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七賢人與圖書館的祕密

位於利迪爾王國西北部的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是利迪爾王國曆史第二悠久的圖書館。比這裏更老的，就只有王國最知名的阿斯卡德大圖書館。

而除了建築物本身，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內所收藏的許多舊時代書物，同樣也具備貴重的歷史價值。

但令人唏噓的是，這兒的交通致命性地不便，導致利用者逐年遞減。

再加上負責管理的司書官一族血脈已斷絕，因此世間都謠傳，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恐怕會在不遠的將來步上廢館之路。

就在這樣的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內，兩位接待小姐正在櫃檯聊天。

「前輩，妳快看。因爲實在太閒，我給來館簽名簿畫了些花，再用緞帶裝飾得可愛些，沒想到加工得出神入化……」

「算我拜託妳，在位子上安分坐好，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智商不要那麼低。今天七賢人要從王都來視察啊。」

「我記得，七賢人是不是大概在半年前換了兩個啊？新就任的是〈結界魔術師〉大人跟……呃──另一位……是誰來着？」

「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大人和〈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大人啦。今天來視察的除了這兩位大人之外，還有一位〈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大人喔。」

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收藏了大量魔導書與咒術書相關書籍。這些書籍非常不易管理，依狀況而定，有些甚至必須施予封印結界。

因此，爲了對館內藏書進行補修或強化封印等處理，七賢人才會受託到訪。

「前輩，〈結界魔術師〉大人是魔法兵團的前任團長嘛？明明實力高強，卻又充滿紳士風度，迷死人了對吧。欸嘿嘿嘿……不曉得他有沒有女朋友。」

「不管出什麼差錯，都千萬別跟人家要簽名，或者打聽人家的聯絡方式。這種會拖垮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格調的行爲，無論如何請妳絕對避免。」

「遵命──」

就在後輩小姐朝氣蓬勃地回應時，某種在物體滾動時會發出的嘎啦叩囉聲，從爲了換氣而打開的窗口傳進館內。

與馬車車輪轉動的聲音不同，那是小臺的載貨用手拉車被拖動的聲音。

今天是送新書來的日子嗎？兩位接待小姐面面相覷，隨後，圖書館入口的大門應聲開啓。

開門的人，是一位把栗子色長髮綁成三股辮的男子。有着一副如女性般俊美的臉孔，並在右眼掛了一隻單邊眼鏡。

明明正值夏天，身上卻披着施有金絲刺繡的長袍，右肩還扛了一把長度不下身高的黃金長杖。

在利迪爾王國，愈是高位的魔術師，獲准攜帶的法杖就愈長。然後，被允許持有與身高等長法杖的魔術師，全王國只有七位──也就是立於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

「畢竟今天很熱嘛。這就去爲您準備冰涼的飲品……」

徹頭徹尾的霸道。

左手邊則有張作業用的桌子，修復書本所需的道具，以及刊物清冊等等都整齊地擺在桌面上。

在無言以對的接待小姐面前，路易斯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態度向來館簽名簿伸手，並對着裝飾了緞帶的封面咕噥一聲：「喔呀，真可愛。」

「兩位，你們應該也不想被人把頭按進裝滿水的桶子裏吧，可以趕快變回人類了嗎？」

路易斯簡潔地只答覆了最後一個問題。

「目的地是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正確說來，是離圖書館最近的羅亞鎮。」

被當成行李拖運的雷與莫妮卡，這會兒又被路易斯從陰影處及窗簾一一拖出來，帶往圖書館內部最深處的魔導書專用保管室。

「不，只要普通的水就行了。然後，我不是要一杯，是一桶。」

而即使到這種關頭，也絕對不會讓「那就休息到兩位體況好轉再出發吧」這種話出口，這纔是七賢人路易斯•米萊。

「噫噫……嗚咽……我要回家……」

眼見路易斯講得理直氣壯，雷忿忿地咬着拇指指甲呻吟起來。

事情發生在〈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爲了第二王子的護衛任務，硬被拖出山間小屋的大約一年之前。

「看妳把這個掛在椅背上，我就順便帶來了。」

「我明天可是要跟未婚妻約會呢。」

被路易斯三兩下輕鬆回嘴，雷頓時睜大眼睛，一屁股從椅子摔在地上。

「你們覺得世界上，有什麼事情是比跟婚約對象約會更重要的嗎？」

「兩位午安，我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受館長委託前來拜訪。」

看來，路易斯是一路拖着這臺手拉車來到這裏的。

即使如此，對於幾乎是兩手空空被綁來的莫妮卡而言，想開口拒絕實屬不可能。

路易斯絲毫不在意莫妮卡的態度，拾起擺在座席旁邊的布團遞了出來。

路易斯手上的東西，是莫妮卡的七賢人正裝長袍。

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由於是歷史悠久的知名圖書館，因此就連莫妮卡也曾聽聞大名。沒有直接上門造訪過就是了。

見到接待小姐一瞥一瞥地關注手拉車，路易斯擺出比方纔更甜美的笑容開口：

「就是這麼回事，能夠無詠唱處理的封印就有勞妳了！我會好好應付其他無詠唱所處理不了的複雜結界。」

「啊哈哈，歡迎歡迎。」

莫妮卡交互望着路易斯與長袍，隨後一臉笑容的路易斯便朝莫妮卡肩頭拍了拍。

啞口無言的莫妮卡眼中，映出了兩位共乘馬車的乘客。一位是路易斯，另一位是披着與路易斯同款長袍的紫發青年──七賢人之一的〈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正常來說，明明就該讓暈車的同僚好好休息一番……竟然反把人當成貨物一路拖着走，沒人性也該有個限度……」

