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嘰嘻嘰嘻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667 字
利迪爾王國王都東南部的森林中,肉鋪小開古蓮・達德利正快步前行。
「龍~!龍~!快出來~!」
豎起耳朵仔細聽了一會兒,卻沒聽見龍的叫聲。古蓮不禁垂下肩膀。
「怎麼找都找不到啊……明明不想出來的時候,就一大堆龍冒出來。」
就在古蓮搔着頭抱怨時,前方的樹叢沙沙搖晃。
該不會是龍吧!古蓮緊張地擺出架式,從樹叢中現身的,是腰間佩劍的青年。一身樸素的旅裝,腳步有些不穩。
青年晃着一頭黯淡的金髮,以空洞的灰色眼眸望向古蓮。
「不好意思,可以……分我一點水嗎……」
「水是吧!」
古蓮取出水袋,塞進青年手中。青年以沙啞的聲音道謝,只含了一小口水在嘴裏。明明大口喝下去就行了,真是個客氣的青年。
仔細一看,青年身上的衣服繡着帝國風格的刺繡。
雖然說出口的語言是流暢的利迪爾王國語,但說不定是帝國人。
青年一點一點地喝水,呼~地吐了口氣,把水袋還給古蓮。
「非常感謝,幫大忙了。水袋在半路上被龍撕裂,正傷腦筋呢。」
「這附近有龍嗎!? 」
古蓮的大嗓門,讓青年露出有些喫驚的表情,但還是以沉穩的語調安撫古蓮。
「是啊,龍是有的,不過已經沒事了。呃……那個,好像已經逃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咦——!? 逃走了嗎!? 」
古蓮得知龍已經逃走,顯得相當失望。青年見狀,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龍逃走的話,對你來說不方便嗎?」
今天的派對,似乎有許多像拉塞福這種魔術師業界的重鎮出席。
帶着親切笑容朝這兒走來的,是一位身着華麗禮服的黑髮青年。
「想起來了!就是那個紫色的人!」
「那可真是,太好了。」
公認頑固又乖僻的老教授,稍稍放鬆了表情,露出有如看着孫女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不,這麼一提,聽說你最近在學會也變得比較常露臉了是吧?跟成天窩在研究室裏的時期相比,算是成長了不少嘛。」
咒術師這個關鍵詞,讓古蓮終於想起來了。
「哦,好久不見啊。你竟然會出席這種場合,可真稀奇啊。」
歐布萊特。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是在哪聽到的啊?古蓮歪頭思索。
(要表現得配得上這件漂亮的禮服纔行。)莫妮卡如此告訴自己,朝會場內走去。
「向師父報告通過測驗的事,結果師父就說『既然通過了下級魔術師測驗,怎麼連一兩隻龍都不去獵呢』。」
當然,會講出這種亂七八糟要求的,也就只有路易斯一個。
據說,這場派對的目的是要讓雷與他的未婚妻見面。而屆時,或許會需要莫妮卡的力量……勞爾是這麼告訴她的。
「年紀輕輕就通過測驗,真是了不起。」
(記得他們兩位,今天都是穿禮服出席的吧……)
「哎呀,這不是拉塞福老師嗎!原來老師也蒞臨了啊!」
「有困難時要互相幫助!所以,好啦,快收起來!」
那是一枚孩童手掌大小的鱗片。顏色雖然只是不起眼的茶色,卻如水晶般通透,一照到陽光,便能看見其中的橙色。
這時莫妮卡總算發現了。這位青年,與克勞蒂亞有幾分神似。
「呃——旅行者,你叫什麼名字啊?啊,我叫古蓮・達德利。」
這件領口高,露出度低的水藍色禮服,是以前在拉娜老家可雷特商會訂製的。
青年瞪大了灰色的眼睛,啞口無言。當然,古蓮剛聽到時也是啞口無言。
「唔欸!? 這個,是地龍的鱗片對吧!? 」
「是、是的……」
「其實啊,我最近剛通過下級魔術師測驗哦。」
青年的提議雖然令人感激,但要當作水的回禮未免太誇張了。古蓮用力搖頭。
拉塞福話說到這兒,像是在思索什麼似的,抽了口菸斗。
「抱歉這麼晚才報上名號。我是亨瑞克・布蘭克。雖然年紀尚輕,但目前擔任瓦爾姆貝爾格邊境伯。」
拉塞福是莫妮卡米妮瓦時代的舊識,很清楚莫妮卡有多麼渴望交到朋友。
「原來是這樣啊……」
古蓮報上姓名後,青年彬彬有禮地彎腰,跟着自我介紹。
上個月,莫妮卡纔剛在克雷斯巴恩魔法大學受過麥克雷根的關照。正打算要上前問候時,背後突然響起年輕男子的聲音。
古蓮拍拍胸脯,青年這才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開口回答:「歐布萊特宅邸。」
站在莫妮卡背後的,是一位手持菸斗,身披長袍的老人。與年齡不相襯的挺拔背脊,剪得短短的白髮,以及存在感強烈的眉毛。
這位爽朗地笑着的青年,與總是帶着陰沉表情的克勞蒂亞,給人的感覺實在相差太多,所以沒能馬上察覺。
(需要我力量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是要我用無詠唱魔術,幫忙做什麼嗎?)
