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必要的傷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550 字
艾薩克成爲菲利克斯的隨從經過約一年之後,開始有一位少年會進出宅邸。
少年的名字叫艾利歐特•霍華德。是戴資維伯爵家的長男,年齡與菲利克斯同樣都是六歲。他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所挑選的,菲利克斯的朋友──或者說側近的候選人。
然而,這位艾利歐特少年,實際上是個頗爲欠揍的死小鬼。
起初的確是對菲利克斯表現得畢恭畢敬的,但就只有起初。待見面次數多了,態度就逐漸乖張起來。
艾利歐特明明就看不起文武雙缺的菲利克斯,在大人面前卻又裝出一副體貼模樣,好像跟菲利克斯很要好似的。
那天也是,一起練習騎馬的艾利歐特,揶揄着沒法獨自乘馬,透過艾薩克支撐才勉強坐在馬上的菲利克斯。
「咱們的王子殿下,連自個兒騎馬這點小事都還辦不到喔。」
「唔唔……」
靠艾薩克撐在背後纔沒落馬的菲利克斯,毫無反駁餘地,就只能唔唔地低吟。
「我會陪你一起練,不要緊的。」
從背後支撐着菲利克斯的艾薩克纔剛如此說道,艾利歐特就大聲笑了起來。
「哈哈,與其說是王子殿下,更像是小公主啊!」
菲利克斯羞得面紅耳赤,肩膀抖個不停。
艾薩克以銳利的眼神朝艾利歐特瞪了過去,艾利歐特也不甘示弱地用鼻子猛哼一聲,傲慢地回瞪。
「幹嘛,下人。有什麼意見說來聽聽啊。」
「……」
意見多得堆積如山。但,身爲僕役,艾薩克自是不被允許回嘴。
更重要的是,艾薩克往後也可能得作爲菲利克斯的替身與艾利歐特相處。最好別做出會讓艾利歐特留下印象的言行舉止,儘可能當一個不起眼的隨從。
艾薩克擺頭從艾利歐特身上別開視線,撐着菲利克斯讓馬兒起腳奔跑。菲利克斯光是要握緊繮繩就已經費盡心力,根本不是能集中精神騎馬的狀況。
前進到艾利歐特的身影自視線範圍消失,馬兒開始減速後,菲利克斯小小咕噥了一聲。
圓眼鏡下的雙眼,沒有夾帶一絲同情或憐憫。那是看向實驗動物的眼神。
(……這是,讓我能留在亞克身邊的,必要的傷。)
用行動透露着──其他沒有什麼好說了。
把不需要的傷痕全部藏起來。
克拉克福特公爵用淡水藍色的雙眼望向艾薩克,臉色變也不變地應道:
不只是艾薩克,所有僕役都不曉得男人的身世背景,但對於宅邸內的人們而言,他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認可的人物,知道這樣就夠了。
真想朝那側臉使勁渾身解數一拳下去。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帶菲利克斯就醫。
「你對菲利克斯殿下做了什麼?」
「好的,當然。」
之前,爲了菲利克斯偷偷把天文學書本帶回來的時候,遭到公爵用鞭子一頓毒打。那些鞭痕現在也慘不忍睹地留在艾薩克背上。
* * *
菲利克斯的主治醫師,是有着帝國口音的四十來歲男人。那是把一頭亂翹的灰髮束在頸後,瘦巴巴的高個子,臉上還掛着圓眼鏡。
按部就班地,艾薩克逐漸遭到破壞,重新構築成菲利克斯。
至今爲止,自己已經被公爵處罰過好幾次。
一副彷彿理所當然要這麼做的口吻,克拉克福特公爵稀鬆平常地下令。
艾利歐特現在應該與菲利克斯在一起纔對。艾薩克毫不猶豫地拋下訓練,直直朝嗓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菲利克斯殿下!」