爲什麼，自己要被帶去那種地方？就有如要解答莫妮卡這則疑問似的，路易斯繼續接話說明。

＊　＊　＊

「纔剛抵達就要東要西的很不好意思，但可以麻煩給我一份水嗎？」

面對向陰影求愛的青年，以及化身蓑蟲的少女，路易斯不由得長嘆一口大氣。

端正的五官搭配氣質高雅的微笑，美得令人着迷……但，兩人的視線卻是緊緊投向路易斯的身後。

至於三股辮少女，則抱住蓋有兜帽的腦袋瓜縮成一團，吸着鼻子啜泣起來。

聞言，莫妮卡與雷都不禁停下手上的作業，轉頭凝視路易斯。

首先起身的是紫發青年，遲了一會兒才連滾帶爬摔下手拉車的，則是一位把淺褐色長髮綁成亂糟糟三股辮的嬌小少女。

紫發青年雙手按在眼睛上扭動掙扎了一會兒之後，像條蟲子似地趴在地面上，咖沙咖沙爬到圖書館櫃檯旁的櫃子陰影下。

「抱歉委屈妳搭馬車啊～要是靠咱家的精靈，從空中飛一會兒就到了，不巧那個今天一整天都出借給師姐閣下。」

明明在馬車裏看書卻完全沒暈車的路易斯，在鎮上找人借了臺手拉車，就把莫妮卡與雷粗魯地堆上去。

「唔嗚……感覺好想吐～……」

史上最年少，年僅十五歲便獲選成爲七賢人的莫妮卡，足不出戶地窩在遠離王都的山間小屋，埋頭進行個人的魔術研究或處理數字相關工作，靜靜地生活。

即使遭到兩位年輕人向自己投以質疑人格的目光，路易斯還是不爲所動。

接着，莫妮卡的記憶便到此中斷。一言以蔽之，睡着了。

「詛咒被人用曬恩愛反擊了……這種深刻屈辱殺死了我的心……死因，屈辱死……」

悲哀的咒術師就這麼伸手按住心窩，一抖一抖地痙攣。

「要是傻傻地等你恢復活力，太陽豈不都下山了嗎。你以爲我是爲什麼要特地請到〈沉默魔女〉出面幫忙的？當然是因爲我想在今天之內結束所有工作啊。」

「反正你肯定覺得我不可能結婚是吧～～～～！該死，該死，最這麼想的人就是我自己啦！詛咒你，我詛咒你！詛咒你約會時褲子屁股破洞出盡洋相～～～～！」

重點好像不在移動手段吧，真的要賠罪的地方，難道不是擅自把人帶出家門這點嗎。老實說，整體過程已經形同綁票。

態度紳士歸紳士，發言的內容卻一字一句都充滿火藥味。

只見路易斯露出一副吟唱聖句的聖職者表情，舉手按在胸膛說道：

少女嚎啕大哭的同時，還踩着東倒西歪的笨拙腳步跑向窗邊，捲起窗簾藏身。模樣像極了這季節不該出現的蓑蟲。

「同期閣下，妳又講不聽，窩在那種地方打瞌睡……」

不管怎麼想都不是能在一天內處理完畢的量。手腳再怎麼俐落，至少都得花上整整兩天。視封印的種類而定，就算拖更久也不足爲奇。

從前似乎另有一條能行駛馬車，節約往返時間的道路，但在一年前遭到土石流阻塞，導致現在只剩下僅容行人徒步通行的窄小道路可供選擇。

見青年與少女滿臉鐵青地遮着嘴巴，路易斯向他們使了記白眼。

「館方已經發出委託，要我前去修復咒術書，以及補修魔導書的封印。數量聽了可別嚇到，竟然超過四百本呢。」

保管室本身格局較窄，剛進門右手邊就是五座等距離擺放的書櫃。

「混帳，混帳，太讓人嫉妒了……走着瞧，哪天換我訂婚，絕對拿同樣的臺詞回你……」

「路易斯先生，這、這裏是哪裏？我爲什麼，會坐在馬車上……這輛馬車，目的地是哪裏……」

然而，在抵達羅亞鎮時，莫妮卡與雷都已經被暈車及炎炎夏日給整垮，雖然不到絕對，可實在不是能夠步行前往圖書館的狀態。

能夠不經詠唱便施展魔術的魔女，一如稱號所示地沉默了。對於對方這般不由分說的霸道，着實令人無言以對。

莫妮卡已經當了將近半年的七賢人，但其實直到現在，幾乎都沒跟路易斯以外的七賢人交談過。

「虧我如此親切，當車伕一路把兩位運過來，你們就沒什麼要表示的嗎？」

待路易斯冷冷地說完，紫發青年與三股辮少女左右張望一番，各自發出「喔唏呀～」、「嗶嘎呀～」這種除了怪聲之外不知該如何稱呼的聲音。

當莫妮卡再度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前往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的馬車內。

被喚作前輩的接待小姐立刻將視線從手拉車上移開，望向路易斯回答：

「噫咽……陌生的地方好可怕，陌生的地方好可怕，陌生的地方好可怕……嗚嗚，嗚譁～～！」

手拉車的構造十分粗糙，就只是在一片門扉大小的木板上加裝輪子而已。兩個披着與路易斯同款長袍的人，就如死屍般癱倒在手拉車上，接受夏日陽光的荼毒。

山間小屋無論是牀鋪或地面，都已經被大量的書本與文件給佔領，所以莫妮卡將身子縮成一團，窩在僅剩的桌下空間就寢。沒想到睡着睡着，忽然一陣傻眼般的嗓音從入口傳來。

「……路易斯先生？要是有什麼需要的文件，就請儘管，帶回去……」

路易斯來到這樣的莫妮卡面前，是某個晴空萬里的夏日早晨，當莫妮卡將熬夜寫好的論文抱在胸前，縮在桌面下安詳地沉睡的時候。

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位在一片森林裏，與羅亞鎮的距離，大約是徒步三十分的路程。