「老是穿得邋里邋遢的小不點,總算也懂得要像個年輕姑娘打扮自己了啊。該怎麼說呢,雖然我對現在流行的東西不熟,但感覺還不賴啊。」
青年以手指抵着眉間,露出困惑的表情。
莫妮卡忐忑不安地環顧會場。在視野所及的範圍內,都沒看到勞爾與雷的身影。
不過,這次勞爾他們穿的是禮服,所以莫妮卡也配合他們穿了禮服。
「……看來我們得加快腳步了。明知失禮,但還是得拜託你。能麻煩你儘快帶路嗎。」
「如果是這種事,小事一樁!你想去哪裏?」
「拉塞福老師!好、好久不見了!」
古蓮點頭,事到如今才察覺自己還不曉得青年的名字。
莫妮卡米妮瓦時代的恩師,〈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
「只是遞個水,不能收這麼貴重的東西啦!」
「然後啊,我向師父報告這件事,結果師父就說『那好,馬上去給我獵頭龍回來』。」
他到底在介意什麼啊? 古蓮正覺得不可思議,青年突然伸手進懷裏摸索,掏出某樣東西遞給古蓮。
那天,在〈詠星魔女〉宅邸自中午開始舉辦的派對,是邀請與她親近的人們參加,規模相對較小的活動。
對魔術師而言,長袍就是正裝,因此只要是有一定裝飾性的長袍,在派對上穿也沒問題。像七賢人的長袍上就繡有金線銀線的刺繡,走到哪穿到哪都沒問題。
古蓮認得這種眼神。那和戰鬥中的路易斯如出一轍。
根據拉塞福的說法,出席者一半是主辦人〈詠星魔女〉的親朋好友,另一半則是魔術師工會的相關人士。換言之,現場到處都是前七賢人、米妮瓦的教授、魔術師工會的幹部。其中也包括了〈水咬魔術師〉威廉・麥克雷根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龍的鱗片與牙齒,都是魔導具的素材,能賣到高價。尤其是鱗片,不是從屍體上剝下,而是從活生生的龍身上剝下的鱗片,能賣到更高的價錢。
「那麼,鱗片就讓給你了,相對的,能拜託你帶路嗎?我對這附近不熟,說來慚愧,現在正迷路了……」
「是的,方纔遭受襲擊時,我撿到的。既然是活生生的龍掉落的鱗片,質量應該不錯……相信師尊也會接受的。」
「……紫色?呃~恕我冒昧請教,〈深淵咒術師〉閣下,是位什麼樣的人物呢?」
* * *
說到這個國家的咒術師,就是七賢人之一的〈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的宅邸雖然奢華,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扇奢侈地使用了大片板狀玻璃的窗戶。這種傾盡技術精華打造的大片板狀玻璃,是比任何水晶吊燈都來得昂貴的奢侈品。
「雖然我有聽說過利迪爾王國的魔術師很優秀……但沒想到,原來各位都是克服瞭如此嚴苛的考驗才……」
「歐布萊特……歐布萊特……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是在哪啊……」
(這是拉娜幫我選的,一定沒問題。絕對,不會奇怪。再來,就看我能不能抬頭挺胸了……)
旅行的青年手握劍柄,嘴裏唸唸有詞。從斷斷續續傳進耳裏的單詞來判斷,恐怕是在說帝國語吧。
「……啥?」
「是的!」
古蓮伸手搔了搔那頭金茶色的捲髮,皺起眉頭。
身爲肉鋪小開的古蓮,之所以像這樣四處找龍,是有理由的。
拉塞福這番以他而言罕見的誇獎,令莫妮卡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
