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反派千金大小姐喜歡沉默魔N

在利迪爾王國，有一首市井孩童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童謠，名叫《沙姆叔叔的小豬》。

沙姆叔叔養了好多好多豬

第一年冬天，賣掉一頭豬

第二年冬天，賣掉一頭豬

第三年冬天，賣掉兩頭豬

第四年冬天，賣掉三頭豬

第五年冬天，賣掉五頭豬

嘎啦嘎拉　嘎啦嘎啦　車輪滾不停

噗～噗～　噗～噗～　小豬叫不停

第六年如果是八頭

第十年冬天賣掉的豬，應該是幾頭？

莫妮卡接下來就要前往路易斯位於王都的宅邸，但她的心情完全就跟《沙姆叔叔的小豬》沒兩樣。換句話說，就是等着被賣掉的小豬。

（這首猜謎歌的答案是去年與前年的數字加總，所以如果是第十年，就是五十五頭……第十一年是八十九頭，第十二年是……）

莫妮卡帶着半逃避現實的感覺，不停在腦中計算小豬的數目。

就在數目來到一萬零九百四十六頭的同時，坐在一旁的路易斯朝莫妮卡開口搭了話：

「妳臉色不太好喔，同期閣下？」

「……第二十八年是三十一萬七千八百一十一頭，第二十九年是五十一萬四千二百二十九頭……」

「同，期，閣，下？」

被路易斯朝肩膀戳一戳之後，莫妮卡才總算從小豬不斷增殖的養豬場迴歸現實。

「對、對不起，我剛在、剛在想事情……」

但要是真這麼憨直地回答，肯定又要惹來路易斯的一頓兇，莫妮卡只好默默地低下頭。

就這樣反覆問答幾輪之後，路易斯擺出了一副渴求關心的表情望向蘿莎莉。

看到莫妮卡嘴巴一張一合地說不出話來，路易斯一副放棄掙扎的表情聳聳肩。

這是因爲琳身爲精靈，魔量遠較人類來得多，況且又擅長運用魔力，施法時也無須詠唱。

路易斯雖然正以全身上下強烈表現出自己想見妻子想見得不得了的心情，但蘿莎莉的態度卻十分平淡，連個微笑也沒有，始終直直凝視着躲在路易斯身後的莫妮卡。

莫妮卡緊張了起來，路易斯點點頭，道出客人的名諱。

路易斯隨即綻放笑容。

「喔～想事情。」

在努力記憶路易斯這番話的同時，莫妮卡小聲咕噥了幾句。

「同期閣下，我問妳，關於貴族階級的知識，妳大概理解到什麼程度？」

原來如此，在正式入學前事先打個照面的確比較妥當。

「呃，就，大小姐既然是柯貝可伯爵的女兒，名字不是該叫做伊莎貝爾•柯貝可，纔對嗎……」

「沒、沒有特別，固定……」

伊莎貝爾大小姐，是在這次任務中與莫妮卡一同進入賽蓮蒂亞學園就讀的協助者。

少女身上穿着繡有奢華刺繡的鮮紅禮服，還留了一頭亮麗氣派的橙色長卷發。

「……原、原來，伯爵的地位意外地高呢。」

相較於外表光鮮亮麗的路易斯，蘿莎莉打扮得比較樸實無華。

路易斯一臉「聽不懂妳在講什麼」的表情，莫妮卡只好忸忸怩怩地搓弄着手指接話：

「關於我國的幾種爵位名稱，妳至少可以由高而低依序回答我對吧？」

而且還是國內不到十位，貴重的女性爵位擁有者……但，兩年來幾乎都窩在山間小屋足不出戶的莫妮卡，根本沒有身爲貴族的自覺。

但身爲精靈的琳，是用半球體的風繫結界直接包覆路易斯、莫妮卡，以及順便躲在行李袋內的尼洛，再讓整個結界直接在上空高速移動，根本就不是常人所能辦到的。

「歡迎光臨寒舍。」

心裏想的事情其實是準備出貨的小豬數量……這當然說不出口，莫妮卡只得保持沉默。

就算要問爲什麼，也只能回答是因爲不感興趣。

果然是那個人的老婆。

雖然這對夫婦彼此相似之處不多，但這種口無遮攔的說話方式確實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喔～呵呵呵！各位午安！」