尤其雷不怎麼出席會議，偶爾露臉也只在房間角落念東念西咕噥不停，更散發出一種令人難以搭話的氣場。

「我不是來回收文件的。」

「一個人處理這麼大量的封印作業，不覺得我的喉嚨會被操到失聲嗎？」

「唔喔喔喔～夏天的太陽好刺眼……夏天不愛我……纖細的我會被曬成肉乾……陰影，哪裏有陰影啊啊啊啊～……」

＊　＊　＊

「我的未婚妻心胸寬大，褲子真破了也會幫我補好喔。」

然後就這麼用繩索拖着手拉車，頭也不回地一路走到了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

路易斯左手握着一條繩索，繩索另一端就係在他身後的手拉車上。

路易斯靈活地在滿是文件的地面上移動，把半睡半醒的莫妮卡從桌下拖出來。

「陰影……求求你，愛我吧……」

「我打算往那邊潑下去，讓那兩塊人幹補充水分。」

腦中自然而然浮現出路易斯提及的情形，莫妮卡的臉部忍不住抽搐起來。

「早安，同期閣下。」

雖是理所當然，不過使用封印魔術自然需要詠唱。有的術甚至還得連續詠唱幾十分鐘才能施放。

莫妮卡靜靜將視線從雷身上移開，開口問向坐在正對面的路易斯。

從路易斯手中獲釋的雷立刻一頭趴上桌面，滿嘴怨言地咕噥起來。

就連現在，雷也縮在與莫妮卡成對角線的座位上，嘴裏嘀咕個沒完。

也不曉得有沒有聽見路易斯的聲音，只見兩塊人幹從手拉車上緩緩地抬起身體。

「終、終於……到了嗎……」

路易斯一臉正經地說着，同時開始依封印的複雜程度爲書分類，分成較容易處置的書，以及比較花時間的書。

「……」

「幸好，上天並沒有捨棄我……我有個非常可靠的同期可以依賴。說起那位同期，竟然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無詠唱魔術專家呢。」

