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碰巧路過的男人們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191 字
不捨離去的羣青藍夜色盡數消散,令人心曠神怡的水藍色晴空下,莫妮卡徒步抵達了凱利靈頓森林前。
即使朝陽已經攀升,清晨的空氣依然冷冽,腳下不停發出踩過冰霜的清脆響聲。
莫妮卡輕輕開合手掌,舒緩凍僵的指尖。上個月在咒龍騷動中受到的詛咒,後遺症雖然已經消退許多了,左手卻仍不時感到麻痺。沒事不要亂活動左手比較好。
(作戰的目的,是將〈寶玉魔術師〉大人持有的魔導具,以及古代魔導具〈僞王之笛葛拉尼斯〉徹底破壞。我的任務是調虎離山……可是,調虎離山,該怎麼做纔好呀……)
轉頭環顧了下四周。哪些地方可能設有對付入侵者的魔導具,已經大致上心裏有底了。〈寶玉魔術師〉雖然是製作魔導具的天才,但恐怕沒有打獵天分吧。四處可見土壤遭挖掘再填平的痕跡。
不如就用稍微聳動一點的火焰魔術,把這些都炸飛試試?不行,萬一枯木也被引燃,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這片森林不像魔法戰會場,並沒有設下保護周圍的結界。
雙手抱胸思索該如何是好時,一陣微弱的哀號自森林中響起。嗓音聽起來像年輕男子。
(希利爾大人,古蓮同學……?)
映入焦急的莫妮卡眼中的,是滿臉搏命神情,卯足全力往這裏跑來,身穿工作服,綁着頭巾的黑髮男人──不是希利爾也不是古蓮。
「巴、巴託洛梅烏斯先生?」
「這聲音!是小不點嗎?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不,比起這個,快逃!有個很不妙的在追我!」
從森林深處,可以聽見嘎鏘嘎鏘的金屬撞擊聲。在林木後頭出現的,是一具全身式鎧甲,手中還緊緊握着長劍。
全身式鎧甲,是重量遠在人體之上的防具。明明如此,對方卻彷彿只穿着布質衣物一般,健步如飛地追着巴託洛梅烏斯跑。
追着追着,全身甲舉起了劍。想以劍身揮砍目標,雙方距離應該仍嫌過遠。然而下個瞬間,高舉長劍的手卻不自然地伸長。
鎧甲在軀體與右手的連接處,也就是肩膀的部分,可以窺見某種類似金屬管線的構造。那是把一根根拇指粗的金屬條,捆在一起形成的物體。
(在鎧甲裏頭,有金屬管線?穿着鎧甲的不是人類嗎?)
以金屬管線連結的護手,朝巴託洛梅烏斯揮下長劍。莫妮卡搶在巴託洛梅烏斯被長劍劈開之前,先展開了防禦結界。
「小不點,那傢伙不是人類!……那是魔導具!」
頭盔的護目甲下,沒看到任何類似人臉的東西。仔細定神觀察,發現連頭盔下都是成束的金屬管線。
一時之間雖然難以置信,但這具鎧甲看來是在那些金屬管線控制之下行動的。
最重要的是,莫妮卡已經答應巴託洛梅烏斯,要湊合他與琳。雖然基本上是巴託洛梅烏斯單方面提出的條件就是了。
(就因爲那隻胸針的缺陷,害得希利爾大人,白白受了那麼多苦……)
在這個前提下,該如何保護與回收這兩人?
