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的棺木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7318 字
直到即將換日前都與書桌爲伍的艾薩克,總算做完了當天的功課,在椅子上伸起懶腰。
自從艾薩克來到這棟宅邸,已經度過了兩年的時光。艾薩克今年就十歲了。
每天都順利完成被交付的功課,劍術與馬術的本領也飽受好評。
雖然遲早會失去現在的長相,但只要能繼續留在身邊侍奉菲利克斯,那就無所謂。
唯一一項掛心的事,是艾薩克得知自己要當替身時,會有怎樣的反應。只有這點讓艾薩克感到恐懼不安。
就在爲了總有一天會面臨的未來憂慮時,房門被輕輕敲響的叩叩聲傳進耳裏。
(這麼晚了會是誰?)
艾薩克打開房門,便見到菲利克斯佇立在門前。明明時值深夜,身上卻沒穿着睡衣,而是樸素的襯衫與短褲。
「菲利克斯殿下,有什麼事嗎?」
「……艾伊克。」
帶着僵硬的神情,菲利克斯喚出的不是隨從,而是朋友的名字。
艾薩克稍稍放鬆了眼角。
「怎麼啦,亞克?」
被艾薩克用平穩的嗓音督促後,菲利克斯緊緊揪住艾薩克的衣襬開口。
「我們,去看星星吧。」
「……現在嗎?」
面對歪頭困惑的艾薩克,菲利克斯點頭,以反常的生硬語調說「就現在」。
「從窗戶看,不行嗎?」
「到後院去吧。我已經拜託瑪希,把後門附近的人都支開了。」
說實話,這個不若菲利克斯風格的提議,令艾薩克喫了一驚。
樹枝亦被吹彎,葉片發出吵雜聲響。緊握艾薩克手掌的菲利克斯,手也跟着冰冷了起來。
爲什麼菲利克斯會忽然說出這種話?正打算刺探真意,一陣強風便迎頭吹來,吹得兩人頭髮隨風搖曳。
艾薩克露出擔憂的表情,菲利克斯馬上笑道「不要緊啦」。
「對不起,做這麼任性的要求。我一直……想和艾伊克像這樣,偷偷溜出房間看星星。」
「我是你的隨從。以往如此,今後也如此。」
(不行,求求你,不要啊,亞克!)
「風愈來愈強了呢。繼續待在這兒對身體不好,回去吧,亞克。」
海藍寶石周圍的鑽石,應該可以換到些生活費。雖然我不曉得要怎麼把這些變賣成現金,但相信聰明的你一定會有辦法的。
(這難道是,愛琳王妃的遺物……?)
「嗯……那,晚安了,艾伊克。」
但,與菲利克斯分頭並未經過多少時間。照理說還沒離得太遠。
伸出藏不住動搖的顫抖指尖,艾薩克攤開了同封的信紙。
「……咦?」
纔剛把開封的封袋斜擺,一個小物品就比信紙更快滾落到了艾薩克手上。那是在大顆海藍寶石周圍點綴滿小鑽石的首飾。
「亞克?」
「快來人啊──!殿下他……殿下他,跑到屋頂上……!」
屋頂上可以看到一個嬌小的人影。那頭略爲搖晃的金髮──無庸置疑,是菲利克斯。
明明就不是適合觀星的夜晚,爲何菲利克斯硬是堅持今晚要邀艾伊克出來呢。
所以,根本就浮現不出什麼其他想做的事情。
就跟從前遭遇地龍那時一樣,艾伊克的身體沒等頭腦反應過來,就從房間飛奔而出。
照這樣看來,似乎是不必杞人憂天了。
渾身血液倒灌,耳鳴大肆作響。
爲什麼,這麼重要的東西,菲利克斯會裝在信封袋裏。
「……噯,艾伊克。」
「我希望你不要爲了其他任何人,而是爲了自己,找到能夠沉醉其中的東西。希望你找到許多,你自己喜歡的東西,你自己看了開心的東西。」
謝謝你總是對我這麼溫柔。謝謝你這麼照顧我。我總是覺得,不管向你道謝幾次都不夠。
菲利克斯語調虛弱地輕應了聲「嗯……」低下頭去。總覺得,那表情看起來莫名悲傷,艾薩克忍不住探出身子。
爲什麼,菲利克斯的聲音會如此顫抖,好似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呢。
一切都怪我,都怪我太軟弱了。是我沒辦法回應外祖父大人的期待,是我沒能當一個出色的王子殿下。
(……倒不如說,其他東西對我而言都是不必要的喔,亞克。)
到底上哪兒去了──眼神彷徨不定的艾薩克爾裏,傳進了某人夾雜哀號的叫聲。
舉起刻意上了封蠟的信封,艾薩克慎重地開封,準備取出封內的物品。
打開菲利克斯房間的門,裏頭已經人去樓空。
「答應我,艾伊克。請你一定要爲了自己,去尋找,找到你能夠樂在其中的東西,能夠沉醉其中的東西。」
我聽外祖父大人說了。他收養你,是爲了要當我的替身。將來,還打算把你的臉修成我的長相。爲了這個目的……甚至在你身上,留下了跟我一樣的傷痕。
只要從後門進到後院,再一路逃出宅邸,艾薩克就是自由之身了。
(亞克!亞克!亞克!)