莫妮卡隔着玻璃眺望庭園時,背後傳來了低沉的嗓音。
「我聽說是這個國家的知名人士。好像是,那個……咒術師之類的……」
「不嫌棄的話,就當作是水的回禮收下吧。」
「想起來了!他是個只要和年輕女性對上眼,就會不分場合逼問『你愛我嗎?』的人……」
「可是,我身上能給的東西就只有這個了。」
「了、瞭解。」
莫妮卡轉過身,瞪大了眼睛。
方纔明明還散發出一股不可靠的氛圍,如今那雙灰色眼眸卻銳利地眯成一線。
這類派對莫妮卡向來缺席,但這次在勞爾的邀請之下,她還是來到了會場。
「不好意思,我自認利迪爾王國語還算講得挺流利的……但剛纔那句話,好像有點沒聽清楚……呃,通過下級魔術師測驗之後,師父要你……」
不過,由於討伐成功時,當地領主會提供獎金,因此也有專門獨自狩獵龍的獵人。路易斯年輕時,似乎也靠這行賺了不少。
「非、非常謝謝您!那個,這件禮服,是朋友幫我挑選的!」
「師父雖然說『總之至少帶個牙齒或鱗片回來』,但就是一直找不到啊。」
莫妮卡慌慌張張地點頭,拉塞福見狀,眼角的皺紋又更深了。
體型比大型牛隻大上兩圈,全身包覆着堅固鱗片,足以彈開劍刃與魔術的巨體。而那巨體上,眉心的唯一弱點,三處都留有遭劍刺穿的痕跡。
年齡大約二十出頭吧。莫妮卡與他素未謀面……但,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的五官與某個熟人有幾分相似。
「……啊?在那兒的是艾瓦雷特嗎?」
亨瑞克背後,樹叢的另一側,躺着三具地龍的屍體。
自菸斗吐出的白煙化爲圓圈,輕飄飄地浮上半空消失。
以前,路易斯不是曾經提過關於〈深淵咒術師〉的事嗎?
「哦哦,柯蒂斯・艾仕利。你也來了啊。」
艾仕利。那是希利爾與克勞蒂亞的姓氏。
莫妮卡笑容滿面地點頭,拉塞福也一臉享受地抽了口菸斗。
古蓮的主張讓青年顯得有些過意不去,但似乎馬上就想到了妥協方案。
這時,古蓮的後頸突然竄起一陣寒意。面對這股莫名的寒氣,古蓮伸手搓了搓後頸。
青年小聲嘀咕了句:「那還真是做了件壞事啊。」這並非說給古蓮聽,而是自言自語。
雖然自己還是不擅長應付人多又熱鬧的場合,但多虧了賽蓮蒂亞學園,已經比以前稍微有點抵抗力了。況且,今天還穿着拉娜爲自己挑選的禮服。
就算問古蓮他是什麼樣的人物,古蓮頂多只記得他是個一直碎碎唸的人。
筆直的黑髮,端正的五官,清爽的眉眼……就在只差臨門一腳時,拉塞福吐着煙霧開口了。
「你也是七賢人了。但是也別太得意忘形,好好享受這種場合吧。」
「我正在找龍啊……」
雖然曾經在雷恩伯格公爵領地的凱里林登森林,與他一起行動過,但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麼稱得上對話的對話……不過,古蓮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古蓮戰戰兢兢地開口搭話,青年這才緩緩抬起頭來。表情十分嚴肅。
窗外的庭園裏,設置了魔法戰用的魔導具。看來,服侍梅爾麗的少年們之中,似乎也有人在學習魔術。
一般而言,討伐龍都是由多名魔術師與龍騎士,合力進行。
「請問,是海恩侯爵的親戚嗎?」
莫妮卡戰戰兢兢地插嘴,青年隨即轉頭望向莫妮卡。
「哦哦,真可愛。是拉塞福老師的孫女嗎?我叫柯蒂斯・艾仕利。」
這位名叫柯蒂斯的青年,似乎沒發現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
也不知是不是覺得莫妮卡正爲此困擾,拉塞福插嘴向莫妮卡介紹了柯蒂斯。
