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溫柔的王子殿下與藍S薔薇的回憶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257 字
站在透進夕陽光線的閣樓間裏,向呆立原地的莫妮卡投以銳利眼神的人,是貌美千金──學生會書記布莉吉特•葛萊安。
妳到底是什麼人──這聲質問,散發着不容搪塞的嚴厲與犀利。
莫妮卡正杵在窗邊打顫,布莉吉特又咄咄逼人地快步走近面前,一把揪起莫妮卡的左手。
遭到以握手而言稍嫌過強的力道握緊左手,莫妮卡的表情頓時因疼痛而扭曲。
「啊,嗚……唔咕……」
曾被詛咒侵襲的左手,雖然已經多少能夠活動,可一旦被使勁緊握,還是會很痛。
在爲了疼痛呻吟的同時,莫妮卡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內心焦急起來。
(左手會痛的事情,被拆穿了!)
現在,菲利克斯正在尋找,賽蓮蒂亞學園內左手負傷的女性。
直到今天爲止,莫妮卡都努力隱瞞自己符合條件這點,但紙終於包不住火了。
「這樣嗎,妳果然就是……」
說着說着,布莉吉特放開了莫妮卡的手,向後退下一步。過程中每一舉每一動,都感受得出莫妮卡所缺乏的從容不迫。
怎麼辦,怎麼辦──莫妮卡儘可能按耐住焦急的心情,展開思考。
究竟有哪些事,被布莉吉特得知到什麼程度了?
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的事,已經被推敲出來了嗎?
(……不對,布莉吉特大人問的是「妳到底是什麼人」。她還沒有發現,我就是〈沉默魔女〉。)
剛纔被布莉吉特目擊到的,是莫妮卡用飛行魔術從窗口飛進來的場面。
但,並沒有連莫妮卡使用無詠唱魔術的場面,都同時目睹。
(現階段而言,穿幫的只有我是魔術師這件事。以及我左手在痛,殿下在找的人就是我。)
思考至此,莫妮卡無意間浮現一則疑問。
布莉吉特平淡自若地接話:
「那麼,恕我就此告辭。後續就等三天後再談……晚安,莫妮卡•諾頓。」
這應該,是潛入公爵宅邸,揭穿他邪惡勾當的大好機會吧!
夕陽下山的部分已經超過一半,窗外的天色也徹底轉暗了。
今天不如,就這樣直接睡了吧──如此心想的莫妮卡,翻身時聽見了口袋中傳出的嘎沙聲響。
莫妮卡緩緩從牀上起身,將手伸進口袋,扯出勞爾交給自己的信封。
至此,莫妮卡才終於察覺──
話雖如此,莫妮卡並非普通學生這點曝光了也是事實。最重要的是,左手負傷的事情被知道了。
莫妮卡陷入了混亂。
「……咦?」
莫妮卡傷起了腦筋,思索該如何回應。
照慣例,在開頭都該寫些季節問候語啦~或者日常瑣事之類的,所以我就先寫些近來發生的事嘍!
其實啊,上次我邀雷到我家來,一起採收蔬菜喔!
