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虛幻燈火的蛋殼旅舍

與莫妮卡目前居住的西部地區相比，東部地區的建築物大多以沉穩的色調爲主。

其中最具特徵的，就是森林也被視爲景觀之一吧。當然，其他地區也多有森林，但東部地區從山腳延伸開來的森林地帶特別多，森林的密度與深度都不可同日而語。

這類土地上的建築物，大多會與自然以及森林調和，形成獨特的景觀。柯貝可伯爵的宅邸也是如此。

柯貝可伯爵的宅邸，是座與龍害頻傳的土地相襯，着重於堅固耐用的宅邸。

雖然裝飾簡約，造型厚重，但庭園的維護保養做得無微不至，無論遠眺或近觀都美不勝收。尤其在春季到初夏這段百花齊放的時期，五彩繽紛的花朵妝點庭園，更是美得令人歎爲觀止。

踏入宅邸，迎接莫妮卡一行人的，是與大貴族身份相襯的華麗玄關大廳。

四處可見施加了纖細雕刻的裝飾，以及色調溫暖的彩繪掛毯。掛在最顯眼位置的那幅畫，描繪的是挺身對抗黑龍的〈沉默魔女〉。莫妮卡清楚聽見艾薩克低語了一句：「好本事。」

前來迎接莫妮卡一行人的傭人之一，小聲地向艾薩克開口：

「閣下請往這邊。」

「謝謝。莫妮卡，待會見。」

說着說着，艾薩克便隨着傭人前往其他房間。

現在的艾薩克，是以〈沉默魔女〉弟子的身份，穿着樸素的旅行裝束，戴着一副眼鏡。不過，柯貝可伯爵似乎打算將他視爲微服出巡中的埃林公爵。

（伊莎貝爾大人既然知道艾克的真實身份，那麼，柯貝可伯爵當然也知情……纔對。）

莫妮卡之所以會與艾薩克同行前往柯貝可領地，恐怕也是因爲艾薩克有話想與柯貝可伯爵商量吧。

莫妮卡緊緊咬住嘴脣。

（我可是，艾克的師傅……）

身爲師傅，必須向柯貝可伯爵表明自己願意爲弟子的身份作擔保。

「〈沉默魔女〉大人，這邊請。主人正在等候。」

「好的。」

在傭人帶領下抵達會客室，迎接莫妮卡的，是一位嘴邊蓄着鬍鬚的黑髮壯年男性。

換言之，柯貝可伯爵爲了營造反派角色的氛圍，想利用逆光效果。但因爲日照時間的問題而無法如願，所以才向莫妮卡謝罪……似乎是這麼回事。

伊莎貝爾並未加入學生會，純粹只是以學姐身份，時而提供建議，時而與艾伯特並肩作戰。

「父親大人。這種時候，果然還是該用這招吧。」

希利爾的義父海恩侯爵，擁有與〈識者家系〉之名相襯的知性與識人眼光。

在茶室等待莫妮卡與伊莎貝爾的，是伊莎貝爾的母親西爾維亞，以及弟弟亨利。莫妮卡曾在賽蓮蒂亞學園的校慶上與兩人打過照面。

很久很久以前，力量微弱的小小炎靈，因爲無法抵禦冬天的寒冷而傷透腦筋。

「我已經向僕役們交代，埃林公爵此行純屬私訪。應對方面就全權交給艾卡莎了。」

向柯貝可伯爵打過招呼之後，莫妮卡與伊莎貝爾一同前往茶室。

「哪裏，我纔要感謝您，願意回應路易斯先……米萊魔法伯的請求。能夠順利完成任務，全都是多虧了伊莎貝爾大人的鼎力相助。」

莫妮卡煩惱着該怎麼回應。爲什麼自己會被人針對逆光不足一事道歉呢。

「………………什麼？」

看不下去的人類，用蛋殼爲它門製作了住處，放在房間角落。炎靈靠着蛋殼的溫暖撐過寒冬，迎接春天。人類也多虧了炎靈的燈火，得以節省燃料度過冬天——似乎有這樣的傳說。