「他是海恩侯爵的外甥。啊啊,這麼一提,〈詠星魔女〉跟艾仕利家也是遠親來着。」
「是的,沒錯,正是如此!神官世家貝爾斯丁侯爵,與〈識者家系〉海恩侯爵,兩家之間有着深厚的淵源……」
海恩侯爵是希利爾的養父。換言之,這位名叫柯蒂斯的青年,似乎是希利爾與克勞蒂亞的堂兄弟。
話又說回來,海恩侯爵與〈詠星魔女〉是遠親這件事,倒是令莫妮卡感到挺意外的。
待柯蒂斯的發言告一段落,莫妮卡開口問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事。
「那、那個,那麼,希利爾大人該不會……也在這會場裏?」
「哦哦,小姐你認識希利爾嗎?是啊,他有來哦。畢竟他現在,正與貝爾斯丁侯爵千金談着親事呢。」
「……咦?」
莫妮卡的思考瞬間停擺。
——貝爾斯丁侯爵千金,與希利爾談親事。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考慮到希利爾的年齡,就算已經有婚約對象也不足爲奇。像他妹妹克勞蒂亞,就從賽蓮蒂亞學園畢業後立刻結婚了。
更別說希利爾還是海恩侯爵的繼承人。與名門千金訂婚,也是理所當然的。
明明如此,爲什麼,自己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呢。
莫妮卡腳步踉蹌地,向後退了一步。
柯蒂斯與拉塞福,正和樂融融地談笑風生。
(現在的我該做的,就是盡好父親大人輔佐官的職責,努力成爲出色的侯爵。)
* * *
想必也不會像某人一樣,在舞會上出糗吧。
莫妮卡也努力想擠出幾句幫腔的話。可是,對時尚一竅不通的莫妮卡,根本無從判斷那套禮服到底適不適合雷。
(因爲我,從來沒想過,希利爾大人會跟誰訂婚……所以,我一定是,嚇了一跳……一定是這樣……)
「這……」
而比起容貌,她最爲人看重的,是她的血統。
就在雷不停碎碎念,莫妮卡啊嗚啊嗚地支吾其詞時,勞爾帶着一臉彷彿沒有任何問題的笑容開口:
「……好痛哦~」
爲了今天,我可是想了很多哦!——拍着胸脯的勞爾,被雷投以充滿不信任與不安的眼神。說實話,莫妮卡也覺得不安的成分居多。
(明明如此……爲什麼,我就是提不起勁。)
今天的他穿着以黑色爲基底,再以紅色點綴的華麗禮服。衣襬邊緣大量使用了高級蕾絲,是與〈荊棘魔女〉相襯的華美裝扮。
如果養父下令要他與奧蕾莉亞小姐訂婚,希利爾想必會乖乖服從。可是,養父並沒有這麼做。
發出丟人慘叫的莫妮卡當場蹲下,按着發疼的腦袋。
遲鈍的勞爾,似乎沒有發現莫妮卡剛剛在哭。
與其讓希利爾回絕,不如讓奧蕾莉雅主動回絕,這樣纔不會傷及奧蕾莉雅的名聲。
「要與你訂婚,現在的我實在不夠成熟。還請你……主動回絕這樁婚事。」
留下這句話,奧蕾莉雅便離開了。
(莫妮卡的舞技直到最後都還是那麼笨拙……七賢人會有跳舞的機會嗎?有的話,她那種舞技未免也太……)
奧蕾莉亞小姐是一位美麗的千金。有着一頭濃金色的秀髮,以及惹人憐愛的美麗容貌。堂兄弟柯蒂斯更是讚不絕口,說她「簡直就像花叢的精靈一樣!」
* * *
強忍着胸口傳來的陣陣刺痛,莫妮卡與勞爾一同前往雷所在的休息室。
然而,世上也有那種不會向窗簾尋求安寧的人。那就是勞爾。
莫妮卡反射性地舉起袖口按住眼角。這種時候,絕對不可以揉眼睛。這是拉娜教的。
「失禮了。我只是稍微想起了些,還在賽蓮蒂亞學園就讀時的往事。」
「您說自己還不夠成熟……那麼,等您正式繼承爵位之後,會願意與我結婚嗎?」
