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狠狠地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2萬 字
──某人在哼着,令人不快的歌。
劇痛之中,希利爾找回了僅存的一點意識。
撐開沉重眼皮,映入朦朧視野的,是癱倒在地的羅貝特,以及隔了點距離的地方,修伯特正在猛踢古蓮。
希利爾試圖展開詠唱對修伯特還以顏色,但已經連舌頭和嘴脣都無法正常動作。
魔力早已經見底了。明明如此還能勉強清醒過來,全要歸功於希利爾的過剩吸收魔力體質,讓魔力恢復得快。話雖如此,魔力已經消耗到這種地步,勝算老實說已經趨近於零。
事到如今,即使希利爾再發動攻擊,只怕也沒法對修伯特造成威脅吧。
再怎麼說,對手可以不經詠唱就施展魔術。
(可是,那傢伙,難道真的,會用無詠唱魔術?)
如果說,修伯特能把無詠唱魔術運用自如,又是爲什麼不一開始就使用?
無詠唱魔術的強處,就在於能出奇不意,搶得先機。然而修伯特卻直到羅貝特現身,險些人頭落地的緊要關頭之前,都沒有使用無詠唱魔術的意圖。
現在回想起來,會硬喫古蓮的火球,恐怕也是爲了誘出潛伏中的羅貝特吧。
(是因爲不想被羅貝特觀察到,施展無詠唱魔術的過程嗎?還是說,其實有什麼機關?)
這時候,希利爾注意到了。修伯特的手……那些關節分明的手指上,原本應該戴着幾枚造型陰森的戒指纔對。可是,現在卻一個也不剩。
(……!是這麼回事嗎!)
受平時的習慣驅使,希利爾無意識地想朝領口的胸針伸手。但,已經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朦朧的意識眼看就要再度沉入黑暗。視野變得愈來愈白茫。
(不對,這個是……霧?)
曾幾何時,附近一帶已經受到濃霧包圍。就連只距離短短几步的景色都無法清楚目視,修伯特的身影,也只能辨認出模糊的輪廓而已。
要說是自然產生,這霧也未免過於不自然。假定爲某種魔術所誘發的應該不會錯,可是現在還能動的人只剩下修伯特。
然後,修伯特刻意引發這種霧的理由更讓人搞不清。
(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後現在,引頸期盼再戰的怪物,就出現在他的面前。而且,還張牙舞爪地展現出怒意與戰意!
「快點打過來啊。妳打算就這樣躲下去嗎~?要是妳無意拿出真本事,我就要來一記連這票傢伙全部一起招呼的廣範圍魔術嘍。五,四,三……」
雖然被濃霧阻礙視線,但可以看見希利爾與羅貝特就倒在古蓮附近。
「那個人,是我尊敬的學長。」
「迪伊學長。」
* * *
隨着大笑的餘韻震盪喉嚨,修伯特喘着氣,露出發自內心愉悅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反正一隻手就夠了。」
沒想到,莫妮卡卻絲毫不顯焦急,只是以冰冷的視線凝視修伯特。
……如果那是,現存的追蹤術式。
「這場魔法戰,多少人想挑戰都可以對吧?……那麼,我也以臨時挑戰者的身分,參戰。」
修伯特•迪伊喜歡狩獵。獵物愈強愈好,愈難對付愈好──真要說,最好是遠在自己之上的強大生物。
修伯特扭彎頸子,歪頭望向莫妮卡咧嘴一笑。
莫妮卡的飛行魔術仍相當生澀,必須跨乘在法杖或掃帚之類的棒狀物體上,纔好不容易能在前進時保持平衡。
一旦莫妮卡發起攻擊,被修伯特閃過或用結界彈開,流彈難保不會波及希利爾他們。所以照理說,莫妮卡應該不敢輕舉妄動。
長時間人爲操作天氣是被禁止的,因爲可能會對各方面造成不良影響,好比農作物等等。不過,若只是把部分森林用濃霧覆蓋的程度,相信是無傷大雅纔對。反正接下來要做的事,並不會花多少時間。
就只有修伯特下流的笑聲,清楚得令人刺耳。
但,魔術師能夠同時施展的魔術,基本上以兩道爲限。
(這玩意兒,靠我的防禦結界擋不住啊。)
修伯特繼續追加詠唱,用雷槍砸向結界。
修伯特愉悅地抖了抖嗓子開口。
語畢,修伯特右手一揮。五支火焰箭矢未經詠唱便浮現在面前,以莫妮卡爲目標飛去。
就只有一項懸念。想見識莫妮卡全力的修伯特,唯獨有一個掛心的問題。
有一個最強的生物,讓這樣的他深愛到無法自拔。
方纔在學生會室看的影像,已經足夠用來推測魔法戰進行的位置。要找到修伯特等人並非難事。
嬌小的人影,小聲地嘀咕着某種話語。那聲音極度微弱,弱到希利爾根本聽不出內容。
這樣莫妮卡根本就無法全力作戰。如此一來,豈不是太掃興了嗎。
(真不愧是七賢人的防禦結界,果然夠硬啊~)
無詠唱自是不在話下,更駭人的,是那足以精準穿過針孔的命中精度。到底要計算到怎樣的程度,纔有辦法重現那種驚異的命中率?不管怎麼想,都不是人類辦得到的。
明明被壓倒性實力差距打得落花流水,卻還是緊抓僅存的一絲希望,絞盡智慧,無所不用其極設下各種陷阱,就爲了親手收拾掉那個獵物!