西爾維亞・諾頓夫人是位年約四十，與伊莎貝爾一樣，將橘色捲髮高雅紮起的貴婦。

「那時承蒙兩位關照了。」

（路、路易斯先生——？）

「事情的來龍去脈，伊莎貝爾已經全都告訴我了。」

莫妮卡挺直背脊，丹田使力。賽蓮蒂亞學園學生會會計時期培養的，那點微不足道的報告能力，總算在此時派上用場。

莫妮卡滿懷感謝，向柯貝可伯爵深深一鞠躬。

「已經參觀過雪雕了嗎？」

克拉克福特公爵，兼具冬日湖面般的冷冽與老奸巨猾的重臣。

在向窩居山間小屋的莫妮卡轉達潛入賽蓮蒂亞學園的計劃時，路易斯是這麼說的——

這裏是政治場合。不許有任何鬆懈。莫妮卡如此告誡自己，並着思考該如何切入艾薩克的話題。

兩人開心地聊起伊莎貝爾不在時發生的事，以及柯貝可領地的近況。

「……非常感謝。」

「若能報答您的大恩，實乃無上的喜悅。話說回來，〈沉默魔女〉大人。」

感覺以前伊莎貝爾也說過類似的話。反派似乎是很深奧的東西。那是莫妮卡所無法理解的深淵。

實際上，這個工程要重複好幾次，層層染色，描繪細緻的圖案。是非常費時費工的手工藝。

舉例來說，如果想保留蛋殼原本的白色，就用蠟覆蓋在想保留的部分上，描繪圖案，接着用紅色染料染色，等乾燥之後再把蠟溶解，紅色底色上就會浮現白色的圖案……就是這樣的手法。

「這個，是用筆畫的嗎？」

莫妮卡這番話，令伊莎貝爾拘謹地低頭致意。與方纔在雪像前嬉鬧時判若兩人，舉止完美無缺。

莫妮卡讓優秀的腦袋全速運轉，絞盡腦汁思考。

「雖然也有想過將房間調暗，把燭臺的火捻小的方法，但這麼一來，與其說是迎接客人，反而更像密談的氣氛。」

莫妮卡用已經有點麻痹的腦袋，拼命擠出該說的話語。

怎麼辦——莫妮卡不知所措。被反派父女的氣勢壓倒，連自己原本想說什麼都忘了。

「逆光……請問有什麼意義嗎？」

西爾維亞一邊請莫妮卡享用茶點，一邊開口問道：

「換句話說，就是讓人安心過冬的護身符。」

「還請好好享受，放鬆休息吧，哦——呵呵呵！」

伊莎貝爾用雙手輕輕包住蛋殼，擺回茶几上。蛋殼上以綠色爲底，用多種顏色重疊，描繪着森林與鹿的圖案。

（我該說什麼……對了，艾克……艾克他……）

「果然，要營造反派角色的氛圍，逆光是不可或缺的吧。」

「爲了儘可能讓〈沉默魔女〉大人開心，我反覆研究，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手法。」

伊莎貝爾回答了莫妮卡的疑問。

「請別客氣，儘管說。」

柯貝可伯爵身上散發的，就是這類人物所具備的知性與品格，以及不單如此，他還具有習武之人特有的雄壯氣魄。

伊莎貝爾解說完畢後，弟弟亨利大概是自己也想解說些什麼，插嘴接話。

總算要進入正題了。柯貝可伯爵向緊張得咽口水的莫妮卡開口：

莫妮卡回想着那場手忙腳亂的校慶，開口致謝，比那時又長高了些的亨利便笑咪咪地回應：「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是、是的，真的非常非常壯觀……！」