「要回收的不是文件，是妳喔，同期閣下。工作了。」

說着說着，路易斯回頭望向癱在手拉車上的兩人。

路易斯瞥也不瞥在地上痙攣的同僚，把分類好的書山往莫妮卡推了過去。

「啊，同期閣下。麻煩對這邊的魔導書加上包含抗火術式的三級封印。」

「呃，喔～……」

莫妮卡一瞄一瞄地關注地板上的雷，並收下了路易斯推來的書山。

在利迪爾王國，魔術書與魔導書被明確地視爲不同的東西。

收錄一般魔術的書籍，或記載相關理論的教科書，都稱爲魔術書，並被歸類爲書本。

另一方面，在書籍媒體透過特殊顏料記載魔術式，光是朗誦魔術式就能發動魔術的書本，則稱爲魔導書，歸類爲魔導具的一種。

從前，魔導具還不若現在發達的時代，魔導書就是讓任何人都能輕鬆發動魔術的便利道具，深受大衆愛用。

可是，只因爲些許污損就導致魔導書魔力外泄，或記載的魔術失控等情事也並不少見。既然以紙張作爲媒體，劣化迅速就是無可避免的缺陷。

在魔導書之後開發的現代魔導具，有八成以上都是將魔術式刻在礦石，爲礦石賦予魔力製作而成。

這類現代魔導具只要注入魔力就能發動，既不需要詠唱，也不需要具備魔術相關知識，僅需少許魔力即可使用。

相較之下，魔導書不但需要朗誦魔術式，又不易管理。因此，魔導書便逐漸遭到淘汰。

爲此深感困擾的，則是收藏大量魔導書的圖書館。

不易管理的魔導書，無論想繼續收藏，或想及早廢棄，都必須耗費大量金錢與心力。

所以近年來，對尚未使用的魔導書施加封印結界，已經成了普遍的做法。原因很單純，這是最安全，成本又最低的管理方法。

（這本書的封印術式狀態……）

莫妮卡一一拿起路易斯分類好的魔導書，確認封印的劣化程度。

嚴重劣化的場合，需要解除並重下結界。其他較輕微的狀況，就只需要施予簡單的補修與強化。處理完畢後，再將劣化情況與修復內容記錄在紙張上，以上就是整體處理流程。

（劣化程度輕微。爲綻開的封印進行補修。補強……固定完畢。）

無詠唱修復魔導書的劣化結界後，莫妮卡順手把修復內容記錄在紙上。

「想說什麼當面說清楚不就得了。」

「是是是。」

由這樣的他所動手施加的封印術式，就有如高規格建築物般精緻，每個小環節都經過細膩的計算。

「咒術書什麼的，不就是記載怎麼讓別人不幸的書嗎？這種書，把封面弄可愛又能怎麼樣。」

淡粉紅色的封皮上，畫了一位在胸前抱有花束的可愛少女。

「就是因爲辦不到，纔會有咒術存在吧～～……！」

路易斯一派輕鬆地抬起了桌面上的書山。他的體格真要說起來較偏纖瘦，可畢竟所屬於魔法兵團，臂力與體力都不是莫妮卡能夠與之相比。

「可是，圖書館館方人員恐怕會傷腦筋……」

是雷所發出的，彷彿隨時會隨風而逝，聲若蚊蠅又陰森的嗓音。

可是，這要說是在修復封皮，又實在矯枉過正了，根本已經像是不同刊物。

「作者，是我。」

面對緊張到直打哆嗦的莫妮卡，雷以陰沉的聲音問道：

「別說什麼無謂！明、明明就很可愛吧～？我是看這間圖書館的來館名簿那麼可愛，才用類似風格下去修改的……想說這樣的話，女生應該也會比較願意翻閱，纔對……」

整個人趴在桌面上的雷沒有動作，只轉動眼珠用力瞪向路易斯。

雷似乎對畫圖頗有心得，他繪製的封面圖筆觸纖細，構圖可愛又動人。

「喔～？能夠靠詛咒提升自我肯定感？具體而言是怎麼提升？」

雖然對路易斯這種敷衍的回應露出不服氣的表情，雷還是轉頭望向莫妮卡，得意洋洋地解說起來。

正因如此，在這種需要進行大量封印作業的場合，莫妮卡的無詠唱魔術是非常貴重的戰力。

聽到莫妮卡以魔術師角度道出的見解，路易斯輕輕聳肩，笑着回應：

聽到路易斯這麼問，雷揚起了嘴角，露出一抹很有邪惡咒術師風格的笑容。

「不、不好意思。這方面我不是，很明掰……」

咒術書乃是記載咒術施展方式的物品，咒術書本身並沒有受到詛咒。與魔術書一樣被歸類爲書本。這次之所以會把雷找來一起作業，就是爲了修復咒術書。

對於莫妮卡這個無詠唱魔術專家而言，確認劣化的程度與記錄相關作業，遠比施加封印術式來得費時。

「別、別小看咒術……在咒術裏頭，也是有能夠提升自我肯定感的詛咒的！」

「如果改成這種封面……女生看了會不會開心？」

說到底，莫妮卡對許願式魔咒原本就沒興趣。真要說，能夠用術式來解說的咒術，還更令莫妮卡感到耐人尋味。

……但，不管封面再怎麼可愛，這依舊是一本咒術指南書。

「那個，寫這本書的人，看了不會生氣嗎……」

平時基本上都窩在研究室的莫妮卡，是在未觸及一切學生間流行事物的狀況下跳級畢業的，所以實在沒什麼頭緒。

有着〈結界魔術師〉頭銜的路易斯，防禦結界也好、封印結界也好，只要與結界術有關，在王國內可謂無人能出其右。

看到莫妮卡把第五十本書疊到桌面上，路易斯停下正握着羽毛筆書寫的手，銘感五內地低語：

至於路易斯負責處理的，則是更強韌更復雜的高度封印術式。

雖然並非所有結界術莫妮卡都能不經詠唱施放，若只是施加簡易封印，要無詠唱應對並不是問題。

「你是打算示範什麼叫無謂的努力嗎？」

路易斯邊書寫邊喚道。

（在花朵飾品滴朝露？用藍色墨水寫情書？）

咒術與魔術雖然相似，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術式的系統也大相逕庭。自然地，咒術書的修復也絕非人人都能夠勝任。

莫妮卡爲了該如何回應傷透腦筋，路易斯則一副打從心底覺得無聊的模樣咕噥起來。

「不許說什麼小家子氣！其他還有很多託夢給被施術者，在夢裏騷擾對方的詛咒喔！……呵呵，因爲是在夢中，平時說不出口的言論也可以放膽暢所欲言……」

「一般都覺得咒術書很陰森對吧，光是持有就感覺會被詛咒之類的。」

「那個，路易斯先生……這邊這疊書山，已經，封印完畢了。」

雖然同是七賢人，但莫妮卡根本沒跟雷有過什麼像樣的對話。

「我想請教下〈沉默魔女〉……一般而言，咒術書都不會給人好印象對吧？」

然後使勁賣足了關子，才緩緩道出：

原本還以爲是在向路易斯搭話，但雷那雙粉紅色的瞳孔顯然是注視着莫妮卡。

聞言，莫妮卡鄭重其事地仔細觀察雷重新繪製的封面。

「好的……」

光是五本厚重的書，弱不禁風的莫妮卡就抬得手都在痛了。

雷發自內心忿忿不平地猛捶桌子。

「話說回來，咒術師閣下。」

路易斯與莫妮卡同樣是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出身。

（魔咒……想必，是一輩子都與我無緣的東西吧。）

「同期閣下，妳就老實明講吧。『有夠小家子氣』這樣。」

就在莫妮卡不經意地觀察路易斯的結界術時，路易斯轉頭望向了書櫃。

一旦更動了書名，就會與館藏清單的資料有出入。

「在討厭的傢伙襪子開個洞，就可以藉由『那傢伙穿的是破襪，而我的不是』來提升自我肯定感……這就是遵循『咒術乃爲了使人痛苦而存在』這則歐布萊特家家訓，在折磨他人的同時提升自我肯定感的詛咒……」

正因如此，七賢人中唯一頂着咒術師頭銜的雷才非來不可。

「呃──……」

見莫妮卡歪頭不解，路易斯停下正在書寫的手，望向莫妮卡說道：

「女生不都喜歡許願之類的魔咒嗎～～！既然如此，連咒術一起喜歡也沒關係吧……！」

莫妮卡雙手抱胸，皺眉沉思起來。

「別敲了行嗎。墨水會濺出來的。」

（嗚嗚，好重……）

就在莫妮卡忸忸怩怩搓指頭不知所措時，握着羽毛筆書寫的路易斯又低聲接起了話。

「……噯。」

「喔……」

路易斯傻眼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要賦予魔力的話，比起朝露，用純水應該來得更好。至於情書，如果是以魔導書專用的墨水寫下精神干涉術式也就罷了，純粹用藍色墨水寫情書就能兩情相悅的理由，我實在想不出來。」