搶在倒數結束之前,一支冰槍便自霧裏射來。乍見之下只是普通的冰槍,但裏頭灌注的魔力量非同小可,威力也極高。
「我現在,非常……非常非常憤怒,所以……」
「還在這邊廢話不要緊嗎~?在這樣下去妳的結界就要破嘍?」
修伯特道出的名號,令莫妮卡肩頭爲之一顫。
在新年宴會後,與克拉克福特公爵對峙時,內心浮現的那股令眼前一片空白的激情,莫妮卡記憶猶新。
可是,現在並沒有閒功夫尋找能夠跨乘的物件,莫妮卡就這樣什麼也沒跨地從走廊奪窗而出,發動飛行魔術升空。
現在,不省人事的希利爾一行人,就倒在修伯特的身邊。
* * *
「…………」
然後,也同時感覺到莫妮卡解除結界的氣息。是打算趁着這場濃霧展開攻擊嗎。
這時,包覆四周的霧變得更濃了。幾乎到了無法視認彼此身影的程度。
「嗯,沒問題~果然能夠滿足我的人,就只有妳啦。來吧,要讓我玩得盡興點喔~?」
……可是,有一股比恐懼更強烈的感情,正支配着現在的莫妮卡。
「好開心啊~三年前那麼畏畏縮縮的妳,竟然已經會這樣挑釁了。只不過,和三年前判若兩人的,可不只是妳喔~?」
那副面孔,向來都令莫妮卡感到十足恐懼。說實話,就連現在也很害怕。
「……放雷槍的時候,你就需要詠唱呢。」
「這是最近纔開發的高度追蹤術式。持續時間是普通術式的十倍……也就是,約二十至三十秒。」
換作平時,莫妮卡早就別開視線,但現在的莫妮卡卻帶著有如凝視棋盤時的平靜視線,緊緊盯着修伯特不放。
用鼻子哼歌的修伯特,正朝某人猛踢……是古蓮。或許已經喪失了意識,古蓮的雙眼閉得緊緊的。
「什,麼~?」
「明明妳成天『巴尼,救命呀』嚷嚷個不停,卻只要我每次打算把那傢伙拖下水打魔法戰,妳就一下子聽話得不得了呢~」
然而,魔法戰纔開打僅僅五秒鐘,修伯特就理解到自己的認知錯得有多離譜。
說着說着,修伯特轉頭朝地面的希利爾一瞄。
在物理攻擊無效的魔法戰踢人,顯然目地並不在於製造傷害。這是一種侮辱對手,踐踏對方尊嚴的行爲,莫妮卡很清楚。
莫妮卡就宛若吞下了冰塊一般,背脊竄上一股寒意。之所以連指尖都感到冰冷,肯定不是因爲寒冷的緣故。
「並不是。」
即使早已飛行超過三秒,冰槍還是糾纏不休地死追着修伯特。簡直就像是,冰槍本身擁有自己的意思一般。
就這樣,額外多花了許多不必要的魔力,高速移動到森林入口的莫妮卡,用無詠唱魔術生成濃霧,包圍住森林。
「噯~這場霧是妳的傑作吧~?不解除沒關係嗎~?」
腦袋深處發麻,自腹底湧現沸騰般的熱意──這種感情,是憤怒。
那個學生的名字,叫莫妮卡•艾瓦雷特。創造出無詠唱魔法,據說遲早會成爲七賢人的天才少女。
既然如此,只要用飛行魔術一口氣拉開距離閃避就行了。只要飛個三秒多,追蹤術式就會失效。
握在身體側面的拳頭,微微地顫抖了一番。
會需要發揮平衡感的時機,主要是在於轉彎的時候。所以莫妮卡的做法是,直到非轉彎不可的地方之前,都死命直線前進,然後一度解除魔術,改變身體方向,再重新發動。
莫妮卡在魔法戰開始的瞬間,便發動了無詠唱魔術。然後彈無虛發地全數砸在修伯特身上。
歌聲停住了。
現在的自己,已經很清楚瞭解到那是什麼感情了。
銳利的蛇眼閃爍起糜爛的光輝,臉上浮現發自內心喜悅的神情,那是找到獵物的獵人面孔。
