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閃閃發光的王子殿下與晚霞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萬 字
露斐諾掀起的巨浪吞沒了小船。
待浪潮平息,水面上只剩翻覆的小船與船槳搖搖擺擺地漂盪着。
找不到半個乘坐在小船上的人。不過達瑞爾並沒有掉以輕心。
(那個矮丫頭,剛纔自稱〈沉默魔女〉嘛……是七賢人嗎。)
君臨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
其超凡入聖的實力,在獄中早已經聽到耳朵長繭。奈格爾監獄的囚犯有很高的比率是魔術師,其中也不乏曾跟〈沉默魔女〉交手並敗下陣來的人。
偶爾會跟達瑞爾一起討論魔術的其中一名獄友──維克托•松禮就是這樣。
原本是教師的松禮精通魔術,所以達瑞爾都叫他「老師」。
與魔術有關的最新資訊,松禮都毫不吝嗇地分享給達瑞爾。
拜此之賜,達瑞爾才能在獄中完成自己的研究。在這層意義上,松禮確實稱得上是個恩人。
平時松禮總是表現得冷靜聰穎。
然而,每當〈沉默魔女〉這名字出現,松禮就會忽然失去冷靜,猛抓着頭髮如此大喊:
『那個根本是怪物!我再也不要扯上關係了!豬……豬啊……!』
〈沉默魔女〉是怪物。
這句話,松禮總是一天到晚掛在嘴邊。
(本來還以爲,能被老師怕到這個地步的魔術師,到底有多厲害……)
原來如此,對於人類魔術師而言,無詠唱魔術確實是個威脅。
但自己可是有高位精靈撐腰。
既不需要詠唱,魔力量又遠高乎常人。到頭來,人類是沒理由贏得過精靈的。
「就算是七賢人,結果也沒什麼大不了嘛。你比她厲害幾百倍咧,露斐諾。」
小船前方的〈沉默魔女〉單手舉向前。她的前方出現第二道門扉。
(露斐諾,配合我的時機起跳……!)
已經無法靠水路逃跑。即使如此,達瑞爾還是不放棄地尋找活路──然後發現了。
「……唔!」
「達瑞爾!」
現在在船上的,只有〈沉默魔女〉、穿侍從服的水靈、裏克、漢斯,以及暈倒的幾個手下。
水準高到幾乎令人傻眼的蠻幹──達瑞爾在這個舉動裏,感受到〈沉默魔女〉寧靜的憤怒。
這樣一來,就算沒有契約石,只要以人類當作容器給精靈棲息,就能讓衰弱的精靈延命──至於被精靈寄宿的人類,身體會產生什麼變化,達瑞爾絲毫不加考慮。因爲自己以外的人對他來說隨便怎樣都好。
還是孩童的達瑞爾,盡了自己一切的努力去調查,總算得知只要透過契約石締約,就能維繫精靈的性命。
然而,無論再怎麼優秀,想讓學校破例幫孩童準備契約石還是太困難了。
圓滾滾的眼珠閃爍着怒光,〈沉默魔女〉面無表情說道:
接着用幻影遮住召喚精靈王的門,也用幻影假裝小船已經翻覆,好讓達瑞爾認爲自己落海了。
達瑞爾全神貫注戒備,等攻擊什麼時候會從召喚精靈王的門扉中發起──就在視線被上空吸引的瞬間,小船忽然遭到來自水中的衝擊而劇烈搖晃。
「可惜啊,功虧一簣!這記偷襲失敗的你們,已經沒有勝算……」
「想用風箭貫穿你,並不是難事。可是,水靈能夠潛入水中逃跑……所以,有必要事先支配周圍的水流。」
讓小船隨着激烈四濺的水花兜圈子,就能毫不突兀地將風送往水中。
以露斐諾爲中心,四周掀起了巨大的漩渦。是〈沉默魔女〉乾的。
小船在衝擊下翻覆,達瑞爾當場落海。
望着閃爍不停的新芽綠閃光,達瑞爾忽然驚覺有異,猛然抬頭望向天空。
而這分差距,被〈沉默魔女〉以同時維持兩道召喚精靈王這種近乎蠻幹的作法直接打趴在地。
(水路遭到封殺……既然如此,豁出去了……現在只剩下逃出海面一途。)
正因如此,纔會用風形成細小的氣泡灌進海里,讓雙方對海水的控制陷入僵持,堵死達瑞爾與露斐諾的逃生路徑。
無意間,達瑞爾注意到舉在眼前的契約石,除了夕陽的光芒外,還反射着另一種不同的光線。
這種狀況下又來了第二次的召喚精靈王。
(障眼法!目的是偷襲嗎!)