用風系魔術代勞當然是個辦法，不過考慮到封印作業還得繼續，現在還是儘量節省魔力比較好。

聽雷這麼嘶吼，莫妮卡感覺有點困擾。

顫抖著有如小樹枝般的瘦弱手臂，莫妮卡將書一本本擺回書櫃。

米妮瓦的學生們明明身爲見習魔術師，卻對有效與否都令人存疑的魔咒感興趣，這對莫妮卡而言實在甚感意外。

理所當然，這種魔咒莫妮卡聽都沒聽過。

這些基本上是用來封印危險性較高的魔導書，自然地，術式啓動的費工程度也隨之攀升。

莫妮卡反射性將手邊的書抱上胸前，變得渾身僵硬。

封印術是結界術的一種，而且在魔術中屬於難度比較高的類型。

那是經過雷修復封面的咒術書。方纔稍微瞄到時，封面還是一片暗紅色，差點讓人以爲是半乾的血跡，現在則貼上了完全不同的封皮。

最令人震撼的是書名。原本的《咒術入門》被改成了《第一次的魔咒》。

說着說着，雷展示出一本書。

路易斯不耐地伸手按住搖晃的墨水瓶。

聽到莫妮卡這麼指正，雷稍作沉思之後，怦地敲了下手掌。

封皮使用的紙張與顏料都是用來修復魔導書的專門用具，是以賦予魔力的植物或礦石加工製成，要價非凡的高級品。

「聽了可別嚇破膽。提升自我肯定感的詛咒……那就是，讓別人襪子破洞的詛咒！」

就這麼在桌面與書櫃間往返一會兒之後，一道喚聲自背後響起。

莫妮卡戰戰兢兢地插嘴。

「許願式魔咒的話，在我學生時代也流行過呢。真懷念。」

「像這種時候，我實在打從心底感到妳真的是個能幹的魔術師呢。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結束這麼大量的封印作業……」

如此不惜重本繪製而成的，充滿緞帶與花朵的封面，看得莫妮卡頓失言語。

「噫、噫噫。請問有，什麼事嗎……」

正因路易斯在這兩方面能力的水準都居高不下，才能以最少的魔力打造最適合的結界。這是莫妮卡模仿不來的技術。

這種「連繼續聽下去的價值都沒有」的態度，令雷忍不住敲起桌子嚷嚷。

在內心低語之後，莫妮卡慢吞吞地重新展開作業。

路易斯不發一語就坐，默默着手處理原先中斷的封印作業。

「想準備朝露不是挺麻煩的嗎，然後藍色墨水是高級品嘛？這兩者的精神都是透過有別於平時的特別手段或材料，來提升自我肯定感。說穿了就是心情問題啦，心情問題。」

「當年在米妮瓦，也流行過魔咒，嗎？」

「那～就把書名改成《咒術入門～第一次的魔咒～》吧……只要把咒術入門的字體縮小，就可以矇混過去……呵呵。這樣一來，咒術很噁心啦～很陰森之類的偏見應該就會消失了……」

透過有別於平時的特別手段或材料，來提升自我肯定感──莫妮卡無法理解這種心情。與其將精神寄託在這種不確定的事物上，專心思考算式，讓內心沉着下來不是更好嗎。

「那麼，來把結束封印作業的書，擺回書櫃去吧。」

「不僅限於米妮瓦，魔咒這種東西在年輕人之間都很流行喔。好比在花朵飾品滴上朝露就成爲帶來好運的護身符，或是用藍色墨水寫情書就能兩情相悅等等……現在在學的同學或許也都還流傳着喔？」

看來這張走可愛路線的封面，是雷爲了改善咒術給人的印象，以自己的方式奮鬥的成果。

「給我聽到最後啊～！」

莫妮卡一臉僵硬地呆站原地，這時，正在收拾書本的路易斯停下手上的作業，露出發自內心感到無關緊要的表情開口：

除了對魔術式的深度理解力之外，還必須具備以細絲穿過針孔般的縝密魔力操作技術，纔有辦法施展結界術。

「我現在內心正受傷……謾罵我不想聽……」

「說到底，咒術書應該是必須經過申請許可才能閱讀的專門書籍吧。一般書籍也就罷了，這種只有少數人能夠閱覽的專門書籍，把封面換成少女取向的內容，難道不是無意義到沒命的事情？」

一針見血的大道理。然後，大道里有時候就是種比謾罵更殘酷，更令人捶心肝的東西。

只見雷有如吐血般「咕啊」一聲，趴在桌面上再也沒有動靜。

「那、那個，路易斯先生……」

「同期閣下，可以請妳幫我把這邊的書擺回架上嗎？」

路易斯已經看都不看雷一眼，專心把施了封印的書一本一本疊高。

於是莫妮卡不發一語抱起了書，起步朝書櫃走去。

「嘿～～咻……呼～」

把懷裏的最後一本書擺回書櫃後，莫妮卡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仔細掃視一遍架上的書本。