「好、好德!」
然後,巴託洛梅烏斯知道,這片凱利靈頓森林,正在進行拿精靈當成動力源的研究。
想說服滿腦子只想救琳的巴託洛梅烏斯打道回府,只怕是不太可能。
脫下身上披着的外套,菲利克斯身上穿的,就是賽蓮蒂亞學園的白色制服──在森林中格外顯眼,最適合用來誘導。
「這個魔導具的,動力源是……」
「既然如此,就代表咱們目標一致嘍。我們上,小不點!一起拯救阿琳,以免她遭到邪惡魔術師的魔掌!」
「老實說,就算看過設計圖還是一頭霧水啦。說到底,是要怎麼把精靈抓起來裝進魔導具裏面啊。精靈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抓得到的吧。」
「自寂靜之邊境現身吧。風之精靈王謝費爾德!」
「……是啊。」
「該從哪裏講起纔好咧~……雖然說來話長,但我呢~剛來到王國的那陣子,曾經在〈寶玉魔術師〉的工坊裏工作過啦。」
自己來到這片森林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希利爾與古蓮在內,任何人。
「〈寶玉魔術師〉爲了盡情搞他私人的研究,把製作魔導具的本行,都扔到了弟子或我這種約聘職人頭上。」
首先,必須得釐清情報。
巴託洛梅烏斯明知路易斯的契約精靈琳茲貝兒菲不是人類,仍然戀上了這位精靈。
門扉緩緩敞開,從門內颳起一陣陣閃耀白光的風。在強風吹拂下,莫妮卡的長袍與面紗不停啪沙啪沙晃動。
「咦。」
魔導具成了看不出原形的殘骸,全身甲則是頸部、雙肩以及兩腿連接處被精準劈斷,隨着嘎沙嘎沙聲摔落地面。
身爲魔導具職人的〈寶玉魔術師〉,在國內持有工坊,也收了大量的弟子。
「那個~請問這個寶石,就是魔導具的,本體嗎?」
聽着巴託洛梅烏斯固執地強調只是偶然的說明,莫妮卡陷入思索。
「咦?呃──你剛是說,私人研究嘛?……啊……」
巴託洛梅烏斯既然是技術人員,暫時加入旗下,確實也沒什麼不自然的。
(反正,想調虎離山,本來就該儘量引人注目……)
私刑云云的部分火藥味過重,所以反射性地隱瞞下來。
在林木深處,可以見到身穿白色制服的希利爾與古蓮。此外,還有一位陌生的孩童,以及巨大如野豬的狼。恐怕,那就是擄走希利爾他們的精靈吧。
聽了莫妮卡的疑問,巴託洛梅烏斯一臉苦澀地隔着頭巾搔頭。
按耐住傻眼的嘆息,菲利克斯開始思索。
「關於把精靈當作動力源運用的方法,巴託洛梅烏斯先生大概是,瞭解到什麼程度,了呢?」
如樹根般被扯出鎧甲的管線,在末端可以看到一隻鑲有橘紅色寶石,外型有如胸針的物品。
想賦予能以金屬管線操作鎧甲的魔術,絕對需要龐大無比的魔力。至少,就莫妮卡所知的技術,是辦不到的。
那兩人在魔法戰消耗過魔力,或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魔力濃度高的森林雖然對人體有害,但同時也會提升魔力恢復的速度。
(換句話說,機關在軀體內部嗎?)
可是,如果有辦法,把具備龐大魔力的魔法生物,組合在魔導具內呢?
雖然耗上了整晚移動,但反正熬夜早就是家常便飯。
然而,巴託洛梅烏斯的說明還有後續。
分身乏術的知名職人,把魔導具的製作交到弟子手上,並不是罕見的事。
清早,抵達森林附近的菲利克斯正在窺伺森林的狀況,從他所在位置偏北的方向,可以看到靠近森林西側邊緣附近出現一道閃耀着光輝的門。那是,風之精靈王謝費爾德的召喚之門。
希利爾的胸針,明明有着〈寶玉魔術師〉的署名,卻是連保護術式都沒上的缺陷品。說不定,就連那隻胸針,都是〈寶玉魔術師〉逼弟子們製作的。