可是,莫妮卡卻一副沒什麼問題的口吻,淡淡地咕噥一聲。
濃霧裏,傳出了莫妮卡的嗓音。
莫妮卡無詠唱展開防禦結界,當場擋下了攻擊。
莫妮卡靜靜出聲否定,望向癱倒在地的希利爾。
然後,以沉沉的語調開口。
無論何時,總是不慣於生氣,成天低頭的少女,現在正抬頭挺胸咬緊牙關,瞪着身高遠在自己之上的男人。
換言之,在起霧的期間,莫妮卡就只能使用一道魔術。不僅如此,維持霧氣所需要的魔力,其實並不算太低。
「呵嘻嘻嘻嘻!果然妳纔是最棒的,對吧~〈沉默魔女〉大人啊~!」
修伯特迅速展開防禦結界,準備應付莫妮卡的攻擊。
火焰箭矢與雷槍的同時攻擊,令莫妮卡的防禦結界開始扭曲。再這樣下去,被修伯特強行破壞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雖然與想像中有點出入,但看來傷害這個銀髮的應該是有一定的效果。
莫妮卡藉着濃霧隱藏自己的身影,朝森林深處一步又一步地邁進。
修伯特先是顯得目瞪口呆,好似十分傻眼,下個瞬間,再整個人向後仰,開口大聲笑道:
困惑的希利爾看見了。在濃霧之中,有一個小巧的人影朝修伯特靠近。真的是十分嬌小的人影。和修伯特比起來,簡直就像個孩童。
時間要回推到大約三年前,修伯特在米妮瓦找某個學生打起了魔法戰。
面對這個難以想像出自膽小鬼莫妮卡之口的挑釁,修伯特比起惱怒,更湧現強烈的歡喜。
還記得當時才十四來歲的她,是個比現在更加消瘦、更孤苦伶仃,身材更寒酸的小丫頭。
追蹤性能如此強大的魔術,修伯特從沒見過。
莫妮卡使勁握緊雙拳。左手的痛楚依然強烈,但莫妮卡並不在意。
但,射速本身稱不上多快。憑修伯特的飛行魔術,應該能勉強在緊要關頭閃過吧。
飄散在這一帶的濃霧,想必是爲了讓觀戰者看不見莫妮卡的身影吧。
就算這支冰槍有編進追蹤術式好了,追蹤術式的有效時間充其量也不過兩三秒左右。
──好想要,收拾掉那個強到不像話的怪物!
「這個銀髮的,就是妳在這所學校用來代替巴尼的吧?」
「呵嘻嘻嘻嘻!果然妳纔是最棒的,對吧~〈沉默魔女〉大人啊~!」
相對的,修伯特纔不管希利爾他們會怎樣,所以做出瞭如此宣言:
「我會狠狠地,動手。」
那是,希利爾在即將喪失意識的瞬間,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沒錯,生氣吧。然後讓我見識妳的全力。)
抱着狩獵兔子的心態挑起魔法戰的修伯特,就這麼被披着兔子皮的怪物徹底反打,然後體會到了極致的快感。
「巴尼•瓊斯。」
管她什麼無詠唱什麼天才的,只要攻擊打不中她就沒戲唱吧──當時的修伯特,就是抱着如此樂天的心態。
原來如此,既然是這麼高性能的追蹤術式,也用不着擔心會波及古蓮他們了。
修伯特強烈的興奮湧現,激動得背脊發抖。
那個莫妮卡•艾瓦雷特竟然用上纔剛開發的新魔術來對付自己!
還有什麼比這讓人更爽快的!
「……哈哈~!妳這傢伙,果然是最棒的女人啊~!」
現在的莫妮卡,等於是維持着濃霧與冰槍兩道魔術的狀態。也就是說,無法再施放別的魔術。
至於修伯特,啓動中的魔術就只有飛行魔術,但必須專注在閃避上,暫時沒有餘裕去注意別的事情。
(那麼,就趁這支冰槍喪失追蹤性能的瞬間,一口氣發起猛攻!)