不過，現在可不能失了禮數。莫妮卡擺出正經八百的表情，一臉嚴肅地發問：

「我聽〈結界魔術師〉大人說了。〈沉默魔女〉大人對反派角色抱有憧憬，還說務必讓自己扮演被欺負的角色。」

別客氣。是要客氣什麼啊。

「那個是，虛幻燈火的蛋殼旅店。據說，最早是人類爲了在冬天無處可去的小小炎靈，用蛋殼製作的住處。」

「若能爲〈沉默魔女〉大人盡一份心力，是我的榮幸。」

莫妮卡內心糾結不已，最後戰戰兢兢地開口：

利迪爾王國國王昂布羅斯，沉穩安靜，深謀遠慮，還同時具備寬廣的視野。

莫妮卡喜歡觀察帶有規律性的花紋，所以看到這類物品，視線總是會忍不住追着花紋跑。

「歡迎遠道而來，〈沉默魔女〉大人。我是柯貝可伯爵阿祖爾・諾頓。關於黑龍討伐一事，遲遲沒能當面問候，實在萬分抱歉。」

路易斯恐怕是認爲「沉默魔女不可能演得了什麼正經角色，既然如此，讓她扮演被欺負的角色比較妥當」吧。雖然這想法完全正確，但就不能多點人道上的考量嗎。

收起反派的笑容，柯貝可伯爵擺出深謀遠慮的大貴族態度點頭。

莫妮卡至今爲止，已經與無數大貴族——甚至與國王都面對面過。

柯貝可伯爵知道，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真面目。

「我們明白，你的沉默有着何等價值。對於沉這分默所換來的平穩，我們不會做出潑冷水之類不解風情的舉動。」

「不。虛幻燈火的蛋殼旅店是用蠟描繪圖案，再浸泡在染料裏染色的。」

「由於冬季日照時間較短，難以抓準逆光時機。」

伊莎貝爾也分享了賽蓮蒂亞學園最近發生的事，以及第三王子艾伯特就任學生會長後正在努力奮鬥。雖然艾伯特容易被第一王子與第二王子的光芒蓋過，但他似乎正與隨從派翠克一同努力，讓校園生活變得更好。

「…………」

「呃，哦……」

「我們家也舉辦了比賽，還準備了獎品哦。還請〈沉默魔女〉大人務必參加評審。」

＊　＊　＊

享受着和樂融融午茶時光的莫妮卡，忽然問起一件令她好奇的事。

「歡迎蒞臨吾等領地，恭候多時了，咯咯咯，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嗓音低沉而渾厚，感覺得出柯貝可伯爵對恩人深深的感謝。

率先開口的，是柯貝可伯爵。

「咦，不，這怎麼好意思，太惶恐了……」

「是。」

反派父女倆，臉上浮現了與反派相襯的邪惡笑容。

「是、是的——」莫妮卡反射性地應聲，端正了姿勢。

「…………」

不僅如此，他還表示，自己無意打破菲利克斯以第二王子身份隱居，克拉克福特公爵退居幕後的一線現狀。

「唔呣，說得也是。那麼，〈沉默魔女〉大人……」

亨利的黑髮似乎遺傳自父親，不過那張討喜的笑容倒是與伊莎貝爾有幾分神似。比起反派公子，真希望他能以受人愛戴的公子爲目標。

其實根本沒有監修。

「潛入賽蓮蒂亞學園時的設定，聽說也是由〈沉默魔女〉大人親自監修的。」

回想起路易斯那張惡毒的笑容，莫妮卡眼神變得空洞，柯貝可伯爵則帶着沉靜的熱情繼續說道：

「這麼一提，那個擺在邊桌上的蛋形擺飾……是這一帶的傳統工藝品嗎？」

「雖然也想過，乾脆就以迎接客人的名義，找樂團來演奏，營造出反派角色的氛圍，但又擔心，要是弄得太過張揚，會不會嚇到〈沉默魔女〉大人。」

——柯貝可伯爵與他的千金，都已經事先接獲方纔的設定嘍。柯貝可伯爵還說「哎呀～簡直就像敘事詩一樣呢」，興致勃勃的呢。

「逆光不足，實在萬分抱歉。」

艾卡莎是伊莎貝爾的貼身侍女，也是與伊莎貝爾一同協助莫妮卡執行潛入任務的人物。有她在應該就沒問題了。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所作所爲，事到如今才被公諸於世，莫妮卡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與飽食終日，將奢華誤以爲是威嚴的貴族不同。他身上散發的，是與對抗龍害一族相襯的風格。或許該說是氣魄吧。他的眼神中，帶有習武之人的銳利，以及確切的知性。