一道以綠色發光粒子構成的門扉,出現在伸出的右手前方。
門內刮出的風化作肉眼不可見的刀刃,把全身甲以及埋在地面下的設置型魔導具全數劈裂。
(……找到了。)
金屬管線自全身甲的切斷面露出,就只剩塞在軀體內部的管線,還在微微地動作。
按威爾迪安奴所言,那兩人似乎答應了要幫精靈的忙。
能夠使用風之精靈王召喚術的人,找遍全王國也寥寥無幾。現在施法的八成是〈沉默魔女〉或〈結界魔術師〉的其中一方吧。
(希利爾跟達德利同學的魔力量都很高,應該沒那麼簡單引起魔力中毒。)
經緯是理解了,但感覺起來,事情恐怕會變得有點棘手。
爲了說服給精靈們添麻煩的吹笛手,希利爾與古蓮在冰靈帶路之下,正朝森林的深處移動。
(按威爾帶回來的情報推測,〈寶玉魔術師〉持有古代魔導具的可能性很高……既然如此,假定其他七賢人們也前來掩蓋事件與回收魔導具應該不會錯。)
龍的鱗片或牙齒等等,魔法生物的素材向來都是適合製作魔導具的優質品,因而相當搶手,但直接把完整的精靈當成動力源,完全是前所未聞的奇想。一個正常人,根本不會浮現這種可怕的想法。再者歸根究柢,想捕捉精靈,本身就不是易事。
菲利克斯稍微遠離希利爾等人,開始打探四周。
莫妮卡這番回應,聽得巴託洛梅烏斯雙眼閃閃發光。
「當然,聰明的我無意一頭栽進這種不妙的案件。偏偏呢,就在我仰望天空,放任對阿琳的心意馳騁時,竟然看到阿琳朝這片森林的方向飛去。」
見到寶石喪失光芒的瞬間,莫妮卡背脊竄起一陣惡寒。
光芒在寶石內消失的景象,正是精靈在耗盡自身力量之後,所迎向的末路。
莫妮卡還在觀察,巴託洛梅烏斯就先接近鎧甲,把從頸部露出來的成束金屬管線一把揪住,像在拔地瓜似地往外扯了出來。
吩咐威爾迪安奴留守的菲利克斯,卸下裝飾的披風,再把樸素的外套披在制服外。之所以不換下制服,是考慮到萬一在校園領地內遇到人,沒穿制服恐怕會啓人疑竇。
「……精靈啦。這片森林裏的。」
但無論如何,既然裏面沒有人,莫妮卡也就沒有手下留情的理由了。
就這樣,菲利克斯溜出校園,向熟識的商人借了匹馬,朝凱利靈頓森林出發。
(今天起,學校有兩天假期。非得趁這段期間,把事情解決掉不可。)
(對了,希利爾大人的胸針也是……)
可是,既然擁有能操縱精靈的〈僞王之笛葛拉尼斯〉,這種奇想就絕非不可能。
寶石的光芒愈變愈弱,最後就像是蠟燭的火燃盡一般,無聲無息地轉暗。
(就讓「他們」,去保護與回收那兩人吧。)
凱利靈頓森林是魔力濃度過高的土地。換作魔力量較少的人,只怕半天也待不下去。
以冷汗直流的手掌緊緊揪住胸口,莫妮卡努力調勻呼吸。
「以七賢人之一──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之名請求,開啓吧,門扉。」
「那個,巴託洛梅烏斯先生,爲什麼,會跑來這片森林?」
總而言之,在調虎離山的意義上,巴託洛梅烏斯的大嗓門畢竟莫名宏亮,應該可以大顯身手一番。
(……有了。希利爾與達德利同學。)
* * *
莫妮卡僵住了。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本想這麼反駁,偏偏心裏確實有數,而且多到數不清。
「所以說,我就覺得這下阿琳危險了,纔會跑進這片森林來。懂了吧?」
寶石的大小約可用拇指及食指剛好包住,正從內側發出朦朧的微弱光芒。
(真是的,竟然跟擄走自己的精靈交朋友……)
菲利克斯壓低了腳步聲,豎着耳朵在森林中前進。
按照冰靈所說,吹笛手似乎就住在泉水湖畔的一間小屋裏。製作魔導具的作業,也是在那兒進行的云云。