修伯特在閃避的同時默默倒數。剩下的時間,大約是十至二十秒。冰槍的確是非常死纏爛打,但速度並沒有快到足以追上修伯特的飛行魔術。
爲了能隨時着陸,修伯特稍微降低了飛行高度。
就在這個瞬間,前方閃過了一道紅光。
視野頓時染得通紅。不一會兒,右眼竄起一陣劇痛。
「嘎!啊啊?」
修伯特無法正常駕馭飛行魔術,硬生生摔下地面。幸虧有降低高度,受到的衝擊沒有太過強烈,但摔在地面上的他,背部遭到追蹤而來的冰槍深深地刺了進去。
不僅如此,還有好幾支火焰箭矢朝修伯特背部襲來。
在幾乎扯裂喉嚨哀號的同時,修伯特努力維持思路運轉,試圖把握現況。
(刺進我右眼的是啥?火焰箭?魔術師能同時維持的魔術以兩道爲限。維持濃霧,以及追蹤冰槍的莫妮卡無法再施放火焰箭。既然如此,那些箭是誰放的?倒地的三人之一嗎?……不對。那些火焰箭……「是我的」!)
沙哩、沙哩的聲音傳來,是有人踩過土壤發出的踏步聲。
撐住膝蓋,抬起滿是土砂與黑炭的面孔,低頭俯視着自己的無情魔女隨即映入眼簾。
「右手拇指、中指。左手食指、中指、小指……共計五枚。迪伊學長,這是你在魔法戰開始前戴着的戒指位置與數目。可是,現在那些全部不見蹤影。」
因爲魔導具價格不菲,更有大半的攻擊系魔導具是用完就會失效的一次性物品。
在魔法戰結界內,想用魔導具也好、想行使精靈之力也罷,一律許可。因爲不論魔術、魔導具,還是精靈之力,都同樣屬於透過魔力行使的「魔法」。
五枚戒指與耳環,無時無刻不透過魔力相連。
契約精靈與契約者之間,有着某種無形之力相連,就好似肉眼無法辨識的魔力絲線一樣。只要集中意識,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掌握對方的所在地。
看到莫妮卡時,他無論如何就是會聯想到記憶中的朋友。
「都怪妳不願意依賴我,是妳不好。」
「你趁魔法戰即將開始前,把這些魔導具,設置在這一帶的周圍了對吧?魔術的發動媒介是戒指,下達指示的魔導具,是耳環嗎?」
得保持清醒纔行──一反這樣的意志,莫妮卡的意識逐漸沉入黑暗。已經連想要睜開眼睛,都力不從心了。
然後就在慎重解除魔術的同時,失去平衡到差點摔交。
正因如此,莫妮卡的言行舉止,無論何時都動搖着菲利克斯隱藏在胸口深處的感情。
啊啊~〈沉默魔女〉果然是頭超乎常規的怪物。
莫妮卡舉起手掌,在搶下主導權的戒指內灌注魔力。
被菲利克斯抱起來的莫妮卡,身體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臉頰消瘦凹陷,嘴脣更是乾癟不已。
說實話,現在很想分秒必爭把他們運到溫暖的地方去。可是,莫妮卡•諾頓出現在魔法戰現場的事實,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菲利克斯呼~地輕嘆一口氣,將視線轉投向窗外。
即使與契約精靈身處兩地,依然可以進行「回來」、「救我」之類的簡易溝通,但想進行具體的對話就辦不到了。
(……暫時靜觀其變吧。)

找出修伯特佈下的全數陷阱也就罷了,而她找出後非但沒加以破壞,甚至還搶下所有權,納爲己用。
(明明就不用這麼在意的。)
自己會執着於莫妮卡的理由,他隱隱約約明白。
設置在周圍的戒指隨即發光,大量火焰箭矢一起包圍住修伯特。
然而,莫妮卡似乎三兩下就看穿了這個魔導具的存在。