「聽說這原本是在北部地區盛行的工藝品。那邊的降雪量比東部還多，所以很受民衆歡迎，當作是冬天的手工活。後來，這股風潮也逐漸傳到了東部地區。」

「可是，這還真是深奧啊。」

站在門邊待命的艾卡莎低頭致意。

「那個～……反、反派角色的氛圍，有其必要性嗎……？」

與父親志同道合的女兒伊莎貝爾開口了：

面對一臉困惑的莫妮卡，柯貝可伯爵露出深謀遠慮的表情說道：

「非常感謝您，爲我設想這麼多。然後，那個～……艾……埃林公爵，他……」

其實，走在柯貝可鎮上時，就時不時會看到這種擺飾。看起來似乎是用染料在蛋殼上着色，仔細觀察，還能發現上頭描繪着細緻的花紋。

利迪爾王國的北部地區多山，氣候寒冷，一到冬天降雪量就會比東部更多。

莫妮卡身邊的人，就有〈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是北部地區出身。他每次只要在王都看到下雪，就會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他似乎把掃雪列爲這世上最討厭的作業。

或許就是因爲北部地區降雪量多，室內手工活纔會在那邊紮根吧。

其實，東部地區的龍害比北部地區還多，所以即使在冬天也得進行農務。因爲龍在冬天會冬眠，能比較安心的在外作業。

（這麼一提，尼洛不知道還醒着嗎。今年好像比往年還冷……說不定，已經冬眠了。）

望着色彩鮮豔的虛幻燈火蛋殼旅店，莫妮卡突然想到。這個能不能當作送給尼洛與拉娜的伴手禮呢。

只是，感覺這好像沒有擺在伴手禮店當成商品販售。莫妮卡看到的虛幻燈火蛋殼旅店並不是商品，而是店內的裝飾。

「虛幻燈火的蛋殼旅店，沒有當成伴手禮販賣嗎？」

聽到莫妮卡的疑問，西爾維亞把茶杯放回茶碟上，點頭回應。

「因爲只有蛋殼，所以很容易碎裂，搬運起來很困難。如果安德森商會擁有耐震的馬車，或許就另當別論了，但那種馬車要另外收費。」

亨利聽了西爾維亞的解說，感慨地接話。

「安德森商會的馬車，真的很厲害呢。冷卻馬車、耐震馬車……不愧是人稱運送王的商會。」

就連不諳世事的莫妮卡，也聽過安德森商會的名號。

安德森商會是利迪爾王國南部地區的大商會，他們在流通領域取得了飛躍性的發展，開發了冷卻食品的冷卻馬車，以及抑制震動的舒適馬車等等。說所有做生意的人，都無法忽視流通領域的安德森商會也不爲過。