艾薩克困惑了起來。可能的話,自己其實想在這兒待到菲利克斯清醒爲止。
克拉克福特公爵正在書桌前辦公。菲利克斯受了如此重傷,這個男人,就連來探望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內心湧現一種,自己的意識逐漸被剝奪,一步步變成人偶的感覺。
艾薩克踩着搖搖欲墜的腳步,朝菲利克斯的房間走去。
「處置完畢了。這道傷痕,不可以給任何人看見喔。當然,連菲利克斯殿下也不行。」
「瑪希女士,菲利克斯殿下就拜託妳了。」
「那道傷痕,無論如何都會留下來。要把傷痕本身除去是沒問題,但這次的事故戴茲維伯爵也知情。這樣到時候交替起來不太方便。」
亞瑟舉起用火炙烤過的小刀,刺進艾薩克的腹部。有如被灼燒般的劇痛,令眼前頓時一片空白。
幫菲利克斯處置過的亞瑟擦拭着雙手,向待在房間角落守候菲利克斯的艾薩克及女僕長報平安。
聽說女僕長瑪希的兒子很小的時候就因病過世,可能是因爲這樣,對菲利克斯關愛有加。
艾薩克爲了菲利克斯被喚作「那個」而皺眉,亞瑟則沒顯得特別在意,只是動作誇張地攤開雙手。
「你是我自豪的主人。」
菲利克斯確實不善於唸書,也不擅長運動。又極度內向怕生,跟初次見面的對象完全無法正常對話。
「有要緊事得找你談談。」
不是作爲朋友,而是以主人的身分,爲自己的不中用感到羞愧。這種正經八百的地方,實在是很有他的風格。
* * *
雖然現場四下無人,菲利克斯還是刻意沒喊「艾伊克」,而是「艾薩克」。
「處置完畢嘍。」
即使如此,艾薩克還是很清楚,菲利克斯比誰都來得努力,也比誰都來得溫柔。
畢竟是參與了這種計劃,這個醫生當然也不正常。
被鬆綁的艾薩克,氣喘吁吁地火熱氣息,隔着繃帶觸摸疼痛的側腹。
這些傷痕,在交替之刻來臨時,似乎都預定要跟臉上的傷一起消失。
然後,默默接受這種對待的自己,大概也不正常了吧。
不幸中的大幸是,菲利克斯並未傷及內臟,只需要做簡單的縫合手術即可。然而,這道傷痕恐怕今後都將揮之不去。就像艾薩克臉上的傷一樣。
但那又如何,只要存在着能夠與菲利克斯一起活下去的未來,要忍受什麼都不成問題。
原來如此,確實是棵正適合攀爬的結實大樹。可是,不擅運動又乖巧的菲利克斯,難以想像會主動浮現爬樹的念頭。
「我明白了。」
艾薩克對於這位醫師所知不多。就連本名也不太清楚。雖然偶爾會有人叫他亞瑟,但基本上都把他喚作大夫。
拜託,拜託,請一定要保佑菲利克斯平安無事。如此祈禱着趕到現場時,映入艾薩克眼簾的,是倒臥在地,側腹不停出血的菲利克斯身影。
(得儘快,趕到亞克身邊去,照料亞克纔行。不然他醒來,一定會很寂寞……)
苦難尚未終結。即使皮膚已被針線縫合,也捲上清潔的繃帶,隱隱作痛的傷口仍折騰着艾薩克。
菲利克斯倒着的位置,旁邊就是一棵樹,艾薩克立刻仰頭觀察。
翌日,艾薩克正在後院接受劍術訓練時,事件發生了。
艾薩克奔向菲利克斯確認傷勢。
放下小刀,亞瑟拿起縫合用的針。
(只要能跟亞克在一起……不管怎樣的折磨,我都會忍過去。)
艾薩克狠狠地瞪向艾利歐特。
菲利克斯右邊的側腹,被一根粗樹枝深深刺在裏頭。若是摔倒造成的,不太可能會深到這種地步。
就是要透過這樣的工程,把艾薩克製作成完美的菲利克斯替身。
菲利克斯受傷的時候,艾薩克是按照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吩咐在練劍。沒有受到責備的理由。