戒指的寶石內,可以看見浮現的魔術式。
而截至目前爲止,還沒有收到威爾迪安奴發出的求救訊號。
記憶中的朋友,總是哭着這麼說。眼淚從清澈的水藍色雙眼一顆顆滴落。而朋友就好似連流淚都深感抱歉似地縮成一團。
這句傲慢至極的發言,令修伯特湧現滿腔激情,雀躍不已。
日間偏短的冬日寒空,太陽已經逐漸低垂。大片的灰色薄雲下,落日的橘紅色與夜空的羣青藍緩緩地融爲一體。
「莫妮卡。」
「你就那麼想重現嗎?即使要耍這種把戲……也想重現『無詠唱魔術那種小伎倆』嗎。」
醫務室裏沒有人在。常駐的醫師爲了以防萬一,已經到魔法戰現場附近待命了。
『對不起,對不起,每次都給你添麻煩,對不起……艾伊克……』
說着說着,莫妮卡把修伯特的戒指放在掌心滾動,露出一副看到乏味玩具的眼神咕噥。
對威爾迪安奴下達的指令,明明是處理掉修伯特•迪伊,爲什麼會移動到校園領地外呢。
菲利克斯低頭望向莫妮卡,以鬧彆扭般的語調咕噥。
把莫妮卡安頓在病牀上之後,菲利克斯用指尖梳了梳那頭雜亂無章的淺褐色毛髮。
自從離開觀戰席,已經隔了好一段時間。不趕緊回到座位,會讓拉娜她們起疑的。
以不帶感情的嗓音,莫妮卡面無表情地開口。
「…………」
「我之前,曾經改寫過,路易斯先生的防禦結界……那時候,爲了解除防止改寫的誘餌術式,花上了將近一分鐘。」
* * *
稍稍闔上眼皮,往昔的記憶立刻復甦於腦海。
看來她就連作夢,都不停在向某人道歉的樣子。對不起,肯定已經成了這個少女的口頭禪吧。
菲利克斯在內心低語的同時,打開了醫務室的房門。
被自己抱在手臂裏的少女,記憶中的年幼朋友,兩者的身影自然地重合。
「想要我服從,就好好管教我一番啊~給我狠狠地來一記,最折磨人的處罰啊。」
她在用冰槍拖時間的期間,回收了一枚戒指,並加以分析。
(威爾跑到校園外去了?)
所以莫妮卡纔會回收其中一枚戒指,把記載在內部的魔術式改寫掉。把這個魔導具的使用者,從修伯特•迪伊改寫成莫妮卡•艾瓦雷特。
(爲什麼,會覺得打魔法戰很開心呢。)
換作平時,在使用這種魔術時都會編入抑制魔力消耗的術式,但這次莫妮卡已經在精神上被逼急了,急到沒辦法這麼做。
「……妳把我的魔導具,改寫過了是吧~?」
不用說,這絕非任何人都辦得到的事。換作常人,想徹底解析魔導具、想改寫內容,都理所當然地需要更大量的時間。
闔上雙眼,循着魔力通道追溯,大致上找到了威爾迪安奴現在身在何方。
(其實我,希望你更依賴我一些喔。)
這些戒指是修伯特自制的。只要在耳環灌注魔力,就能從戒指射出火焰箭矢。藉由把火焰箭矢的威力壓低至極限,讓戒指不必用過即丟,可以重複使用,是相當高性能的特製魔導具。
滲出的淚水滑落臉頰,莫妮卡以乾癟的嘴脣低語。
在濃霧瀰漫的灰暗森林中,〈沉默魔女〉眼中閃爍着綠光,無情地低語。
火焰箭矢如雨點般朝滿面愉悅笑容的修伯特灑了下去。
再加上連日以來的睡眠不足,莫妮卡的身體早已瀕臨極限。
(不行,再這樣下去,又會,給大家添麻煩……)
不過,願意在魔法戰裏使用魔導具的人卻寥寥無幾。
就如同修伯特無法理解莫妮卡,莫妮卡這輩子,恐怕也無法理解修伯特吧。
修伯特興奮得渾身顫抖不已。
* * *
「迪伊學長寫在魔導具裏的誘餌術式,解除起來連五秒都花不上。這種程度的術式就跟騙小孩沒兩樣。根本用不着特地用高度追蹤術式拖時間。」
而且還一副這點小事算不上什麼的輕鬆自如表情!
