莫妮卡,提出以對局爲前提的婚約也遭拒,來自蘭道爾王國的留學生羅貝特•溫克爾在校慶後,立刻向學院繳交退學狀,辦理插班到賽蓮蒂亞學園的相關事宜。
學院的教師們個個臉色鐵青地挽留羅貝特,但羅貝特的意志就如鋼鐵般堅定。
一定要成爲世界最強的棋士──原本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特地來到棋手比蘭道爾王國多的利迪爾王國留學。
學院確實也高手如雲,但已經沒有足以匹敵羅貝特的人物。既然如此,插班進更加臥虎藏龍的學園,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最重要的是,只要插班進賽蓮蒂亞學園,就能找從羅貝特手中拿下勝利的莫妮卡•諾頓對局個痛快了。
不只如此,倘若莫妮卡•諾頓能在就學期間回心轉意,答應接受婚約,就能夠連在畢業後都盡情與她對局,堪稱完美的人生計劃。
不過,羅貝特也抱着一項煩惱。
雖然無論下棋、唸書、馬術或劍術,羅貝特樣樣精通,卻唯獨對戀愛一竅不通。比較容易博得女性芳心的藝術領域,羅貝特幾乎毫無涉獵。
有鑑於此,羅貝特在從學院退學後,一度返回了故鄉蘭道爾王國,找四位兄長商量此事。
可靠的兄長們,肯定會給出有益的建議。
「假設無論如何都想吸引某位女性的注意,請問兄長們會如何行動?」
聽到最小的弟弟如此提問,四位哥哥的眼神瞬間都不一樣了。
啊啊~那個小小的羅貝特終於!滿腦子只有棋盤的羅貝特少爺竟然!我們可愛的弟弟總算!總算情竇初開啦!
四位哥哥起鬨一番之後,輪番上陣給了羅貝特各種建議。
首先是最年長的大哥,彎緊手臂使勁鼓起肌肉說道:
「婦女喜歡男性健美的肉體!羅貝特,你的肌肉非常結實,要好好凸顯這項優勢。尤其是手臂,手臂!婦女都對男性粗壯的手臂難以抗拒!」
原來如此,結實的手臂嗎──羅貝特在內心作筆記。
接着,是在甜美五官上浮現蠱惑笑容的二哥開口。
「最重要的還是雙方身體契合度吧?羅貝特,從小看到大的我可以保證,你的那話兒大小,絕對能夠帶給女孩滿足,自信點,放膽追求吧。」
「那、那個~請問這是……?」
──羅貝特•溫克爾」
(換句話說,把這視爲對局的要求……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就在莫妮卡浮現這種想法的時候,羅貝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向莫妮卡補充說明。
(現在的互動,是建立在這種前提上嗎?)
內心還在困惑,羅貝特就掏出了下一張紙,遞給莫妮卡。
妳的棋藝,令我魂牽夢縈。』
就這樣,把兄長們的建議牢記在心,羅貝特•溫克爾再度跨越國境,來到了賽蓮蒂亞學園。
「關於先前提過的婚約,還望妳務必積極檢討。」
「容我獻醜了。」
莫妮卡在溫吞地擺棋子的同時,望向從方纔就十分在意的羅貝特衣着。
明明正值寒冬,羅貝特卻沒穿制服上衣,還把襯衫的袖子往肩膀捲到極限。
就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莫妮卡曖昧地回了一聲「喔……」
羅貝特不安地回應,三哥隨即語調堅定地答道「沒問題的!」
* * *
爲了重新向那位傑出的棋手──莫妮卡•諾頓提出挑戰,讓她認可自己的求婚。
面對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莫妮卡,羅貝特趁勝追擊,主動開口追求。
在莫妮卡被艾利歐特抓着肩膀猛搖,重新取回意識時,自由對局的時間已經開始了。
好想好想再和妳下棋。
待莫妮卡臉色泛青地點頭,羅貝特便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片,舉到面前攤開。
「羅貝特•溫克爾。對局時間請保持肅靜。」
妳第三十九手的騎士捉雙實在太精采了。
「我們家可是養了三隻這麼聰明又可愛的狗喔。沒有道理不活用這項優勢。對吧,羅貝特。你也覺得能和這樣的狗狗成爲家族很幸福吧?那個女生當然也會這樣想。畢竟,我們家的狗狗是這麼地可愛呀。」
羅貝特我行我素地坐到了莫妮卡面前的座位,開始在棋盤上擺棋子。
(這是在,呃──希望我對這幅畫表達感想……是這樣,嗎?)