總是陽光無比的表情,現在隱約散發着厭惡感。
菲利克斯藏起馬匹,系在樹下,進入了森林。
能夠在現代魔導具上賦予的魔力量,是有極限的。
既然如此,就只能在隱瞞事件細節的狀況下,請巴託洛梅烏斯提供協助了,莫妮卡暗自做好心理準備。
「妳覺得,〈寶玉魔術師〉把製作魔導具的工作塞給我們,自己是在幹嘛?」
莫妮卡的猜想得到了應證。
在沉默的莫妮卡面前,巴託洛梅烏斯輕輕聳了聳肩。
莫妮卡忐忑不安地問向巴託洛梅烏斯。
莫妮卡開始集中精神,舉起右手指向鎧甲。
「那個所謂的私人研究,就是在拿這片森林的精靈,當作魔導具動力源的研究。某次巧合之下,我不小心看到〈寶玉魔術師〉的研究紀錄,所以知道那些內容……真的是碰巧喔?不是什麼想偷窺機密大賺一筆之類的喔?」
「我、我也是,因爲想來救,琳小姐……那個,纔會跑來,嘗試說服〈寶玉魔術師〉!」
「而且那個老先生啊,還爲弟子跟約聘職人制作的魔導具簽上自己的名字,拿去大敲竹槓呢。打着什麼『〈寶玉魔術師〉出品的魔導具!』的口號。所以,我纔會再也忍不下去,捲鋪蓋離開工坊啦。」
「剛纔的光芒,難、難道說……」
顫抖着嗓音所提出的疑問,被巴託洛梅烏斯以充滿厭惡的語調,悻悻拋出解答。
點頭附和巴託洛梅烏斯的同時,莫妮卡也在內心抱頭苦惱,事情開始變得頗爲難以收拾了。
偶然得知莫妮卡真實身分的巴託洛梅烏斯,因爲對琳一見鍾情,以湊合他與琳爲條件,和莫妮卡結爲互助夥伴。
古蓮與達德利被帶往的洞窟地點,威爾迪安奴報告過了。也已經得知那兩人會前往〈寶玉魔術師〉在森林深處的小屋,相信要找到人花不上多少時間。
但給他的委託明明就是在賽蓮蒂亞學園外部進行調查,爲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呢。
* * *
果然,巴託洛梅烏斯並不清楚古代魔導具〈僞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存在。
見莫妮卡已經領會,巴託洛梅烏斯點頭,低頭望向留在掌心的寶石殘骸。
「其實也有捷徑可走,但我們還是繞遠路,儘可能選擇不容易被發現的路線。」
如此解釋的冰靈,行進過程中時時不忘避開林木較稀疏的方向。
理由是那個吹笛手爲了把冰靈與瑟茲迪奧也收作部下,隨時都有安排被自己操控的精靈們在森林內巡邏。
有着巨狼外型的瑟茲迪奧抖着耳朵警戒四周,同時低聲喚道:
「尤其高位精靈要特別注意。炎靈烈露法、地靈貝斯提昂,以及一個不知名的碰巧路過風靈。這三個,都是已經變成敵人的人型高位精靈。」
精靈是被歸類在魔法生物類別的,具備龐大魔力的生物。
基本上只能活在魔力濃度高的土地,想在魔力濃度稀薄的土地長時間活動,必須與人類締結契約。
普遍認爲,現代由於魔力濃度高的土地減少,精靈的數量已經隨之遞減。
(精靈無須經過詠唱就能操作龐大的魔力。倘若正面交戰,人類絕對不是對手。)
假設能透過對話避免戰鬥自然是最好不過,可既然對方遭到控制,相信成功率並不高。
現場的冰靈雖然是高位精靈,但據稱力量已經所剩無幾,地靈瑟茲迪奧又是中位精靈,對上高位屈居劣勢。有鑑於此,眼下只有儘可能迴避戰鬥一途。
就在希利爾如此暗自繃緊神經時,走在身旁的古蓮喃喃自語了起來。
「碰巧路過的風靈……」
「你心裏有數?」
面對希利爾的提問,古蓮雙手抱胸,皺起眉頭低吟。
「唔嗯──畢竟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只不過,風之高位精靈要是成了敵人,絕對棘手的要命哩~不但移動速度快得亂七八糟,氣流攻擊又看不見…………啊。」