「對不起……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起……」
比照前來時的方式,莫妮卡藉着生澀的飛行魔術抵達校舍,從窗口悄悄飛進。
抱起莫妮卡的經驗以前也曾有過,但現在的體重卻明顯比當時來得輕。想必是修伯特•迪伊引發的騷動,害她喫不好也睡不好吧。
纔不過挪動沉重的雙腿前進幾步,腳就立刻脫力,莫妮卡於是整個人癱倒在走廊。
「真不賴~那股無情跟傲慢。噯~對我下令吧。命令我『跪下,爲了壓倒性實力差距臣服』吧……無情的女王大人?」
啊啊~還會有別的女人比她更讓人心癢嗎。
菲利克斯朝醫務室起步時,莫妮卡的嘴脣微微動了起來。
修伯特用手遮着疼痛的右眼,抖動喉嚨咯咯咯笑了起來。
(我也真是,未免太沉溺在感傷裏了。)
又愛哭,又膽小,對自己沒自信,動不動就自責……明明如此,在最重要的關頭,卻不願意依賴他。
某人的手臂,抱起了莫妮卡已經消瘦到形同木棒的身體。
說穿了,修伯特就是在作戰時把這些魔導具與普通魔術並用。然後,在遭到未經詠唱便出現的火焰箭矢襲擊時,對手便全都誤以爲那是以無詠唱魔術發起的攻擊。
菲利克斯忍不住揚起了半邊眉毛。
莫妮卡的手指,正夾着一枚修伯特的戒指。
「狠狠地。」
就算是周遭的人根本不怎麼在意的小事,莫妮卡還是會死命道歉,活像是犯下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失態一般。
喪失意識仰躺在地的修伯特,臉上的表情莫名散發着一股滿足感。
能透過魔法戰得到的高揚感也好、勝利也好、名譽或讚賞也好,莫妮卡一概不感興趣。
(這麼困難的事,她在這麼短短十幾秒內辦到了!)
(話又說回來,威爾回來得也太慢了。)
「對不起……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起……」
「那個~你不用下跪也沒關係……只、只希望你願意,答應我,要協助我執行任務,隱瞞我的真實身分……」
莫妮卡轉頭望向癱倒在地的希利爾、古蓮,以及羅貝特。
(不趕快,回學生會室……會害拉娜,擔心,的……)
直到方纔爲止的冷酷無情已不復存在。如今存在此地的,是一如往常唯唯諾諾的莫妮卡。
莫妮卡無論何時都不願意依賴菲利克斯。從來不對菲利克斯抱任何期望。到頭來,甚至還說些「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起」什麼的。
修伯特這番發言,讓原本一直掛着冷冰冰撲克臉的莫妮卡,垂下眉尾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這可不算違規喔~?畢竟這是『魔法戰』啊~」
(啊啊,我又給人,給不知道是誰的人,添麻煩了……)
比起這種東西,和一起翹課的朋友們共度的那段時光,才更加難得,更是無可取代的寶貝。
(對不起,對不起,把你們捲進這場糾紛,對不起。)
莫妮卡以一種望向難以理解生物的視線,低頭俯視着這樣的他。
菲利克斯瞪着染上夜色的天空,靜靜拉上了窗簾。
* * *
時間要回溯至黃昏的稍早之前。
魔法戰分出勝負,〈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離開魔法戰會場經過數分鐘後,菲利克斯的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抵達了現場,並陷入困惑。
在決鬥現場,有這場騷動的元兇修伯特•迪伊,以及希利爾、古蓮與羅貝特三位挑戰者。這四人全都癱倒在地,無法理解到底是什麼狀況。這樣子,就連贏家是誰都搞不清楚。
(可能的話,是很想幫忙把他們運到醫務室去,但我不能在外人面前現身……)
威爾迪安奴維持着白蜥蜴的姿態貼在樹上,還沒思考出結果,對面的樹叢就搖晃起來,一頭野獸從樹叢間現身。
那頭巨大到差點被誤認成野豬的生物,是生滿灰毛的狼。背上還跨坐着一個年約五、六歲的孩童。
孩童脖子上圍着一件斗篷,遮住了臉部以外的身體,只看得見穿了鞋子的腳。
(那是……兩邊都是精靈?)