西爾維亞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開口：

「安德森氏之所以能成爲運送王，比起開發馬車，更大的原因應該是他爲整備街道提供了資金援助吧。比起提升馬車的性能，整備道路更有效率，安德森氏很清楚這點。」

整備街道對於領地發展來說不可或缺，但總之就是很花錢。安德森商會就是看準了這點，向各地領主提出了整備街道的資金援助。

受惠於安德森商會的人，無論是誰都不敢對安德森商會擺出強硬的態度。就連當地的領主也不例外。

莫妮卡忽然感到好奇，開口問道：

「那個～安德森氏，也有對柯貝可進行投資嗎？」

「真是可靠。難怪會有那麼多人仰賴埃林公。」

水靈之至高原本是作爲止痛劑使用的魔法藥。但由於它具有強烈的幻覺作用和依賴性，以及引發魔力中毒的高危險性，因此在利迪爾王國受到管制。

從東部流入的藥物會經過南部和中央，流向西部。也有可能經由西部的港口，流到海洋國家阿爾巴特拉。

艾薩克點頭，伸手回握。

（……先不提這個，重點是琉特・克拉斯。）

無論是幫助莫妮卡，還是爲了最高審議會四處奔走，又或是幫忙統一口徑，柯貝可伯爵一家對艾薩克來說都是恩重如山。

「是〈風之手的魔術師〉阿道夫・法隆吧。聽說他在克雷斯柏格魔法大學鬧得沸沸揚揚……令千金沒有被捲進去真是太好了。」

＊　＊　＊

「您對薩謬爾・史洛斯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坐在柯貝可伯爵對面的，是埃林公爵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也就是艾薩克・沃克。

室內沒有半個傭人。柯貝可伯爵在上茶之後，就將所有人等都支開了。

「閣下似乎也對帝國的情勢瞭若指掌。」

沙贊多爾擁有大型港口，貿易量不是埃林能比的。如果有人想走私違法藥物，很有可能會把沙贊多爾當成據點。

「投資這種行爲，換個角度來看，也有可能成爲侵略。你們也記好了。」

（柯貝可伯爵既非第一王子派，亦非第二王子派，而是中立派。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並不希望戰爭發生。一旦與帝國開戰，東部地區就會率先成爲戰場。）

（……無法坦率表達感謝之意，真是令人焦急啊。）

「最後一名逃犯，琉特・克拉斯是製造出水靈之至高的人物。」

更遑論地方上的大貴族了。他們與王的距離比宮廷貴族更遠，還得考量自領領民的狀況。

聽到艾薩克的回答，柯貝可伯爵露出了笑容。那是宛如反派角色般深沉的笑容。

「歐布萊特家想必會越來越受重用吧。獨佔咒術這項技術，並活用它的手腕，上一代〈深淵咒術師〉大人着實高明。」

在玄關大廳被領往其他房間的艾薩克，已經換上了與埃林公爵身份相符的服裝。

「這麼一來，逃犯就只剩一人了。」

「哦？」

然而，要將安德森商會完全排除在柯貝可領內的所有事業之外，恐怕是不可能的。說到底，柯貝可沒有理由要這麼做，而且與物流領域強大的安德森商會爲敵，只會給自己找麻煩。

「他原本是蘭道爾王國的騎士，出身於賦予魔術的名門世家。是個傳聞不怎麼好的人，據說和那個逃獄犯琉特・克拉斯是舊識。」

「我聽說琉特・克拉斯出身於蘭道爾王國。因此在引渡罪犯一事上，蘭道爾王國似乎有些意見。」

硬要講得難聽點，就是艾薩克害得國王被柯貝可伯爵抓住了把柄。

「方纔，我向〈沉默魔女〉大人這麼說了。『對於沉默帶來的平穩，我不會做出潑冷水的不識趣舉動』。這就是我的想法。」

「是的，因此我們默認琉特・克拉斯會逃回母國，加強了國境的警備……但我聽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嗯。」

面對柯貝可伯爵意味深長的笑容，艾薩克以完美的王子笑容回應。

「我聽說是這樣。史洛斯是個貪財的男人，似乎打算利用水靈之至高在我國做生意。」

他利用因這件事遭到肅清的拉比亞那主教，企圖暗殺克拉克福特公爵，結果卻自掘墳墓。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察覺到艾薩克的反叛意圖後設下的陷阱。