將來想成爲什麼嗎。那種事早就定案了──早就決定了。
仰頭望向夜空,今晚雲層偏多,遮住了大半月色與星光。外加夜風也很強。
菲利克斯仰頭望向後院最大的樹說道。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願望。這是真的。
對於失去家人,空空如也的艾薩克而言,菲利克斯就是一切。是再也不願意失去,決心守護的事物。爲此,無論要做什麼都在所不惜,什麼都辦得到。
見艾薩克點頭,菲利克斯才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現在想來,菲利克斯邀自己看夜空,還有以此爲由走後門的舉動,再再都傳達着「請你快逃出這裏」的訊息。
「知道了,走吧。」
兩人默默自樹上爬下,穿過後門,悄悄返回宅邸。
「艾伊克也來嘛。」
我最棒的隨從,最好的朋友,艾伊克。
「艾伊克既聰明,又擅長劍術馬術,想當什麼一定都不成問題。像醫生啦,老師啦……說不定還可以當騎士呢!」
「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我會稍微考慮看看的。」
這是現在的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了。能做的只有這些,真的很對不起。
艾薩克已經好幾度目睹,菲利克斯從寶石箱內取出這個首飾,靜靜凝視的景象。
穿過方纔外出時經過的後門,艾伊克再度衝到外頭。
「晚安,亞克。」
回想起那時的事情,艾薩克輕輕微笑。
不出所料,宅邸正面聚滿了守門的警衛與僕役們,人人都仰頭望着屋頂。
「嗯,我們約好嘍。」
然而,他卻沒這麼做。只是毫不猶豫地衝向宅邸正前方。既然菲利克斯是爲了讓艾伊克逃走,打算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那肯定會是在後門的反方向。
兩人避免發出腳步聲,從走廊穿過後門來到外頭。正門整晚都有警衛守門,不過只要別靠近,應該就沒問題。
「不行。一定要,等回房間再看。」
「……嗯。」
帶着充滿憂心的語調出聲關切,菲利克斯又立刻仰頭,用格外開朗的嗓音問起:
「艾伊克,等你回到房間……就打開來看好嗎?」
信封有點鼓鼓的,裏頭除了信紙,似乎還裝了什麼。稍微晃一晃,可以聽見金屬細鍊撞擊的唰啦唰啦聲。
「希望下次可以早點說一聲呢。事先知道的話,我就可以準備各種你喜歡的茶水點心了。」
「爬到這棵樹上吧。」
自從你成爲我隨從的那天,以及從你願意與我作朋友的那天起,每天真的都好開心,好幸福。所以,我纔會這麼依賴你,依賴到過頭的地步。
……都怪我,才害得你要喫虧受折磨,我沒辦法忍受這種事。
我打算,在今晚把這封信交給你之後,引起一點小騷動。請你趁那個機會,從後門逃走吧。
不要爲了我,我希望艾伊克你能爲了自己,自由地活下去。
想來是注意到艾薩克沒什麼反應吧。菲利克斯緊緊握起了艾薩克的手。
然後,用燭臺的燈火照亮剛收下的信封。
在走廊無聲漫步,最終來到菲利克斯的房間門口,這時,菲利克斯從口袋掏出一隻信封,遞向艾薩克。
從宅邸最頂層的陽臺,駕着一具爬往屋頂的梯子。恐怕,菲利克斯就是用這個爬上屋頂的。連梯子都準備好,表示這一切果然都是事前計劃的。
再過不久,艾薩克•沃卡就會遭到破壞,重新改造成與菲利克斯同樣長相的人偶。
正因爲希望如此,艾薩克纔會明知自己將遭到破壞,還堅持留下。
以前,菲利克斯曾經在爬樹時摔落,因此身受重傷。
「知道了,等回房間再看。」
鑲在首飾上的大顆海藍寶石,應該是與高位精靈結約用的契約石。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爲了以防萬一,艾薩克在樹下待命,好讓菲利克斯隨時踩空摔落都有人接。不過,樹上的菲利克斯又向艾薩克招手喚道:
人偶不需要留下艾薩克的嗜好。需要的只有對菲利克斯的忠誠心。除此之外,哪還會有什麼必要的東西。