菲利克斯的身旁,則是佇立原地,眼淚奪眶欲出的艾利歐特。
(……完全不正常啊。)
填補內心的空洞,讓一無所有的艾薩克獲得生命意義的人,是菲利克斯。
對於帶着灰暗眼神應答的艾薩克,克拉克福特公爵只留下一句「很好」,便繼續低頭望向文件。
「有我這麼不中用的主人,一定害你很羞恥吧……」
「……對不起,艾薩克。」
即使如此,對於自己掉以輕心,放任那個壞心眼的艾利歐特與殿下兩人獨處,艾薩克仍然自責不已。
即使如此,艾薩克還是想留在菲利克斯的身邊。爲此,只有服從克拉克福特公爵一條路。
「……是你強迫殿下的嗎?把書擺到那種地方,逼他自己爬樹拿回來。」
被艾薩克動真格發出的殺氣給壓倒,艾利歐特滿臉鐵青地發抖。
就算是這樣,只要想到這是菲利克斯也曾體驗過的痛楚,要怎麼忍都忍得過去。
艾薩克雖覺得難以置信,但看來只要經由亞瑟之手,這些傷痕都能變得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
交替──聽到這句話,艾薩克忍不住轉頭凝視亞瑟的表情。艾薩克要成爲菲利克斯的替身,這件事,這個醫生知情。
「爲什麼要道歉?」
「從樹上?」
但,亞瑟的表情十分嚴肅,艾薩克只好起身,向女僕長低頭說道:
免於失去珍視對象的安心感湧現,艾薩克這才覺得總算能好好調勻呼吸,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必要的傷痕,就用刀全數刻下。
望着菲利克斯的睡臉緊咬嘴脣時,亞瑟拍了拍艾薩克的肩膀。
不僅知情,還爲了菲利克斯的傷痕,是否會在交替之際成爲禍根而抱持懸念。
艾薩克如此靜靜答覆後,「謝謝」──菲利克斯難爲情地低語。
爲了照顧菲利克斯導致功課沒做完的時候,又或是爲了對錶現不佳的菲利克斯殺雞儆猴的時候。
醫師亞瑟面無表情地,低頭俯視手腳遭到拘束,嘴裏也被塞滿布條,以免掙扎或咬到舌頭的艾薩克。
交給瑪希的話,菲利克斯一定不要緊吧。做出如此判斷後,艾薩克隨着亞瑟走出了病房。
「來人啊!拜託,快來人啊!」
「這樣就行了。接着開始縫合傷口。」
脫下自己外衣爲菲利克斯的傷口止血後,艾薩克請注意到騷動趕來的園丁去幫忙找醫師。
「那麼,弄出跟那個一樣的傷。」
「關於這點,事情變得有點傷腦筋嘍。」
「不、不是……是那傢伙,從樹上,摔下來……」
感覺得出來,自己渾身血液發冷,背脊不停打哆嗦。這感覺,就與從前因爲龍害失去家人時的恐懼如出一轍。
苦悶的喚聲被塞在口裏的布條吸收,沒傳進任何人的耳裏。
「艾薩克小弟,現在方便嗎?」
亞瑟的目的地,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書齋。
那陣夾雜哀號的求救聲,嗓音是艾利歐特的。
「那個怎樣了?」
「我一次也不曾,因爲你感到羞恥喔。」
打從菲利克斯被送進來之後,就形影不離在旁照護的兩人這才鬆了口氣,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尤其上了年紀的女僕長瑪希似乎淚腺變得特別活絡,抓起圍裙朝眼角猛擦。
停下正握着羽毛筆書寫的手,克拉克福特公爵抬起頭來,望向亞瑟與艾薩克。
(都怪我,沒有看好殿下……)
即使如此,艾薩克還是無法放下與菲利克斯共度的日子。
「……?」
仔細觀察之下,在樹枝間發現了一本書。光是這樣的線索,就讓直覺敏銳的艾薩克導出了事情的真相。
菲利克斯還沒清醒。待在牀鋪旁待命的女僕長瑪希一見到艾薩克,當場臉色大變。