布莉吉特無語。莫妮卡也沉默以對。
「柯貝可伯爵既非第一王子派亦非第二王子派,是立場中立的東部重臣。殿下與克拉克福特公爵都無法輕易出手干涉。因此,自稱諾頓家出身的妳,來自菲利克斯殿下或克拉克福特公爵陣營的可能性很低。」
向睡在枕頭邊籃子裏的尼洛喚了喚,聽見的卻只是喵嗚喵嗚的香甜鼾聲。實在讓人覺得龍的本能已經蕩然無存。
「很遺憾,我並沒有足以和柯貝可伯爵爲敵的能耐。這件事與家父雪路貝里侯爵無關……純粹只是我個人想弄清真相而已。」
如果想詰問莫妮卡,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找人下令就可以了。
「我僱用偵探,調查了柯貝可領地內所有修道院的紀錄。可是,找不到任何一份紀錄,提過名叫莫妮卡的女孩。」
說着說着,布莉吉特在昏暗夜色中露出微笑。
「現在發問的人,是我。」
面對想刺探真意的莫妮卡,布莉吉特卻是直接了當地回答:
唉呀~蟲一下子竄出來竄個不停,真是嚇死人了。
「這……那個……」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殿下有個祕密,我無論如何都想弄清楚。爲此,我要妳作我的幫手,莫妮卡•諾頓。」
(這個人,是認真的……)
「有好多事情,都被布莉吉特大人知道了……雖然〈沉默魔女〉的身分,還沒被拆穿就是了……」
「殿、殿下的祕密?呃──那是,怎樣的……」
爲什麼,菲利克斯會對克拉克福特公爵言聽計從呢。
布莉吉特是女同學們憧憬的對象,是完美的模範千金大小姐。
「……難道不覺得,很冷嗎?」
「……布莉吉特大人的目的,是什麼呢?」
看到由活力充沛字跡構成的文章,略感招架不住的莫妮卡,攤開了第二頁信紙。
菲利克斯有一個祕密,是布莉吉特無論如何都想弄清楚的,爲此想要莫妮卡提供協助。
(雖然我也一樣,對殿下有很多想弄清楚的地方……)
在最後的問候中,布莉吉特刻意強調「莫妮卡•諾頓」這個名字,隨後就離開了閣樓間。
「說得極端點,對我而言,妳的真實身分根本無關痛癢。只是事先調查起來當作談判籌碼而已。」
路易斯是第一王子派,又已經講白自己看克拉克福特公爵及第二王子不順眼。
布莉吉特沒有等待,繼續說了下去:
雷說已經受夠園藝工作了不想來,莫妮卡妳有沒有興趣?
「我要是拒絕幫忙,妳……妳要向大家揭穿……我的……真實身分嗎?」
「尼洛~……」
正確說來,莫妮卡纔是作主的一方,柯貝可伯爵算是協助者。看來就算聰穎如布莉吉特,也實在想不到莫妮卡會是七賢人。
刻意不把布莉吉特的推測正確與否講明,莫妮卡反提出了質問。
(布莉吉特大人終究只是爲了個人理由而行動,所以不想與柯貝可伯爵爲敵……既然如此,我只要假裝自己是奉柯貝可伯爵的命令行事,是不是就可以逃過這關?)
想着想着,眼皮逐漸沉重了起來。
咕嘟嚥下口水的莫妮卡,耳裏傳進的,是收起笑容的布莉吉特,靜靜發出的宣告:
不善說謊的莫妮卡,肩頭大大爲之一顫。
然後在牀上坐正,以無詠唱魔術點亮燭臺,在被朦朧火光照亮的房間裏,攤開勞爾的信。
寒假時,在柯貝可伯爵領地內四處打探的人,原來就是布莉吉特派來的。
然而,既然不清楚布莉吉特的目的,莫妮卡也不能簡簡單單就鬆口。
如此淡淡的期待纔剛浮現胸口,布莉吉特就朝莫妮卡的左手瞥了一眼。
「殿下現在,正在尋找左手負傷的女學生。然後,妳想隱瞞自己左手負傷的事……我有說錯嗎?」
可是,莫妮卡再怎樣,也姑且是菲利克斯的護衛。這裏不能如此輕易點頭。
「布莉吉特大人,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呀……?」
究竟是什麼樣的祕密,讓布莉吉特不惜一切都想知道?