莫妮卡在擺書的時候有一種壞習慣，就是會想按照內心獨自的規則排序，不過現在有剋制自己，好好按作者名稱順序擺放。

好想改個順序喔～暗自蠢蠢欲動的莫妮卡朝書櫃望着望着，忽然感受到一股不協調感。

（這是怎麼回事？總覺得，好像跟剛剛那個書櫃不太一樣……）

後退幾步俯瞰全體書櫃後，立刻明白了這股不協調感的由來。

擺在房間右側的五座書櫃，前方四櫃都是十層架，就只有最裏面的這櫃是九層。

（明明每座書櫃大小都一樣，爲什麼就只有裏面這座書櫃少一層呢？）

同樣尺寸的書櫃，如果減少了層數，每層可容納的高度當然就會高一些。可是，最裏頭這個書櫃也沒有擺放特別大尺寸的書籍。

如果，這個書櫃裏頭塞了滿滿的書本，莫妮卡大概就會把這股不協調感拋在腦後吧。

但現在正處於魔導書的封印作業途中，架上幾乎是淨空的。所以莫妮卡注意到了。

最裏頭這個書櫃，在最下層的背板上，有一道不自然的接縫與溝孔。溝孔的大小，正好適合讓一根指頭勾進去。

「那個人，思考意外地正面呢。在別人的襪子開洞來提升自我肯定感什麼的，我看根本是多此一舉吧？」

結果在這羣植物不顧一切的挖掘之下，小房間變成了如此廣闊的空間。

「那麼，差不多該去回收咒術師閣下了。同期閣下，剩下那些藤蔓就麻煩妳處理處理。」

即使莫妮卡擁有再高強的計算能力，在混亂狀況下終究沒辦法正確構築魔術式，無詠唱魔術自然也無用武之地。

「文字有部分已經磨損了，不過作者名還能夠辨識……作者──蕾貝卡•羅斯堡。」

快速詠唱發動封印結界的路易斯，指尖所釋放的魔力變形成金色鎖鏈，重重包覆起黑色魔導書。這些圍繞書本的鎖鏈，每條每條都是由魔術式所構成的堅固結界。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怎麼？怎麼？怎麼回事～～？）