隨着像是注意到什麼的喚聲,古蓮望向希利爾右手邊的某個樹叢。希利爾也反射性轉過頭去。
離兩人約十幾步距離的樹叢裏,某種物體突然探出身來,原來是一隻紅褐色的狐狸。
古蓮失望地垂下肩膀。
「什麼嘛,是狐狸喔~……」
「這種設定下,紫色的人會是碰巧路過的什麼呀?」
狼不滿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放低身體用行動表示「還不快上來」。
火焰之雨竟是如此地亮眼。
身穿漆黑長袍的陰森咒術師,舉着左右食指不停互戳指尖,不一會兒,有點難爲情地低聲咕噥。
她的身旁漂浮着大量拳頭大的火球。數量隨便算算都超過二十顆。
就只是靜靜地、確實地,只以燒盡希利爾一行人爲目標,朝中心不斷縮窄。
精靈的體內沒有血液流動,不過前腳上的傷口有許多發光粒子代替血液滴落。
有着紅髮女性外表的炎靈烈露法,正緩緩地朝希利爾一行人逼近。
面對彬彬有禮低頭的希利爾,勞爾露出快活的笑容,舉起單手揮了揮。
鮮紅色捲髮的男人,是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
希利爾以指頭點出攻擊方向,古蓮隨即朝指示的方向射出特大顆的火球。
「該死,該死!爲什麼,這裏沒有願意愛我的女孩子啦……!」
「其實啊,我本來想說戴草帽是不是會比較有園丁的感覺,可因爲你說在冬天戴草帽像個怪人,我這次就沒戴了。怎麼樣?這樣有園丁的感覺嗎?」
「兩個大男人,趁冬天跑到森林裏野餐?……這什麼跟惡夢沒兩樣的設定。」
被點名的雷,一臉驚愕地瞪大粉紅色的雙眼。
沒想到,火焰的光芒卻忽然被某種物體給遮住。是植物的藤蔓。堪比希利爾手臂粗的強韌藤蔓,宛若無數條巨蛇,阻擋在希利爾等人面前。
「魔法生物不管化身成什麼外型,就只有眼睛的顏色是改變不了的!」
「既沒花,又沒女孩子……我想走人了……」
包圍狐狸的冰牆,從內部遭到引爆。希利爾生成的冰牆,隨着飄揚的火粉瓦解四散。
自地面呻吟着起身,希利爾睜開雙眼。只見瑟茲迪奧的前腳上,刺着一根火焰箭矢。
從地面延伸的冰牆,以狐狸爲中心圍成一圈,把狐狸關住。
古蓮的大嗓門,讓雷的表情愈來愈顯厭惡,眼皮半閉地張嘴露出牙齦,散發出陰鬱的氣場。
(恐怕是爲了某種理由,不想讓公家已經有所行動這點曝光吧。可是,七賢人會以非正式身分來到這片森林的理由又是?)
「咦?」
紫發的男人,是第三代〈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有着孩童外表的冰靈,半哀號似地喚了起來。
飛散周圍的火焰殘渣,也像是溶入空氣似地消逝無蹤。現場剩下的,就只有焦黑的薔薇藤蔓。
就在希利爾爲了該如何回應傷腦筋時,雷又悻悻地開口。
從前讀過的某本書,其中一節內容無意間閃過希利爾的腦海。
薔薇藤蔓彼此糾纏、交錯,組成一面牆壁,擋下火焰之雨,保護了一行人。
冷汗濡溼了希利爾的背脊。
暗自思索到一半,勞爾跑到了希利爾面前。
「達德利,撤退了。一點突破!」
(該不會,精靈們提到的男性吹笛手,其實是危險人物?這次的事件,難道是超乎我想像的嚴重問題……)
得快點防禦──希利爾緊急開始詠唱。但,詠唱還來不及結束,火球就如同雨點般密集灑落。
「咕、唔……怎麼搞的,出了什麼事?」
「結凍吧!」
就好似要回答希利爾的疑問,勞爾眨了眨眼睛。
希利爾正經八百地思考起來,這時,拍去制服上土沙的古蓮,望着雷開口問道:
可是,如果不是公家任務,爲什麼,這片森林裏會出現七賢人?