柯貝可伯爵一家人,並不單純只是容易入戲的演技派家族。他們是連克拉克福特公爵或雪路貝里侯爵都不敢貿然出手的超有力貴族。
一旦掌握到菲利克斯的祕密或弱點,想也知道路易斯會興高采烈地拿去利用。
聽到這樣的回答,讓莫妮卡重新深刻體悟到,路易斯之所以在這趟護衛任務中,邀請柯貝可伯爵成爲協助者的理由。
「妳先發誓願意協助我,我才說。」
但,如果在此回絕,結果讓「莫妮卡•諾頓左手負傷」的事被菲利克斯知道,那才真是一切都完了。那等於告訴菲利克斯──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
恐怕,有相當一段時間,都獨自待在這間閣樓間裏,持續等待着莫妮卡歸來。
雷一直嚷嚷陽光太刺眼要融化了什麼的,我回說「你好像蚯蚓喔」,他就氣得要命,開始對我下被蟲爬滿全身的詛咒哩~
唐突送上門的交換條件,令莫妮卡除了困惑還是困惑。
下次,莫妮卡也到我家來玩吧。我會招待妳特製蔬菜湯的!』
『啊,對了對了。言歸正傳,下下個月不是有謝費爾德的紀念日嗎?到時候,我要到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去,處理庭園的移植作業。
「……」
(這件事……沒辦法找路易斯先生商量。)
對於莫妮卡顫抖着的回應,布莉吉特輕輕搖了搖頭。
「三天。」
這樣的人物,就爲了刺探莫妮卡,隻身一人潛入閣樓間來埋伏的事實,存在着一股不協調感。
「布莉吉特大人……是不是爲了,和我進行某種交涉,纔來到這裏的呢?」
(……感覺,不太對勁。)
「首先,來說說我的推測吧。」
那個詛咒能不能應用在幫助花授粉啊?我再找雷提議看看!
莫妮卡稍作煩惱後,決定還是不把燭臺點亮。因爲平時總用無詠唱魔術生火,房裏並沒有準備火柴之類的工具。
出乎意料的發言,讓莫妮卡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在意的地方,實在多到不勝枚舉。
「三天內,我會讓殿下,放棄尋找左手負傷的女同學讓妳瞧瞧。我若成功了,妳就作我的幫手。」
『嗨~莫妮卡。像這樣寫信給朋友,總覺得讓人很雀躍呢!
布莉吉特的臉色,蒼白到化妝也遮不住的地步。
「妳當我什麼人物?在社交界要打情報戰,沒幾個人能比我高明喔?」
克拉克福特公爵與咒龍騷動有關。然後,莫妮卡父親的死,可能也和克拉克福特公爵有關,這些事,菲利克斯知道嗎。
爲什麼,布莉吉特會潛入這間閣樓間來呢。
幾經糾結之末,莫妮卡慎重地提問:
還在含糊其辭不知如何是好,布莉吉特又豎起了三根指頭,舉到莫妮卡面前。
反覆思索之末,莫妮卡慎重地提出詢問:
感覺上,布莉吉特應該只把莫妮卡認定爲柯貝可伯爵僱來的魔術師。
雖然美豔,卻帶有一股魄力,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莫妮卡在這樣的微笑裏,感受到強烈的意志與覺悟。
觀察布莉吉特的發言與舉動,相信她應該不是菲利克斯或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協助者。
待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小到再也聽不見,莫妮卡才搖搖晃晃走近牀鋪,倒頭栽進牀面。
(對了,回來前,〈荊棘魔女〉大人給了我一封信……)
「莫妮卡•諾頓是柯貝可伯爵僱用的間諜魔術師,目的是對菲利克斯殿下進行某種調查──我是這麼想的。」
「布莉吉特大人,是從幾時開始,來到這間閣樓間的?」
「左手負傷的女學生,這件事意味着什麼,殿下又爲什麼要找那樣的女孩,我並不清楚。但,妳並不想讓殿下知道,自己也符合條件對吧?」
在愈發昏暗的夜色中,布莉吉特開了口:
「……咦?」
「……妳真的,辦得到那種事,嗎?」
實際上,莫妮卡對菲利克斯感到疑惑的地方,也多到不計其數,要說自己不在意是騙人的。
「……」
「正因此,纔會連護衛都不帶,一個人跑來,沒錯吧?」
處理移植作業時,我會從我家帶幾名僕役一起過去,只要混在裏頭,應該就能隱瞞身分潛入了。
我們一起潛入調查吧!
