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白馬王子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6萬 字
距離賽蓮蒂亞學園的校慶只剩四天,學生會幹部們的忙碌程度也變得更勝以往。
身爲學生會會計的莫妮卡自然也不例外。
平時總在學生會室內處理事務性工作的莫妮卡,今天罕見地離開社辦,出差前往協商。
說什麼魔法史研究社事到如今纔在抗議,對校慶時分配到的展覽地點與預算感到不滿。
姑且先不論展覽地點,預算相關事項莫妮卡的確也有份。
所以,最後就決定由莫妮卡直接前往魔法史研究社,聽聽對方怎麼說。
(我有辦法好好交涉嗎……對方好像對預算的分配不甚滿意,要是向我破口大罵怎麼辦……)
對於怕生又內向的莫妮卡而言,需要與他人接觸的工作基本上就是無盡的痛苦。
更何況這會兒要協商的,還是對自己抱着強烈不滿的對象。
說真的,腳都已經怕得有點走不穩了,但莫妮卡還是大口大口深呼吸,邁着顫抖的步伐走向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
(比起剛來到賽蓮蒂亞學園的時候,我應該有所成長了,纔對……)
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只是掩人耳目的假身分。真正的莫妮卡,是立於利迪爾王國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莫妮卡直到前陣子都還過着窩在山間小屋避人耳目的生活,但自從接獲暗中護衛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任務之後,跑到大庭廣衆面前的機會便逐漸增加了。
日前甚至還出道成爲不良少女,在舉辦慶典的鎮上夜遊逛街。
直到現在,只要回想起那晚發生的事,莫妮卡還是會湧現一股不可思議的心情。
夜遊過後隔天,在學生會室碰面時,菲利克斯已經變回了一如往常的完美王子殿下。
那個會露出壞心眼笑容,爲了魔術書雙眼閃閃發亮的艾伊克已經不在了。
莫妮卡覺得,自己爲此感到有點寂寞。曾經一起遊玩的好朋友,如今卻再也無法碰面了,就是這樣的寂寞。
(總覺得好奇怪。明明我這個殿下的護衛,每天都會和殿下見面。)
思索這些事情走着走着,曾幾何時已經抵達了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前。
提醒自己要時時注意不能被敵意給吞沒,莫妮卡挺直背脊,舉手敲了敲門。
纔剛入內,左手邊的牆壁就擺了兩列收納資料的櫃子,每列都有三櫃,光這樣就已經帶來不小的壓迫感。
光是與素未謀面的人打招呼就會渾身僵硬的少女,是否真能順利聽取對方的說詞?
「那個~克勞蒂亞大人,請問這件事……妳打算答應嗎?」
「應對時常保笑容!別忘記對淑女的體貼!」
克勞蒂亞應該並未所屬於社團或委員會之類的。既然如此,她又爲什麼會待在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呢?
「然後呢~關於展覽物的解說,希望能拜託由這邊的克勞蒂亞•艾仕利小姐擔綱。」
莫妮卡膽戰心驚地轉頭望向克勞蒂亞。
他正是魔法史研究社的社長──康拉德•艾斯卡姆。莫妮卡接下來要聽取意見的對象。
(雖然有提醒過她,用不着硬要當場解決,把話聽過就可以先回來了……)
就好像要回應康拉德中氣十足的吶喊,室內接着響起男同學們的「喔喔──!」呼聲。
莫妮卡坐上克勞蒂亞旁邊的座位,戰戰兢兢地切入正題,隨後,坐到對面位子的康拉德立刻深深地點頭。
莫妮卡抱着比往常更嚴謹的心理準備,清楚報上名號,等着觀察對方作何反應。
「……爲什麼是兄長啊。」
「所以說,希望學生會可以批准追加預算,讓我們湊齊室外展覽所需的設備。現在的話,還勉強趕得上校慶。」
朝康拉德身後望去,只見沙發上有兩位少女就坐的身影。
「呃那個──使用展覽室的優先順位與參展預算,全都是依照社團的實際成果與人數來決定的,所以……」
面對這樣的莫妮卡,康拉德則是以溫和至極的笑容與肉麻的嗓音繼續開口:
「克、克勞蒂亞大人……?」
莫妮卡還在困惑,康拉德就笑咪咪地督促莫妮卡往沙發就坐。
(魔法史研究社,對於展覽地點與預算抱有不滿。我的工作,首先是詢問意見。希利爾大人也說了,要是覺得無法達成共識,就先暫且打住,把對方的說詞帶回去找大家討論……)
「沒可能答應吧。」
一如康拉德所言,相較於人潮最熱鬧的第一展覽室,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地點確實位於更後方的後方。
「咦?呃──……?」
只見克勞蒂亞正擺出一臉由衷不耐煩的表情,癱在沙發上不斷散發陰鬱的氣場。
話一問完,克勞蒂亞便溫吞地挪起身子,朝莫妮卡的方向癱去,在耳邊低語起來。
「好、好的……」
正當莫妮卡對此目瞪口呆時,門隨即開啓。
打開研究室大門從中現身的,是一位微胖的黑髮男同學。臉上掛着一副圓眼鏡。
希利爾正感狐疑,克勞蒂亞就整個人往沙發背一癱,帶著有如世界末日來臨般的表情仰望天花板。
「哎唷喂哎唷喂,這不是艾仕利副會長嗎!咕呼、咕呼呼,歡迎光臨魔法史研究社。」
「由我來,確認嗎?」
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是一間感覺起來莫名狹窄的房間。這是因爲原本格局就沒有多大,卻又擺滿書櫃與置物櫃的關係。
三兩下駁倒康拉德,早早離開現場,這纔像討厭白費力氣的克勞蒂亞會有的作風。既然如此,她又爲什麼直到現在都還留在這間研究室裏呢?