遭到周圍投以大量視線的莫妮卡,按着隱隱作痛的胃思索──
莫妮卡膽戰心驚地從羅貝特手上接下對摺的紙片,輕輕攤開。
最後是把家裏養的狗抱上胸前,以沉穩語調開口的四哥。
原來如此,強調我們家養的愛犬就行了嗎──羅貝特在心中的筆記繼續加註重點。
「那個~……袖子捲成這樣,你不會,冷嗎?」
方纔那段詩,從文脈推敲起來,應該是在表明想要和自己下棋吧?
二哥是五兄弟中最擅於應付女性的美男子。既然二哥都這麼說了,那話兒的尺寸肯定非常重要吧──羅貝特暗自領會。
「可是,兄長,個人從來沒有寫詩的經驗。」
「呃、喔~……」
「什、什麼?」
一臉嚴肅的羅貝特,以宏亮的嗓音讀起撰寫在紙上的文句。
安靜無聲的教室內,羅貝特的嗓音顯得格外響亮。正在周圍下棋的同學們都嚥着口水,默默守候這出唐突上演的戲碼。
是不是蘭道爾王國都像這樣,即使在冬天也習慣捲起袖子呀。
整體構圖的筆觸紊亂,線條大多抖成鋸齒狀,和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畫的軟趴趴生物有得比。
隔壁座位的兩位學長雖然中斷對局咕噥個不停,但那些低語完全沒傳進羅貝特與莫妮卡的耳裏。
「那麼,我們就開始對局吧。」
只見紙張上畫有三個只能形容爲「四隻腳的某種物體」的圖案。按羅貝特所云,這似乎是他家養的狗。
「啊,呃──好的……」
「是,在神聖的對局場所引起騷動,真的非常抱歉。懇請各位見諒。個人實在太想搶先向她表明這份心意了。」
被博弈德教師簡短斥責,羅貝特立刻坦率低頭。
在震驚到呆若木雞的莫妮卡身旁,艾利歐特與班哲明都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雖然羅貝特的行動將近有一半都無法理解,但他一定是想要下棋吧──莫妮卡粗略歸納出這樣的結論。
啊啊,對了,下棋。總之就下棋吧。得趕快集中精神下棋,讓自己腦袋放空……纔剛像這樣回神,就有一個男人大步大步朝莫妮卡走來。不用說,當然是羅貝特。
然而羅貝特卻深感佩服,覺得不愧是文采過人的兄長,講出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這個無視季節感的男人,在莫妮卡面前停下了腳步。
「啊啊,對了。」
敷衍至極的建議。
(是什麼東西很大呀……………………身高?)
「然後,請妳收下這個。」
美得無謂的男中音。
「兩位兄長應該再多動動腦纔對。要討女孩子歡心,當然是寫詩最好吧?把你對那位女孩的心意做成一首詩送給她,一定能讓她喜出望外。」
「不成問題。我每天都有在鍛鍊。」
「是個人以家中愛犬作爲模特兒繪製的寫生畫。就我而言,自認是畫得相當不錯。」
「我有不好的預感……這肯定,會重蹈棋藝大會的覆轍吧。事情絕對會愈搞愈複雜……」
「好久不見了,莫妮卡小姐。」
「詞窮的時候想花就對了。拿花去比喻。『每每見到庭園的花,便令我內心浮現妳的身影』像這樣,大概就這種感覺。」
「喂,諾頓小姐,快醒醒。喂。」
說着說着,四哥「對吧?」一聲,用臉貼上五官粗獷的軍用犬臉頰摩擦起來。
尤其是位子最靠近莫妮卡的艾利歐特,臉上充滿難以言喻的表情,班哲明更是不停嘀咕着「這也算詩?竟然說這是詩?啊啊~一點都不音樂……一點都不美……」
「喔喔~這是何等悲劇。他欠缺音樂方面的素養欠缺到致命的地步。感性都要死光光了……」
「『每當看見庭園裏的白花,便令我想起白方的騎士。
「家兄有告訴我,個人還算是滿大的。相信,我一定能滿足莫妮卡小姐。」
「尼、尼好……」
「……什麼?」
再來輪到把修長瀏海往上撥的三哥。
「我爲妳,寫了一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