〈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 敬啓』
竟然被人用彷彿在相約逛街的輕描淡寫口吻,邀去進行潛入調查。
可是,這的確是千載難逢的,接近真相的好機會。
信裏提及的謝費爾德紀念日,是慶祝風之精靈王送來呼喚春季之風的日子。
從紀念日當天起,賽蓮蒂亞學園會放一個星期的假,想溜出校園應該不難。
莫妮卡站了起來,從帶鎖的抽屜拿出一本書。
在柯拉普東鎮的舊書店──波特的店裏,讓自稱艾伊克的菲利克斯幫忙買下的書。
莫妮卡再度坐回牀上,將書擺在腿上,輕撫封面放任思緒馳騁。
遭到處刑的父親──韋內迪克特•雷因。
牽涉到父親處刑疑雲的咒術師──本名巴利•奧茲的彼得•山姆,於寒假期間在廉布魯格死亡。
然後,那名咒術師,與克拉克福特公爵有關聯。
(假設克拉克福特公爵,真的與爸爸的死有關……實在也不覺得證據還會留在宅邸內,可是……現在儘可能想要多一點情報。)
莫妮卡下定決心,要接受勞爾的邀約,進行潛入調查。
總是隨波逐流隨遇而安,等待他人指示的莫妮卡,在獨自思考後做出了決定,要努力查出父親死亡的真相。
(正因此,更必須仔細確認清楚……布莉吉特大人,究竟是敵,還是友……)
* * *
離開閣樓間的布莉吉特,踩着稀鬆平常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在宿舍房間待命的年輕女僕朵莉立刻點頭致意,問候「歡迎回來」。
「大小姐辛苦了,連假日都得處理學生會的工作。要是有阮……要是有我也能幫忙的事,還請儘管吩咐。」
身體虛弱到連王宮生活都承受不起的王子,又有何德何能足以成爲一國之君?
「……咦,不……那個……」
即使再怎麼傻眼,布莉吉特還是掛着優美的微笑,不讓內心的失望流露在臉上。
布莉吉特還在困惑,菲利克斯就折起藍色的領巾,捲來捲去折個不停。然後,用別在領巾上的小胸針,固定卷好的領巾邊緣。
由於菲利克斯目前體弱多病難以外出,所以想請布莉吉特到宅邸作客,與菲利克斯談話,公爵方是如此表示的。
但無論如何,自己已經被選作菲利克斯的談話對象了。既然如此,就非得達成這份使命不可。
感覺真靠不住──這是布莉吉特心裏的第一印象。
(難不成,是要我用那條領巾來擦?)
就在這時,隨從少年小聲地插了嘴。
「殿下,您不是準備了布莉吉特大人會喜歡的東西嗎?」
甚至還有人亂傳些無稽之談,什麼天曉得菲利克斯殿下能不能活到成年之類的。
* * *
藍色的領巾,就這麼折成了一朵薔薇。
「這就爲您送上本日的茶點司康,有三種果醬與凝脂奶油可搭配享用。紅茶方面,已經準備了布莉吉特大人喜愛的佛洛倫迪亞。還請先直接品嚐原味。」
「……殿下,還請試着回想練習的內容。」
然而,這些恐怕全都不是菲利克斯費心安排,而是這個凡事面面具到的隨從準備的吧。
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雖然是王國屈指可數的掌權者,這位第二王子卻偏偏在王宮內幾乎毫無存在感。
相比之下,菲利克斯卻一點都不大方,低着頭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好似難爲情地欲言又止。
只會機械性地複誦沒聽過的單字,已經無法坐視不顧這副德性的隨從少年,輕描淡寫地插了嘴:
然而,那雪白的臉頰現在卻緊張得面紅耳赤,視線一直落在腳邊,瞧都不瞧布莉吉特一眼。
與布莉吉特同年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正爲了養病,待在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內。
(我到底,要等殿下回應等到什麼時候纔好?)
朵莉朝氣十足地點頭,離開房間去沖茶。
用湯匙挖起的木莓果醬滴了下來,沾在布莉吉特禮服的胸口上。
能夠指派給朵莉的工作,終究只限於「幫大小姐跑腿」的範疇。
「唉呀~究竟是怎樣的花呢。我好期待呀。」
(……殿下打算,忸忸怩怩到什麼時候?)