威力當然不足以對抗精靈王,至少能幫露斐諾一把,讓他們一起逃出重圍。
海浪波濤洶湧,魔力的粒子與白色飛沫一同濺向四方。
原以爲〈沉默魔女〉搭乘的小船已經被巨浪吞沒了,如果說,那是幻影的話?
「哎呀~達瑞爾你真是的。」
(不可能。〈沉默魔女〉不是應該已經被巨浪吞沒消失……)
映入眼簾的,是高掛半空中,〈沉默魔女〉召喚精靈王的門扉。
靠在小船上的露斐諾喫喫笑了起來。
達瑞爾的計劃,是抓準化身大蛇的露斐諾從海面起跳的時機,用所有的魔力生成水,朝海面全力噴射。藉着噴水的反作用力,從漩渦中脫離。
〈沉默魔女〉若無其事地低語。
那就去上魔法學校吧──達瑞爾下定決心。只要成爲特優生,或許就能讓魔法學校幫自己準備好與精靈締約需要的物品。
召喚精靈王的門也一直存在着,若只是用幻影遮蓋天空,讓門扉看起來消失了?
但露斐諾逐漸開始屈居劣勢。就連高位精靈的魔力都無法與〈沉默魔女〉的技術抗衡。
想締結契約,魔力、知識,以及貴到離譜的契約石缺一不可。
精靈不善於表達感情。所以露斐諾都是模仿達瑞爾的笑法。
「露斐諾!」
溼漉的瀏海下,泛着綠色的褐色眼眸映照着晚霞,如烈火般耀眼。
隨着隆隆巨響,海水的漩渦開始旋轉。漩渦裏兩道彼此互斥的力量正在對峙。
「還真是亂來啊,七賢人。」
嬌小的嘴脣,道出了禮儀詠唱的最後一小節。
用魔力操控水流,是水靈露斐諾最擅長的領域。精靈與人類間,存在着魔力量與魔力技術的絕對性差距。
假設目的只是逃跑,就不會刻意留下召喚精靈王的門。
而達瑞爾想救露斐諾。
如果說小船並非沉入海里,其實根本是幻影呢?
「總有一天,等我的研究真正大功告成,保證讓你不必透過契約石,也能盡情施展力量。」
達瑞爾舉起右手,讓手中的契約石透在夕陽西下的陽光下。
(……原來如此,她的確是不折不扣的怪物啊,老師。)
(怎麼可能。第一道門,明明就還在空中……!)