「那是,炎靈烈露法!」
希利爾把冰靈抱在自己前方,跨上狼背。古蓮也在詠唱的同時,起腳跨到希利爾背後。
這不是有結界保護的魔法戰。那些火焰是帶着明確的殺意,準備把希利爾一行人燒成灰燼。
「嗨~你們幾個,沒事吧!」
希利爾皺起眉頭。這麼一提,兩人穿的都是便服。也沒帶上七賢人的法杖。
古蓮的火球猛力撞上火焰高牆,起爆。阻擋希利爾一行人去路的火焰高牆,就這麼被炸出了一個巨大孔洞。
烈露法即刻化身爲狐狸,從藤蔓的縫隙間竄出,逃往森林深處。
「考題範圍明明就包含了跟魔法生物學有關的項目吧!」
散佈火焰的狐狸,正以銳利的雙眼直直望過來。那是野生狐狸不可能擁有的,火紅色的眼珠。
爲什麼,七賢人會出現在這裏?在啞口無言的希利爾面前,紫發的男人──雷交互望向希利爾與古蓮,一臉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狐狸的身影受到耀眼的紅光包覆,迅速膨脹。從光裏出現的,是身穿薄絹禮服的紅眼紅髮女性。若是隻論外表,年齡大約是二十五歲左右吧。眼神稍稍銳利了點,但面容端正又美麗。
「就這麼回事,我們是碰巧路過的園丁跟詩人!請多指教嘍!」
比烈露法燒盡藤蔓的速度更快,薔薇藤蔓增加了數量,有如成羣大蛇般糾纏在烈露法全身上下,拘束住她的行動。
「我們正在休假,剛好跑來野餐啦!所以說,今天的我不是七賢人,只是碰巧路過的園丁喔!」
「別那麼拘束啦。我們兩個今天,不是來執行公家任務的。」
跨坐在瑟茲迪奧背上的希利爾等人,就這麼一起被拋飛墜地。
全身都由魔力凝聚而成的精靈,既不會感到疼痛,也不會流血。不過,被刺穿的部位,還是不停流出魔力之光。
對方可是七賢人。絕不可有失禮數。希利爾繃緊神經抬頭挺胸,可勞爾卻亮出潔白齒列笑了起來。
「…………詩人。」
就好似要把古蓮用火球炸出的洞口填平似的,炎靈的火焰開始朝洞口中央蔓延。希利爾則是展開冰牆阻止。
『荊棘構成的牢籠,就這麼接二連三貫穿敵軍士兵,將大地染成了一片鮮紅。』
在內心提醒自己冷靜,轉頭仔細觀察四周。和高位精靈正面交戰是沒有勝算的。
再怎麼說,把七賢人喚作「紫色的人」都太過無禮了。希利爾側眼瞪了下古蓮,鄭重向勞爾與雷行禮致謝。
化身爲年輕女性的精靈,默默舉起右手一揮。僅是如此,希利爾一行人周圍便受到紅蓮之焰的包圍。那是足足有希利爾身高兩倍高的火焰高牆。
「有花就行了是嗎?薔薇的話,想要多少我都開得出來喔。要開嗎?」
語塞的不只是希利爾,連古蓮、冰靈與色茲迪奧都無言以對。
要是兔子或鹿就好了──做出如此悠哉發言的古蓮身旁,希利爾語調飛快地展開詠唱。
假設,是來搜索下落不明的希利爾與古蓮,就爲了這種事動員兩位七賢人,怎麼說都過於不自然。
「你是在廉布魯格看過的,呃──七賢人的紫色的人!」
(這些是,薔薇?)