康拉德滿臉哀傷地垂下頭,莫妮卡感到一股罪惡感刺痛着胸口。
「對、對不起。」
「所以說呢~缺乏實際成果的我們,現在想讓身爲學生會幹部的妳,直接確認看看我們的發表內容。」
「是的,有鑑於此,我們也四處東奔西走,尋覓其他可供展覽的地點。最後終於被我們找到的,就是正面玄關旁!」
「讓、讓克勞蒂亞大人解說?」
說起來,魔法史原本就只是基礎魔法學的其中一項分支領域,發表成果的機會並不多。正因如此,想留下成果更是難上加難。
「這就動手準備,社長!」
即使心想這也未免太過無理取鬧,莫妮卡還是怯弱地道歉。
「來了來了,久等啦……唉唷唉唷唉唷?妳是……」
另一側牆壁雖然沒擺東西,卻以大頭針釘滿了一整面的資料。牆邊有兩位男同學正在待命。魔法史研究社包含社長康拉德在內,總計就只有三名社員。
「失禮了,我們的諾頓會計方纔應該有到貴社來……」
「來來來,諾頓小姐快請坐。本次有幸讓公務繁忙的學生會幹部大人大駕光臨,實在教人不勝惶恐,真的。」
就好像把喉嚨的空氣擠出來似的,康拉德不停發出咕呼、咕呼的笑聲,將視線移往莫妮卡隔壁座位上的克勞蒂亞。
希利爾露出不悅的神情,克勞蒂亞隨即抖着喉嚨陰沉地竊笑。
非得靠自己解決現場的問題,解放克勞蒂亞纔行──如此下定決心的莫妮卡,再度轉頭面向康拉德。
來到現場敲門後,社長康拉德帶着滿面的笑容開門迎接。
低沉到令人背脊凍僵的嗓音裏,少見地夾雜了沉靜的怒意。
房間深處的接待用沙發上,一位留有黑色長直髮,雙眼呈瑠璃色,五官散發神祕感的貌美千金,正慵懶地坐着。
原來如此,康拉德說得沒錯,正面玄關旁邊是有處還算寬敞的空間。
也不知是否察覺到莫妮卡內心這份疑慮,克勞蒂亞揚起兩邊嘴角,露出一副邪惡的笑容。
「妳在說什麼。」
「我要是遭到不當的拘束,學生會幹部不就會來救我嗎?所以我扮演遭囚禁的公主,等着我的白馬王子前來搭救……可爲什麼來的人不是尼爾而是妳呢?」
魔法史研究社的社長不是會高聲恐嚇他人的人物,即使如此,考慮到莫妮卡極度怕生的個性,內心還是充滿不安。
「讓妳久等了。來來來,快請進,諾頓小姐。」
「那、那麼,妳爲什麼……」
「弟兄們,學生會幹部大人來視察啦啦啦啦啦!」
「是的,沒錯,妳說的絲毫不假。正如學生會所知,我們魔法史研究社預定要趁校慶時展覽研究的內容……」
自己可是出於正當的理由來到這間研究室的。沒有爲此遭人抱怨的必要。
一位是莫妮卡,而另一位則是希利爾的妹妹克勞蒂亞。姑且不論莫妮卡,爲什麼克勞蒂亞會出現在這裏呢?
自己的名字傳入耳裏,海恩侯爵千金──克勞蒂亞•艾仕利卻只動了動眼珠望向莫妮卡,接着在絕望之下皺起那美麗的容顏。
但,研究發表的展覽,一般而言都是在室內舉行。
「殿下,請容我稍微離席。」
講到這裏,康拉德中斷髮言,把他看起來柔軟無比的下巴擺到交疊的指頭上。
菲利克斯點頭的同時不知爲何還發出竊笑。八成是想法早已被看穿了吧。
「而我們明明申請了第一展覽室的使用許可,但豈止申請沒過,甚至叫我們在這間研究室展覽就好!在這間遠離玄關,微妙地難找、微妙地不起眼的研究室!」
既然如此,或許可以通融一下,改分配在附近的空教室參展?可惜事情沒那麼簡單。
康拉德再度現身時,圓滾滾的臉上已經掛着親切的笑容,他無微不至地邀請莫妮卡入內。
「收到,社長!」
「呃──我想在賽蓮蒂亞學園,應該是沒有設備可供室外展覽……」
打從莫妮卡前往魔法史研究社去聽取詳情開始,早就經過了相當一段時間。
這個殘酷的現實,莫妮卡還在就讀米妮瓦時早已目睹不只一次,所以更加過意不去。
魔法史研究社的成員,一定都會對身爲學生會幹部的莫妮卡表現出敵意吧。
「沒錯,沒錯,我很明白諾頓小姐的言下之意。我們社團只有僅僅三位社員,又沒有什麼像樣的成果,說到底,魔法史研究本來就不是多麼大不了的領域。」
沒辦法幫上什麼忙嗎……正當莫妮卡如此心想時,康拉德朝牆邊待命的兩位男同學使了記眼色。
緊張過度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莫妮卡想像圖浮現腦海,希利爾再也按耐不住,將羽毛筆插回筆座站了起來。
「嗯。」
雖然態度略顯唯唯諾諾,莫妮卡還是卯足了勁回應。
* * *
「那個~爲了配合警備需求,有些教室跟走廊都已經封閉了,所以……現在纔想要更改展覽地點,不太……」
隨着一陣沉穩嗓音道出的「還請稍待一會兒」之後,康拉德關上了研究室大門。
兩位男同學俐落而迅速地攤開原先卷好的資料。
「我是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我是來,聽取貴社的意見的。」
在學生會室裏過目文件的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一瞥一瞥地望向牆上的時鐘後,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咕呼,對於身爲〈識者家系〉末裔,有移動圖書館之稱的克勞蒂亞小姐而言,解說資料想必輕而易舉吧?最重要的是,若有幸請到校園三大美女之一到我們的室外展覽所站臺,就等於獲得了門庭若市的保證!」
然而,研究室內卻存在着第四位人物。
然後將眼鏡下的圓圓雙眸強而有力地睜大。