(這位大人,竟然可能就是我將來的伴侶……)
「我聽說,這種花瓣神似花邊的薔薇近來很受歡迎。原來殿下對流行也這麼敏感呀。」
布莉吉特的隨身侍女慌忙拿出手帕擦拭果醬痕跡,但濃稠度稀薄的果醬,已經徹底渲染在潔白的蕾絲上。
大人們失望的氣息愈來愈強烈。不只大人,布莉吉特也同樣失望。
就在布莉吉特傻眼到極點時,隨從少年代替主人,對答如流地解說了起來:
布莉吉特隨着「唉呀~真令人開心」的應答假裝開心的同時,極度不耐煩的感情湧現在內心。
「……可米涅特,收藏款?」
布莉吉特反射性拿起餐巾按在胸口,爲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
布莉吉特的父親與克拉克福特公爵正在別室用茶。意思似乎是,要孩子們先加深交流培養感情。
「哇~好漂亮的花呀!這些花,是特地爲我挑選的嗎?」
到訪克拉克公爵宅邸的布莉吉特行了記完美的淑女禮,換得了僕役們欽佩的眼神。
「大小姐,恕我失禮了。」
在傻眼的布莉吉特面前,菲利克斯滿臉通紅地開始自我介紹:
正因如此,布莉吉特纔會明明放假還換上制服,謊稱有學生會的工作離開房間,跑到那個冷死人的閣樓間自己一個人等着。
「咦,可是花,不是你選的嗎……」
布莉吉特不但外貌脫俗,良好的教養又表露無遺,無論禮服的搭配、談吐舉止,甚至微笑的方式,都洗練到令人難以想像出自一位年僅七歲的少女。
相較之下,第二王子體弱多病,幾乎不曾出席任何王宮儀式,一年到頭都待在母親的老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療養。
可是,就只有一剎那……沒錯,真的就只是一剎那,焦躁感似乎影響到了手掌的力道。
「……殿下。」
年幼王子殿下驚覺失言,舉起雙手遮住嘴巴,但費盡脣舌打圓場的隨從已經前功盡棄。
大舌頭了。
可以聽見站在菲利克斯身後待命的隨從少年,正輕聲開口提醒忸忸怩怩的主人。
「初、初次見面妳好,我叫菲利克斯•亞克•利迪二……」
原以爲至少會開口說聲「請用」,竟然連這都做不到嗎?
扼殺滿腔的反感,布莉吉特用力擠出優美的笑容。
「殿下,不如爲布莉吉特大人帶路到茶室去吧。殿下不是爲布莉吉特大人選好了花,裝飾在茶室內了嗎。想必布莉吉特大人看了會很開心的。」
回答過後,菲利克斯再度低下了頭。會話完全無法成立。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不讓菲利克斯殿下在王宮亮相,我看不是因爲他體弱多病,而是怕他當衆出糗吧?)
那是花瓣如花邊般交疊的粉紅色薔薇。想必是朵莉新插的吧。
竟然受情緒影響,犯下這般失態,太不像樣了,沒資格作淑女。
「容我負責帶路。往這邊,請跟我來。」
代替這位只知道窺伺外祖父臉色,沒主見的不像樣王子殿下開口的,是隨從少年。
原本紅着臉的菲利克斯,這會兒變得滿臉鐵青,淚眼汪汪地顫抖起來。
被選作這般王子的未婚妻候補,布莉吉特實在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是不是方便,爲我送上茶點呢?」
感受到大人們失望的氣息,年幼的王子殿下顯得更加畏縮。
送上的紅茶與茶點,每項都投布莉吉特所好。
有着一頭俏麗黑色捲髮與迷人雀斑的朵莉,是布莉吉特家最年輕的女僕。雖然講話偶爾會帶口音,但工作勤勞,又十分仰慕布莉吉特。
薔薇的中心部分呈奶油黃,愈往邊緣粉紅就愈深。伸出冰冷的指尖撫摸花瓣,布莉吉特開始回想往昔的時光。
「謹遵吩咐!」
「……唔!」
利迪爾王國已經有一位比菲利克斯年長九歲的第一王子萊歐尼爾。
這時期,布莉吉特雖仍年幼,卻已經正確理解到,自己是作爲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候補而受到招待的。並以此理解爲前提,在內心感到不滿。
(連這種程度的寒暄都得練習,到底有多不像話!)
