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大的試煉(自我介紹)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1萬 字
莫妮卡至今爲止,都從未積極地試圖記下他人的長相。因爲想要在山間小屋生活,只要能記住最低限度的幾位熟人就夠了。
不過,這樣導致的事態,就是她連護衛對象第二王子的長相都不曉得。
更遑論,既然今後要在護衛第二王子的同時度過校園生活,就必須將自己周遭,甚至第二王子周遭的人都記清楚。
因此,自從來到賽蓮蒂亞學園,莫妮卡開始久違地努力熟記他人的長相。
只要有那個意思,想記住他人的長相併非什麼難事。莫妮卡就算不依靠測量相關器具,也能夠單憑目測就掌握目標物某種程度的長度或角度,算是她小小的特技。
所以,只要把五官區分爲零件,量出長寬與角度,再把數字記下來就行了。
「啊──莫妮卡•諾頓同學。這位松禮老師就是妳的級任老師喔。」
入學第一天,校長在辦公室介紹給莫妮卡的,是一位正梳齊自己略爲泛白的黑髮,約四十歲前後的男性教師。教師有着細瘦的下顎與略顯神經質的五官,臉上還戴着圓形眼鏡。
這張臉──說得正確點,這個下巴的角度與雙眼寬度等數字,莫妮卡還記得。
(這個人,是昨天,跟學生會那些人在一起的老師……)
松禮本人倒似乎對莫妮卡沒有印象,並沒有特地言及昨天的事情。
「我叫維克托•松禮。負責的科目是基礎魔術學。」
「松禮老師是那間米妮瓦出身的。他有上級魔術師的執照喔。而且啊,還曾經發明過新魔術式,接受魔術師工會的表揚……」
校長驕傲得有如自己的成就一般,不斷道出松禮的輝煌經歷。
魔術師養成機構中的最高峯機構米妮瓦出身,再加上持有上級魔術師執照,着實堪稱菁英中的菁英。
有這樣的菁英魔術師在校任教,校長想必也與有榮焉吧。畢竟就貴族而言,魔術算是必修科目之一。
「不僅如此,松禮老師他從五年前開始就擔任學生會的顧問。能夠在這間賽蓮蒂亞學園擔任學生會顧問,那是多麼榮譽的一件……」
「校長,時間差不多了。」
松禮望着自己左手的懷錶插嘴。
笑着賠不是的校長,扔下一句「不好意思呀~」便轉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拉娜連珠炮般的提問,終於將莫妮卡逼入了絕境。
「噯,那個暴發戶男爵家的大小姐,又在找鄉巴佬炫耀她那身暴發戶打扮了。」
「這間賽蓮蒂亞學園是立於王國頂點的名門校。學生也被要求具備配得上這等地位的完美品行與教養,懂嗎。」
平時總愛穿那身長年穿慣的長袍,不過莫妮卡今天穿的是賽蓮蒂亞學園以白色爲基礎色調的連身裙,外頭再套件波麗洛上衣,還戴着白色手套。
現在她也是這樣低着頭,像個石子般一動也不動。但就在這時,拉娜卻突然伸手揪住了莫妮卡的麻花辮。
「全班注意。這邊是插班生莫妮卡•諾頓同學。」
「準備往教室動身。跟我來。」
給自己找好了理由的莫妮卡,到了午休時間,便悄悄地溜出教室。
拉娜的問題令莫妮卡頓時語塞。
雖說是悄悄話,音量也足以傳進莫妮卡耳裏了。當然,拉娜也聽得一清二楚。
「夠了,去坐下。妳的座位在靠走廊的最後一排。」
總算,抵達教室之後,松禮讓莫妮卡站在講臺前。
松禮的言外之音,是莫妮卡的品性與教養不足。