（琳小姐好厲害，能和這樣的琳小姐立下契約的路易斯先生，也好厲害……）

路易斯伸出手指，把驚訝到翻白眼的莫妮卡臉頰捏個不停。

「首先，請妳把這個仔細記在腦內。我國的爵位由上而下依序是公爵、侯爵、伯爵、子爵，以及男爵。再往下還有所謂的準貴族，這裏就先割愛不談。總而言之，一旦遇見公爵以上的對象，先當作對方擁有王族血統就對了。」

衣着打扮不着重裝飾，以行動方便爲主，一頭深褐色秀髮也只是簡單地紮在一起。

就在這時，房外響起了敲門聲。

「……噫噫！」

「……同期閣下？妳明明，自己也有爵位不是嗎？」

理解了用意的莫妮卡，針對自己無意間注意到的問題開口發問：

這樣的自己竟然必須肩負護衛王族的重責大任……想到這裏，莫妮卡低下頭抱緊了裝有尼洛的行李袋。

七賢人有受封名爲「魔法伯」的特殊爵位，地位就相當於伯爵。換句話說，莫妮卡其實也是貴族。

蘿莎莉一臉嚴肅地提出質問，已陷入半哭泣狀態的莫妮卡只得以顫抖的嗓音回答：

自報平安的路易斯，嗓音明顯地夾帶着喜悅之情。看來這位女性應該就是路易斯的妻子──蘿莎莉•米萊夫人。

當莫妮卡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主張「我身體，很健康……」的時候，蘿莎莉搖搖頭，斷言道：

「柯貝可伯爵家的伊莎貝爾•諾頓大小姐。」

路易斯朝莫妮卡一瞥，扔下一句「走吧」。

「沒半個順序是對的，而且子爵是上哪兒去了？」

該不會是丈夫突然帶着年輕女性回來，惹得夫人不悅了？

「即將要抵達目的地了。關於這點，我想提議一項非常劃時代的降落方式……」

「雖然不清楚妳是哪兒的誰，但看在任何人眼裏，都能確定妳就是個會走路的不健康集合體。治療方法是充分的飲食與睡眠。然後要請妳立刻入浴，把那身衣服換下來。」

隨即從門後傳來的，是琳的聲音。

見莫妮卡答得這麼語無倫次，路易斯忍不住擠出燦爛無比的笑容痛罵一聲「蠢丫頭」。

「患者的照護最優先。」

「我說妳，明明就有辦法把總數破百的魔素名稱答得一字不漏，爲什麼五爵這麼基本的東西卻答不出來？」

＊　＊　＊

「不必了，安全地着地就好。」

莫妮卡每答一題，蘿莎莉的表情就變得更加嚴肅。

「蘿莎莉主張應該讓妳小睡一會兒，但在那之前，要請妳向即將來訪的客人打招呼。」

琳依舊面無表情，但「謹遵指示」的回應隱約帶有些許遺憾的感覺。隨後在進入住宅區的時候，按路易斯所吩咐的，緩緩地降落地面。

莫妮卡按着自己隱隱作痛的胃，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每當目睹精靈的能耐，莫妮卡就深深體會到自己的無詠唱魔術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無詠唱魔術之所以會受到評價，純粹只因爲莫妮卡是個人類。