「好啦,既然雷已經換好一身完美的禮服,就趕快來召開『讓雷與未婚妻湊成一對作戰會議』吧!」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答覆會是肯定還是否定。
被逼到走投無路,想躲進窗簾裏的心情,莫妮卡也十分能夠體會。人一旦感到不安,就會想在窗簾裏尋求安寧。
在社交界失足,只需要一瞬間。些許的失敗就會成爲致命傷,成爲一輩子的污點。
從窗簾後頭現身的雷,身上穿的是以白色爲基調的禮服。
帶着這樣的心情面對奧蕾莉雅,未免太不誠實了。
容貌出衆,又有魔術的才能。家世與血統也無可挑剔。一切都無可挑剔。
可是,自己究竟想欺騙什麼,又爲何會如此耿耿於懷,希利爾自己也不明白。
奧蕾莉亞小姐是位內斂含蓄,懂得尊重對方的淑女。
「希利爾大人,怎麼了嗎?」
這一定是因爲,希利爾在欺騙自己的內心。
「對不起,讓你爲難了。不過,等到時機成熟……還請你務必再考慮一次。」
在金碧輝煌的空間裏,互相炫富,互相試探,互相扯後腿——每每目睹這類光景,希利爾心中潔癖的部分就會起反應。
只顧着看腳下的莫妮卡,走沒幾步路就一頭撞上了走廊的柱子。
現在就別想那些多餘的事,先盡好父親輔佐官的職責吧。如此一來,相信自己一定就能誠實面對奧蕾莉雅,給她答覆。
「糟、糟透了。會被笑,絕對會被笑的,這種衣服。偏偏還是這種……這種……」
希利爾生硬地開口,奧蕾莉雅的柳眉便略顯寂寞地垂下。她已經察覺到希利爾的結論了。
「奧蕾莉雅小姐,關於這樁婚事……」
「找你找好久了,莫妮卡。事不宜遲,『撮合雷與未婚妻作戰』要開始準備了,可以跟我來嗎?」
希利爾再度環顧會場,確認莫妮卡與勞爾都不在場之後,便離開了會場。既然不在會場,那應該是在休息室或準備室。只要向宅邸的人打聽,應該就能問出他們人在哪裏。
一想到莫妮卡就在派對會場,希利爾就不由得擔心起來,忍不住用視線尋找。
希利爾・艾仕利爲了讓自己配得上海恩侯爵繼承人的身份,一直努力融入貴族社會,但其實他並不擅長應付舞會之類的場合。
這位奧蕾莉亞小姐與希利爾之間,目前正有婚事在談,但說實話,希利爾對於自己的婚事始終沒什麼真實感。
「哎呀~」這位慢條斯理地應聲的千金,是貝爾斯廷侯爵千金奧蕾莉亞・哈維。〈詠星魔女〉的外甥女。
希利爾心頭一驚。這種時候,應該要回答「樂意之至」纔對。然而,希利爾的舌頭卻像麻痹了一樣,動彈不得。
就在莫妮卡蹲在地上啜泣時,「喂——!莫妮卡——!」的呼喊聲傳了過來。是勞爾。
千金小姐操着擔心的嗓音,令希利爾猛然回神。
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什麼要離開會場。只是,總覺得,如果在會場遇見希利爾……自己恐怕沒辦法好好地露出笑容。
自從成爲侯爵的養子,他就決定要爲義父鞠躬盡瘁。婚姻也是其中一環。既然要繼承侯爵之位,挑選一位與身份相稱的女性爲妻,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呼啾?」
「作戰一!由我接近雷的未婚妻,向她大肆宣傳雷的優點!」
希利爾懷着這樣的想法提議,奧蕾莉雅垂下長長的睫毛。
莫妮卡垂頭喪氣,有氣無力地走出舞會會場。
(這麼一提,今天的派對,其他七賢人……莫妮卡也有出席呢。)
勞爾邊發牢騷,邊伸手拉扯窗簾的下襬。
在交談中的女性面前想別的事情,是極爲失禮的行爲。
沒有,就是沒有。
「要講衣服的話,我大概也半斤八兩吧~祖母大人她們選的衣服,整體來說就是亂七八糟又厚重到不行啊……」