守候菲利克斯關上房門,艾薩克也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說着說着,菲利克斯雖然略顯笨拙,還是順利爬了起來。原來如此,果真是學到了竅門,知道要選比較粗壯的樹枝當立足點。
「噯,艾伊克。你將來,有想要成爲什麼嗎?」
想要一輩子侍奉菲利克斯,明明是艾薩克發自內心的願望。
所以拜託你,逃出這棟宅邸吧。逃出去,重回自由之身,然後找到艾伊克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已經請艾利歐特教過我訣竅了。」
「不能現在馬上看嗎?」
「……嗯?」
『致親愛的艾伊克
起初來到這棟宅邸時,艾薩克曾收到菲利克斯練習寫字時寫的信,還可愛地撒嬌說「這封信給艾薩克。要回信給我喔」。
同封的海藍寶石首飾裏,寄宿着母后的契約精靈。我將其託付給你,希望能成爲你的護身符。
強風應聲颳起。雲朵隨風流動,原本遮蔽的明月現身。在閃耀茫茫白光的皎潔明月旁,衆星正燦爛地閃爍。
可是,菲利克斯這回莫名地頑固。充滿要是艾薩克拒絕,他也會自己一個人跑到後院去的感覺。
菲利克斯意外聽話地點了頭。
與菲利克斯同樣一步步踩在樹枝上,艾薩克俐落地爬上樹幹,坐到菲利克斯身邊。
我比任何人,都由衷祝你幸福。
「怎麼啦,亞克。」
屋頂上的菲利克斯,朝着閃耀星光伸手……
──然後,摔了下去。
咚──一陣鈍重巨響。僕役們慘叫不停。
彈飛在庭園花壇的嬌小軀體,手腳各自折往了不應彎曲的方向。
野獸般的咆哮響起。甚至沒發現那是自己發出的慟哭,艾薩克推開僕役奔向菲利克斯。
「啊……啊啊……亞……克……?醒醒,你醒醒啊……」
觸摸到的身體依然溫暖無比。
然而,那對睜大的水藍色眼睛,就這麼空洞地倒映着夜空的星光,再也不會眨眼了。
就與被龍害奪走的雙親及弟弟一樣。
艾薩克這次,又沒能守護重要的人。
* * *
被擺在牀鋪的菲利克斯,簡直就像只是陷入沉睡一般。
可是,菲利克斯已經不會再度睜開雙眼,也不會再向艾薩克露出笑容了。
室內只有爲菲利克斯驗傷的醫師亞瑟,以及在旁守候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與艾薩克。
過於寧靜的室內,能聽見的只有亞瑟白袍布料摩擦的微弱聲響。
總算,亞瑟以清潔的布擦拭菲利克斯的身體,重新轉身面向克拉克福特公爵,報告結果。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確認死亡。」
即使被當面告知外孫的死訊,克拉克福特公爵仍未出現一絲動搖。
俯視菲利克斯亡骸的臉孔,還是冰冷地面無表情。
「向宅邸成員說菲利克斯保住了一命。只是,第二王子從屋頂摔落這種醜聞絕不可外傳。下好封口令,對外就說是菲利克斯患了重病。」
「是,謹遵指示。」
原本,火葬是一種針對死於流行病,或部分罪人才會進行的處置。
掩飾手掌的顫抖,把易燃物都擺到撒了油的位置。剩下就只需要點火了。
這件事實,這項絕望,貫穿了艾薩克的胸膛。感覺自己邂逅菲利克斯,一路累積至今的溫柔記憶,正不斷從胸膛的這個洞口傾泄而出。
艾薩克正感困擾,亞瑟便將手鏡遞來了面前。
爲了讓年幼殞命的溫柔王子殿下,能夠和英雄拉爾夫一樣,長存於衆人的記憶中。
指尖沒傳來鞭痕特有的凹凸不平感,手指很流暢地滑過背部的肌膚。
(既然如此,由我來當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就行了。然後,把這個名字刻畫在歷史上,讓任何人都不會遺忘。)
……就只是爲了實現這麼一個青澀的傻心願,艾薩克選擇了扭曲菲利克斯的死。
鏗啷一聲,眼鏡應聲摔落在地,白袍沾滿鮮血的亞瑟,隨即癱倒在眼鏡上。可以見到一把小刀,深深刺在亞瑟的背部。
「計劃沒有變動。今天起,你就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還沒弄清狀況的傻里傻氣嗓音,與鮮血一同自亞瑟的口裏流出。