正當莫妮卡被這股氣勢震懾在門前動彈不得，柯貝可伯爵千金伊莎貝爾•諾頓隨即舉起扇子遮口，眯起眼睛不懷好意地望向莫妮卡。

飛行魔術式一種難度極高的魔術，魔力的消耗也相當激烈。因此就算是上級魔術師，一旦飛上三十分鐘，魔力也非見底不可。

「噫！」

蘿莎莉把因恐懼而陷入僵硬的莫妮卡瀏海撥起，並以手指將她的下眼瞼向下拉。

內心不安的莫妮卡趕緊低頭躲避蘿莎莉的視線，蘿莎莉卻反而毫無顧忌地一步步逼近莫妮卡，接着伸出雙手抓住她的臉龐，令莫妮卡抬頭。

「……那、那個，柯貝可難道不是姓氏嗎？」

「蘿莎莉，面對出外返家的新婚丈夫，送上一句『你回來啦』與歡迎之吻，應該不爲過吧？」

「那、那、那個……」

「蘿莎莉是醫師。勸妳老實照作比較好喔，同期閣下。」

說實話，莫妮卡一直以爲伯爵在爵位階級中是最低的。

「以這年齡來說太瘦了點呢。平常都怎麼喫的？一天平均睡多久？」

莫妮卡這番自言自語，令路易斯的兩眼瞪大到極限，以一種望着不可置信對象的眼神凝視莫妮卡。

莫妮卡他們現在，正透過路易斯的契約精靈──琳所放的風系魔法在空中飛行移動。

「別亂動。接下來就保持這個角度，把嘴巴儘量張大。」

「蘿莎莉，我回來了。」

這時，站在前方維持結界的琳，身體維持着面向前方的動作，只將腦袋俐落地向後一扭，望向路易斯與莫妮卡。

路易斯不感興趣地瞥了尼洛一眼，隨即開口向莫妮卡搭話：

「柯貝可伯爵千金抵達了。」

移動中始終待在行李袋內的尼洛，纔剛帶着一副「總算能放鬆啦」的表情朝袋外探頭，就發現路易斯也在客房內，只得立刻把頭又縮了回去。

隨着這道響亮到幾乎傳遍整間宅邸的笑聲，一位與莫妮卡年紀相仿的少女來到她的面前。

「……男、男爵……侯爵……公爵……伯爵？」

路易斯的要求慘遭蘿莎莉直接一語回絕。

這有如斷頭娃娃般的動作嚇怕了莫妮卡，但貌美的女僕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而始終面無表情這點令她看起來更像個娃娃。

莫妮卡遵照指示張嘴，蘿莎莉便開始確認莫妮卡的口腔。接下來更是鉅細靡遺地觀察她的全身，連手掌指甲都不放過。

原以爲會是棟豪華館邸的莫妮卡，看到出乎意料的居家風格建築，一下子有點反應不過來。

「……？」

相較之下，自己根本就只是個魔術發動得稍微快一點的家裏蹲研究者。

「客、客人，是嗎？」

「失禮了。」

「眼球運動狀況無異常，牙齦沒有出血。不過下眼瞼內側發白，指甲也泛白。再來就是皮膚較爲乾燥……看起來有營養失調與貧血的症狀。我問妳，妳幾歲了？」

回頭一想，自己當上七賢人的時候，的確有印象收下了許多東西，像是爵位證明書啦，戒指啦什麼的，可是莫妮卡就連自己把這些東西收到哪兒去都記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埋在山間小屋紙堆下方的某處吧。

「柯貝可是爵位的稱號。擁有伯爵以上爵位的人，基本上都是用加上了爵位的稱號來稱呼喔。」

路易斯的宅邸格局偏小，整體感覺較簡潔樸素。

「今、今年滿十七……歲……」

「什麼？」

莫妮卡老實地招出這些真相，路易斯忍不住伸手按上緊鎖的眉頭，再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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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浴室被蘿莎莉•米萊夫人親手按入水面，再收下換洗衣物並接受溫暖餐點款待的莫妮卡，稍微喘口氣之後，被送往了米萊家的客房。

路易斯伸手推了推單邊眼鏡，大嘆一口長氣。

莫妮卡無言地搖搖頭，這下連路易斯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說着說着，路易斯打開自家大門，門後出現一位約二十六、七歲的女性身影。

「哎～呀，莫妮卡阿姨，近來可好？妳還是老樣子，打扮得那麼窮酸呢。一想到我們柯貝可伯爵家還得幫妳留一個最邊緣的位子，我就羞得沒臉見人呢！」

即使無法理解出口的話語內容，夾帶在嗓音中的明確敵意也立刻刺向了莫妮卡。

內向的莫妮卡對於來自他人的惡意甚爲敏感。單是被人投以稍微帶刺的言語，就會當場氣力盡失，她就是這麼膽小的人。

伊莎貝爾這番惡意飽滿的臺詞，自是馬上惹得莫妮卡淚眼汪汪。

但，莫妮卡還沒癱倒在地，伊莎貝爾就先收起了壞心眼的表情，換上一張楚楚可憐的笑容。

「剛纔的表現還可以嗎？有沒有很像反派千金大小姐？我自從接下這次的任務，就每天從不間斷地進行發聲練習呢！說到喔呵呵呵笑聲的犀利程度，我可是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唷！」