無奈之下,布莉吉特只好自己設法開啓話題。
搭配雪白蕾絲的淡藍色禮服,使得木莓的紅色格外顯眼。
「花瓶也好迷人喔。是可米涅特收藏款嗎。家母也很喜歡可米涅特系列,有在收集呢。她尤其中意茶杯……」
合掌摩擦凍寒的雙手,往椅面就坐的布莉吉特,發現桌上擺飾的花瓶裏插的花被換上了新的。
正當布莉吉特爲了自身的失態深感難爲情,菲利克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脫下自己領口的領巾。
聽布莉吉特如此詢問,菲利克斯馬上沉不住氣地大力點頭。
「謝謝妳。那麼,請幫我衝熱紅茶。」
茶室內的成員,除了布莉吉特與菲利克斯之外,就只有布莉吉特的侍女以及菲利克斯的隨從少年。
偶爾抬起頭來,也沒看往布莉吉特,而是一瞥一瞥地瞄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不可以,再把她繼續拖下水了。)
「啊,嗯。沒錯。是……的。」
「啊,呃──……」
菲利克斯的母后愛琳王妃在世時也被譽爲貌美千金,繼承了這份美貌的菲利克斯,是一位非常俊美的美少年。
看來這位王子殿下,就連桌上的花瓶是多麼有價值的東西都不清楚。
(……好一場鬧劇。)
「初次見面,菲利克斯殿下。我叫布莉吉特•葛萊安。本次承蒙招待,實在發自內心深感光榮。」
獨自調查的成果有限,所以以往監視莫妮卡•諾頓,或是與偵探連繫的工作,都交由朵莉負責,但實在不能再讓她牽涉更深了。
布莉吉特都主動拋出話題了,菲利克斯還是支支吾吾地張嘴閉嘴,一句回應都擠不出來。
現年十六的萊歐尼爾據說不但活潑,還長於劍術與馬術。
被隨從帶到的茶室確實不凡,洗練的茶具擺放得精湛到位,還有粉紅色薔薇擺飾。
就連僕役已經控制在最低限人數的現在,菲利克斯都依然滿臉僵硬,毫無開口的意思。只顧着低頭,不停搓手指。
一旁守候的克拉克公爵與僕役間,陸續飄蕩起失望的空氣。
「布莉吉特,儘管開心吧。克拉克福特公爵有令,要招待妳去宅邸作客。妳被選作菲利克斯殿下談話的對象了。」
被心情莫名開懷的父親──雪路貝里侯爵如此告知,是在布莉吉特•葛萊安才年僅七歲的時候。
「那、那那、那個,呃──……」
只見滿臉通紅的菲利克斯,好似很害羞地渾身發抖,但還是把用領巾折成的藍薔薇花飾遞給了布莉吉特。
「……我、我覺得藍色,很、很適合布莉吉特小姐,所以……這、這個給逆……」
又大舌頭了。
明明如此,布莉吉特卻沒有湧現看輕這位內向王子殿下的想法。
交互望向即席製作的花飾與菲利克斯,布莉吉特輕聲說道:
「……就容我,滿懷感激地收下了。」
帶著有如要觸摸真花般,慎重無比的動作,布莉吉特摘起藍色薔薇,別在胸口蓋住果醬污漬。淡藍色的禮服,將鮮豔的藍薔薇襯托得光彩奪目。
「……好看嗎?」
「好、好看!」
菲利克斯猛力抬頭,然後點頭如搗蒜。
布莉吉特今天頭一次,發自內心笑了出來。
爲了洗手而離席的布莉吉特,在返回茶室的途中,發現菲利克斯與克拉克福特公爵站在走廊。看起來,似乎正談論著些什麼。
這種狀況下會談及的話題,想也知道是在批評布莉吉特。
該站在一旁偷聽呢,還是假裝沒發現直接走過呢──還在猶豫不決時,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嗓音先傳進了耳裏。
「領巾上哪兒去了。」
「那、那個,我不小心,打翻茶,弄髒了領巾……非、非常對不起……」
面對忸忸怩怩搓着指頭回答的菲利克斯,克拉克公爵一臉絲毫不隱瞞反感的神情,悻悻地放話。
「你到底,想丟人現眼到什麼地步。」
頓時,布莉吉特湧現上前解釋的衝動。