柯貝可伯爵的女兒伊莎貝爾・諾頓，已經讀過正牌菲利克斯留下的日記。

要是艾薩克在此對柯貝可伯爵過於低聲下氣，這次就換國王的立場不保了。

「沒有。從發音來看，應該是蘭道爾人吧？」

艾薩克回溯自己的記憶。

「我懂她的心情。」

就算被探查也沒什麼好傷腦筋的。只要是稍微有點腦袋的人，誰都會這麼做。

艾薩克一邊拿捏着不至於構成勾結的底線，一邊開口。

——在如此解讀政治意圖的同時，艾薩克心想。

「伊莎貝爾不是一直很遺憾，沒能親眼目睹〈沉默魔女〉大人的活躍身姿嗎？」

「聽說您最近也和東北部的貴族有密切往來。」

艾薩克打出一張名爲「強化咒具」的情報牌。聞言，柯貝可伯爵點頭。

一旦真相曝光，柯貝可伯爵也會跟着喫虧。因此選擇沉默——能聽到對方這麼明言，對艾薩克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伊莎貝爾與亨利都對西爾維亞・諾頓夫人的這番話深深點頭。莫妮卡也跟着點頭。

（……或許也該盯緊沙贊多爾比較好。）

柯貝可伯爵停頓了一下，試探性地看着艾薩克。

「聽說歐布萊特家在涅加爾監獄事件後，正試圖強化咒具。」

自此之後，艾薩克便銘記教訓，只要遇到對自己有利的棋子就要提高警覺。

（王的臣民，全都向王宣誓了忠誠——這種話，不過是幻想。）

莫妮卡與國王的交涉——爲了國家利益，讓克拉克福特公爵失勢，但第二王子仍維持原樣，以正牌身份退隱——她應該也知情。

（……哎呀。）

第二王子的真面目也好，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企圖也好，只要全都保持沉默，就能維持國家的和平。反過來說，一旦全盤公開，就會導致利迪爾王國國力低落。柯貝可伯爵的意思，應該是這並非他所樂見的吧。

柯貝可伯爵捋了捋鬍鬚。

柯貝可伯爵的言下之意是，艾薩克也從東北部探查了帝國的動向。

關於這點，艾薩克雖然有耳聞一些傳聞，但尚未確認。因此他刻意不觸及，提出下一個話題。

（……柯貝可伯爵，應該對最高審議會的內幕瞭若指掌纔對。）

「我只是陪對方商量而已。對方問我該如何經營領地。對於我這個年輕人來說，這話題實在太過沉重了。」

七賢人之一，第三代〈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是現存咒術師中最爲優秀的咒術高手，但活用咒術讓家族繁榮的手腕，其祖母——第二代〈深淵咒術師〉則非常優秀。

真是精明啊。艾薩克在內心苦笑。

總覺得光是待在這個空間，腦袋就變得越來越靈光了……莫妮卡在腦海一角想着這種事。

想靠水靈之至高大賺一筆的男人，以及開發出水靈之至高的逃獄犯。原來如此，真是個令人討厭的組合。

西爾維亞的回答別有深意。

恐怕她是在警戒安德森商會吧。因此，關於整備街道的領域，她纔會阻止安德森商會介入。

在貴族社會，信用與信賴固然重要，但與利益息息相關也的東西也同樣重要。爲了磨合與確認，艾薩克纔會親自造訪柯貝可，柯貝可伯爵也透過方纔的發言，明確表明了自身的意向。

「那個薩謬爾・史洛斯來到利迪爾王國了？」

所以，要透過表面上的態度確認彼此的立場，取得協助。這就是貴族的交涉手段。

率先發言的，是柯貝可伯爵。

「所以，對於在背後支持她的各位，我希望能與各位建立良好的關係。」

『我不會做出破壞沉默帶來的平穩的不識之舉。』

可是，艾薩克不能公開承認這件事，所以希望至少能與柯貝可伯爵一家建立良好的關係。

艾薩克真的毫無頭緒，於是老實地回答。

艾薩克・沃克很感謝伊莎貝爾與柯貝可伯爵。這是真的，沒有半點虛假。

「對了對了，前陣子，〈沉默魔女〉大人好像又獨自一人逮捕了一名逃犯。」

會客室裏，瀰漫着與迎接〈沉默魔女〉時不同的，一種靜謐的緊張感。

所以，正牌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已經死去，以及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企圖，她應該都知情。