那是,以讓這個歲數的少年懷抱而言,過於灰暗的妄執燈火。
亞瑟聞言,點頭答覆道「好的,當然」。
艾薩克正在腦海裏摸索達成這項方針的手段之時,克拉克福特公爵忽然望向窗外,低語一聲:「那麼──」
菲利克斯,就出現在鏡子裏。
這就是,替身計劃的收尾。
說着說着,克拉克福特公爵看往擺放在遠處牀鋪上的菲利克斯遺體。
一旦艾薩克也從這裏消失,克拉克福特公爵就只剩下把菲利克斯的死訊公諸於世一條路。
(啊啊~果然啊。)
(只留在我的記憶中,肯定是不夠的。)
啊啊~明明就是爲了不讓這件事發生,菲利克斯才拋棄自己性命的。明明那個比誰都溫柔的王子,衷心祈求着艾薩克能重獲自由。
「既然要自稱菲利克斯,就記得不許用魔術。說不定會有人,因爲擅長屬性的不一致,察覺到替身的內幕。」
對於懷抱灰暗決心的艾薩克,克拉克福特公爵靜靜地耳提面命。
「這樣一來,知道真相的人就只剩你我了。」
艾薩克的耳朵深處,年幼菲利克斯的嗓音復甦迴響。
(……逃離這裏?逃走之後,重獲自由,然後呢?)
失去珍愛主人的隨從,緩緩張開了緊閉的雙脣。
只要是爲了讓這則名字留在歷史上,要自己犧牲什麼都行。
聽到這句話,艾薩克感覺自己臟腑都爲之結凍。
爲了讓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留名青史。
自己現在,正準備要染指極爲駭人,極爲恐怖的勾當。是最差勁,最惡劣的行徑。即使如此,艾薩克也早就無法回頭。
艾薩克將手伸進自己的襯衫,確認背後的觸感。
克拉克福特公爵對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所要求的,是完美的王子舉止。首先是外交,接着是掌握社交界。
* * *
明明抱着這般巨大的絕望,菲利克斯卻還希望幫助艾薩克逃跑。甚至不惜跳下屋頂,用自己的性命換取艾薩克的自由。
『……要是我死了,真希望可以變成星星……就像初代國王拉爾夫那樣。只要成了星座,大家一定,就會把我記住了。』
「這樣,就結束了。」
「竟然主動尋死……直到最後都這麼愚蠢。」
聽說第一王子在外交方面喫不開。既然如此,首先就拉攏國內貴族到己方,腳踏實地累積外交成果,這纔是走向王位的最佳策略。
「這是肉體操作魔術引發的,魔力中毒副作用喔。原本應該是連起身都很勉強的……看來你在魔力量方面,算是很有天賦呢。」
「比起換臉,消去背上的傷痕更大費周章呢。」
王家出身者,應該要與大量花朵一起收容在華美的棺材內,埋葬在王族專用的墓所纔對。
要是沒有艾薩克存在,菲利克斯就不必尋死了。
艾薩克剛掏出火柴,直到現在都只是靜觀其變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又低聲開了口:
望着被滅口的亞瑟,艾薩克只浮現一種想法──
超過一定量的魔力,就會對人體有害。正因如此,肉體操作魔術是被禁止的。
(那又怎樣。)
今晚,這間小屋會失火,艾薩克則被當作捲入這場火災,意外身亡。
視野沒有變化。施術用的病牀旁,可以看到正在觀察自己的克拉克福特公爵,以及醫生亞瑟。
接下來這年,對外的發表就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臥牀養病。有這一年的空檔,若干體格差距應該就能夠用成長期特有的變化敷衍過去了。
往後,一旦艾薩克捅漏子,被公爵判斷爲不需要的對象,肯定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吧。眼前的亞瑟醫師,就是拿來殺雞儆猴的。
戰戰兢兢地伸手,觸摸解開繃帶後的五官,但果然還是摸不出所以然來。
宅邸庭園身處,有一間被園丁拿來當倉庫置物的小屋。
「太可惜了。難得這麼有天分。」
「不過,就只有體格差距沒辦法靠施術處理,這一整年,最好都別跟外界人士碰面。」
