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沉默魔N，改稱失言魔N

賽蓮蒂亞學園的女教師──綾緁•佩露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座位上憂鬱地嘆氣。

今年邁入二十六歲的綾緁，是個隨手將微微泛灰的金髮紮成一束，沒什麼明顯特徵的不起眼女性。

即使如此，她身爲社交舞教師，還是惦記著至少要隨時保持美麗的姿勢。而這樣的她，現在卻露出了垂頭喪氣的無力背影。

大約兩週前，基礎魔術學的教師──維克托•松禮遭到了逮捕。

據說他不但私吞學園的資金，還暗中研究準禁術。

拜此之賜，賽蓮蒂亞學園連日以來飽受來自王都與魔術師工會的調查員拜訪。

賽蓮蒂亞學園乃是國內有力貴族──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地盤，因此似乎早已安排好只進行最低限度的調查工作。即使如此，綾緁還是爲了配合調查忙得團團轉。

這也難怪，畢竟每當有調查員前來，要交給調查員的資料等相關準備工作，就會落在身爲新進職員的綾緁頭上。

（……而且，還連級任導師的位子都推給我……唉～）

在教師陣容中屬於比較菜鳥的綾緁，以往最多也只擔任過副班導，可這次遭捕的松禮原先任教的班級，卻忽然指派綾緁接任班導崗位。說實話，她壓力大到胃都痛了起來。

綾緁正彎腰駝背地嘆氣不停時，校長突然從走廊進到辦公室。身旁還跟了一位拄著長杖的老人。

那是位有著蒼白粗眉與鬍鬚，口眼都蓋在毛髮下的矮小老人。手上的裝飾杖，是上級魔術師才獲准持有的長杖。

在辦公室教師們的注目下，五十來歲的校長用他偏大的臉孔露出滿面笑容開口：

「各位請注意！這位是從今天起，到本校就任基礎魔術學教師的威廉•瑪克雷崗老師！」

隨著校長的介紹，瑪克雷崗先是點頭，再動起長滿白鬚下的嘴巴。

「初次見面，還請多多指教。」

「這位瑪克雷崗老師乃是冠有〈水咬魔術師〉頭銜的上級魔術師，更驚人的是，他從前可是在那間最高峯的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擔任名譽教授的喔！連鼎鼎大名的〈結界魔術師〉大人與〈沉默魔女〉大人，在當上七賢人之前，都曾師事這位瑪克雷崗老師呢！」

面對解說時比手畫腳到有點浮誇的校長，瑪克雷崗操著略顯溫吞的語調說道：

「名譽教授這工作，說真的只有乏味可言。我喜歡的終究是教育人才嘛……要是這所學校也能讓我遇見活潑的學生，我會很開心的。」

＊　＊　＊

收假第一天，放學後前往學生會室的莫妮卡，雖然只是些微的程度，但腳步比平時來得輕快了點。

說著說著，艾利歐特看向希利爾，露出一臉奸笑。

「噯唔？」

艾利歐特就是想拿這樣的布莉吉特去對比莫妮卡，好譏笑她的土裏土氣。

回想起在馬車裏和拉娜一起享用的烤栗子滋味，莫妮卡嗤嗤地笑著，打開了學生會室的大門。

和顏悅色地向尼爾與莫妮卡搭話的，是學生會會長菲利克斯。

王國最高峯的魔術師，七賢人之一的〈沉默魔女〉正冷汗直流地思索。

莫妮卡反射性低頭，忸忸怩怩地不知所措，尼爾則代替她開口回話：

只不過，他對於學生會長太過傾心，因此對於莫妮卡不知禮數的行徑總是指責得嚴厲有加。

雖然姑且是具備最低限的裁縫技術，但對於衣著打扮毫無概念的莫妮卡，她的思維向來就是隻要能縫好脫線的地方就行了。動手刺繡什麼的，就連念頭都沒起過。

「午、午安，呃──我來幫忙吧。」

「午安，諾頓小姐。」

「嗨，你們在聊什麼呀？」

一臉興致全消的艾利歐特回到位子就坐，開始處理公務。

抱著稱不上大志的目標，莫妮卡開始過目資料。

喜歡觀察精緻圖形與圖案的莫妮卡，文件望著望著，隱約湧現一股雀躍的心情。這時，在一旁整理資料的尼爾語調悠閒地問道：

布莉吉特不但家世顯赫又容貌出衆，再加上成績優異，堪稱無可挑剔的完美千金大小姐。

（我應該，可以繼續作業了吧……）

他瞇起那雙下垂眼，動作誇張地聳肩。

莫妮卡的任務是擔任菲利克斯的護衛。話雖如此，路易斯也從未說過要成天緊跟在人家身邊。說到底，能獲選爲幹部，同樣加入學生會就已是大功一件。在其他場所反而該避免不必要的接觸，否則身分一旦穿幫，問題會更加嚴重。