「你是怎麼了,艾薩克!整張臉都發青,還流這麼多冷汗……」
「……看護辛苦了,我來接手。」
「臉色都那樣了還說什麼傻話!」
瑪希疾言厲色地斥責,可是,她知道頑固的艾薩克不會退讓,只能傻眼嘆氣。
「……只准一會兒。明白嗎?」
「非常,謝謝妳。」
道謝之後,艾薩克坐到了牀邊的椅子上。
用關切眼神凝視艾薩克的同時,瑪希靜靜離開了房間。
啪蕩關門的聲音,令菲利克斯的眼皮一震,隨後緩緩張開。
「艾伊,克?」
想必還疼痛不已的菲利克斯,用虛弱的氣聲喚着艾薩克的小名。
艾薩克把自身的苦痛全數隱藏,擺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一定很痛吧?虧你忍過來了,很偉大喔,亞克。」
「……嗯。」
輕輕握住露在棉被外的小手,菲利克斯的臉頰隨即安心地舒緩。
「我就在這兒,哪裏也不會去。你再多睡一會兒吧。」
「……嗯。」
低語應答後,菲利克斯閉上了眼睛。望着眼前的寢容,艾薩克向自己發誓。
就算,名爲艾薩克•沃卡的少年,將步上扭曲的人生。
「哇,哇……」
就連像這樣說些喪氣話,其實都只是在給艾薩克添麻煩。
* * *
每每聽到大人們如此談論,菲利克斯就滿腦子都是想讓自己消失的念頭。
太不像樣,太難看,太讓人傷心,在多重自卑感驅使下,哭喪着臉的菲利克斯道出了真心話。
「心情好點了嗎?」
稍作沉思之後,菲利克斯在塗鴉一旁添上文字。
「要含着這裏吸喔。」
「……菲利克斯殿下?」
•腦袋靈光(難懂的政治話題也能確實聽懂)
•會用很多魔術
流暢的羽毛筆軌跡下勾勒出的圖樣,是頭戴王冠的王子殿下。那是菲利克斯心目中理想的王子殿下應有的模樣。
說着說着,艾薩克閉上了左眼。他的右眼有舊傷,總是用瀏海遮住,所以每次眨眼睛示意,看起來都像是直接把眼睛閉上。
「……亞克別出生比較好什麼的,我從來就不這麼覺得喔。」
即使如此,花蜜若有似無的甘甜仍在哭幹了的口腔內溫柔地渲染開來。
──明明小孩再生就有了說。
•馬術劍術十項全能
聽說,菲利克斯的容貌與過世的母后愛琳王妃十分神似。
自己是個不像樣的王子。沒辦法像兄長萊歐尼爾那樣獨當一面。
艾薩克稍稍露出微笑,用口袋裏掏出的手帕爲菲利克斯擦臉。
菲利克斯不喜歡喝藥湯。雖然艾薩克會幫忙加蜂蜜調味,試着讓藥容易入口些,但難喝的東西就是難喝。拜此之賜,反而連蜂蜜的味道都開始討厭了。
•可以大方打招呼(不會咬到舌頭)
啊啊~夾雜嗚咽的喘息自菲利克斯口中傾瀉而出。艾薩克肯定不曉得吧,這番話,對於菲利克斯的內心是多大的救贖。
這樣的愛琳王妃,卻在產下菲利克斯之後體況衰弱,於惡化之末過世了。
菲利克斯吸着鼻子,稍稍掀開棉被。緊接着,鼻尖就被某種東西給碰着。那是小到足以藏在掌心的,淡紅色的小花。
一陣嗓音自棉被外響起。是艾薩克。
想當一個能讓艾薩克自豪的主人,與這樣的決心背道而馳,菲利克斯體況欠佳的頻率愈來愈高。
我也好想吸吸看喔──當時不經意出口的感想,艾薩克原來記得這麼清楚。
想練出像兄長萊歐尼爾那樣壯碩的身體,就必須多補充點營養。腦子雖然清楚,但實際用餐時,自己無論如何就是喫不了多少東西。
無論自己多麼努力,都無法達成周圍的期待。也從沒成功博得外祖父的歡心。
(……如果,我也能夠與精靈結約,外祖父大人是不是就會誇獎我了呀。大家是不是,都會稱讚我很厲害呀。)
清早,還沒等艾薩克叫自己起牀就先醒來的菲利克斯,自牀鋪起身,茫然地望着鏡中的自己。
海藍寶石沒有回話。也沒有發出任何光芒。
在宴會上硬是塞料理下肚,結果晚點又全都吐出來,讓旁人一個頭兩個大的經驗,早就多到數不清。