雖說是同族,威爾迪安奴也不打算隨隨便便上前搭話。
有部分也是爲了自己的主人,威爾迪安奴不能讓周圍得知自己的存在。
因此,威爾迪安奴儘可能消除自身的氣息,暗中觀察貌似精靈的孩童與狼。
爬下狼背的孩童,用有點生硬的語調向狼開口。
「瑟茲,剛剛用魔術在戰鬥的,一定是這些人。」
聽到孩童的發言,狼也張開嘴巴。長滿銳利尖牙的大口,發出了成年男性的低沉嗓音。
「魔力又多又強的,是哪一個。」
「唔嗯──現在每個人魔力好像都耗盡了,分不太出來……不能全部帶走嗎?」
「兩個就是極限了。儘量挑看起來輕一點的。」
狼回應過後,孩童依序凝視倒在地面的四人。
「那~黑髮的那位看起來壯壯的,好像很重,留下來吧。就挑感覺最輕的銀髮的,跟另一個……」
「這個人,有很大的容器。裝了很多魔力的容器。比普通的人類,大上許多許多的容器。」
正露出一臉壞蛋笑容的路易斯,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頭望向卡萊。
受不了,怎麼這麼麻煩。路易斯忍不住在內心咂嘴。
「遵從我等之契約,即刻前來吧。風靈琳姿貝兒菲!」
路易斯從懷裏掏出戒指,戒指上鑲嵌的綠寶石,是與精靈的契約石。
在呼嘯不斷的一陣陣風聲之間,可以聽見有着年幼孩童外表的精靈,輕聲細語地說道:
是輸得太悽慘,害怕被路易斯處罰,趕緊開溜了嗎……這種推測雖然一瞬間浮現腦海,但仔細想想,古蓮應該根本不曉得路易斯跑來這裏的事。
有一個男人,就坐在這張作業臺的前方。
在喜悅中洋溢着灰暗情感的男人手邊,一陣尖銳的男性嗓音響起。
巡視過周圍的卡萊,向陷入沉思的路易斯說道:
這兩人,就是威廉•瑪克雷崗爲了維持魔法戰的結界,特地找來的救兵。
正在男人所坐的椅子後方待命的,是把金髮綁成一束的美麗女僕──〈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契約精靈,風靈琳茲貝兒菲。
男人含住笛子,開始吐氣。笛子隨即咻──咿、咻──咿地發出微弱聲響。
「所以,這場魔法戰,是打算怎麼收拾善後?〈沉默魔女〉正在執行潛入任務,真實身分被揭穿會很不妙吧?」
契約精靈與契約者彼此以肉眼不可辨識的魔力線相連,可以隱約感覺到彼此的位置與距離。
* * *
「真沒想到,妳竟然正好跑來賽蓮蒂亞學園呢。卡萊。」
「想請妳幫忙傳話,給〈詠星魔女〉閣下。」
「卡萊,不好意思。有件事想拜託妳,可以嗎?」
「原來如此,然後就在過程中被瑪克雷崗老師逮個正着。」
伸手按住寒毛直豎的頸子,路易斯一臉嚴肅地瞪着鑲有契約石的戒指不放。這時,卡萊展開了詠唱。是感測魔術的詠唱。
如果是那個白癡混帳廢女僕──風之高位精靈琳茲貝兒菲,就能透過能力從空中搜尋古蓮等人的下落。
依狀況而定,搞不好還會需要動員到其他七賢人。
「這個嘛~修伯特•迪伊的魔導具失控。雙方不分勝負,這樣處理應該最妥當了吧。熟人插班進潛入地點雖然很不幸……但那小丫頭,還知道用魔法戰教訓對方一頓再封口,幹得挺漂亮的嘛。」
現在,他手中正掌握着力量。名爲古代魔導具的壓倒性強悍力量。
那個頭緒,與失蹤的古蓮和琳有着怎樣的關係,路易斯還不清楚。
賽蓮蒂亞學園東北方的某片森林裏,有一間小小的房屋。
「東北方?」
「這會兒,〈結界魔術師〉想必正慌得很吧……啊啊~多令人開懷啊。」
路易斯語調沉重的請求,卡萊一派輕鬆地承諾了下來。
其中一人,是把栗子色長髮綁成三股辮,身穿七賢人長袍的二十六、七歲青年,〈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這兒領地內的舊學生宿舍附近,魔力濃度高得異常,老早就被視爲問題啦。所以說,我就代表魔法地理學會,跑來負責測量跟調查嘍。」
「聯繫……被強制切斷了?」
「路易斯,剛纔東北方出現了反應。大概,是中位或高位精靈……只是,對方馬上就離開了感測範圍,無法正確判斷。」
「卡萊,不好意思,關於〈沉默魔女〉潛入任務的事……」
「跟同事好好相處啦。受不了,都已經是大人了。」
可是,不善於戰鬥的威爾迪安奴,實在沒有能獨自對付那兩個精靈的自信。更重要的是,自己現身之後,要是被古蓮或希利爾看到,事情會不好收拾。
「仔細集中精神細看,應該就能隱約看出來了。」
威爾迪安奴維持着消除氣息的狀態,悄悄跳到狼的尾巴上。
「……多謝。」
『亂世出英雄。世間若是和平,英雄豈不無用武之地?來吧,請儘管使喚我,主人。我這〈僞王之笛葛拉尼斯〉,保證會讓您成爲真正的英雄!』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選擇是……)
背上載着希利爾、古蓮,以及孩童的狼,就這麼忽略了攀在尾巴上的小蜥蜴,朝森林外起步奔跑起來。
(打算帶走他們兩個嗎!)