莫妮卡在門口握緊拳頭,重新確認自己該做的事。
「啊,是的,呃──……聽說貴社,對於預算與展覽地點,有所不滿。」
「去準備最高檔的坐墊!還有茶點跟紅茶!務必……務必招待到人家感覺賓至如歸!」
「是的,希望妳能在看過內容之後,重新給予我們社團公正的評價!」
喫了記閉門羹的莫妮卡還在目瞪口呆,室內便傳出了康拉德的吶喊。
也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室內的溼度好像上升了。
「……爲什麼不是尼爾?」
緊接着,康拉德開始流暢地道出預備參展的研究內容。
雖然有點尷尬,希利爾還是用比平常略快的步伐走出了學生會室,往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移動。
莫妮卡處理事務的能力雖然出類拔萃,協商之類的卻讓她甚感棘手。
是會被狠瞪呢,還是捱罵呢──莫妮卡思考了各種可能性,但康拉德的反應卻徹底出乎意料。
「我啊,平時最痛恨那些想把我當成方便的圖書館利用的人。更遑論要我當什麼攬客吉祥物,少開玩笑了。」
雖然對期待未婚夫尼爾登場的克勞蒂亞很不好意思,但被交付到場應對的人還是莫妮卡。
「我是被囚禁的公主,正在等待白馬王子前來拯救喔……明、白、了、嗎?」
那張笑臉與其說是等待拯救的公主,分明就是不法佔領這間研究室的邪惡魔女。
就在希利爾內心困惑不已時,莫妮卡忽然使勁抬起頭來跑向他。
「希利爾大人!」
那表情既不膽怯也不軟弱,不如說顯得興高采烈。
看到莫妮卡活力充沛過頭的反應,希利爾總算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可沒想到莫妮卡立刻秀出手上抓着的資料,以驚人的速度開始解說。
「希利爾大人,請你快看看,這個,這份資料,真的很厲害喔!內容把王國史上魔術師與魔導具的職責,用非常淺顯易懂的方式整理得鉅細靡遺呢!資料的數字不但十分具體,圖表又運用得相當得宜……」
「咕呼呼呼呼。還好啦~就是有她說得那麼厲害喔。呼呼呼,咕呼。」
在極度歡欣鼓舞的莫妮卡身旁,康拉德得意地咕呼咕呼笑個不停。
希利爾臉上的表情消失,開始飄散出令人打顫的冰冷氣息,但莫妮卡並沒有注意到。
「而且啊,這份資料,提及的不只是魔導具與古代魔導具,就連咒術師製作的咒具都有好好介紹呢。在魔導具歷史上,有接觸到咒具的文獻真的是少之又少……」
「諾頓會計。」
希利爾冰冷的嗓音,令莫妮卡的動作當場凍結。
「展覽地點與預算的問題,處理得怎樣了?」
手裏緊握資料的莫妮卡,滾動着不靈活的眼珠,露出彷徨不定的視線。
「呃──那個,就是~……」
莫妮卡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辭,克勞蒂亞則是擺着一臉空洞的微笑。
就好像要打破這種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氣氛,康拉德以格外開朗的聲音向希利爾開口。
「來來來,副會長也別乾站着,快這邊請坐。」
「對我懷柔是沒有意義的。變更展覽地點也好,追加預算也好,學生會都不打算批准。」
因此,莫妮卡與希利爾都忍不住聽得無法自拔,甚至沉迷到沒能及時發現──
* * *
「那麼,你們究竟是把校慶前貴重的時間花在什麼事情上,可以一一向我說明嗎?」
(……希利爾大人?)
滿臉悲痛地呻吟一會兒,康拉德突然又抬起頭來,不知爲何望向了希利爾。
就好像要回答莫妮卡內心的疑惑似的,菲利克斯開口插了嘴。
「一如各位所見,這間研究室還空着的牆面很少吧?要做爲展覽空間只怕是不太適合……」
聽着希利爾報告的同時,菲利克斯轉頭看了看貼在牆上的資料。
「能夠佈置到自由展覽區的量,最多就只有這樣一張紙的程度。因此請嚴加篩選內容,設法統整得精采些。」
「魔法史研究社社長──康拉德•艾斯卡姆。關於展覽地點的變更與追加預算等相關申請,很遺憾,學生會無法批准。」
……菲利克斯正雙手抱胸,一臉傻眼地站在研究室的門口。
「咕呼,話說回來呀~關於想拜託克勞蒂亞小姐解說敝社團展覽資料的事……」
「演劇社應該還有些沒用到的大布條。再者移動書櫃應該也需要人手,就去拜託舞臺班給予支援吧。」
「梅伍德家代代都是優秀調停者輩出的家系。他的父親梅伍德男爵,做爲調停員的手腕可是連諸侯們都另眼看待的喔。」
「牆邊的櫃子是固定的,就把第二列櫃子反過來擺,蓋上布條當作展示架,將資料貼在上頭展覽,這樣應該能夠讓來賓參觀起來容易些。如果這麼做,只需要多找些布條來就行了。」
「那到時就讓接待處在確認來賓是魔術相關人士時,分發引路小卡給對方好了。只要在小卡上標註簡易地圖,指引該如何來到這間房間,再附上研究內容簡介,應該就比較容易招到來賓了。」
包含康拉德在內,魔法史研究社社員們聽了尼爾這項提議,都紛紛點頭直稱:「原來如此。」
聽完莫妮卡與希利爾的回答,菲利克斯點點頭,轉身面向康拉德。
「如上所述,利迪爾王國王家僱有魔術名門羅斯堡家,以及國內唯一的咒術師家系歐布萊特家,藉此與地方貴族及魔術師工會達成絕妙的制衡關係。」
「殿、殿下!爲何會跑到這裏來?」