•棋藝高強(比艾利歐特還厲害)
呣呣呣──菲利克斯正在與藥湯大眼瞪小眼,艾薩克就「喔呀」一聲,望向攤開在書桌上的東西。
•勇敢
「都怪我出生,纔會害死母后……要是我,根本不要出生就好了。」
•舞藝高竿(能高明地領舞,不踩到對方的腳)
慌張起來的菲利克斯,趕緊用手遮住日記的書頁。要只是普通的日記,被看見了也沒什麼,可今天的內容就挺教人難爲情了。
曾幾何時,艾薩克自己也含了一朵花。原本到底是藏在哪兒呀。
(爲什麼,我會這麼地不像樣啊。)
菲利克斯抽咽幾聲之後,艾薩克靜靜開始低語:
狀況好的日子,還可以跟艾利歐特一起下棋,或和布莉吉特開茶會與練舞,但這一兩個月幾乎都只能待在房間裏養病。
唉──大嘆一口長氣,把首飾收回寶石箱的時候,艾薩克敲響房門走了進來。
「嗯,今天感覺比較舒服。」
啊啊~這會兒甚至害得溫柔的艾薩克擔心了。給艾薩克添麻煩了。
菲利克斯的長兄萊歐尼爾擅長劍術與馬術,既然如此,自己就鑽研魔術……原本曾這麼想,但菲利克斯的魔力量只是平均水準。試着讀母親留下的魔術書,也讀不出所以然來。
「不再多躺一會兒嗎?」
寫到這裏,菲利克斯放下羽毛筆。
「你也覺得……比起我,還是母后比較好吧。」
想到這裏,不禁悲從中來,在極度羞愧與哀傷下,菲利克斯鑽進被窩裏,壓低聲音哭了出來。
(都是爲了生下我,母后纔會過世。要是我根本沒出生就好了。)
「吸看看,心情會稍微好些喔。雖然填不飽肚子就是了。」
•能自然地誇獎女性(至少能不惹布莉吉特生氣)
──捨命換來的,竟然是那種王子。
「艾伊克的外衣好像魔法喔。什麼東西都掏得出來。」
* * *
•像艾伊克那樣博學多聞,什麼都辦得到
「在寫日記呀?」
從樹上摔落的菲利克斯,有好陣子都因發燒而昏睡,花了整整一個月,才總算能夠下牀走路。
即使會被改造成完全不同長相的人偶。
對於幾乎沒踏出過宅邸的菲利克斯而言,艾薩克講的故事每則都好新奇,每次都忍不住硬是要艾薩克多講幾則。有蜜汁可吸的花,就是這時候提到的。
話雖如此,畢竟也不到能夠正常外出的程度,圍着披肩的菲利克斯坐到書桌前,把日記打開。
「……你、你看到了?」
愈想愈覺得對自己厭惡至極。即使如此,一度打開的話匣子實在也停不下來。
這顆海藍寶石是與精靈結約的契約石,與母親結約的水系精靈似乎就寄宿在裏頭。
•對大家很溫柔
那天氣溫較暖,身體不適的情況也較平時來得稍微和緩些。
(這次一定要,守護到底。)
「不要緊吧?還有哪裏在痛嗎?」
「因爲我是隨從呀。」
菲利克斯手忙腳亂地在牀鋪上坐正,艾薩克隨即將花兒拋在菲利克斯的掌心。
•也擅長狩獵
據說菲利克斯的母親愛琳王妃精通魔術,生前還與水之高位精靈締結契約。能夠與高位精靈結約的魔術師,找遍王國也沒幾人。
最近都沒怎麼好好寫日記。每天窩在房間裏,實在也沒有什麼值得記錄的事情。
菲利克斯很討厭自己。
【理想的王子殿下】
理想的王子殿下形象,實在與菲利克斯相去甚遠。
「……嗯。」
記性差,稍微活動就身體不舒服,甚至不支倒地,在外人面前又沒法正常講話。完全就是個軟弱無能的王子。
「……真的耶,好甜。」
隔着棉被,傳來一股被人摸頭的感覺。
所以,菲利克斯抱着好玩的想法開始塗鴉。
艾薩克稍稍收起臉上的擔憂,把盛有藥湯與水壺的盤子擺到茶桌上。
原以爲自己忍得很安靜,看來還是泄漏了些許哭聲。
──早知如此,就該放棄生產,保住愛琳王妃的性命。
菲利克斯擅長的屬性是土,沒辦法與水系精靈結約。
畢竟,自己竟然那麼認真在思考,與自己南轅北轍的理想王子形象!