笑聲的犀利程度到底是什麼。

莫妮卡傻眼到眼珠子都變成小黑點的時候，伊莎貝爾突然浮現一臉驚覺到什麼事的神情。

「哎呀真糟糕，我竟然連自我介紹都忘了，真不像樣。」

伊莎貝爾揪住禮服的裙襬，行了一記優雅的淑女式敬禮。

「初次見面，〈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大人。我是柯貝可伯爵亞茲爾•諾頓之女，名叫伊莎貝爾•諾頓。於討伐黑龍之際實在受到妳太多幫助了。謹在此代表父親與領民，向妳致上感謝之意。」

伊莎貝爾對沖擊過度而幾乎雕像化的莫妮卡露出一抹微笑。

那是已經看不到任何壞心眼的成分，脫俗地可愛，並且充滿親近感，惹人關愛的笑容。

「啊啊～打退那恐怖的沃崗黑龍，又擊落成羣翼龍的七賢人大人，竟然是一位這麼可愛的女性！　況且據我所知，我們的年紀只差一歲呀！」

年紀只差一歲，就是說大小姐今年該是十八歲吧──莫妮卡在陷入麻痺的腦海角落如此思考着。這時，臉龐泛起紅暈的伊莎貝爾突然牽起了莫妮卡的手。

「啊啊～拜託……可以允許我，用莫妮卡姐姐來稱呼妳嗎？」

結果竟然是自己比較大。

「那、那個，呃──這……」

眼見莫妮卡愈來愈不知所措，直到方纔爲止都坐在沙發上，微笑着觀察這一連串互動的路易斯終於開口插嘴：

「好了好了，同期閣下，今後將提供妳協助的伊莎貝爾大人特地來訪，妳的問候呢？」

完全被現場氣氛牽着鼻子走的莫妮卡，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任憑擺佈的同時點頭示意而已。

沒參加慶功宴，也並非出自謙虛，而是因爲怕生。

「今……今後，還請……多多……煮教……」

說着說着，伊莎貝爾牽起莫妮卡的手，使勁用力甩個不停。

順帶一提，莫妮卡之所以會參與討伐黑龍的任務，是因爲路易斯打着「偶爾也去運動一下如何？」的說法，硬是把她從山間小屋拉出來。

「真是不好意思，伊莎貝爾大人。〈沉默魔女〉閣下生性有點害羞。」

至於路易斯，更是打算最有效地利用這個誤解。

然而伊莎貝爾已經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神遊，只見她伸手按上自己薔薇色的臉龐，如癡如醉地開口說道：

莫妮卡喉嚨都快抽筋似地擠出聲音來，路易斯只得擺出一副傷腦筋的表情聳聳肩。

妳說的到底是誰呀──莫妮卡忍不住如此心想。至少自己絕對不強，也並不勇敢。

「那個……呃～……」

「姐姐！聽說妳這次爲了替菲利克斯殿下進行護衛，必須得潛入賽蓮蒂亞學園！能爲此幫上姐姐的忙，是我無上的光榮！爲了不讓姐姐受到一丁點的懷疑，我保證，會徹底糟蹋姐姐，一定會努力糟蹋、糟蹋、糟蹋到無以復加！還請儘管安心地專注在殿下的護衛方面吧！」

「就算是龍騎士團，想討伐沃崗的黑龍也絕非易事。黑龍所吐的火焰就是冥府之焰。連魔術師的防禦結界都會被燃燒殆盡，黑龍就是如此最強最壞的龍！這樣的龍，啊啊～卻被姐姐單槍匹馬就擊退了，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辦到的！而且而且，打倒黑龍之後，還不發一言就轉身離去……那樣子……那樣子……未免太帥氣了不是嗎～！」

雖然是天大的誤解，可是莫妮卡也沒有足以即刻解開誤會的口才。

但，看在對這些一無所知的伊莎貝爾眼裏，莫妮卡似乎就成了一個既勇敢又謙虛的大魔術師。

「快別這麼說，我完全不在意。莫妮卡姐姐雖然害羞……但卻比誰都強，比誰都勇敢，這我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