(得救了……嗎?)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然而,就在突破焰牆剛跑上數步的時候,瑟茲迪奧就像是右前腳突然脫力跌倒一般,倒向了地面。
園丁的感覺是怎樣的感覺啊。
「就是這裏!──結凍吧!」
「副會長,狐狸肉不怎麼好喫喔?」
炎靈的火焰與希利爾的冰彼此強碰。威力面雖然是炎靈方壓倒性地高,但希利爾的冰已經成功爭取到時間。
「不是公家任務……?」
希利爾轉過身去,佇立在前方的,是一位穿着農務服,滿頭鮮紅色捲髮的男人,以及披着套頭黑色長袍的紫發男人。
亮到讓人無法直視的火焰,就這麼以燒盡一行人之勢降臨。
那是利迪爾王國史上最知名、最殘酷最殘忍的魔女。初代〈荊棘魔女〉蕾貝卡•羅斯堡的故事。
冬季的森林充斥枯木,一個不好甚至可能引發森林大火,可或許是炎靈調節得當,火焰並未波及不必要的場所。
希利爾正感到不解,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古蓮就接着出聲。
「我、我是……我是……」
可是,就在荊棘被完全燒盡之前,從地面伸出的薔薇藤蔓便搶先纏住了烈露法的全身。
烈露法正打算回過身去,地面卻在同一瞬間轟隆轟隆地突起,竄出帶有尖刺的荊棘枝條。
「噯~雷啊。這是交朋友的好機會對吧?大家一起野餐,非常有好朋友的感覺!」
「瑟茲迪奧,載着我們還有辦法跑步嗎?」
「看到閃亮得刺眼的白色制服,追上來一看……竟然是玩弄我純情的顏面詐欺師……爲什麼我非得保住這些傢伙不可……爛透了。去被詛咒吧……」
比薔薇藤蔓更加強韌的枝條,貫穿了烈露法的全身。
「去唄──!」
高位精靈所操作的強力火焰之雨,雖然燒焦了藤蔓的表面,卻無法將藤蔓徹底燒盡。
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開朗嗓音,在冬季的森林迴響。
不解的古蓮開口問道:
藤蔓似乎飽含水分,相較於枝條,燒焦藤蔓需要花更多的時間。
玩弄七賢人純情的顏面詐欺師,是在說誰呀?
(來不及了!)
希利爾語調急促地問向有着巨狼外表的地靈瑟茲迪奧。
「收到哩!」
「〈荊棘魔女〉閣下,〈深淵咒術師〉閣下,承蒙兩位拔刀相助,順利逃出死劫,在此致上我由衷的感謝。」
就在這短短數秒間,瑟茲迪奧載着希利爾一行人跑了起來。
望着兩個七賢人的互動,希利爾帶着半逃避現實的心情,沉浸在思考內。
奔跑速度之快,令人難以想像狼的身形不但異常巨大,背上還載着希利爾、古蓮與冰靈。一行人就這麼高速突破火焰高牆,準備順勢逃往森林深處。
兩者各自在不同維度上引人注目的外表,只要一度見過,就不是那麼容易遺忘。
烈露法放着刺穿全身的荊棘枝條不理,讓自己的身體纏上火焰,包覆非人者身軀的火焰羽衣,三兩下便燒盡了荊棘枝條。
自稱是碰巧路過的園丁跟詩人,面對這樣的七賢人組合,到底是能指教些什麼。
勞爾快活的發言,讓希利爾點頭也不是吐槽也不是,就這麼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側眼瞥了瞥正與希利爾還有古蓮笑容滿面談天的勞爾,雷悄悄地讓躲在長袍下的蝙蝠使魔飛走。
讓蝙蝠帶走的訊息是「下落不明者已保護」。
總而言之,作戰第一階段結束了。再來就是趁雷與勞爾護送一般民衆離開森林的期間,讓那幾個武鬥派大叔賞〈寶玉魔術師〉一頓私刑,事情就告一段落。
趕快完事趕快回家,喝杯暖暖的熱奶茶埋頭寫詩吧。就這麼辦。
雷正搓着凍僵的手,肩膀就被勞爾拍了拍。
「雷,說到野餐就是在外頭喫飯對吧!我啊,帶了很多蔬菜過來,大家一起享用吧!」
這傢伙到底記不記得作戰內容啊,雷打從心底不安了起來。
* * *
趕上了嗎──菲利克斯在內心如此咕噥,重新在白色制服外頭披上外套。
總算是順利引誘七賢人,讓古蓮與希利爾平安與他們會合了。這樣子,那兩人就會被順利護送回去了吧。
(接着就暫時潛伏,靜觀其變吧。)
菲利克斯在林木陰影下移動的同時,瞥向方纔看見召喚精靈王之門的方位。
(如果那道魔術是〈沉默魔女〉施展的……啊啊~好想在更貼近的距離觀賞她的活躍……)
暗自爲此感到遺憾的菲利克斯,流露出一陣惆悵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