「好的，我會積極檢討！」

面對希利爾這種由衷感到羞恥的態度，菲利克斯將下巴靠在交疊的手指上，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你獨自待在資料室的時候，不是偶爾會唱嗎。我每次都覺得很動聽呢～」

首先，書記布莉吉特•葛萊安本身就對於莫妮卡接任會計一事表示反對，就連莫妮卡已正式當上會計的現在，除非必要，否則她也幾乎不與莫妮卡對話。

「噯，諾頓小姐。明天的觀摩會我要負責當嚮導。到時如果不介意，就由我帶妳介紹一番如何？」

「下次有空再讓我好好欣賞一下喔？」

希利爾向菲利克斯深深一鞠躬，原先鐵青的臉龐，這會兒又一路紅到耳根去。

「不成，不成！我這種歌喉，根本不是什麼可以讓殿下入耳的水準！」

就這層意義而言，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從不言及莫妮卡的出身，指導她辦公時態度也相當仔細。說實話，他在莫妮卡容易交談的對象排行榜中，順位是僅次於尼爾的。

回過頭來，發現其他幹部們正接二連三進門報到。

這下真的頭痛了──正當莫妮卡在內心抱頭苦惱時，學生會室忽然響起了開門聲。

魔術課相關話題，只要用「我會積極檢討」簡單帶過就好了。

想著想著，與莫妮卡同期的耍嘴皮達人──〈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建議忽地浮現腦海。

這青天霹靂的發言，讓希利爾驚愕地瞪大雙眼。臉色逐漸慘淡。

莫妮卡提出要幫忙整理文件，尼爾隨即開口回應「謝謝妳」，同時露出令人心曠神怡的柔和笑容。

「呃──……請問哪些課程，比較，受歡迎呢？」

尼爾是學生會中唯一與莫妮卡同學年的幹部，個性又非常隨和，因此對極度怕生的莫妮卡而言，他算是比較容易開口交談的對象……或者說，其他幹部們都太有個性了點。

突然成爲話題中心，莫妮卡一聲怪叫脫口而出，想當然耳馬上遭到希利爾狠瞪。

「殿下……是幾時，聽到我，唱歌什麼的……」

每遭到菲利克斯戲弄，不知所措的時候，就被希利爾斥責態度不敬，再被艾利歐特與布莉吉特投以冰冷的視線。這就是莫妮卡近來的日常。

「我們在討論選修課的事。明天就是觀摩會了嘛。」

「男生的話，騎馬與劍術之類的比較熱門呢。受女生歡迎的，應該是刺繡、詩歌吧……對了，不論男生或女生，演奏都人氣居高不下喔。畢竟演奏算是男女都必備的涵養嘛。」

被銳利目光瞪得縮起身子的莫妮卡，視線左右徬徨地含糊回答：

菲利克斯則是嗤嗤地笑了笑，轉頭看向艾利歐特。

在外人面前連開口都成問題的莫妮卡，當然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詠唱。換言之，她能使用的就只有無詠唱魔術。

「因爲魔術與數學有共通的地方呀。數學是妳擅長的領域吧？」

「那個～爲什麼，突然推薦我，魔術，什麼的……」

「今年，我早就決定好要選高度實踐魔術課。魔術也是貴族的必備素養吧。」

猛力搖頭的希利爾，扔下一句「我去拿資料」便躲進了資料室。

同爲書記的艾利歐特•霍華德，態度乍見之下還算友善，但投向莫妮卡的視線卻很冷漠，講話也頻頻帶刺。平民出身的莫妮卡配不上這所學校──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言行舉止間滿是這樣的輕蔑。