柯貝可伯爵接着開始講述薩謬爾・史洛斯的事。

艾薩克的存在，是足以動搖王家存續的特大號火種。只要柯貝可伯爵有那個意思，想怎麼敲詐王家都行。

柯貝可伯爵喝了一口紅茶，以一副剛剛纔想起來的口吻說道。

彼此的立場已經明確，接下來就是以閒聊爲名的情報交換。身爲東西方的貴族，想共享的情報要多少有多少。

「沉默」一詞，應該同時意味着對第二王子的真相三緘其口，以及對沉默魔女的行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在此前提下，再搬出平穩這個詞彙，表明反對戰爭的立場。

艾薩克對水靈之至高有着些許苦澀的回憶。

柯貝可伯爵的手掌十分有力，令艾薩克再度體認到，與龍對峙至今的柯貝可一族究竟有多麼強悍。

艾薩克這番話讓柯貝可伯爵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柯貝可伯爵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些。艾薩克也配合着露出微笑。

「我可是〈沉默魔女〉的頭號粉絲。」

當然，艾薩克是明知會被聽在耳裏，才向伊莎貝爾大肆宣揚的。

艾薩克在聽到這件事時就得出了一定程度的結論，但他還是刻意停頓了一下，表現出思考的樣子。

從「破壞」這個表現來看，柯貝可伯爵應該是想強調自己終究只是第三者，無意做出當事人般的舉動。

「我有聽小女說過。您仰慕〈沉默魔女〉大人的心意，看來是貨真價實的。」

貴族們各有各的立場，一旦關係到自領的存續，有時也得與王家作對。

（只不過，第二代〈深淵咒術師〉已高齡。第三代雖是優秀的咒術師，卻不是擅長政治與商業的類型。如此一來，應該會想要一個能掌管家族的人才。）

艾薩克以一本正經的態度說道。

「關於整備街道的部分，答案是NO。柯貝可光靠自領的資源就十分充足了。」

「必要的情報我會分享的。我們應該有可以合作的地方。例如最近氣勢如虹的安德森商會。」

柯貝可伯爵伸出一隻手。

歐布萊特家能有今日，全拜第二代〈深淵咒術師〉的手腕所賜。

此外，要是艾薩克與柯貝可伯爵走得太近，難保不會被他人胡亂猜測，以爲東西方大貴族聯手，企圖動搖王位。這次的訪問之所以要避人耳目，理由就在這裏。

「希望今後，也能保持良好的關係。」

「希望您能將這番話，視爲我個人的感想。」

我也是。好想親眼目睹……非常想親眼目睹……艾薩克將這句心聲留在心中，繼續說道：

「……最近在西部地區，販賣違法藥物的沙龍也增加了。我會建議加強取締。」

「哦？」

柯貝可伯爵的眼神變得銳利。

艾薩克早就準備好用來應付這種話題了，趕緊開始交涉吧。

＊　＊　＊

艾薩克離開會客室後，被帶到另一間房間。那是艾薩克下榻的房間附近的談話室。莫妮卡似乎就在那兒。

柯貝可伯爵以「好讓微服出巡的埃林公爵能夠安心休憩」爲由，限制了傭人出入宅邸內的幾間房間。

換言之，就是除了知情的艾卡莎以外，其他傭人都不會靠近。實在相當貼心的安排。

只是，伯爵這麼做的理由，究竟是爲了報答莫妮卡的恩情，還是爲了放任艾薩克自由行動，目前還無法判斷。

柯貝可伯爵對〈沉默魔女〉心懷感激，這點應該是事實。但艾薩克對柯貝可伯爵的人品瞭解得並不深，無法單憑這點就做出判斷。

（不愧是東方的大貴族……被他出牌出得挺漂亮的嘛。）

交易結束後，內心湧現了些許疲憊感。但這種感覺不能表露在態度上。臉上浮現的笑容要優雅。這就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日常。

