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在一無所有的場所,與你結伴同行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4847 字
秋中月(奧維)的天空,佈滿淡水藍色的濃厚雲層,候鳥紛紛飛往南方,尋覓更爲溫暖的大地。
造訪久違的北部地區,天空顯得莫名混濁。這麼一提,這兒的天空總是這種顏色嘛,路易斯茫然地回想。
一年到頭總是雪白的山脈與荒野。以及陰鬱的天空──好令人懷念的景色。
刺骨的寒風吹過,路易斯忍不住哈啾一聲打噴嚏。
走在身旁的蘿莎莉,重新把領巾圍得緊了些。
蘿莎莉無論覺得太冷太熱都不會抱怨,也不會表現在臉上。可是路易斯很清楚,蘿莎莉其實拿冷天氣挺沒轍的。
「挺冷的呢。」
「這兒即使不勞駕冬精靈告知冬日來訪,基本上也四季如冬喔……真的沒關係嗎,到這種地方蜜月旅行。」
「嗯。」
強風再度颳起。蘿莎莉伸手按住領巾,語重心長地低語:
「我就是,想要來這裏。」
察覺到這句話裏隱含的心意,路易斯默默握緊了身旁妻子的手。
在娼館打雜的少年,握着果醬瓶踏上離鄉之旅,經過十三多年的歲月。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與妻子蘿莎莉一起,踏上了故鄉的土地。
* * *
在路易斯就任七賢人,經過半年多以後的秋天,路易斯總算與長年心愛的蘿莎莉舉行了結婚典禮。
在王都教堂立下誓言,簽署結婚證書,之後招待曾經關照過路易斯的人們到家裏舉行宴會。
身穿以花飾點綴的胭脂色結婚禮服,頭戴純白麪紗的蘿莎莉實在漂亮極了。路易斯也穿着光澤鮮豔的高貴黑禮服,以及擦得閃閃發光的鞋子迎向典禮。
教堂的典禮,蘿莎莉的父親博德蘭,以及微服出巡的萊歐尼爾都有出席。
尤其萊歐尼爾礙於身分,本來立場上是不能隨便參加私人性質的結婚典禮的,光是還特地趕來,恐怕就已經煞費苦心了吧。
即使如此,萊歐尼爾仍然對這些苦心隻字不提,只是淚眼汪汪地反覆祝賀「恭喜,恭喜!」
拉塞福帶着一瓶酒碰咚擺在桌上,說是卡萊寄放的。喜帖當然有發給卡萊,不過這位師姐表示人在旅行,沒辦法到場。只是,曉得路易斯近來就會舉辦婚禮的卡萊,事前就先把賀禮託給了拉塞福。

「那村子,在好久之前,就已經沒嘍。」
路易斯三番兩次,都帶着要轉交的文件或信,上門拜訪這樣的莫妮卡。
「這講法太失禮了吧。不幫你衝了。」
布拉福、梅爾麗,以及勞爾三人都沒穿七賢人長袍,而是正式的禮服。
「她那個咖啡啊,苦到快讓人沒命。還以爲是故意要趕我走的,結果〈沉默魔女〉閣下竟然面不改色地一飲而盡……味覺有毛病吧,那個小丫頭。」
路易斯督起下脣,不情願地表明真心話。
「出身窮困的小鬼我看多了,多到快眼花。我是教職人員沒錯,但不代表我有能力拯救每一個懷才不遇的小鬼。」
尤其是,路易斯某次準備在高級肉上淋果醬時,古蓮那句「你笨蛋是不是啊」有點令人印象深刻。古蓮當時臉上的,是雙眼黯淡無光的嚴肅表情。
煩惱着該加入開始談笑的梅爾麗等人的對話,還是該去喝酒,這時,拉塞福忽然喚向路易斯。
蘿莎莉害羞得面紅耳赤低下頭。
每次拜訪時,莫妮卡都會端上咖啡,路易斯因此認識了比冥府的黑暗更深沉的味道。
話說回來,古蓮說的「去拿追加的肉」似乎指的是要回他老家去拿。
「輪不到你這七賢人說吧。」
「近來,我的學生們都吵着要聽〈結界魔術師〉的事蹟喔。拜此之賜,對結界術感興趣的孩子們也變多了,實在讓人開心。」
當上七賢人後,路易斯偶爾還是會爲了辦公到魔法兵團露臉。
我不用女伴,賣我點菸草葉。面對如此開口的拉塞福,館裏的娼婦薇薇安在遞出一袋菸草葉的同時,偷偷提出了請求。
對着活蹦亂跳衝出房子的古蓮,路易斯正打算叮嚀他不準用飛行魔術,就爲了與古蓮擦身而過的意外來訪者目瞪口呆。
「下次請你改衝咖啡吧。讓你幫忙衝紅茶,心裏會感覺很複雜。」
「讓心地善良的貴族大人買回家,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店裏是也有不少姑娘,作着這樣的美夢啦。可是,真的靠這樣獲得幸福的人,我是一個也沒見過。」