就這樣,尼爾不但守住學生會不可退讓的一線,又同時解決了康拉德的不滿,如此卓越的手腕實在只有高明可言。至少是莫妮卡絕對辦不到的應對。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別過頭去的側臉,看起來似乎有點消沉。
秉持着以這間研究室爲主要展覽地點的原則,尼爾接二連三地提出引導來賓到這間房間參觀的方法。
「你們默契真好。」
「社長,這些研究內容,應該格外希望讓與魔術領域相關的來賓參觀對吧?」
「雖然我其實也只是向家父有樣學樣……但所謂的交涉,重要的似乎就是要看清──對方最無法退讓的部分是什麼。」
「這、這是當然了。」
莫妮卡與希利爾雙雙臉色泛青。聽康拉德的解說聽得太入迷,曾幾何時已經接近放學時間。
優秀的研究成果無法爲更多世人所認知,這是相當令莫妮卡難受的事情。
對於魔法史研究社而言,最無法退讓的部分,就是讓更多來賓看到展覽資料的訴求。
希利爾重新端正姿勢,將魔法史研究社的實際情形告訴菲利克斯。
尼爾「是的」一聲點頭,轉而望向貼在牆上的紙張。
總算,待希利爾的說明告一段落,眼見機不可失的康拉德,馬上開始向菲利克斯打交道。
尤其康拉德的解說更是堪稱一絕,即便是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實,聽過康拉德的講解,都可能獲得新的啓發。
「造化真這麼弄人啊,竟然連正牌的王子殿下都跑來了……我的白馬王子什麼時後纔會登場呢?誰來告訴我?」
即使如此,尼爾也未顯一絲懼色,自然地開口:
魔法史研究會的展覽資料共計有八張,每張大小都不下研究室門扉。要將八張濃縮爲一張,再怎麼說都過於強人所難了。
在對話大致上告一段落時,莫妮卡戰戰兢兢地向尼爾問道:
感到掛心的莫妮卡正打算開口搭話,康拉德就搓着雙手湊向了克勞蒂亞。
魔法史研究社的展覽資料中,滿滿洋溢着康拉德等人制作時的熱誠。肯定是耗費了相當的工夫與勞力吧。
魔法史研究社的資料,就算讓莫妮卡以七賢人的眼光來評價,也製作得極爲出色。
* * *
「那麼,就挪動一下這些櫃子怎麼樣?」
「那麼,讓我聽聽吧,你們看過這些資料有何感想?」
康拉德的表情明顯地失落。就連莫妮卡與希利爾也跟着垂頭喪氣了起來。
「唔咕……」
「沒有錯……」
始終如具死屍般癱倒在沙發背上的克勞蒂亞忽地直起身子,露出一抹微笑。
「來來來,學生會長也別乾站着,快這邊請坐……咕呼。」
康拉德似乎開始被尼爾的提議給說動。
看來是希利爾回報的過程中,菲利克斯已將貼在牆上的展覽資料全數過目完畢。
「首先關於展覽地點,現階段實在無法更動。不過,若只是把部分研究內容佈置在第一展覽室的自由展覽區,我想應該是不成問題。」
「不不不,請稍等一下呀。」
那夾雜着難以置信語氣的喃喃自語,令莫妮卡與希利爾同時以如出一轍的動作回過頭來。
康拉德並未善罷干休,尼爾則毫不遲疑地回以更深入的建議。
面對一臉不滿的康拉德,尼爾態度平穩地繼續提議:
「不了,沒關係,諾頓會計。讓我來說明吧。」
「唔唔……在舞會擄獲衆心的美貌,以及國寶級的聰明才智。〈識者家系〉正統血脈繼承人克勞蒂亞小姐要是願意幫忙,當天人潮保證源源不絕……」
無言以對的希利爾別開了視線。
(這些資料明明這麼出色……)
即使變更展覽地點的要求無法實現,只要最終能讓更多來賓看到社團研究成果,就康拉德而言應該也就沒問題了。
眼見莫妮卡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滿尊敬,尼爾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
始終維持着高貴笑容的菲利克斯,交互望向莫妮卡與希利爾開口:
康拉德焦急地打斷尼爾的話。
尼爾轉頭望向左側牆壁前擺成兩列的書櫃。
正當莫妮卡低頭緊咬嘴脣時,菲利克斯環視研究室內的衆人一圈,開口宣言:
希利爾面有難色地出聲斥責,克勞蒂亞卻一副良機勿失的模樣,露出美豔的微笑。
「我們艾仕利家是〈識者家系〉,梅伍德家是〈調停者家系〉。是不是很有聯起手來天下無敵的感覺?」
「好的,事情我明白了。」
「那個~呃──就是~……」
瞄了眼克勞蒂亞之後,菲利克斯便將視線移回莫妮卡與希利爾身上。
「若改爲佈置到自由展覽區,按規定那兒能展覽的數量有限……」
這麼一提,方纔菲利克斯把尼爾說是〈調停者家系〉的出身者。該不會,尼爾的家族其實很有名?
「梅伍德大人,太厲害了。那個,請問要怎麼練習,交涉的本領纔有辦法像你一樣,高竿呢?」
康拉德的解說,聽得莫妮卡與希利爾都一臉認真地點頭稱是。
尼爾高明的地方,就在於並非只是單純提出新的大方針,而是連必須的小細節都明確具體化,進而幫忙處理人手相關安排。正因如此,康拉德等人也比較容易接納折衷方案。
莫妮卡直率的讚賞,令尼爾眉尾下垂笑了起來。那是令人微妙地感覺靠不住,他一如往常的笑法。
也不知幾時已經離開了沙發,克勞蒂亞出現在莫妮卡的背後低語咕噥。
「妳根本什麼都沒做吧,克勞蒂亞。」
身形龐大的康拉德,以及個頭嬌小,外表比實際年齡幼齒的尼爾,簡直就像是大人與小孩。
受菲利克斯傳喚而來的學生會總務尼爾•庫雷•梅伍德以乾脆的口吻答覆後,轉身面向康拉德。
「恕、我、拒、絕、喔。」
尼爾實踐這種理論實踐得輕描淡寫,但莫妮卡還是覺得這絕非易事。
「竟然不只莫妮卡,連希利爾都……」