在艾卡莎帶路下抵達的談話室，莫妮卡正望着室內裝飾的各式物品。艾薩克確認房門已經關上，出聲喚了喚莫妮卡。

「莫妮卡。」

「啊，艾克，你跟柯貝可伯爵談完了嗎？」

「嗯，只是稍微打個招呼而已。」

隱瞞了其實交涉得挺有深度的事實，艾薩克微笑以對。這種程度的裝模作樣，就讓他裝一下吧。

「茶會開心嗎？」

「嗯，伊莎貝爾大人的母親……西爾維亞大人很厲害哦。知道好多事情……」

柯貝可伯爵夫人西爾維亞・諾頓，是位消息靈通，在社交界也頗具影響力的人物。想必莫妮卡一定獲益良多吧。

莫妮卡閉上雙眼，像是在反芻剛學到的知識。

「政治的事情，還有物流的事情……總覺得，好像變得聰明一點點了。」

「那想必很難生存吧。他被王族培育入味了都。」

「請問，埃林公如何？」

「腦袋轉得快，話術也高明，能引出對方的反應。最重要的是，他很清楚如何操控人心。」

「哎呀，那可真令人期待。」

「你的頭腦可是國家的至寶哦，My Master。」

「要找地方過冬的話，我比較希望主人能在盆子裏裝水給我。」

艾薩克下意識地呼～地吐了口氣。

「我還有很多事情不懂呢。啊，對了！艾克，艾克，你看這個。這個好厲害哦，是用蛋殼做的……」

直截了當的提問。柯貝可伯爵在膝上交握手指，回想起與那年輕人的互動。

莫妮卡半張着嘴，仰頭望向艾薩克。

「如果，他希望轉職成反派王子，屆時就由我們來指導他吧。」

這時，原本一直沉默不語，露出若有所思表情的莫妮卡插了嘴。

西爾維亞的發言一針見血。

艾薩克拍了拍口袋，喚來威爾迪安奴。接着，他把滑溜溜地爬上手背的白蜥蜴舉高，讓莫妮卡能看清楚虛幻燈火的蛋殼旅店。

「嗯，樂意之至，My Master。」

＊　＊　＊

「虛幻燈火的蛋殼旅店嗎。真令人懷念。」

「年紀輕輕，膽識過人。面對我這反派貴族，也絲毫不顯畏縮，與我正面交鋒。克拉克福特公爵想必對他下了不少功夫吧。」

莫妮卡啪地翻起裙襬，指向擺在櫃子上的擺飾。那是用蛋殼染色，再描繪上花紋的工藝品。

當然，屆時得好好傳授他柯貝可流的作風纔行。

要是真正的菲利克斯王子還活着，那名青年肯定能成爲優秀的側近吧。然而，現實卻沒能如此發展。

艾薩克忍不住噗嗤一笑。和莫妮卡聊天，感覺緊繃的神經就會逐漸放鬆。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正因爲他愛着這份平穩，纔會在暗地裏四處奔走。

那是被培育成能與克拉克福特公爵做出相同舉動的人。這件事令柯貝可伯爵感到恐懼，也感到憐憫。

看來養活他比觀賞魚還輕鬆。真謙虛啊——艾薩克苦笑着心想。

柯貝可伯爵回到辦公室，確認文件時，妻子西爾維亞前來搭話。內容是關於今晚晚餐的討論。

「很漂亮吧？這是用蠟在蛋殼上描繪花紋，再用染料染色製成的工藝品。傳說中，小小的炎靈會把蛋殼當成過冬的住處呢。」

「伊莎貝爾大人說，明天會帶我去拜訪製作這個的工匠。艾克也一起去吧。」

威爾迪安奴的水藍色眼珠直直盯着蛋殼，尾巴也跟着扭動起來。

大致確認過客人的喜好與餐桌的座位順序等事項後，西爾維亞向丈夫問道：

只要那年輕人不忘記對〈沉默魔女〉的恩義，就沒必要刻意去打草驚蛇。這就是柯貝可伯爵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