「好、好的……」

路易斯提起被揪着長袍搖晃的莫妮卡，一把夾在腰間抱穩，咂了咂嘴。

不久，緊密服貼在魔導書上的鏈條，逐一融入魔導書內消失。只剩下構成這些鎖鏈的魔術式，淡淡地浮現在魔導書表面。

（座標軸沒問題。從估算魔力含有量導出的強度大約是……）

這個空間，原本相信是一間隱藏式的小房間吧。至少規模應該只是從書櫃後頭着地也不至於受傷的程度。有些地方還可以看到殘留的人造物痕跡。

「砍樹根，前面那兩條。」

「路易斯先生，這後面有個不自然的空間……」

這個人，到底把同僚當作什麼呀。

面對這種惡夢般的光景，路易斯銘感五內地道出：

然後，咒印這次以雷摔落的地點爲中心向四面八方展開侵蝕，藤蔓一條接一條陸續枯萎。

「封印完成。」

「始作俑者就是那本書吧，結果，那到底是什麼來路。」

（這個書櫃被設置成剛好服貼在房間的右後方角落……那就是說……）

想純粹以高威力魔術砸下去當然不是難事。可是，這樣很可能會把樹根下的物體一起破壞掉。

「咒術師閣下。很遺憾地並沒有東西愛你。可憐的你，是在被那些植物捕食。」

「呃──……那個，得快點救他……」

「我要發動感測魔術。請妳維持照明。有攻擊來就立刻處理。」

一如莫妮卡所料，側向滑動的背板所遮蔽的，是一處隱藏空間。空間內一片漆黑，完全看不見裏面有什麼東西。

話還沒全部講完，莫妮卡的右手就被某種物體纏了上來。

待莫妮卡小小「噫噫……」了一聲，路易斯又按住他的單邊眼鏡繼續接話。

下一瞬間，莫妮卡就被某人從背後粗魯地揪住長袍。那位某人──發動了飛行魔術的路易斯，看來是爲了救莫妮卡，而跟着一起跳進書櫃下層。

從滿是植物殘骸的祕密空間回到原本房間的三人，各自找了椅子就坐。

不久，被藤蔓捉住的雷，從洞口被拖着拖着摔了下來。

除了方纔纏住莫妮卡手腕的細長藤蔓之外，也有比成人手臂還粗的巨大蔓條與樹根。這些枝條在地面上緩緩蠢動的光景，令人不由得聯想到滿地蠕動的蛇。

用下巴靠在桌面上的雷，粉紅色的眼珠靈活地轉了轉，狠瞪着魔導書開口。

「咒術師閣下果然還是在這種被扔進敵陣的時候，最能夠發光發熱啊～」

「蘊含魔力而肥大化的植物……給人非常非常不祥的預感呢～同期閣下，有辦法再稍微擴大照明的範圍嗎？」

莫妮卡將手指伸進溝孔，勾住書櫃的背板一扯，背板隨即順着施力的方向滑動。

說着說着，莫妮卡稍稍加強指尖的火勢，把周圍一起照亮。

莫妮卡所施放的風刃，精準無比地只把路易斯所指定的樹根切得四分五裂。

「那麼，該怎麼處理纔好呢……先離開一次重振旗鼓嗎。」

「這是……植物的，藤蔓？」

接着，紋路服貼到束縛着雷的藤蔓上，開始如細長血管般延伸，逐漸侵蝕藤蔓。

語畢，藤蔓與樹根頓時脫力，啪噠啪噠地墜落地面。

周圍一片黑暗，完全不曉得現在處於何種狀態，唯一明白的，就只有路易斯正揪着莫妮卡的長袍，用飛行魔術讓兩人一起靜止在半空中。

正打算以無詠唱魔術生成風刃，路易斯卻制止了莫妮卡，出聲向雷喊話。

雖然雷雙眼閃耀着期待的光芒，但這不管怎麼看，都只像是正要遭到捕食的景象。

恐怕存在於該處的某種物體，就是導致這個狀況的元兇吧。

路易斯揚起嘴角，露出猙獰的笑容。

「找到了。那邊……那棵樹在樹根的位置有強烈魔力反應。」

路易斯揪在手上的，是一本包着黑皮書衣的魔導書，封面還箔印了一道魔法陣。年代似乎已久，四處都存在大小損傷，封面的魔法陣也有不少擦痕。

路易斯纔剛咕噥完，兩人頭上便傳來一陣「喔啊啊啊啊啊？」的哀號聲。是雷的聲音。

仰頭一看，莫妮卡這才注意到，已經有幾條藤蔓穿過莫妮卡掉進來的洞口，伸進了圖書館內。

聞言，莫妮卡點點頭加強火勢，讓火光照得更遠。

失去了藤蔓的束縛，原本在半空中搖晃的雷就這麼順勢摔進藤蔓叢。

莫妮卡以魔術生成的畢竟只是小火苗，沒辦法看清楚整體面貌，但這空間實在大得不自然。至少，已經比莫妮卡等人方纔進行封印作業的房間大上許多。

換言之，在這期間維持照明與負責防禦，是莫妮卡的工作。

聞言，莫妮卡開始瞄準路易斯所指定的樹根。

維持着單手抱住莫妮卡的姿勢，路易斯以飛行魔術朝樹根集中的場所急速降落。

「路、路、路易斯，先生……」

「沒、沒有東西愛我……我、我我我我我，原來是被玩弄了嗎！」

根據藤蔓所含有的魔力量，莫妮卡算出樹根的強度，再配合計算結果調整風刃的威力。

就連想尖叫都發不出聲音來的莫妮卡，聽到了一陣來自頭頂的詠唱聲，是路易斯在展開飛行魔術的詠唱。

路易斯傻眼地長嘆一口氣。

束縛着雷的藤蔓即刻萎縮，顏色也變成茶色。

「照明。」

植物們有如發起最後的抵抗，將藤蔓朝路易斯延展，但也慘遭莫妮卡操作的風刃切碎。

「耗的──！」

莫妮卡以無詠唱魔術在自己的指尖燃起小小的火焰。

維持左手抱着莫妮卡的姿勢，路易斯伸出右手探進樹根殘骸內摸索一番，接着揪住某種物體，將其硬生生扯出殘骸。

在內心浮現「咦？」的瞬間，莫妮卡就彷彿被纏上右手的某物體給拖走一般，掉進了書櫃的後方。

要是以建築物來比喻，莫妮卡與路易斯現在身處的，是足足有三層樓高的空間。兩人就靜止在大約一樓半的高度。

看到把臉頰貼在地上，朝書櫃最下層伸手摸索的莫妮卡，路易斯顯得一臉狐疑。

一般而言，魔術師能同時維持的魔術數量以兩道爲限。路易斯現在已經發動了飛行魔術，所以若再使用感測魔術，就無法施展其他魔術了。

也不清楚植物們是否將莫妮卡與路易斯辨識爲敵人，只見部分藤蔓開始朝兩人延伸。

簡短髮出指示之後，路易斯展開了詠唱。一如指示所言，是感測魔術。

原本長滿地面的植物，在雷發威之下已經枯萎了三成。還沒枯萎的部分，動作也變得遲鈍許多。

雷並沒就這麼摔落地面，而是被纏住身體的藤蔓吊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被路易斯抱在腰間，姿勢不安定的莫妮卡，以無詠唱魔術生成風刃，淡然地切斷藤蔓。

被植物玩弄的男人，恨恨地瞪向正緊緊束縛自己的藤蔓，低聲呻吟起來。

接着，纏繞着莫妮卡右手腕的不明物體，出現有如被火驅趕的反應，開始迅速縮退。

體力不支的莫妮卡與雷顯得十分疲憊，路易斯則擺出一如往常的態度檢查黑色魔導書。

莫妮卡現在正維持着照明用的火焰。所以，能夠同時使用的魔術只剩下一道。絕對不能落空。

「同期閣下，妳在做什麼？」

（……藤蔓比想像中還硬。果然蘊含着魔力。）

然後就像要把地面整個填滿似的，大量類似植物藤蔓與樹根的物體不停在地上蠢動。

感受得到的，除了右手腕的拉扯感之外，還有浮游感。莫妮卡正朝着某處墜落。

雷唸唸有詞地快速詠唱起來，隨後，他左臉的紋路便發出紫色的亮光，滑溜地飄升至半空中。

現在的問題在於，沒辦法隨隨便便發起攻擊。

「還以爲你們是愛我的……虧我這麼相信你們……我恨我恨我恨我恨你們這羣玩弄我的植物……詛咒你們詛咒你們喫我的詛咒～～～～！」

莫妮卡頓時不知如何開口。

（……就照這樣。）

「這、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說，我有吸引植物愛情的天分嗎……植、植物愛我？這些植物愛上我了嗎！」

失去魔力的植物就這麼被雷的詛咒給侵蝕，輕描淡寫地枯萎四散。

「同期閣下！」

＊　＊　＊

「好本事。」

要是那兒的物體真面目一如莫妮卡所料，動手破壞就會確實地令事態惡化。路易斯大概也清楚這點吧。他正一臉嚴肅地，緊緊盯着覆蓋地面的大羣藤蔓。

「既然不愛我，就從此別再開花結果，枯萎凋零吧。」

在莫妮卡處理掉十幾條藤蔓後，路易斯開了口。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啊啊？）

聽到路易斯道出的名號，雷與莫妮卡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初代的〈荊棘魔女〉嗎！」

「咦，咦？原來是這麼厲害的魔導書嗎？」

初代〈荊棘魔女〉蕾貝卡•羅斯堡，在利迪爾王國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傳奇大魔女。