該不會,是爲了自己被康拉德說服的事感到自責吧?倘若如此,率先被攻陷的莫妮卡自然也是同罪。
「將統整過的大綱展示在自由展覽區,再附上『欲知更進一步詳情請洽本社研究室』這樣的說明……就用這種方式引導來賓吧。也另外用紙張製作些導引的標示,貼在走廊避免來賓迷路。」
「不必費心嘍。貴社製作的資料,我已經看過了。用不着再解說。」
「話雖如此,支援學生的活動乃學生會之職責。這裏就爲貴社斡旋一位優秀的人才吧──我國引以爲傲的〈調停者家系〉的出身者。」
「好嘛好嘛好嘛,我只是想讓希利爾副會長聽聽我們研究會的理念嘍。我們研究會的其中一項目的,就是透過研究魔法史,從中學習偉大利迪爾王國王家的信念與作風,藉此對王國的美妙之處獲得更進一步的理解……」
即使如此,做爲校慶主辦方的學生會,無論如何都還是得重視社團過去的實際成果。
在狼狽不堪的莫妮卡與希利爾身旁,克勞蒂亞正仰望着天花板,操起有如隨時都要赴黃泉一般的嗓音笑道:
所以尼爾才選擇不變更展覽地點,只引導來賓的方法做爲建議。
菲利克斯揚嘴一笑,眯細了雙眼。
「呃──我覺得統整的方式非常出色……那個~希望可以讓更多人,都看到。」
「這些資料讓我對王家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做爲王家人士就讀的賽蓮蒂亞學園展覽物,我認爲相當合適。」
「那個,不過,跟家父比起來,我的本事根本就還不到家……」
「哎呀,方纔跟莫妮卡一起被遊說得天花亂墜的人,也不知是哪裏的誰呀……」
身爲七賢人,莫妮卡雖然也具備魔法伯這個相當於伯爵的地位,可對於國內貴族的詳情與政治局勢,其實都不怎麼了解。
「噫嗚?殿、殿殿,殿~殿~」
可是,康拉德好像還是有所不滿。
尼爾笑容可掬地繼續接話:
希利爾什麼也沒說,就只是繼續低着頭。
康拉德趕緊端正姿勢,向希利爾深深一鞠躬。
「失禮了。那麼,就容我按照梅伍德總務熱心提供的方法,開始進行展覽相關準備。」
看來問題這樣算是解決了。
莫妮卡纔剛鬆一口氣, 克勞蒂亞就宛若蛇般滑溜地勾住尼爾的手臂。
「我的未婚夫,很迷人吧?」
用臉頰磨蹭着尼爾翹在頭上的毛髮,貌美千金扭起嘴角露出了邪惡的微笑。

* * *
──克勞蒂亞•艾仕利與尼爾•庫雷•梅伍德相遇,是在她十二歲的時候。
身爲〈識者家系〉一員的克勞蒂亞打從懂事時開始,就成天不放過任何機會,一有空就看書。
周圍大人們見狀,都認爲克勞蒂亞是個喜歡讀書的小女孩,然而讀書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令克勞蒂亞特別喜愛。與嗜好也稍微有點不同。
就與肚子餓了會想喫飯一樣,只要有什麼不懂的事,克勞蒂亞就會看書尋找答案。如此而已。
明明如此,周圍的人們卻連自己動手調查都不願意,每次一遇到問題立刻就拜託〈識者家系〉的人幫忙。
找上門來的問題,每則都是書一打開,答案就寫在裏頭的東西。
即使如此,也沒有任何人願意主動查詢,就只想直接問出答案。
每個人都沒兩樣,只把艾仕利家的人當成〈移動圖書館〉在利用。
被人感謝更是教人深惡痛絕。只要一度拜託克勞蒂亞幫忙併道謝的人,一定會食髓知味,一次又一次再度上門。
所以克勞蒂亞決定讓自己舉止陰沉到周圍再也不會有人想向自己搭話的地步。
而且還是教人看了以爲家裏辦喪事一般,極限等級的陰鬱。
效果超乎想像,不再有人接近之後,克勞蒂亞得到了能夠一個人靜靜閱讀的時間。
克勞蒂亞對此打從心底感到滿足。
就在克勞蒂亞靜靜地傾聽大人們對話時,梅伍德男爵忽然抬起頭,朝這兒望了過來。
在梅伍德男爵催促下,躲在他背後的嬌小少年害羞地開口問候。
「我沒理由不知道吧。」
宅邸的庭院有一半種着觀賞用的花,另一半則是藥草類的植物。
「那、那個,非常對不起!難得克勞蒂亞小姐主動表示要教我……」
海恩侯爵接連從辦公桌取出文件,開口說道:
「初次見面,我是尼爾•庫雷•梅伍德。有機會拜見大家,實在甚感榮幸。」
「……是嗎。」
(反正八成就完全狀況外吧。)
克勞蒂亞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並不是刻意想捉弄他,只是迷惘着不知該如何判斷。
「……爸爸不阻止我呢。」
原以爲他要接着道出否定的說詞,沒想到卻只是撥弄着嘴邊的鬍鬚咕噥起來。
「咦?」
「啊,也對喔。」
「像我就沒有連貴族議會打的算盤都一起考慮到。原先我根本就不曉得,醫師會與貴族議會之間的聯繫有那麼強……明明爸爸是特地讓我同席吸收經驗的,我實在還不到家呢。」
「那小子,想也知道妳會喜歡。」
「……這我第一次知道。」
「我有同感。直到現在,某些地區仍有些將唬人迷信謊稱爲醫術的醫師橫行霸道。一旦在這種狀況下解禁醫療魔術,難保民衆不會將魔術與迷信混爲一談。」
我沒道理平白指導你吧──只要這樣冷淡地回應,這個少年一定就再也不會來到自己身邊了吧。不知爲何,總覺得這樣莫名可惜。
克勞蒂亞的母親在產後隨即亡故,父親又沒有迎娶第二任妻子,因此就這個時間點而言,海恩侯爵的直系血親就只有克勞蒂亞一個人。
「我是〈識者家系〉出身喔。你所有的疑問,我幾乎都有習得足夠的知識可以回答。」
「呃──請、請多多指教!」