與愛琳王妃神似,五官俊美的少年。施術前就已經把髮型也塑好了,所以眼中所見的,是完美無缺的菲利克斯。右眼上的傷痕,也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倘若如此,菲利克斯的死就會爲世人所認知,所接受……最後,遭到遺忘。
單是如此,艾薩克就理解了「收尾」的涵義。
毫不猶豫殺害協助者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拔出小刀的同時,向艾薩克說道:
可是艾薩克卻依然留在這裏。白費了菲利克斯的遺志。
得知艾薩克是被收養來當自己的替身,菲利克斯會有多麼絕望啊。被外祖父宣告不再需要自己了,對他而言是多麼難受的事。
(死在這裏的人,不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是艾薩克•沃卡。)
現在起,自己就要與公爵等人,把艾薩克•沃卡殺死了。
身陷這樣無盡的絕望,菲利克斯卻還是爲了讓艾薩克重獲自由,主動選擇死亡。
「……啥?」
按亞瑟所言,艾薩克解開纏在自己臉上的繃帶。
就只是這樣。
可是,要爲了這份殘酷感到恐懼,艾薩克的心早已經麻痺過度了。
(事到如今,不過就是多添一條罪罷了。)
* * *
亞瑟的處置,費時比想像中還要短。頂多也只經過了一小時。
艾薩克雙眼的深處,閃爍起灰暗的光芒。
就因爲有艾薩克在,菲利克斯才成了不被需要的人,得知此事的菲利克斯纔會因此絕望。
肉體操作魔術是直接將魔力注入人體,對肉體產生影響的術法。
「想對旁人展現本領,就挑魔術以外的領域。」
……爲了冒充第二王子,艾薩克用了這種禁術變臉。
(是我,把亞克給,害死了。)
「可以解開繃帶嘍。」
往後,自己要揹負的就是如此沉重的罪孽了。
明明就這麼想守護他,卻偏偏是自己的存在把菲利克斯逼上了絕路。
『我一定,會在長大之前就死掉……然後被大家給遺忘吧。軟弱又不像樣的第二王子,肯定會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般,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
就這樣,艾薩克•沃卡捨棄了自己的長相。
艾薩克與亞瑟兩人合力將菲利克斯的遺體搬進小屋後,在小屋裏撒滿了油。
(是我害的。)
「就說是病情過重臥病在牀。照料身邊起居的僕役全部改僱新的。」
要扮演完美的菲利克斯,欺瞞世間的衆人。
「該做最後的收尾了吧。」
打算自病牀起身的艾薩克,覺得有點頭昏目眩。還湧現了些嘔吐感。起初還以爲,是對於改變自己五官產生的心理嫌惡感所致,但看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滿是塵埃黴菌,又髒又暗的小屋──到底有誰想像得到,這竟然會成爲菲利克斯的棺木呢。
在胸膛內空蕩地低語,艾薩克點燃了火柴。
就連這種關頭,顧及的還都是外界的眼光。艾薩克正爲此靜靜燃起怒火,克拉克福特公爵又悻悻低語。
現在艾薩克身上剩下的,就只有仿照菲利克斯側腹刻意製造的傷痕了。
對於帶着空洞眼神呆立的艾薩克,克拉克福特公爵做出宣言。
即使已經在心中覆誦無數遍,一看到菲利克斯的亡骸,還是會湧現令自己呼吸困難的罪惡感。
「亞瑟醫師……有勞施術了,可以嗎?」
燃着火焰的火柴,輕描淡寫自艾薩克的手裏滑落,掉在沾滿油的布條上,轉眼間便化作熊熊烈火。
有如舔拭地面般延燒的火焰,包覆住現場的兩具遺體。
「走了。」
「……是。」
艾薩克把熊熊烈火中的菲利克斯表情烙印在眼底。
(亞克,亞克……)
艾薩克重要的人,要被燒掉了。既沒祈禱的語句,也沒有奉上的鮮花。
受到強風吹刮,火粉飄然起舞。艾薩克的頭髮,在幹拂的夜風下搖曳不停。
奪走溫柔王子殿下長相與名字的大罪人,帶着陰暗混濁的眼神凝視地面,在內心許願。
──如果說,我們有機會在冥府底層重逢……希望你,不要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