專長是操縱植物，她所操縱的薔薇被稱爲食人薔薇要塞，據說曾經有人數破千的軍勢成爲她薔薇下的亡魂。

〈荊棘魔女〉出身的羅斯堡家，至今仍是利迪爾王國的魔術師名門，凡是提到七賢人的成員，羅斯堡家當家基本上不會缺席。

當今自然也不例外，現任七賢人之一，正是第五代的〈荊棘魔女〉。

「那個，路易斯先生……初代〈荊棘魔女〉大人的魔導書，不是應該十分貴重嗎……」

莫妮卡小小聲問道。路易斯點了點頭回應：

「恐怕，是管理這所圖書館的家族成員中，有人趁着魔導書熱潮流行時弄到手的吧……而且是，透過違法管道。」

聽到這個推測，莫妮卡便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經緯。

持有者從違法途徑得到這本魔導書之後，對魔導書施加封印結界，偷偷藏在圖書館內。

但，負責管理這所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的一族血脈已斷絕。

持有者是否真爲管理者一族中的成員，事到如今不得而知。只是，知道祕密房間內藏有這本魔導書的人，已經一個都不存在了。

就這樣，隨着歲月流逝，魔導書的封印結界逐漸劣化。

「這本魔導書，八成是記載植物操控相關魔術的魔導書吧。那些魔術式因封印劣化外泄，對祕密房間周邊的植物產生了影響。」

說到這裏，路易斯聳了聳肩。

「前來這所圖書館的路上，不是有條路被土石流堵塞嗎？我猜，那應該也是這些植物搞的鬼。再怎麼說，這些樹根看起來就四通八達的。」

祕密房間的格局在植物的層層深掘下，變得明顯比原本設計的大上許多。想必是在這個挖掘的過程中，波及了圖書館週邊的土地與植物。

聞言，雷忍不住皺起了鼻頭。

單邊眼鏡底下，路易斯的眼中閃爍着火藥味十足的光芒。

「怎、怎麼有這麼給人找麻煩的魔導書。」

將有約一週的時間不會回來，特此聲明。

「──遵從我等之契約，即刻前來吧。風靈琳姿貝兒菲！」

「事已至此，今天只好通宵趕工了。我去向圖書館負責人申請許可，兩位請稍等一下。」

「最後一本，處理，完畢了～……」

「唔噫？那、那不就……已經趕不及了嗎……」

「正午，在王都利路塔利亞公園的噴水池前碰面。」

「爲啥連我也得……」

就這樣，路易斯•米萊以幾乎要突破長距離飛行紀錄的氣勢用飛行魔術一路猛飛，雖然勉強壓線趕到了約會地點，卻也在最後的最後耗盡魔力，墜落到約好碰面的噴水池裏頭。

初代〈荊棘魔女〉的魔導書並沒有列在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的館藏清單上。現任館長即使知情，肯定也只會三緘其口，主張自己一無所知吧。

「爲了自己迷上的女人，這點小意思，根本算不上什麼亂來。」

浮在這陣風裏的，正是路易斯的契約精靈──所留下的紙條。

但路易斯卻揚起嘴角，哼哼哼地笑了起來。

莫妮卡與雷如此交互開口時，路易斯也完成了最後一本的封印，放下手中的法杖。

畢竟，就算想請求手續費與賠償，魔導書的持有者與管理圖書館的一族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日前已學到人類文化中存在着所謂的休假，有鑑於此，目前正嘗試實踐中。

目送路易斯的身影消失在清晨的上空，雷忍不住小聲咕噥：

路易斯從懷裏掏出一隻祖母綠寶石戒指。隱約可見寶石中浮現着魔術式，那是與精靈簽訂契約的契約石。

路易斯舉起戒指，快速詠唱起來。

琳姿貝兒菲』

在解開長袍前襟以利活動的同時，路易斯起腳跨上窗臺說道：

「就是預料到可能有這種事，我早就通知咱家的契約精靈過來待命了。」

路易斯不甘願地長嘆一口大氣。

「可惡……這臺詞，有朝一日我也想說……」

一蕩一蕩地飄落的紙條上，用不怎麼工整的字體寫着下列文句：

路易斯是少數與風系高位精靈簽有契約的魔術師。

位於森林中的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每到清晨，就可以聽見四處響起的野鳥鳴叫聲。

這種不由分說的魄力，讓莫妮卡與雷都默默地再度開工。

幾道青筋浮現在路易斯的太陽穴。

三股辮如尾巴般隨風擺動，路易斯自窗臺起飛離去。

就在夏日清早令人心曠神怡的涼爽氣溫中，莫妮卡聽着野鳥的合唱，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筆。

聽見詠唱內容的莫妮卡跟雷，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現在時刻已經逼近黃昏，但魔導書的封印作業還剩下一半以上。

然後，他就這麼向後癱在椅背上，以滿是黑眼圈的雙眼仰望天花板。

這陣夾帶魔力的風，纏繞着無數黃綠色的光點。

「給人找麻煩的，是沒有好好管理魔導書的傢伙。要不是八成已經作古，這會兒非去要求對方支付封印手續費與精神賠償不可……唉～」

「我也，修復完畢……」

「不是說過了嗎。明天，我要去約會啊。」

據說那位心胸寬大的未婚妻，雖然爲了這種亂來的行徑大發雷霆，卻也同時不辭辛勞地照護耗盡魔力的他。

將紙條揉成一團，猛力砸進字紙簍之後，路易斯握起法杖，以驚人之勢開始詠唱。

「封印完成……這樣就趕得上約會了。」

飛行魔術消耗魔力的程度激烈，人類無法長時間使用，但若是風系高位精靈，想把路易斯送往王都相信也只是小事一樁。

「再怎麼想，都太亂來了吧？憑人類的魔力，絕對撐不到王都啦！」

「那～～～～個，廢女僕──！」

從海姆茲•納里亞圖書館前往王都，就算快馬加鞭趕路，太陽下山前也不可能抵達，搭馬車就更不用說了。

「重下最高位的封印，再對祕密房間也施加保存現場的封印，然後製作這次事件的報告書……」

掐指算起新增加的工作，路易斯轉頭望向牆壁上的時鐘。

「路易斯先生，難、難道你要，用飛行魔術……？」

聽到莫妮卡提問，路易斯挺起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回答。

就好似在回應路易斯的呼喚，一陣風突然自窗口刮進。

「那個～路易斯先生。請問你是幾點要約會，呢？」

路易斯用指頭沿着浮現在魔導書表面的封印術式摸了摸。他方纔施加的是詠唱文句短，能夠快速施展，但持續時間也相對不長的簡易封印。既已得知這是初代〈荊棘魔女〉的魔導書，當然必須重新施加最高位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