「噯,妳爲什麼不化妝啊?最低限度至少該上白粉跟口紅才體面吧?妳看妳看,這種顏色的口紅。這是王都化妝品店的最新作喔。」
說着說着,拉娜粗魯地朝自己座位大步走去。
「……我、我是,蓮納可出身,的。」
歸根究柢,莫妮卡根本不是蓮納可出身的,且就算她真的在那兒生活,八成也對時下的流行一問三不知。
莫妮卡的口袋裏,裝了一大把的樹果。她打算找個人少的地方拿這些當午餐。
即使跟莫妮卡一樣身穿制服,給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
畢竟,拉娜講的東西她真的完全一頭霧水。
莫妮卡戰戰兢兢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指尖觸碰到的,是隨着頭髮搖曳不停的柔軟蝴蝶結。
「姿勢!」
「我、我不曉得……其他種髮型……要怎麼梳,所以……」
換作有帶侍女進宿舍的千金大小姐們,只要讓侍女們打點就行了,但侍女什麼的莫妮卡當然是沒有。
「話說回來,我好像,還沒有從妳的口中聽見自我介紹吧?」
一口打斷莫妮卡結結巴巴的謝罪,松禮大步朝她的前方走去。
「算了。和妳講話真無聊,再多說下去也沒意思。」
對於和自己相處很無聊這件事,莫妮卡已經自覺到不想再自覺。
學園的餐廳內一流廚師一應具全,就連侍應都少不了。每鍋料理還有專人簡單地試毒,所以可以安心用餐。
松禮露骨地大嘆一口氣。那陣絲毫不隱瞞失望的嘆息,深深地刺傷了莫妮卡的心。
爾後雖開始授課,內容卻一丁點都進不了莫妮卡的腦中。
「我、我對,這種的,不太、不太清楚……真的很抱歉。」
一陣高聲叱吒,莫妮卡當場身體爲之一顫,猛力抬頭。
不過,也有少部分經濟優渥的學生,會連自家廚師及侍應都帶進宿舍,讓他們在宿舍餐廳調理餐點,自己則等在房間內用餐。莫妮卡負責護衛的第二王子似乎也歸於此類。
「非、非常,對不……」
眼見莫妮卡低着頭忸忸怩怩地搓指頭,松禮朝莫妮卡狠狠瞪了一眼。
心情已經跟站上審問臺的罪人沒兩樣。
* * *
但,就連這麼單純的幾個動作,對莫妮卡而言都是難如登天的試煉。
莫妮卡結結巴巴地道歉,拉娜聞言嘟起嘴巴,皺着眉頭繼續開口:
「噫,噫噫!」
沒辦法和大家用同樣的話題聊開,對於時下的流行既沒涉獵也沒頭緒。感興趣的東西就只有數字與魔術。
(得說點,什麼纔行……)
拉娜解開了莫妮卡的麻花辮開始重編。現場沒有鏡子,所以莫妮卡無從得知自己的頭髮現在變成了什麼模樣。
「就連問候都沒法好好問候嗎?」
「是、是……」
(所以說,就算我不到餐廳去,也沒關係,吧……)
「姿勢!」
「我問妳,妳哪邊長大的?」
莫妮卡努力開口打算問好,結果卻只是讓嘴巴開合不停,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噯,妳啊。」

莫妮卡無論出生地或成長地都是距王都較近的城鎮,但現在她必須冒充成柯貝可伯爵家的相關人士。
莫妮卡的同班同學每個都自然而然地順着人潮流向餐廳,就只有莫妮卡逆流而去,往校舍外移動。
賽蓮蒂亞學園的午餐時段,有大半校內人士都會在校舍內的餐廳用餐。
在松禮督促之下,莫妮卡的喉嚨開始抽筋了。
「噯,我在跟妳說話耶,插班生同學。」
光成爲衆人焦點就已經快招架不住,哪還有可能開口問好!