「謝謝妳,朵莉。然後,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
那冰冷的眼神明白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隨從少年以指尖梳齊被撥亂的瀏海,靜靜地開口:
講是講談話,可也並不只是喝茶聊天閒話家常。
布莉吉特忍不住抽了一口氣。
「還請回到茶室吧。」
一時火冒三丈,布莉吉特用力甩開了隨從的手。指尖就這樣,順勢撥開了隨從的瀏海。
即使如此,他卻也是比任何人都溫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布莉吉特•葛萊安辦得到的事情並不多。正因如此,非得讓那個人答應幫忙不可。
眉尾上吊的布莉吉特,尚未發出斥責,就被某人遮住了嘴,是菲利克斯的隨從。
「好、好、好的……」
「當然,請儘管吩咐。」
但,右眼上方卻有一道縱向劃過的傷痕。眼珠固然像是完好,傷痕卻深到恐怕一生難以抹滅。
──膽敢白費主人的用心,就絕對饒不了妳。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是個比人更加笨拙、更加遲鈍,怕生又靠不住的王子殿下。
軟弱地垂下眉尾的菲利克斯,雖然顯得手足無措,卻還是頂着通紅的臉,卯足全力不氣餒地練舞。
伸手添在點綴胸口的藍色薔薇上,布莉吉特深刻感受着自身的無力與青澀。
「看,殿下,你又駝背了。抬頭挺胸,輕輕收起下巴。」
隨從少年以銳利的眼神,面無表情地望着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大小姐,爲您送茶來了。」
「把我接下來提出的謠言,在僕役間傳開。」
稍作沉默之後,布莉吉特轉身背向菲利克斯與公爵。
即使如此,布莉吉特還是在叱吒菲利克斯的同時,耐心十足地陪着練舞。
回想着兒時點滴,茫然發呆的布莉吉特面前,返回房間的朵莉擺上了紅茶。是布莉吉特喜歡的紅茶與薑汁餅乾。
隨從少年操着宛若什麼都沒發生的口吻,起步走在布莉吉特前方引路。
精通語學的布莉吉特,已經習得了帝國語。有時會試着指導菲利克斯學帝國語,有時又會當菲利克斯練舞的舞伴。
菲利克斯什麼錯都沒有。他只是很替人着想,溫柔地試圖保護布莉吉特的名譽罷了。
菲利克斯這會兒,是不是還在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給斥責呢。
「謹遵吩咐。」
殿下沒有錯!──就在這句話即將出口時,布莉吉特被某人從身後使勁揪住了手臂。
(好好振作點。你是在將來,要成爲我伴侶的……只屬於我的王子殿下呀。)
或許是爲了能幫上布莉吉特的忙而開心吧,朵莉明顯地幹勁十足。
原本就覺得他瀏海長度不短,看來是爲了掩蓋這道傷。
若只是這點程度的事,應該還算在跑腿的範疇內吧──布莉吉特道出了內容。
布莉吉特指導着菲利克斯笨拙的舞步,不停在內心細語。
* * *
面前的少年畢竟也是獲選爲王族侍從的人物,他的面目清秀俊美,有着貴族喜見於隨從的金髮碧眼外觀。
(放肆!)
(就爲了包庇我,才害他──)
「……啊……」
自那天起,布莉吉特就頻繁被招待到宅邸陪菲利克斯談話。
菲利克斯絕對不是擅長學東西的類型,運動能力也不高,練舞時好幾次都踏到布莉吉特的腳。
「我要回茶室去。帶路。」
那個自稱莫妮卡•諾頓的魔術師少女。
「請您千萬,不要白費了主人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