「……琳?」
孩童用前端分岔的冰棍靈巧地勾住古蓮與希利爾,抬到狼的背上。
在他視線前方,有兩個身穿賽蓮蒂亞學園制服的男同學癱倒在地。細瘦的紅髮男,以及渾身肌肉的黑髮男。是修伯特•迪伊和羅貝特•溫克爾。
這個古代魔導具的力量並不是他的才能。但,既然毀損的古代魔導具是經由自己的手修復的,這不就等同於自己的力量嗎。
這間窄小的房屋裏,寢具傢俱都只有最低限的設備,進門右手邊牆上設有大鍋爐,左手邊牆壁則是收納工具的木架,至於房屋中央,則是一張大作業臺佔去了大部分的空間。
「你正是,我獨一無二的天分。你正是,我才能的體現。」
在戒指內灌注魔力,展開詠唱──結果沒有反應。一股不對勁的感覺令路易斯皺起眉頭。
好的──如此回應的孩童,從斗篷下伸出的不是手臂,而是一支冰棍。
『一點也沒錯!來,我們動身吧,主人。首先就拿這片森林裏的精靈們下手,去收服他們!用我的力量,打造出最強大的軍團給您見識見識吧!』
在作爲魔法戰會場的森林中,一對男女正在步行。
被喚作卡萊的女人,即使面對身爲七賢人的路易斯,也用毫不做作的自然語調回應。
至於另外一人,則是將紅磚色頭髮隨意束在一塊兒,身穿易於行動的旅裝,脂粉未施的女人。年齡比路易斯年長些,大概三十歲左右。
路易斯無言地望向卡萊,卡萊於是闔上雙眼,眉頭深鎖,有如要在眼皮底下尋找映照出的物體一般。然後就這麼閉着眼睛開口。
「我派琳去找找看。」
只不過,能嘗試的方法最好先全部嘗試了再說──他的第六感如此告訴自己。
貌美女僕就有如雕像一般,文風不動地佇立在男人背後。
「妳覺得我會聽說什麼嗎?那個人呢~可是對克拉克福特公爵死~~~~心塌地的第二王子派喔?是個有事沒事就跟我結樑子的臭老頭喔?」
「說真的,我原本是想去這附近的凱利靈頓森林調查魔力濃度,但被森林的主人拒絕了……路易斯,你有聽說過什麼風聲嗎?那片土地的主人,跟你一樣是七賢人說。」
閃過他腦海的,是打倒兩大邪龍的年少天才,〈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我分不出來。」
男人正舉起佈滿皺紋的衰老手指,揪着一支銀色的笛子。那是與成年人小指頭差不多細的笛子。上頭還繫了一條銀色的鏈子,好讓人可以掛在脖子上。
「行啊。畢竟是可愛的小弟開口拜託。儘管說吧。」
但,無論路易斯怎麼集中意識,都無法掌握到琳的所在地。
這所賽蓮蒂亞學園,是威爾迪安奴的主人擔任學生會長的學園。就算是爲了避免引起問題,也應該救回那兩人。
擁有獨一無二天分的人、具備過人才能與實力的天才們,總是令男人羨慕得不能自已。
* * *
孩童冰藍色的視線停在古蓮身上,撐大了眼皮不停眨眼。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也不會太過追究啦。深究他人的內情,不是我的興趣。」
賽蓮蒂亞學園的東北方。那兒有些什麼,路易斯算是有一個頭緒。
路易斯停下了腳步。
「我記得,挑戰者方應該還有另一個銀髮的孩子吧。也沒瞧見他呢。」
「對不起。兩位人類先生。拜託了,拜託了,請你們原諒我。拜託了,拜託了……」
琳確實偶爾會無視路易斯的命令,或擅自曲解用意,但現在這感覺不太一樣。
感測魔術的精度絕對稱不上高,難以用來找到想找的對象,但如果古蓮正在使用飛行魔術,就有可能被感測到。
英雄──這則詞彙,令男人的胸膛一陣騷亂。
男人自我中心地如此解釋,低頭向手邊的笛子細語。
送往琳的魔力,沒有確實送到的感覺。就像是在底部破掉的茶杯裏倒水。
卡萊一副傷腦筋的模樣聳聳肩,轉頭望向前方。
將笛子從口邊拿開,男人滿意地笑了起來,咕噥道:
被卡萊以操心弟弟的姐姐口吻訓話,路易斯回以「這我當然明白」的表情。不過在只用表情回應而不直接回話的時候,真心話就已經表露無遺了。
「看不出來。比起這個,快點搬上來。」
呆站原地的路易斯腳邊吹過一陣陣寒冬的冷風。
這下子,事情感覺有點玄機了。
就算古蓮等人在被發現時還沒有清醒,也能用風包覆起來,安全地運送。
「嗯?沒看到我家那蠢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