沒問題吧——希利爾環顧會場,卻沒發現莫妮卡的身影。
(……考慮到家族的立場,這樁婚事應該要談成纔對。)
「我覺得這個作戰非常棒。爲了今天,我可是準備了足足一百個雷的優點,隨時都可以講出來!」
勞爾・羅茲堡的美貌,甚至被稱作是初代〈荊棘魔女〉的翻版。
(沒有餘力思考婚事,是因爲我還不夠成熟。)
眼睛深處之所以會熱得想流淚,一定是因爲撞到頭的緣故。一定是這樣。
「我,我的優點?一百個……」
「喂~雷,你怎麼啦,幹嘛躲在窗簾裏。會冷嗎?」
「好、好的,我這就去!」
莫妮卡與勞爾一同踏入休息室,就看見雷的身影躲在窗簾後頭。
* * *
希利爾爲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
「安啦安啦,雷的髮色那麼顯眼,穿什麼都很搶眼啦!」
明明想當個誠實的人,明明想成爲這樣的人……卻覺得自己好像做了非常不誠實的事。
比起與奧蕾莉亞討論流行的歌劇,與勞爾或莫妮卡討論共同研究,感覺充實多了。
(先去確認共同研究的今後時程吧。還有上個月克雷斯柏格魔法大學事件的事後報告,以及今年的預算,還有出資者相關報告也……)
莫妮卡雖然對別人的美醜沒什麼概念,但就讀賽蓮蒂亞學園之後,也多少理解了什麼樣的容貌會受異性歡迎。
若是能娶貝爾斯廷侯爵千金奧蕾莉亞爲妻,就能爲自己的身份鍍金。希利爾與奧蕾莉亞都具備魔術素養,生下的孩子想必也會很優秀……這是周遭衆人的見解。
然而,海恩侯爵在提起這樁婚事時,是這麼對希利爾說的——
「給我白色……給咒術師選白色,根本是瘋了。雖然不是那種有荷葉邊的襯衫配半長褲,已經算不錯了,但再怎麼樣也不該是白色。不可理喻……〈詠星魔女〉的品味太奇怪了……」
要穿得得體,要表現得得體,要跳得得體,以免在舞會上出糗——只要稍微出點醜,就會成爲莫妮卡一輩子的傷痕。
他看着自己的雙親,很清楚戀愛結婚未必能帶來幸福。因此,他早已下定決心,只要養父決定這樁婚事,自己就會嚴肅地服從。
今天,莫妮卡是爲了撮合雷與未婚妻而來的。沒有其他事情,比這更優先。
見希利爾一臉僵硬地呆站在原地,奧蕾莉雅露出寂寞的微笑。
希利爾是海恩侯爵的養子。更何況還是平民出身,遭人輕視的狀況也不在少數。
「駁回!駁回!駁回!你是白癡嗎,你是白癡對吧?要、要是被你這種臉蛋漂亮的男人接近,不管是誰,肯定都會喜歡上你吧!」
勞爾這番完全沒幫上忙的發言,讓雷忿忿地咕噥:「你給我遭天譴……」
莫妮卡將手緊緊握在胸前,快步離開了現場。
即使如此,希利爾還是對這樁婚事提不起勁。

『沒有娶願意生下男丁的繼室,是我個人的問題。克勞蒂亞嫁到別人家,是她個人的問題。你是因爲我們的個人問題而成爲養子,但配偶就不必如此顧慮了。你就選個想共度一生的女性吧。』
被留下的希利爾緊咬嘴脣,低頭不語。
悄悄拭去滲出的淚水,莫妮卡掛起僵硬的笑容,重新面對勞爾。
雷的粉紅色眼睛裏,閃過了一絲期待的光芒。
比別人更渴望被愛的雷・歐布萊特,聽到有人能列舉出自己的一百個優點,似乎多少還是有些期待。
雷用手指撥弄着紫色的頭髮,扭扭捏捏地說道。
「你,你試着說說看……」
「好!首先是頭髮是紫色的!還有,抱怨的時候說話很快,但是舌頭完全不會打結,對蘑菇很瞭解,在地上爬的速度很快,能鑽進狹窄的地方……」
「……夠了,我真是個笨蛋,居然有一瞬間還期待了一下。」
「明明還剩九十五個……」勞爾不滿地嘟起嘴,但照這個樣子看來,剩下的九十五個恐怕也不值得期待。
「不行嗎?我覺得這個作戰很棒啊。」