梅伍德男爵是個不起眼的男人,外表年輕到幾乎看不出來與父親同年代,衣着打扮也不拘小節。看來雖有爵位,生活八成也稱不上多麼奢侈富裕。
聽見克勞蒂亞小聲地回答,尼爾開心地吹響草笛。
真想知道的話,直接把學名告訴你也沒問題,還可以一併報上繁殖生長區域。
接着垂下眉尾,老神在在地笑道:
克勞蒂亞無言地站了起來,尼爾也慌慌張張地從椅子上起身。
「若是解禁醫療魔術,確實是有些性命能因此獲救吧。這是事實。但就我個人的見解,現階段解禁只怕是操之過急了。想運用醫療魔術,必須建立在醫學與魔術雙方都已經成熟到某種程度,能彼此制衡的前提上……然而,這個國家的醫療技術,目前實在仍稱不上成熟。」
雙手抱胸的尼爾,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唔嗯~」地喃喃自語起來。
尼爾一句接一句念着接二連三浮現心頭的疑惑,但並未拿這些問題去向克勞蒂亞求助。
克勞蒂亞忍不住開了口。
即使立場上身爲貴族,依然要嚴守公平,絕不偏袒貴族議會方,引導議論雙方走向彼此都能接受的折衷結果,就是調停者的職責。
相信父親並不認爲克勞蒂亞會覺得無聊,換句話說,接下來要談的話題,萬一被小孩聽到了會傷腦筋。
「今天我帶小犬一起上門嘍。尼爾,來跟人家打招呼。」
「對不起唷,聽叔叔們聊這些很無聊吧。」
高亢而清澈,令人心曠神怡的音色響徹了青空。
確實,只要收養一位養子來繼承海恩侯爵家業,克勞蒂亞就可以圓滿出嫁。
聽到克勞蒂亞的回答,梅伍德男爵雖然有點訝異地瞪大了雙眼,但並未因此顯得不悅,反而是平靜地笑了起來。
克勞蒂亞唐突的發言,海恩侯爵既不喫驚也沒開口斥責,就只是望着女兒不放。
「呃──我想看看庭院!」
「不會,我覺得很有趣……連充分的數據都沒準備好,就打算強硬爭取開放醫療魔術的魔術師方,以及擔心醫師與魔術師結盟後,醫師會的利益是否將因此流向魔術師方的貴族議會,雙方的攻防重心都顯而易見。」
實際上,尼爾唸唸有詞的那些疑問,克勞蒂亞的確全都知道答案。
難爲情地搔着臉頰的同時,尼爾就地蹲了下來,朝花壇外叢生的雜草伸手。
嗶──的一聲,一陣高亢的笛音響起。
「克勞蒂亞小姐好厲害呢。那麼複雜的話題,卻能精準掌握到本質。」
之後大家移動到接待間,梅伍德男爵與克勞蒂亞的父親海恩侯爵暫時議論了一陣子。
父親對於〈識者家系〉的直系血統斷絕一事並未言及。因爲他知道,知識並不是傳承於血統裏,而是留存在記憶中。
「有沒有什麼資料是能夠明確指出貴族議會與醫師會之間的聯繫的呢……醫師會當前的大頭是,呃──……」
默不作聲開門的克勞蒂亞,直直地走在整備完善的走道上。
「不了,我等回家後自己查。『遇到不懂的事,首先要學會自己查。要是真的怎麼都查不懂,到時再去向人求助』──爸爸是這樣教我的。」
「該來收留一位養子,讓他繼承我們家嗎。」
「回家後,我自己會先好好用功查詢的,如果查完還是不懂,再請克勞蒂亞小姐指導我吧。」
但,尼爾做出稍稍沉思的動作之後,便乾脆地搖了頭。
他要是願意幹脆點,乖乖找書看,自己就樂得輕鬆了──內心如此作想的克勞蒂亞帶着尼爾來到了庭院。
真不曉得這位外貌年幼的少年,對於方纔的話題究竟瞭解到什麼程度。
「……」
但這個光看就像個好好先生的少年,似乎是自行將克勞蒂亞的發言做了善意的解釋。
「你想看哪些地方?」
「……」
梅伍德男爵帶着他兒子回去後,克勞蒂亞便向父親開了口:
艾仕利家向來以壓倒性龐大的藏書量爲傲。到艾仕利家作客,卻不想參觀藏書,而是對庭院感興趣,這倒也十分罕見。
「一點也沒錯。必須在這個條件下,培育對醫術及魔術雙方都精通的人才。有朝一日,醫療魔術一定會大肆發展……但,現在就連供其發芽成長的土壤都尚未籌備完畢。既然如此,眼下首要的任務,應該是專注在土壤的耕耘。」
「我認爲首先必須更加深入檢證……確認魔力對於人體的有害程度纔行。魔術師工會方的數據實在太不充分了。」
看來,兩位父親談論的話題,他倒也不是左耳進右耳出。
父親咬牙切齒道出的發言莫名地充滿說服力。原來如此,其實父女倆都拿梅伍德家沒轍。
後者是爲了實踐藥草相關書籍的知識,由克勞蒂亞的父親栽種的。父親的個性,就是認爲這類知識必須加以實踐纔有價值。
他那種微妙地令人感覺靠不住的笑法,充滿好好先生的印象,怎麼樣都不像個精明的人物。
「哇,有好多藥草喔!」
「妳看,克勞蒂亞小姐。這種藥草,對於割傷的療效很好喔!」
「大小姐好聰明呀。沒錯,就是這樣。所以在爲雙方尋找折衷妥協的方案時,才非得慎重行事不可。」
「爸爸,我決定了,我要和尼爾結婚。」
側着眼睛觀察尼爾時,不知是否視線被尼爾注意到,只見他垂下眉尾笑了起來。那是與他父親十分神似,看了令人感覺靠不住的笑容。
並肩而行就發現,尼爾的外表果真很年幼。身高也比克勞蒂亞低,兩人怎麼看都不像同樣歲數。
魔術師工會方似乎在向議會要求解禁醫療用的魔術。
「就雜草呀。」
那是位眼神直率的少年。看起來頂多才十歲出頭,似乎卻與克勞蒂亞同樣是十二歲。外表比實際年輕,八成是這家人的遺傳。
可是,父親最希望的應該還是讓克勞蒂亞找一位婿養子入贅吧。
「你不問我嗎?」
坐在梅伍德男爵身旁的尼爾,就只是一臉喫驚地望着克勞蒂亞。
「……是嗎。」
某天,父親的朋友,叫做梅伍德的男爵帶着他兒子一同到宅邸拜訪。
克勞蒂亞轉過身去,背對尼爾打開了通往走廊的門。