〈沉默魔女〉搭乘的小船,人數比原先少了些。
不在魔力濃度夠高的場所,精靈就無法存活。可是高魔力濃度的海域當今已寥寥無幾,露斐諾也做好消滅的心理準備。


「是呀,在森林誕生的弱小水靈。」
方纔巨浪吞沒小船的瞬間,〈沉默魔女〉就在小船周圍覆蓋防禦結界,躲在水中埋伏。
初次邂逅露斐諾,是在自己才六、七歲的時候。在海邊遇見的露斐諾已衰弱得慘不忍睹。
於是達瑞爾反覆研究,開發出以人類取代契約石的獨門術式。
只要劫下那艘船,或是抓乘客當人質,就還有逆轉的機會。
回應達瑞爾這聲呼喚的,是露斐諾苦澀的低吟。
魔力正從世界上逐漸消失,精靈們能棲息的場所也與日俱減。
粗壯的長身海蛇,用背部撈起落海的達瑞爾,浮上水面。
「開啓吧,門扉。」
「剛纔應該有說過了。我非常、非常非常生氣。」
原本露斐諾的力量,以及第一次召喚精靈王的力量,在周圍海水中彼此抗衡,雙方勢均力敵。
然而,詠唱中的達瑞爾忽然覺得不對勁。
〈沉默魔女〉之所以操縱小船東躲西竄,逃得那麼賣力,其實是爲了這個目的。
露斐諾立刻轉化姿態,變成一條被藍色鱗片覆蓋的海蛇。
化身爲大蛇的露斐諾,甩起尾巴啪唰啪唰地拍打水面。
「不必解釋、不用懺悔,也不需要求饒。因爲,拉娜不在這裏。」
「沒用的。」
〈沉默魔女〉低語,舉起右手輕揮。一股冷顫頓時竄過達瑞爾的背脊。
達瑞爾瞪向〈沉默魔女〉,展開詠唱。
「雕蟲小技。想玩水,你以爲玩得過我……」
處於僵持狀態的海水,就這麼被第二道門扉放出的風掀起漩渦。
有些水靈擅長的是讓對方看見幻影。露斐諾並非這類水靈,所以一時沒警覺到。
到這個關頭,達瑞爾才驚覺──
只是這種以人類取代契約石的作法也存在缺點──身爲施術者的達瑞爾無法以自己當契約石,精靈也無法施展百分之百的魔力。所以他到頭來還是執着於取得契約石。
「自寂靜之邊境現身吧。風之精靈王謝費爾德。」
達瑞爾苦中作樂的挖苦,得到的是〈沉默魔女〉毫不留情的宣言。
「我用第一次召喚精靈王的風,形成大量微小的泡沫,溶入這一帶的海水。」
幾乎與此同時,某個龐然大物也從水中浮起。那是什麼物體──當然已無須解釋。
露斐諾頻頻吐信,鮮紅的舌頭若隱若現,接着尾巴猛力一甩。
巨大到就連水龍都可以吞沒的漩渦不但是水流,同時也是龐大的魔力在彼此劇烈碰撞。
在〈沉默魔女〉的前方,
開啓了第二道門扉
。
提升高難度魔術的穩定性──這不只能延長持續時間,還讓同時維持複數魔術也變得更爲容易。
纏繞着燦爛光粒的風,捲起了周圍的水。
「所以,我做了準備。」
「露斐諾!我記得你說,他們那邊也有精靈?」
曾幾何時,翻覆的小船也不見蹤影。
周圍的水隨即化作長角的大蛇──結果從大蛇內側引爆,迴歸普通的海水。
(老頭跟銀髮仔不見了……?)
自己專精的是精靈相關研究,姑且也懂一些攻擊魔術。
開心也好、不開心也好,喜悅的時候、憤怒的時候,都像盛滿於容器的水面般平靜地微笑。
遠處有船影映入眼簾。有船隻正在朝這裏接近。
達瑞爾並不清楚。這是〈沉默魔女〉纔剛開發完成的,全新的魔術式。
感受不到任何誇耀自身偉業的意思,就只是靜靜地、冷淡地陳述事實。
是〈沉默魔女〉一行人搭乘的小船。
「愚蠢,愚蠢。憑那點程度的小伎倆,你就以爲能打敗我?」
如此心想的達瑞爾說服雙親,發憤圖強用功,成功進入附近的魔法學校,以學雜費減免的身分就讀。
詠唱完畢。現在已經沒有閒工夫去思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露斐諾,上吧!」
化身大蛇的露斐諾軀體一扭,以驚人之勢跳出海面。達瑞爾將手掌伸向海面,卯足全力噴射水流。順着噴水的反作用力,露斐諾猛力跳躍,就在這個瞬間──
「結凍吧!」
達瑞爾噴射的水流,與露斐諾的下半身一起遭到凍結,大蛇的軀體啪唰一聲墜海。
轉過身去的達瑞爾看到了。
看到浮在自己身後的冰船。以及在冰船上緊握船槳的旅裝老人。
伸手朝他們施放冰系魔術的,是銀髮的青年。
(中計了……!)