「太好了。」
任何人談起菲利克斯的母親愛琳王妃,都異口同聲地表示,她是一位非常聰明的人物。
年幼的王子暗自在內心許願。
只是,菲利克斯的臉色常常發青慘白,身體也比同年代的孩子瘦弱。這一個月來臥病在牀,似乎又讓身形更消瘦了些。
「之前不是有提過嗎?可以吸到蜜汁的花。我看到庭院裏有開,就摘了一朵過來。」
(即使如此,至少我希望……當一個能讓艾伊克自豪的主人。)
這麼一提,忘了在哪次看星星的時候,好像是聊過類似的話題沒錯。
打開上鎖的寶石箱,菲利克斯拿出母親遺留下的首飾。那是在大顆海藍寶石周圍用滿滿小鑽石點綴的奢華首飾。
身爲王族,菲利克斯早就喫慣了好手藝廚師烤出的點心。
「我是對自己感到羞恥……明明身爲王族,卻不停給大家添麻煩……又沒能回應外祖父大人的期待……」
「應該是稍微瞥到了圖……這是什麼不方便讓我看的內容嗎?」
「唔唔唔唔~~」
扭着嘴脣掙扎了會兒,最後終於死心,移開了遮着日記的手。
「……給『艾伊克』看的話,沒關係。」
讓隨從看的話很難爲情,但如果是讓朋友艾伊克看就無妨。
待菲利克斯小聲咕噥後,艾薩克一副「我看看」的模樣望向日記。
沒被瀏海遮住的左眼,驚訝地撐了開來。
「……『能自然地誇獎女性』?」
「因爲,上次不就是,被布莉吉特給臭罵了一頓嗎……罵說:『殿下連應酬客套話該怎麼說都不懂嗎!』」
故事書裏的王子殿下,無論何時都能用甜言蜜語巧妙地稱讚女性。
好比「真是一頭絹綢般美麗的秀髮呀~」、「妳就像一朵盛開的玫瑰~」之類的。
雖然菲利克斯一本正經地如此主張,艾薩克卻似乎有點抓不着頭緒。
「我覺得,那應該和當王子的條件,不太一樣吧……」
「讓布莉吉特選的話,她肯定也覺得知道怎樣夸人的迷人王子比較好。被選作我的未婚妻……她內心,一定覺得很困擾。」
重新審視理想王子殿下的形象,只讓菲利克斯愈審愈傷心。
受衆人愛戴的理想王子殿下,和自己的差距是多麼巨大呀。
菲利克斯難過地吸着鼻子時,艾薩克忽然伸手拿起羽毛筆。
「……艾伊克?」
還在猜想他要做什麼,艾薩克就在菲利克斯標註的「理想的王子殿下」其中一則條件──「對大家很溫柔」的上方畫了一圈表示滿分的小花。
「我沒聽說過,有哪個王子殿下是比你更溫柔的喔,亞克。」
(要是讓艾伊克當王子,布莉吉特一定也會比較開心吧。)
「收養時就取得同意了。正因如此,纔會願意留下跟你一樣的傷。」
書寫的動作停下了。果然,外祖父心裏是有數的。
腦筋不靈光的菲利克斯,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自己聽到的話語意味着什麼。
那天的午後,菲利克斯手忙腳亂地鑽出牀鋪,打開了房間的窗戶。
「……爲什,麼?」
「將來,檯面上的工作,都會由艾薩克負責參與。你用不着再做任何事了。」
即使如此,對於艾薩克的信任,還是讓菲利克斯湧現最後一點力氣,勉強動起舌頭回應。
雪路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萊安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爲菲利克斯挑選的聊天對象──換言之,也就是未婚妻。
沒有回應。但,既然沒被吩咐閉嘴,就表示可以繼續發言吧。
從菲利克斯的房間,只要開窗探出身子,就能看見中庭。
「艾薩克右邊的側腹,有一道大傷痕。跟我側腹的這道傷,完全一模一樣。關於艾薩克的傷痕,請問外祖父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正打算把眼神從鞭痕移開,卻突然注意到──
「……好帥啊~」
艾薩克右邊的側腹,有一道明顯的大傷痕。
克拉克福特公爵正背對着菲利克斯,在撰寫文件。每每都是這樣。外祖父會瞧向菲利克斯,就只有在投以輕蔑視線的時候。
如果說,艾薩克身上的傷,是受到不當的處罰所致……作爲艾薩克的主人,自己絕不可默不作聲。
或許是劍術訓練暫時告一段落,艾薩克擱下手上的劍,毫不猶豫脫下滿是汗水的溼透上衣,拿起水桶朝頭上淋水。那精實的背後,還留着被鞭打的傷痕。
「……咦?」
原來自己早在許久之前,就已經被外祖父給捨棄了。所以艾薩克,纔會被收養到宅邸。
「關於艾薩克的事,我有問題想請教。」
兩人剛認識時,艾薩克應該是沒有那種傷的。
「艾薩克是收養來當你的替身的。遲早有天會用肉體操作魔術,修成和你一樣的長相。」
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房門,無論何時,在菲利克斯的眼中都巨大無比。
菲利克斯第一次明白,人在陷入深刻絕望的時候,內心是凍結到既發不出聲音,也流不出淚水的地步。
殊不知,真相其實遠比想像中,來得更殘酷。
「我是菲利克斯。外祖父大人,我有話想與您談談。」
那種眼神,是不再對領會能力低落的外孫抱持期望的眼神。
(這種事……這種事……!)