這段發言,讓來自周圍的視線變成了「我就知道」的眼神。
拉娜的髮型既別緻,上頭又插着漂亮的飾品。頸子上也掛了迷人的項鍊,結在領口的緞帶更是施加了華麗的刺繡。
「……對不起。」
「因爲都沒人要理她,纔會專門糾纏這種土包子吧。」
「是國境邊的大城鎮耶!那邊都會進一些來自鄰國的珍奇布料對不對?噯,蓮納可現在流行怎樣的圖樣啊?禮服有什麼造型?都用哪種披巾?」
一股莫名靜不下心的感覺,讓莫妮卡戴着手套的手不斷開開合合。手套下的手掌,已經滿是緊張的手汗。
而莫妮卡只能不斷以發抖的嗓音回應「我對這些不太懂」、「真的很抱歉」等等。
「真教人嘆氣。」
該不會是在跟自己說話吧?可是要是搞錯了怎麼辦?莫妮卡左右爲難,遲遲抬不了頭,這時換肩膀被人拍了幾下。
好比手套要選邊緣有刺繡的纔可愛啦,或是連一件飾品都沒有太教人難以置信啦,或者鞋子的造型也太落伍了之類的。
雖然路易斯有教過她幾種比較有貴族千金風格的髮型,但梳理方式都太複雜,她沒辦法記清楚。
像這種時候,只要報出自己的名字,添上一句「請多指教」再鞠躬就行了,路易斯是這麼說的。
莫妮卡這段話,透露了自己沒有侍女這件事。
莫妮卡正不知所措時,周圍的女同學們開始以扇子遮口說些悄悄話。
莫妮卡嚇得肩膀一縮,動作僵硬地抬頭。
纔剛到下課時間,依然靜靜待在椅子上的莫妮卡立刻聽見身邊傳來一道叫喚聲。
低頭望着莫妮卡的是一位亞麻色頭髮的少女。她有着偏白的膚色與一對大眼睛,氣質感覺起來有點好強。髮型編得相當縝密,耳垂上雕工精細的耳環晃個不停。
這位自稱拉娜的少女,正雙手叉腰,從頭頂到鞋尖以眼神仔細打量着莫妮卡。
在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貴族子弟們也會主動戴着自備的愛用手套,不過在賽蓮蒂亞學園,手套是制服的一部分。
遭到高聲斥責的莫妮卡哭喪着臉擺好端正姿勢,起步跟在松禮的後頭。
而沒帶侍女進宿舍的人,大致上在背後都有隱情。
「妳看,這點程度很簡單吧!以後自己學着綁啦!」
所以莫妮卡就只能成天低下頭,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待著,避免和任何人對上視線。
「啊……那個……」
拉娜纖細的眉毛不停抽搐,不一會兒,她伸手撥了撥亞麻色的秀髮,用鼻子「哼」了一聲。
無聊一詞,對莫妮卡而言是一個已經聽慣的評語。
「快問好。」
松禮神經質地扶正自己的眼鏡後,以有如估價般的目光打量起莫妮卡。
正如拉娜所說,莫妮卡的淺褐色長髮綁成了兩條比較粗糙的下垂麻花辮。
「噯,妳爲什麼要綁成麻花辮呀?這間學校沒半個人會留那種土包子髮型了。」
事實上,莫妮卡在就任七賢人之前都是庶民,的確沒有貴族應有的教養。
驚恐的莫妮卡「噫」地倒抽一口涼氣,拉娜隨即語調尖銳地要她「乖乖別動」。
即使如此,她仍怕得不敢直視松禮,視線始終遊移不定。松禮見狀,動作誇張地大嘆了一口氣。
* * *
綁上一段時間,拉娜總算隨着一句「這樣就行了」滿意地點頭。
莫妮卡回答了一個伯爵領地的城鎮,拉娜馬上「哇~!」一聲睜大了雙眼。
「就算家裏爵位是用錢買來的,也犯不着這麼拚嘛~」
接着,拉娜陸續指出各種莫妮卡在服裝儀容方面的不是。
莫妮卡就連回話都回不了,舉着發抖的腳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我叫拉娜•可雷特。」
班上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光是這樣就讓莫妮卡暈眩了起來。
莫妮卡從以前就很擅長找人煙稀少的地點。還在米妮瓦就讀時,她也是成天躲到自己的祕密基地讀魔術或數學相關書籍。
今天外頭天氣好,風又不強,莫妮卡於是決定小小散步一下。
賽蓮蒂亞學園佔地甚廣,庭園也整頓得優美宜人。現在夏季花期剛結束,正是秋薔薇花蕾開始膨脹的時期。
一般而言,貴族就讀的學校大多將入學時期定在秋季,庶民學校則會設定在春季。
這是因爲春末夏初的社交季正是貴族繁忙的季節,秋天則是庶民們要處理農作物的收穫作業。故兩者都會避免在繁忙時期開學。
莫妮卡雖是庶民出身,卻並未在市井小民就讀的學校上學。