先前判斷那個使用冰系魔術的銀髮仔,威脅度不及〈沉默魔女〉,所以早就從意識裏排除。
(是用幻影隱藏行蹤,偷偷繞到背後的嗎。)
以高位精靈而言,〈沉默魔女〉陣營的水靈力量並不怎麼強大。
可是,精密度遠在人類之上的幻影當然是十足的威脅。
落海的露斐諾遭到漩渦吞沒。方纔還能設法抵抗,可是現在下半身被凍結,已經動彈不得了。
四面楚歌的絕境,即使如此,達瑞爾還是沒有放開手中緊握的契約石。
因爲只有精靈,對達瑞爾•霍利斯而言纔不是「隨便怎樣都好」的事物。
「達瑞爾,達瑞爾……怎麼可以讓你被他們抓走。」
即使下半身遭到凍結,又被吞進漩渦,露斐諾還是不停發出笑聲般的叫喚。
同時維持兩道召喚精靈王,就算是身爲七賢人的莫妮卡,還是會承受相當的負擔。正因如此,爲了增加進攻的手段,才決定與希利爾兵分兩路。
(再來,只要希利爾大人順利制伏敵人……)
秋精靈的燈船現在正受到敵方水靈的力量牽引──好極了。
尼洛也注意到了,眯細金色的眼睛說:
艾薩克是不是正試着向這裏傳達什麼訊息?
下半身的斷裂面不停灑落取代血液的光粒,大蛇卯足全力在海面遊行逃亡。
這時,莫妮卡身旁的威爾迪安奴發出好似驚覺了什麼的聲音。
那是金髮隨着海風飄逸,肩上坐着黑貓的貌美王子殿下。
「還請你務必抓緊,千萬別被甩下去嘍。」
察覺異狀的船長當場哀號。
「咦,沃卡先生?那個,你要做什……」
契約精靈與契約主彼此相連,可以進行簡單的心電感應。
正如漢斯所言,大蛇行進的方向上有船隻的蹤影。
「威爾先生,怎麼了嗎?艾伊克他出了什麼……」
「好想再更靠近點看啊……」
(既然如此……)
「豈敢,那太僭越了吧。」
「是莫妮卡吧。」
他敬愛不已的偉大師父──〈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僅此一人。
收到威爾迪安奴回傳的反應了。困惑、動搖、困惑、困惑……
艾薩克沒有回應,而是感嘆地嘆息。
倘若莫妮卡操縱海水,或者用召喚精靈王的風刃攻擊達瑞爾,餘波就會波及秋精靈的燈船。
「不好意思呀。現在情況緊急。」
維持着召喚精靈王的門,莫妮卡問向威爾迪安奴。
這時,莫妮卡看見了──
結凍的大蛇已經有一半以上沉入海面。莫妮卡的打算是自己用漩渦封住大蛇的行動,希利爾則趁機用冰系魔術制伏達瑞爾。
現在,莫妮卡搭乘的小船能夠免於沉沒,全靠威爾迪安奴在操控周邊的水流。
對莫妮卡而言,這是非常不利的發展。
可是希利爾還沒結束下一道詠唱,露斐諾的身體就與達瑞爾一同沒入海面。
「喂,天殺的──!你這是在幹什麼!」
然後用力吸一口氣,用足以傳至遠方的宏亮嗓音吶喊。
「哇──!」漢斯喊了一聲,伸手朝大蛇行進的方向示意。
破壞合葉,拆下木箱蓋的艾薩克,抱着蓋子衝向扶手。
沒有回應困惑的莫妮卡,威爾迪安奴從小船上探出身子,放聲大喊:
* * *
水靈在移動時會操縱身旁的水,讓自己遊得比魚更快──可是露斐諾剛纔處在莫妮卡支配的海域內,行動遭到莫妮卡妨礙,因此並沒有操縱水流,是純粹憑自己的身體遊動逃跑的。而且還是在失去下半身的狀態下。