陷入混亂的菲利克斯,被外祖父投來的眼神,又成了一如往常的輕蔑視線。
克拉克福特公爵回過身來,面無表情地望着菲利克斯。
見到艾薩克笑着說出這番話,菲利克斯悄悄心想──感覺他才比較像理想的王子殿下呢。
雖然與菲利克斯同年,卻天資聰穎,有着完美的淑女舉止,對於自己配不上她這點,菲利克斯很有自覺。
(難道說,是外祖父大人?)
大小也好,位置也好,艾薩克側腹的傷,都與菲利克斯的傷痕過於酷似。
艾薩克是菲利克斯的替身?修成一樣的長相?
言盡於此,克拉克福特公爵再度轉身面向辦公桌。
差點崩潰到跪倒在地的深刻絕望,猛烈侵襲着菲利克斯。
艾薩克不僅精通學問,肢體動作也很靈活。現在也對着魁梧的指導者,表現出平分秋色的走位。
「這件事,艾薩克他……知道嗎?」
「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嗎。」
然後,艾薩克是在得知一切的前提下成爲隨從,還接受了年幼菲利克斯想交朋友的心願。
悄悄從窗口觀察艾薩克練劍的模樣,是菲利克斯的樂趣。
對你已沒有任何期待,也已經無話好說。
一度離開窗口,掀起自己上衣的下襬。菲利克斯的側腹也有非常相似的裂傷。忘記多久之前,自己從樹上摔下來被樹枝刺到,這就是那時留下的傷。
舉起緊張得滿是冷汗的手握住門把,菲利克斯緩緩開門。
在這間房間門前,湧現想逃避的念頭,早就不是一次兩次。即使如此,菲利克斯還是努力鼓起勇氣,敲響了房門。
內心消沉的菲利克斯,眼睛還是追着艾薩克的身影。
而且記性好,腦筋動得快又機智。每每菲利克斯爲了該怎麼寒暄苦惱,總會適時幫忙接話提示。
這番話,對菲利克斯明確表達了捨棄之意。
臉色發青的菲利克斯咬緊嘴脣,朝外祖父的房間走去。
一定是內心對外祖父產生的壓力,讓菲利克斯有這樣的錯覺吧。
艾薩克雖然只大菲利克斯兩歲,卻能幹又勤勞,深受大人僕役們信賴。
無言的背影這麼訴說着──
在艾薩克面前這麼做,會被罵說「不可以,太危險了。」但現在用不着擔心。因爲在中庭練劍的,正是會這麼斥責的艾薩克。
然後至今爲止,菲利克斯一次也沒聽過,艾薩克有受過那麼嚴重的傷。
一會兒之後,門後傳來簡短的「進來」回應聲。
會不會是,菲利克斯從樹上摔下來的時候,艾薩克因爲監督不周的責任被外祖父問罪?並且爲了處罰,讓艾薩克留下這樣的傷?
外祖父是在說,檯面上的工作全會由艾薩克代勞,所以已經不再需要,派不上用場的菲利克斯了。
反抗外祖父雖然很可怕,菲利克斯還是鞭策自己顫抖的雙腿,朝外祖父的房間不停跨出腳步。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