享受移動時緩緩流逝的時光也是旅行的醍醐味之一,不過通往北部地區的旅途絕對稱不上舒適愉快,而無論路易斯還是蘿莎莉,能請的長假都有限。
然後還小聲補了一句「只要你,也願意的話」。
「你啊~願意幫忙把路易斯帶走嗎?」
「我們也都上年紀了呢。」
「來,拿去。」
畢竟這一帶,根本沒什麼正經的貴族嘛。薇薇安露出灰暗的笑容。
說着說着,梅爾麗進到房內,找博德蘭及拉塞福等人寒暄。
「我也沒奢求你養他啦。就只是,希望你能帶他見識見識村子外頭的世界。只要看過了,那孩子這麼聰明……一定會發現,外頭也有能夠讓他活下去的地方。」
返家後舉行的宴會,熟人們輪班上門造訪,好不熱鬧。
「路易斯先生!恭喜你結婚!我帶好多花來幫你慶祝嘍!」
「……七賢人,難道都很閒嗎?」
今天的料理,有一部分是交給弟子古蓮包辦。身爲肉鋪小開,古蓮對肉類料理似乎頗爲講究,每次都抱怨路易斯烤得太過火,或不要亂加果醬之類的。
似乎不光是前任七賢人,就連拉塞福都跟梅爾麗有交情。
「那個臭小鬼竟然也有成家的一天啊~……」
宴會早就來到中盤了。事到如今根本沒有閒功夫替換,真要送至少也早一天送來吧,好想這樣說。
「你這吸果醬犯,有臉說人家喔?」
──就這樣,在少年不得而知的地方,大人們作出了承諾。
路易斯並沒有向現在的同僚發喜帖。七賢人諸事繁忙──這只是藉口,實際上是覺得政治角力很麻煩。
只不過,其中有一個,穿禮服還嘎啦嘎啦拖着拖車的男人。拖車上載滿了五顏六色的花。
「哎呀,看來我不小心,增加了〈結界魔女〉閣下的工作呢。」
「要送咖啡我也歡迎喔?」
「明明就不愛喝。」
來訪者幾乎都是魔法兵團相關人士,不過也有幾位米妮瓦的教授來訪。拉塞福、瑪克雷崗,還有,已經退休的梅潔。自己其實沒印象有發喜帖給拉塞福,大概是蘿莎莉多此一舉吧。
「喂,路易斯。梅爾麗剛跟我說,你蜜月旅行……要到丹格洛茲去?」
這棟娼館有天也會消失。在那之前,店主打算把店裏的東西能賣就賣,脫手換錢。
沒想到,拉塞福竟是把菸斗靈活轉了圈,咧嘴笑道:
所以路易斯讓琳把兩人送到丹格洛茲遺址,之後暫時放琳自由活動。
可是,實際上出口的內容,卻遠遠出乎意料。
在他的背後,還有〈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以及〈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
「多過頭,我只差沒嚇死了。這麼大量的花,要擺去哪裏裝飾啊……」
打雜的那個少年,一定也會被賣掉吧。畢竟只要不開口,就是個腦袋靈光,長相又秀氣的少年。只要談得好,價格肯定不會低。
有鑑於此,路易斯決定往後在古蓮下廚時都絕不插嘴。
既然丹格洛茲都已經廢村了,要不要換個地方──路易斯雖然這麼提議,但蘿莎莉搖了頭。
路易斯還在傻眼,梅爾麗就悠哉地「哎呀~好嘛~」插嘴。
雖然有點熱血過頭,但畢竟很讓人開心,路易斯於是向蘿莎莉說了聲,從新娘禮服上摘下一朵花飾,插到萊歐尼爾胸口。有一種說法是,新娘別在身上的花,會招來幸運。
十三年前,〈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被雪崩逼得別無選擇,在娼館住了一晚。
「照原本這樣就好。」
薇薇安的聲音,很溫柔,並且,很堅強。
歐恩抖着喉嚨哼哼發笑,壞心眼地答道「要順便幫你加柑橘醬嗎?」
傻眼地回應的,是同爲七賢人的〈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
之前,到兵團辦公時,碰巧閒着沒事的歐恩幫忙準備的,是紅茶。
* * *
路易斯的回應,讓梅潔罕見地喝着葡萄酒、抖着喉嚨呵、呵笑了起來。
蜜月旅行想到路易斯生長的土地去看看,這麼開口的人,是蘿莎莉。
帶着大量花朵到場的男人──勞爾•羅斯堡朝氣十足地說道:
如此說道的歐恩,遞出了好幾種口味的成套果醬瓶。
「很羨慕對吧。」
「其實,最近我有不少機會,讓〈沉默魔女〉閣下請喝咖啡呢。」
到哪種乏味的地方去幹嘛,明明還有很多更適合度蜜月的地點吧──還以爲拉塞福是要這麼說。
把袋子塞回薇薇安手裏,拉塞福叼起菸斗。
路易斯心懷感激地收下,故作壞心眼地笑着回應:
與路易斯同時期當上七賢人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就住在離王都有點距離的山間小屋。說得正確一點,是窩在小屋裏足不出戶,連七賢人會議都不怎麼來露臉。
拉塞福從懷裏掏出米妮瓦的推薦函晃了晃。
「不要緊。那孩子,很堅強的。」
梅潔交互望向這樣的路易斯與蘿莎莉,露出慈祥的微笑。
話雖如此,只要路易斯的契約精靈琳出手,就能大幅節省移動時間。
「師父──!我去拿追加的肉喔──!」
往北部地區的旅行,雖然也因季節與旅程而異,但基本上都是單程就要搭一~兩週馬車的長期旅行。因爲整備完善的道路少之又少。
裝有菸草葉的袋子重得莫名。這個是,硬幣纔有的重量。
* * *
「我最多就只能推薦。之後要選擇怎樣的生活方式,就看那小鬼自己了。」
「是啊,說得沒錯。太教人稱羨了。再怎麼說,都是娶到這麼一個美嬌娘啊。」
「有什麼問題嗎?」
按薇薇安所言,丹格洛茲遲早會被廢村,似乎已成定局了。
「花兒就拿來當作給來賓的紀念品不就好了嗎。我們只是來打個招呼,很快就回去了,不用太爲我們費心喔。」
寒村丹格洛茲,是路易斯與拉塞福邂逅的場所,也是路易斯的故鄉。
「跟她的咖啡比起來,你的還好一點。還算能喝。」
眼見拉塞福與瑪克雷崗露出眺望遠方的目光,路易斯得意地用鼻子哼了幾聲。
路易斯與蘿莎莉,兩人比肩並行在廢村的遺址。
睽違十三年迴歸的村裏,雖然還有將近半數的建築物存在,不過原本寥寥無幾的農耕地已經長滿野草,不見蹤影。餘下的建築物,恐怕也會像這樣,在草木的掩埋下逐漸腐朽吧。
從前生活的娼館,已經連房子都不剩。
(原本就覺得這村子除了大雪紛飛之外一無所有……沒想到,真的已經什麼都不剩了啊。)
不復存在的故鄉,並沒有讓路易斯思念到爲其哀嘆的地步。
就只是,有一抹落寞浮現在胸口。
無論是叮嚀路易斯要好好成家後死去的秀娜,還是在果醬瓶上寫下「別再跑回來喔!」的薇薇安,恐怕都早就知道,丹格洛茲將來要廢村的事吧。
她們表達溫柔的方式,總是讓人那麼難懂。等注意到那股溫柔時,她們都已經跑到無法觸及的場所去了。
所以,現在就好好握緊,留在自己身旁的手吧──路易斯握住了蘿莎莉的手。
蘿莎莉什麼也沒說,靜靜地回握路易斯的手。
兩人沒有交談,默默朝着村外走去。
那兒是從前用來當墓地的場所。現在已經野草橫生,到處都有野生動物搗亂。即使如此,還是有幾座墓碑留在原地。
蹲到其中一座墓碑前,路易斯擺上從口袋裏掏出來的一瓶柑橘醬。
「薇薇安雖然說,要我別再跑回來,但妳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秀娜。不曉得姓氏。我行我素,手藝不靈巧,南部出身的娼婦。
讓路易斯知道世界上有柑橘醬存在的人。
「我來找妳炫耀了,我終於成家嘍。」
蘿莎莉站到路易斯身旁,向墓碑低頭鞠躬。
「初次見面妳好,我是路易斯的妻子蘿莎莉。」
蹲着的路易斯仰頭望向蘿莎莉,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
「差不多該走了,蘿莎莉。」
都是些天南地北的瑣事。好比學生時代的回憶,或是還想再去戈雅的店喫飯,還有與蘿莎莉重逢前的萊歐尼爾之類的。
「……我說,妳也太正經八百了吧。」
「的確有過那種事呢。」
「在我們剛見面沒多久的時候,我問妳名字,妳回的可是『文章裏提到的國王名字嗎?』之類的喔。」
然後,與千辛萬苦找到的,依偎在身旁的溫暖家人,一起邁出腳步。
路易斯用手指仔細推穩單邊眼鏡,向蘿莎莉伸手。
「好。」
──這就是,生長於窮鄉僻壤的少年,在何種經歷下當上七賢人,獲得家人的故事。
能和自己聊這些無厘頭話題的人,是多麼令人深愛。
朝着供奉了柑橘醬的墓碑,路易斯在內心低語道「再會啦」。
路易斯咕噥了聲「好冷」把身子湊向蘿莎莉。蘿莎莉則抓起路易斯的三股辮說「會弄髒喔」。
兩人就這麼一直聊到夜幕開始低垂,才緩緩起身。
兩人蹲在墓碑前,你一言我一句地聊起了往事。
「好好問候是很重要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