「嗯哼～諾頓小姐已經決定好想要選哪門課了嗎？」

賽蓮蒂亞學園除了一般的課程之外，還有所謂的選修課程。可以從二十種以上的課程裏，選擇兩堂自己喜歡的課程學習。

再怎麼說，今天頭髮編得比平時還漂亮。相信是昨天和拉娜一起挑選的梳子品質不錯吧。

「噯，布莉吉特小姐有決定要選演奏課了嗎？」

缺乏藝術天分的希利爾，以及缺乏魔術天分的艾利歐特，這兩人互瞪的局面，令房間的氣氛當場凝重起來。

而在施展無詠唱魔術的瞬間，莫妮卡的身分就會曝光。因爲能夠使用無詠唱魔術的人，找遍全世界就只有莫妮卡一個。

「說到演奏樂器，記得布莉吉特小姐很會彈鋼琴對吧。」

（今天即使被捉弄，舉止也要大方！……雖然不太可能，但至少別變得手忙腳亂就好……嗯……）

尼爾所列舉的，全都是與莫妮卡無緣的科目。

菲利克斯笑容滿面地接話。

要是裏頭有高等數學可選就好了，偏偏數學並不是賽蓮蒂亞學園著重的科目，只有基礎學問教科裏頭有數學而已。

原本正望著文件的尼爾，注意到莫妮卡進門，抬頭開口問候。

「那個，呃──我剛不是那意思……會積極檢討是指，選課的，事情……」

開始著手處理文件的布莉吉特平淡地回答。

艾利歐特的下垂眼略顯意外地上吊。

菲利克斯所言不虛。魔術與數學有共通之處。正因如此，擅長數學的莫妮卡才能習得無詠唱魔術，加入七賢人的行列。

「不，今年選語學與地理。」

而最嚴重的，就是學生會長──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他不但是任命莫妮卡成爲會計的罪魁禍首，同時也是莫妮卡護衛任務的目標。偏偏這樣的他，似乎有著以揶揄莫妮卡爲樂的傾向。

莫妮卡手忙腳亂地揮起手臂。

正當莫妮卡重新將視線移回桌上的文件，菲利克斯又朝莫妮卡搭起話來：

「……我沒，學過。」

「諾頓小姐，如果妳還沒拿定主意，不如就試試與魔術相關的課程如何？」

「……饒了我吧。」

如果莫妮卡是個普通的魔術師，想必要在上課時隱瞞真面目也不是什麼難事。偏偏莫妮卡就是有個致命的弱點。

這種一觸即發的壓力教膽小的莫妮卡與尼爾不由得滿臉發青。這時，靠在辦公桌上托腮的菲利克斯突然自言自語似地開口：

「藝術對貴族而言可是必備的涵養。要連個樂器都玩不來就真的太不像話嘍。諾頓小姐，妳學過什麼樂器啊？」

由於種類五花八門，莫妮卡到現在還猶豫不決，沒辦法自己下決定。

就好像要嘲諷這樣的莫妮卡似的，書記艾利歐特用鼻子哼了一聲。

「是喔，明明彈得那麼好說，真可惜耶……唉唷，這麼一提，這裏也有一個缺乏藝術天分的傢伙嘛……對吧，希利爾？」

菲利克斯臉上浮現的俊美笑容，幾乎能夠讓任何千金大小姐都墜入情網。但，剛察覺自己失言的莫妮卡已經完全無暇顧及這些。

他刻意把視線從莫妮卡身上移開，裝模作樣地望向布莉吉特。

「是的！……………………啊咦？」

「噯唔？」

要在賽蓮蒂亞學園出入的業者，當然是從一流商家中經過嚴格篩選的。同時爲了避免信不過的業者進出校園，規定要在馬車上標明紋章以供檢查。

「咦？啊，呃──還沒……選好……」

「……實在非常抱歉，污了殿下的耳朵。」

「那，明天我就去教室接妳嘍。」

希利爾的太陽穴神經質地抽搐，朝艾利歐特狠狠瞪去。

「呃、呃──我還，沒有決定……好。」

看樣子，這話題是就此打住了。

莫妮卡抱著當個參考的想法提問，尼爾聽了，以手指按在下巴上，轉動圓滾滾的大眼珠稍作思索。

「這麼一提，明天就是選修課的觀摩會了呢。妳已經決定要選什麼課了嗎？」

答覆之後，才覺得自己好像嚴重搞錯了什麼。

看到莫妮卡垂頭喪氣地回答，艾利歐特的笑容更深了。

（像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回答纔對？「就只有魔術課絕對不行！」──要是這樣強烈表明，感覺好像反而可疑……）

「這樣啊，妳竟然這麼積極，真教人開心。」

資料內容是校慶時合作的業者清單。清單上除了商會的名稱，還在一旁記載了各商會的紋章。

「希利爾唱歌那麼好聽，怎麼不選合唱課呢。」

學生會室裏，一位亮褐色頭髮的小個子少年正在整理文件。那是與莫妮卡同學年，高中部二年級的學生會總務──尼爾•庫雷•梅伍德。

明明天氣一點也不熱，莫妮卡卻全身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萬一被人提出什麼難搞的要求，用不著死腦筋地回覆。只要送上一句「我會積極檢討」之類的，再來隨便打哈哈就行了。』

就是這個──莫妮卡緊緊握拳。

「這麼一提，艾利歐特很擅長拉小提琴嘛。下次真想聽你幫唱歌的希利爾伴奏呢。」

被菲利克斯用俊美笑容叮嚀，莫妮卡再也無言以對。

莫妮卡一片茫然的腦袋裏，那壞心眼的同期正邪惡地笑著。

『哎呀哎呀，同期閣下。我說妳啊，今後不如就別再自稱〈沉默魔女〉了，改稱〈失言魔女〉怎麼樣？』

就連來自幻聽的挖苦都無言以對，失言魔女再度於內心抱頭苦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