梅伍德男爵這番話,聽得海恩伯爵深深點頭。
「那~這個妳也知道嗎?」
梅伍德男爵的工作,就是這場會議的調停。
暗自思索着這種事情時,父親以低沉的嗓音對克勞蒂亞發出了指示。
「克勞蒂亞。給尼爾小弟帶路去,向他介紹我們的宅邸。」
就在思考着這些事情的克勞蒂亞面前,尼爾摘下了雜草,將兩端俐落地折彎。然後將折過的邊緣含在嘴裏,用力吹氣。
「尼爾小弟是嫡男,不能收作婿養子呢。」
「這種草,只要從這邊折彎,就可以當笛子吹喔。我們家放羊的就常常折來吹呢。」
話題主要都圍繞在魔術師工會與貴族議會之間的調停相關。
克勞蒂亞並沒有表示要教他。從頭到尾,就只是說自己知道答案而已。
「這裏就是庭院。」
「那麼,來進行收養相關準備吧。遠親也無妨,能找到上進心強的最好。」
就這樣,克勞蒂亞和尼爾訂下婚約,並且爲了繼承家業,收養當時十三歲的希利爾當養子。
* * *
在魔法史研究社發生的小騷動隔天,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向克勞蒂亞發出了茶會的邀請。
茶會主辦人的名字,是希利爾•艾仕利。克勞蒂亞的義兄。
希利爾既非會率先舉辦茶會的性格,校慶三天前的這種非常時期也不應該會有這種閒工夫。
歸根究柢,希利爾與克勞蒂亞兩人本來就不是會和樂融融地一起用茶的個性。換言之,這是以茶會爲名目的密談。
坐上被安排好的座位,克勞蒂亞浮現一臉發自內心不耐煩的表情。
「……是爲了昨天的事情,要向我抗議嗎?」
「不是。」
聽到希利爾一口否認,克勞蒂亞稍稍眯起了雙眼。
「挺冷靜的嘛。我還以爲你會一直糾結着康拉德•艾斯卡姆的發言呢。」
昨天,魔法史研究社的康拉德•艾斯卡姆把克勞蒂亞喚作「〈識者家系〉的正統血脈繼承人」,接着,便滿臉尷尬地望向希利爾。
這是因爲康拉德知道,希利爾並非海恩侯爵的親生兒子,知識量也遠遠不及克勞蒂亞。
「艾斯卡姆社長沒有任何過錯。我也沒放在心上。我無法正大光明地自稱〈識者家系〉,純粹只是因爲我的鑽研還不夠。」
如此斷言的希利爾,至少看起來不像是有消沉到什麼地步。
既然如此,自己到底是爲什麼會被找來?
克勞蒂亞無言地凝視着希利爾,便見他板起面孔切入正題。
「有件事想拜託妳。」
雖然沒表現在臉上,但克勞蒂亞其實頗爲喫驚。
這位義兄的自尊心極高,基本上不太會低頭拜託克勞蒂亞。
希利爾賭氣閉上嘴巴。
希利爾當場眉尾直豎。
果然啊──克勞蒂亞沒有開口,只在內心低語。
「舞會用的禮服,班上同學好像會借她喔。」
「學生會幹部必須是全校同學的楷模。我只是爲此事先安排各種必要的……」
「那個,就是……我希望妳能把禮服借給諾頓會計。」
「那是當然的吧。」
「這種日子梅伍德總務他公務纏身啊。」
初代國王王妃愛梅莉亞是一位英姿凜然,高風亮節的美麗女性。再強調一次,她是女性。
那明顯鬆一口氣的表情,是多麼顯而易見。
「梅伍德總務是個誠實的人。之所以沒送妳花飾,是因爲他知道自己當天很可能會忙到無法與妳共舞吧。」
(不,說到底,那個諾頓會計根本不可能會想跳舞吧。)
克勞蒂亞眯起長長的睫毛,憂愁地嘆了口氣。
「今年也收不到尼爾爲我準備的花飾了呢。」
聽到這句回覆,希利爾立刻合上了嘴。
「花飾?喔喔,每年慣例的……」
克勞蒂亞就像要挖苦人似地皺起眉頭,望向兄長。
在賽蓮蒂亞學園,有着校慶時由男性贈送花飾給女性的習慣。
「想拜託妳出借禮服。」
「是啊,沒錯。」
令希利爾掛心不已的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
與義妹對坐用茶的希利爾•艾仕利,腦海裏思考着某位少女的事情。
「爲什麼,會以要讓我來穿爲前提。」
舞會本身並非強制參加的活動,實際參加的幾乎都是已經訂好婚約的男女們。
要是有那個意思,想拿這件事揶揄兄長多久都行,但一直白費脣舌在無關緊要的話題上並非克勞蒂亞所好。所以克勞蒂亞收起了那無情的笑容,言歸正傳。
「但是,妳去年……校慶的時候,不是大概有十來個人送花飾給妳嗎?」
「我還真不曉得兄長原來有女裝癖。」
「第一名是學生會書記布莉吉特•葛萊安……第二名就是兄長喔。」
「那又怎麼樣。」
明明就有着尼爾這個未婚夫,每年還是有不計其數的不識相同學,主張自己纔是真正配得上克勞蒂亞的對象。
「所以,爲什麼兄長會提出什麼想向我借禮服的要求?」
「考慮到諾頓會計的際遇與性格,她很可能根本沒有禮服能穿去參加校慶後的舞會。所以說,那個,是不是可以拜託妳,在不提到我名字的狀況下,主動……輕描淡寫地提起這件事,自然地把禮服借給她。」
加了過量方糖的紅茶,甜到連甜食派的希利爾都忍不住皺起眉頭。
「沒收到花飾的女生,可是會被當成沒人要的剩女,遭人指指點點呢。」
明明如此,這位兄長卻在投票中勇奪亞軍寶座。而且他顯然對於自己的容貌與女用禮服相當搭調一事並沒有自覺。
「這麼一提,尼爾他……」
在最大限激起兄長的不安後,克勞蒂亞才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回應:
其他還得私下與各個部門長彼此聯絡,將資訊與學生會幹部共享等等,事情根本忙不完。
她會希望有人送花飾給自己嗎?沒人送花飾給自己,會讓她覺得自己很沒面子嗎?