難掩驚愕的莫妮卡忍不住「咦?」了一聲。
但秋精靈的燈船離這裏太遠,船體又大,想靠威爾迪安奴的能力免於翻覆,只怕非常困難。
嘆息的艾薩克,端正的俊美五官惆悵地擠成一團。尼洛則是傻眼地開口:
祭壇的構造是,用一個足以讓人躺在裏頭的細長木箱釘在甲板上固定,外頭再披上布巾。艾薩克掀開外頭的布,確認一下固定的緊實度。似乎固定得比想像中還牢靠。
難道說……臉色發青的莫妮卡身後,裏克大聲呼喊。
該怎麼做才能在守護秋精靈的燈船的同時,又抓住達瑞爾跟露斐諾呢。該使用飛行魔術不管三七二十一追上去嗎。
因爲船員們都在甲板上四處奔波,喚着「船長,水流出現異常!」「已預測到會有精靈干涉。再繼續接近非常危險!」忙得焦頭爛額。
秋精靈的燈船上不只有拉娜,艾薩克與尼洛應該也在船上。
雖然莫妮卡在這一帶大部分的海水裏都灌入魔力氣泡,可是露斐諾卻逃往這些海水剛好無法觸及的地方。
隨口應聲的同時,艾薩克轉頭環顧四周。
「──威爾!」
不曉得該怎麼說明纔好,莫妮卡只能伸手朝秋精靈的燈船的方向示意。
甲板上雖然有緊急用的小船,但要放到水中恐怕相當費事。也難以期待亂成一團的船員們能夠幫忙。
艾薩克乘上了一波更高的浪潮。
回傳過來的,是夾雜了達觀的同意。
話還沒說完,遠離莫妮卡一行人的位置便噴出水花,大蛇自海面探頭。達瑞爾就緊緊攀在大蛇的頭頂。
「……主人?」
(艾、艾艾艾!艾伊克──?)
船員們似乎都還沒注意到有敵人接近。或者說現在沒那種閒工夫注意。
在夕陽映照下,那艘船的船帆附近閃爍着亮光。該不會,是掛在船桅上的吊燈。
一艘冰船正往莫妮卡所搭乘的小船接近。
艾薩克起腳跨上扶手,肩頭上的尼洛雙眼不停閃閃發亮。
「是打算把結凍的尾巴切斷……」
拉娜飛奔至秋精靈的燈船甲板上,大喊着:「那是!」
召喚精靈王──最高位的大魔術。同時維持的前例雖然不是沒有,但能夠省去費時的一般詠唱,只透過禮儀詠唱就行使如此偉業的人,世上絕無僅有。
「你對僭不僭越到底是抱着怎樣的基準啊。」
艾薩克跑向設置在甲板前方的簡易祭壇。
「看來是喔。」
畢竟沒透過言語,心電感應無法連細微的語意都傳達給對方。又或者正因如此,收到的訊息纔會如此直截了當。
「主人,那樣太亂來了,主人……!」
「好,上啊!」
被夕陽染得橘紅的海面上,可以看見兩面閃耀光芒的門扉。
好令人頭疼的主人──感覺上也有點像這種意思。但肯定是自己多心了,怎麼可能傳來這麼細微的語意嘛。
「可雷特小姐,這個拜託你保管了。」
「莫妮卡!達瑞爾•霍利斯與水靈呢?」
「那傢伙,是之前襲船的人類與水靈吧。」
那就沒辦法了──艾薩克瞄準木箱蓋上的合葉,用指尖猛力一敲。
就威爾迪安奴而言,語調是罕見地上揚了幾度。
就算一度落敗,對方畢竟是魔術師與高位精靈。再這樣下去,難保秋精靈的燈船不會被佔領。
「那個,是秋精靈的燈船!該不會,大小姐也在船上……?」
雖然尼洛這麼說,但這種奇蹟般的大魔術,實在是讓人難以輕易開口說想就近觀摩。