「能說這種作戰很棒,你的神經真是異於常人……」
「那麼,就讓我們重整旗鼓,開始作戰二!」
勞爾從擺在房間角落的行李袋裏,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件以深紅色布料搭配黑色蕾絲,裝飾華麗的禮服。用勞爾的風格來說,就是既花俏又沉重。
莫妮卡心中沒來由地浮現不好的預感。
「那個~勞爾大人……?那件禮服,是?」
「我跟姐姐借來的。所以說,作戰二!莫妮卡穿上這件禮服扮演反派千金,去欺負雷的未婚妻!然後,雷就會趕來保護未婚妻!這樣她絕對會迷上雷啦!」
這作戰好像在哪聽過。具體而言,兩年前就聽過,最近則是在澀切村聽過。
莫妮卡帶着抽搐的表情,死命擠出聲音。
「那個~勞爾大人,你該不會是看過達斯汀・吉恩特……」
「前陣子,我跟希利爾借來看了。啊,該不會莫妮卡也看過?那,你肯定能完美扮演反派千金吧!」
「不、不不、不可能的~~!」
爲了不讓希利爾蒙羞,也爲了撮合雷與未婚妻,莫妮卡以顫抖的嗓音宣言:
「……勞爾大人,請把禮服,借給我。」
莫妮卡與雷都嚇得臉色發青,這時,有人敲響了休息室的門。
兩年前那次,是因爲有朋友們的協助,加上事前準備得夠周到才辦得到。
「你想想,莫妮卡在兩年前的最高審議會不就表現得很帥氣嗎?只要照那種感覺去演,肯定行得通啦。」
「不會啦,我覺得穿起來說不定意外地合適。」
(不、不可以……希利爾大人爲了成爲出色的侯爵,一路努力了那麼久……怎麼可以讓他穿女裝……今天也是,相親的對象,都已經到了……)
莫妮卡扮演反派千金。怎麼想都是選角錯誤。
周圍的空氣一口氣降到冰點。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有股寒氣以希利爾爲中心擴散開來。
「要、要我,扮演反派千金……」
「不行嗎~?那,就由我來穿這件扮演反派千金……」
——啊啊,雖然不知道是誰,但總算有救世主來幫忙收拾這個一發不可收拾的事態了!
所言甚是。
莫妮卡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去眼眶的淚水,抬起頭來。
「失禮了,我有事想向莫妮卡與勞爾確認……」
再這樣下去,惡夢般(肌肉發達)的美女就要誕生了。
可是,勞爾卻絲毫不把希利爾的冰冷怒火放在眼裏,只顧着把禮服往希利爾身上比,嚷嚷着:「哎呀~希利爾真可靠啊!」
「咦,這……再怎麼說……那個……」
勞爾雖然是個相貌出衆的青年,但他的身體經過園藝鍛鍊,肌肉發達。要是穿起禮服,怎麼想都只會變成慘劇。
「嗨,希利爾,你來得正好!拜託你穿這件禮服,扮演反派千金吧。安啦,我保證你穿起來絕對合適!」
被要求「來,請扮演反派千金吧」還能當場演得有模有樣的,頂多只有專業反派千金伊莎貝爾・諾頓而已。
莫妮卡見狀,臉色頓時鐵青。
「就由我……來,扮演,反派千金吧」
開門走進休息室的救世主,是希利爾・艾仕利。
雷也一臉隨時要死掉的表情,猛力搖頭。
一想到相親的事,眼眶又開始熱了起來。
希利爾現在正面臨相親的緊要關頭。在這種時候,怎麼可以讓他穿女裝在會場走動!
莫妮卡以腦袋幾乎要甩飛出去的勁道猛力搖頭。
「住手……拜託住手……我不想看到那種惡夢般的光景……」
「你、你那莫名其妙的自信,到底是打哪來的……」
「爲什麼我一進門就得遭受這種羞辱。」
「絕對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