「那又怎麼樣。花飾什麼的,不就只是場遊戲嗎。」
面對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克勞蒂亞,希利爾的表情明顯地僵硬了起來。
諾頓會計。莫妮卡•諾頓。冒出這個名字,克勞蒂亞一點也不驚訝。
平靜地低語之後,克勞蒂亞舉起紅茶杯就口。
「是這樣嗎。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我提到自己的未婚夫有什麼不對。所以,今年校慶當天,尼爾他一樣會很忙嗎?」
克勞蒂亞對這點也瞭然於心。
「我說過了吧,這是爲了讓校慶能流暢地進行……」
「只不過是那幫沒能發現梅伍德總務實力的人瞎了眼而已。」
身材修長的克勞蒂亞與個頭嬌小的莫妮卡,身高有着不小的差距。要穿克勞蒂亞的禮服,身爲男性卻體型纖瘦的希利爾,尺寸還比較相近。
簡短咕噥一句「說得也是」之後,克勞蒂亞便茫茫地以那雙瑠璃色眼眸望向外頭。
克勞蒂亞對兄長的藉口沒興趣,因此放棄回應,咕嚼咕嚼地啃起比司吉。
「去年舞會上,我沒能跟尼爾一起共舞喔。」
「那是妳想太多了。至少男性同學不會抱着這種想法去看待女性……」
「我呢,對於兄長雖然並不特別覺得喜歡或討厭……」
校慶當天,包含寒暄致詞等事務在內,檯面上最忙的人無疑是學生會長菲利克斯,但在臺面下最分不開身的,則是總務尼爾。
希利爾則只是純粹地目瞪口呆。
如此擅自想通之後,希利爾將甜膩的紅茶一飲而盡。
克勞蒂亞嘴角兩端緩緩地上揚。
「但兄長這種會對尼爾給予正當評價的地方,我倒是挺喜歡的喔。」
這種花飾包含了「舞會上希望妳當自己的第一個共舞對象」的用意在內,收到的女性只要將花飾別在身上,就代表接受對方的邀舞。
明明就沒有絕對能共舞的擔保,卻向女方先行邀舞,這麼做有失禮數──不難想像尼爾會有這樣的顧慮。
「…………」
然後思索着校慶後舉辦的舞會,開口道出無意間想起的問題。
「連花飾都沒有收到。」
對自己纖瘦一事十分在意的希利爾賭氣似地凹起嘴脣,接着就好像要掩飾這個反應一般,用方糖匙把糖罐裏的方糖一一挖進茶杯。
「莫妮卡沒可能穿得了我的禮服吧……真要穿,兄長還遠比她適合呢。」
「纔剛想說,跟自尊心集合體沒兩樣的兄長,是爲了什麼事情會特地開口拜託我……嗯哼~原來是這樣啊。」
「就這麼想看莫妮卡穿禮服的模樣是嗎。」
說着說着,克勞蒂亞無情地露出美麗的笑容。
「順帶一提,第三名是我喔……說真的,登上這種排行榜絲毫都不讓人開心,或者說根本沒什麼特別的想法,但看到兄長與我的名字並列在第二、第三名的欄位時,我真的止不住笑呢。」
「爲什麼,會在這裏提起梅伍德總務的名字。」
克勞蒂亞露出發自內心輕蔑的眼神望向希利爾。別讓我強調這種自己早就心知肚明的事──這樣的內心話不言而喻。
「沒有錯。而就算男生沒有這種想法,女生還是會擅自這樣勾心鬥角喔。很陰險吧?」
維持着舉着紅茶杯的姿勢,克勞蒂亞沉默了將近十秒鐘。
克勞蒂亞嘴脣幾乎沒動作地咕噥了起來:
感受到這陣嗓音裏夾雜的冰冷感情,希利爾不由得渾身僵硬。
自尊心極高的義兄每每會低頭拜託自己,基本上都跟莫妮卡有關。
「突然說什麼。」
差點就連方糖匙一起失手滑落的希利爾,朝克勞蒂亞狠狠瞪了一眼。
方糖從較高的位置直接砸落,濺得茶碟滿是紅茶水滴。
與外人接觸或跳社交舞都甚感棘手的莫妮卡,哪有可能會期待舞會。肯定只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比起那種不起眼的男爵公子,自己才更值得成爲克勞蒂亞的夫婿──抱着這種想法的人,每到校慶就彷彿機不可失似的,帶着花飾齊聚到克勞蒂亞身邊。
恐怕是反射性地打算怒吼吧。不過希利爾靠意志忍住,以扼殺感情的嗓音呻吟道:
「尼爾以外的人送的花,我沒可能會收下吧。」
管理備用品、安排餐點等事務自是不在話下,除此之外,每當發生什麼問題,往往都是尼爾在負責調解折衝。
幾周前,拜託自己把被捲入木材倒塌事件的莫妮卡送回女生宿舍時也是這樣。
方糖嘟啵嘟啵地接連落下,這位兄長只怕是根本沒怎麼數過加了幾顆吧。
「可真稀奇呢。成天被人拜託的兄長竟然跑來拜託我……這會兒是打算要我做什麼?」
「……」
「妳說,什麼……?」
克勞蒂亞那壓倒性美豔的容貌與頭腦,對於希望自己下一代優秀又美麗的人來說,想必是夢寐以求的理想對象吧。〈識者家系〉的血脈,在王國內就是這麼令人另眼看待。
從這個反應看來,八成一無所知吧。
克勞蒂亞沒有開口回答,希利爾卻先帶着遊移不定的眼神,開始連珠炮般地端出各種藉口。
「我、我明白身爲男性的我,出口插嘴女性衣物相關話題有失禮數,但萬一諾頓會計穿一身制服去出席舞會豈不是要給我們學生會……也就是給殿下蒙羞。所以身爲殿下得力助手的我,事先安排好各種小細節以避免令殿下顏面掃地的事態發生當然是天經地義……」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希利爾回覆他一如往常的高傲態度,用鼻子哼了一聲。
彷彿要掩飾這種尷尬的沉默一般,希利爾啜了一口紅茶,慎重選擇用詞開口:
「哎呀,兄長沒聽說嗎?稍早之前校內辦過一場祕密投票喔。內容是誰最配得上校慶演劇的女主角……初代國王的王妃愛梅莉亞這個角色。」
花飾選用的花朵與緞帶色澤,大多會與贈送者的眼睛或髮色一致,因此在旁觀者眼裏,贈送花飾的對象可謂一目瞭然。
「……所以說你就是不懂女人心呢。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