(拜託嘍,我相信你。)
恐怕,是不敵莫妮卡落荒而逃,結果正好發現秋精靈的燈船吧。
──是召喚風之精靈王的大魔術。而且還是兩道同時。
在冰船上努力划槳的,是希利爾與布倫丹。就在雙方接近到能聽見彼此聲音時,希利爾呼喊:
「喂,你在打些什麼有趣的主意對吧?」
前面已經錯過了,至少從現在起要好好烙印在眼底──如此心想而聚精會神凝視門扉的艾薩克,忽然發現有一道小小的黑影正朝這兒接近。
以晚霞爲背景,踩着木板在海面上乘風破浪的人影。
那是某種類似大蛇的物體,頭上還騎了一個人。
「而他們,正朝這裏接近?」
莫妮卡正全力思索,身旁的威爾迪安奴又低語了一聲。
* * *
(再這樣下去,秋精靈的燈船會被劫走……拉娜又會被抓去當人質……!)
艾薩克走向緊緊攀在扶手上的拉娜,卸下變裝用的眼鏡交給她。
啪沙作響的水花閃爍燦爛光芒,纖細的修長身材高高飛躍升空。
「這、這個……」
海面上可以看見露斐諾已經凍結的尾巴。但,爲什麼大蛇要做出只讓上半身沉入海里的舉動?而且還是連同達瑞爾一起。
抱着手上的木板,艾薩克縱身跳下秋精靈的燈船。
「那還不簡單,你之後拜託莫妮卡秀給你看不就得了。」
艾薩克也看見騎在大蛇頭上的人類長相了。是襲擊燈船的逃獄犯。

尼洛跳上比拉娜更早一步來到甲板的艾薩克肩頭,小聲嘀咕:
看來,敵方的高位精靈應該是操控了海流,要把秋精靈的燈船拉過去。
「快看!那邊有船,這不太妙吧?」
運用飛躍的衝勁,艾薩克用腳下的木板硬生生撞向達瑞爾的額頭。是毫不留情的一記重擊。
「嘎啊──?」
被木板撞個正着的達瑞爾,從大蛇頭頂摔落墜海。艾薩克用右手俐落接住從達瑞爾掌心飛出的契約石,左手則揪住他的衣領。
明明只踩着一片木板,卻能浮在海面不落水,想必是因爲威爾迪安奴在操縱艾薩克腳下的水。話雖如此,這平衡感也實在好到有如奇蹟。
在莫妮卡身旁,威爾迪安奴坐立難安地說:
「主人他,抓到達瑞爾•霍利斯了……水靈露斐諾似乎也已經投降。」
與莫妮卡等人稍有距離的小冰船上,希利爾雙眼不停閃閃發光。
雖然沒有開口,表情已經道盡了一切──「真不愧是殿下!」
莫妮卡小聲向威爾迪安奴說道:
「好厲害……太厲害了。威爾先生操縱海浪,艾伊克再配合海浪的時機跳躍……合作無間,太完美了。你們有練習過嗎?」
「沒有。」
甚至沒練習過!莫妮卡還在震驚,威爾迪安奴又說出更令人驚愕的事實。
「我所控制的,只有不讓主人沉下去而已。」
「咦?」
面對力量如此強悍的水靈露斐諾,威爾迪安奴緊緊守住了一片木板大小的領域。肯定是用盡了全力死守。考慮到雙方距離這麼遙遠,這已經是十分驚人的偉業了。
……但威爾迪安奴表示自己所做的就只有這樣,換句話說……
「乘上海浪,運用衝力跳躍,都是主人靠自己的體能進行的。」
「……」
在莫妮卡腦內,黃金比例身材的王子殿下拋了媚眼,表示「因爲我是王族啊」。
看來,完美的王子殿下不只擅長騎馬,就連騎海浪都難不倒他。
布倫丹誠懇地行禮,然後隨着飄舞的旅裝回過身去,向漢斯喚了聲「走嘍。」
* * *
如此提議的是布倫丹。
「有布倫丹閣下,真是幫了大忙啊。」
曾幾何時,莫妮卡在裏克心中的順位似乎已經從「大小姐的朋友」升格爲「莫妮卡小姐」了。考慮到原本甚至沒被認爲與拉娜同年,這算是一大進展。
趴在小船邊緣的莫妮卡,肩膀被裏克含蓄地戳了戳。
「哥哥。我果然還是,沒辦法覺得哥哥,隨便怎樣都好,所以……」
莫妮卡搗蒜般地點頭,布倫丹隨即沉穩地微笑。
如此說明的期間,艾薩克也沒有將視線從達瑞爾身上移開。
「是的,其實說來話長……」
「領主跟我有交情,不要緊吧。走吧,漢斯,去把事件的來龍去脈解釋一番,讓領主爲我們準備馬車、餐點以及軟綿綿的牀鋪嘍。」
沙灘上到處都是被露斐諾破壞的小屋殘骸。簡直像經歷過一場暴風雨。
「啊,是的,非常感謝!」
隨便怎樣都好的東西,根本不足以被意識到纔對。
傻眼的莫妮卡耳裏,傳進尼洛「喵~齁──!」龍心大悅的歡呼聲。
……成人男性,是有那麼容易就可以單手拖着走的嗎?
莫妮卡的父親構思的〈黑色聖盃〉,改變了使用禁術的罪刑輕重。這件事實,稍稍撼動着莫妮卡的胸口。
水靈露斐諾的力量,以及莫妮卡的召喚精靈王硬碰硬,激起驚濤駭浪的海面,這會已經平穩到方纔發生的事都好似作夢一般。
「莫妮卡小姐……呃──你還好嗎?」
說着說着,艾薩克單手提起達瑞爾遞向希利爾。
希利爾雙手抱胸,皺起眉頭。
在這之中,唯一看起來還活力充沛──或者說,表現疲憊的方式與人類不同的威爾迪安奴站在小船旁,等待艾薩克一行人的到來。威爾迪安奴現在都還在爲艾薩克腳下的木板維持水流穩定。
即使如此,抵達沙灘之際,莫妮卡還是因爲魔力耗盡與暈船的雙重負荷,再也動彈不得。
「你振作點啊,大姐。噯,你真的是〈沉默魔女〉喔?七賢人不是超──級高高在上的纔對嗎?」
因爲魔術師即使手腳遭到拘束,只要嘴巴還能動就可以詠唱。想必艾薩克是打算一旦達瑞爾開口詠唱,就立刻動手製伏吧。
無論外表看起來多像大人,表情依然是個心繫家人的十一歲男孩。
「報告的話,不如讓我露一手吧~這裏的領主和我有點交情。」
「那就晚點再說吧。麻煩你,先用冰把他拘束起來好嗎?」
「你要好好贖罪,重新做人啦。」
漢斯小跑步跟上布倫丹身後。
另一方面,從冰船上下船的希利爾與布倫丹,望向小屋的所在地,雙雙露出嚴肅的表情。
化身黑貓的尼洛,厚臉皮地坐在艾薩克肩頭,似乎很享受這場衝浪。只見他尾巴左搖右擺,喉嚨跟着發出聲音,光看就知道正開心得很。
繼續抓着小船邊緣,莫妮卡呼──地長嘆一口氣。
直到方纔都還在放鬆的希利爾,這會已經挺直腰桿,精神抖擻地回答:
「對噗起……」
達瑞爾別過頭去,什麼也不說。他臉上掛着的,論誰看了都是「隨便怎樣都好」的表情。但莫妮卡不這麼想。
有威爾迪安奴操縱水流引導小船,所以返回沙灘並沒花上多少時間。
布倫丹舉起手掌遮在額頭上,望着正朝這裏前來的秋精靈的燈船,以及附近研判是艾薩克與達瑞爾的人影。
莫妮卡猛然回神抬頭,布倫丹則是擺着心裏有數的表情點頭。
「這次我的隨從漢斯受你多方關照了。容我日後再向你致上謝禮。」
放下遮陽的手掌,布倫丹朝累癱在小船上的莫妮卡搭話。
「爲什麼,希利爾會在這裏呀?」
「……哥哥。」
夕陽已經有一半沒入地平線,天空呈現泛紫的羣青藍,加上四處橙紅點綴。
希利爾馬上用冰生成枷鎖,銬住達瑞爾的雙手雙腳。待確認拘束無虞,艾薩克便將藍寶石交到莫妮卡手上。寶石裏還寄宿着微弱的光芒。
「〈沉默魔女〉閣下,我知有失禮數,但容我長話短說。在我看來,你並不希望身分曝光。」
「嗨,莫妮卡。同時維持兩道召喚精靈王的偉業,實在太精采了。說真的,我好希望能從發動的時刻就在一旁靜靜欣賞。像這樣從半途纔來幫忙,真的是非常抱歉。話說回來……」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莫妮卡抬頭,試着擠出可靠成年人應有的表情……
(好可靠啊~……)
艾薩克只轉動碧綠色的眼珠,望向希利爾。
(若真的覺得隨便怎樣都好,那根本,不會刻意別過頭去吧。)
「是他從秋精靈的燈船上帶走的。因爲看起來好像是與精靈締約的契約石,我就順手回收了。」
結果半翻白眼地差點就往後倒栽蔥,幸好漢斯從背後撐住了。
思索着這種事情,莫妮卡爲手上的契約石施加封印魔術,這時,裏克忐忑不安地望向達瑞爾。
「這個,該不會是……露斐諾的契約石?」
莫妮卡與希利爾都靠在小船上放鬆,裏克則抱膝坐在莫妮卡身旁。
「在向領主說明經緯之際,想徹底隱瞞你的存在只怕並非易事。所以,我打算只向領主一人解釋詳情,並請他切勿外傳,這樣可以嗎?」
達瑞爾還清醒,但八成已經沒有力氣走路了,正滿臉不甘願地被艾薩克在地面拖行。
布倫丹也好,艾薩克也好,總覺得兩人這種天衣無縫的周到行事風格有點類似。
「不愧是布倫丹大人!經驗老道就是不一樣!」
達瑞爾所使用的,以人類代替契約石的魔術,分類爲肉體操作魔術應該是沒有歧異。倘若如此,在以前或許難逃死刑。
說實話,自己已經筋疲力盡,根本就沒有多餘的心力思考要怎麼向領主說明來龍去脈啦~要怎麼安排人力什麼的。
希利爾手按在鼻樑上揉眼睛低語。他肯定也累壞了。要生成一艘冰船,消耗的魔力絕對不少。
「這下子……該怎麼報告纔好啊。」
小屋周圍原本應該停有幾艘小船,也全都被水流沖走了。
達瑞爾沒有回頭,只是低語了一聲「白──癡」。
但他已經不再說,隨便怎樣都好了。
裏克整張臉揪在一塊,吸了吸鼻子。
乘在小船上的莫妮卡、威爾迪安奴、裏克、漢斯,以及劃冰船的希利爾與布倫丹總之都先移動到沙灘上。
就像從前逃進數字世界的莫妮卡,除了數字以外全都漠不關心一樣。
「布倫丹大人,我們這身打扮,不會喫閉門羹吧?」
總算在秋精靈的燈船到達前,單手提着達瑞爾的艾薩克乘着浪潮,率先抵達沙灘。
那是一種既精明,卻同時讓人感覺到慈祥的笑容。
莫妮卡還在注視,艾薩克就以貌美王子殿下的五官爽朗地笑了起來。
「哈呼咕咿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