這是因爲她父親相當博學多聞,學問基本上都由父親直接教授,父親過世後也在幾經波折之下被相當於父親弟子的人物給收養,送入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
正因如此,莫妮卡完全不習慣團體生活。在米妮瓦就讀時,也沒有稱得上朋友的朋友。
……不,其實有過一個,但最後與那朋友訣別了。
即使如此,莫妮卡也畢竟身懷優異魔術才能,所以在米妮瓦就讀時,成天窩在研究室裏頭還是被允許的。然而在賽蓮蒂亞學園,她這份才能可說是無用武之地。
賽蓮蒂亞學園雖然也準備了選修制的魔術相關學科,但要是莫妮卡真在課堂上演練她的魔術,事情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吧。
極度怕生,不敢在外人面前開口的莫妮卡,想用魔術只有無詠唱一途。
而一旦在這裏施展無詠唱魔術,身爲〈沉默魔女〉的事實就會直接曝光。
莫妮卡嘆了一口氣,摸起綁在頭髮上的蝴蝶結。
(我就連……一句謝謝,都沒有說。)
無論何時,想說的話總是擠在莫妮卡的喉嚨,遲遲無法成聲,最後又吞下去。
(就連跟同班同學都沒法好好說話,該怎麼接近王子殿下才好啊。)
爲了進行護衛,自己非得接近第二王子纔行,但第二王子是三年級,莫妮卡是二年級。兩人從年級就已經不同了。
(……目的如果在於護衛王子,路易斯先生在送我入學時,應該會處理成跟王子同樣年級纔對呀……不,追根究柢,如果想讓護衛工作更確實,應該直接送男生入學,纔對。畢竟男生宿舍跟女生宿舍就隔了段距離呀。)
路易斯•米萊雖然性格惡劣到絲毫不爲他人着想,卻相當能幹。
「危險!」
只是,裏頭幾乎找不到任何花朵。看來花已經全部移到外頭的花園了。這裏還盛開的頂多只剩秋季常見的野花草。
鏗鏘!一陣巨聲響起。
「……妳還好嗎?」
莫妮卡張大嘴巴,嘴脣抖個不停,正努力打算出聲,青年卻好似驚覺到什麼事情,抬頭把莫妮卡抱進懷裏。
柵欄後方的土地應該也算在學園的區域內,但柵欄的鐵門卻緊閉,讓人無法繼續深入。
原來如此,自己被安頓的地方似乎是醫務室的病牀。想必,是那位金髮青年把自己送來的吧。
莫妮卡扭着頸子回頭,隨即與低頭瞪着她的深褐發青年視線交會。
艾利歐特露出得意的笑容,低頭望向語塞的莫妮卡。
(得趕快開口,向人家鄭重道謝纔行……)
莫妮卡卯足全力的辯解,只遭到艾利歐特嗤之以鼻。
(……再去找別的地方吧。)
「我聽說今年有二年級的插班生入學。該不會就是妳吧?名字是什麼來着……對了。莫妮卡•諾頓小姐?」
「……咦?」
黑影開始望向莫妮卡,張嘴哇哇地喚個不停。
艾利歐特的手伸向了莫妮卡制服的口袋。從衣服外也摸得出裏頭裝了東西,艾利歐特不禁皺起眉頭。
一隻小豬,一隻、兩隻、三隻、五隻、八隻、十三隻、二十一隻……
確實,想在貴族子女就讀的賽蓮蒂亞學園找到自己帶樹果當午餐的人,可說是與天方夜譚無異吧。
莫妮卡昨天才與艾利歐特擦身而過,但時間畢竟太短,莫妮卡又低着頭,所以艾利歐特當時沒怎麼看到莫妮卡的長相吧。
感覺自己好像做了某種可怕的夢。腦袋瓜深處隱隱作痛。
說實話,莫妮卡因此大失所望。明明這裏應該會是個不錯的祕密基地,卻好像已經給人搶先了。
陷入慌亂的莫妮卡,情急之下透過無詠唱魔術颳起一陣風。殺傷能力等同於零,就只是一陣會吹動腳的強風。
在強風吹拂之下,墜落中的物品偏離原本的軌道,砸在與兩人隔了點距離的地面上。
「逮到妳了!沒想到真的這麼老實地上鉤!」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正當她緩緩吐氣試圖調勻呼吸,身旁便傳來一道嗓音:
那是一位頂着榛果色頭髮,給人感覺很乖巧的嬌小少女。
不僅如此,還絲毫不隱瞞對莫妮卡所發出的敵意。
聽到怕生的莫妮卡結巴地提問,少女露出淡淡的微笑。
但針對「護衛王子」這點而言,這份計劃也未免過於漏洞百出。說到底,把極度怕生的莫妮卡送進校園本身就過於有勇無謀。
莫妮卡垂頭喪氣地打算轉身離去,背後卻傳來踩過草地的卡沙卡沙腳步聲。
「看吧,她不是什麼刺客,只是碰巧迷路到這兒的小松鼠。」
「……啊噫~」
但,她雀躍的腳步,就在剛經過一個種滿杜鵑花木的轉角時停了下來。
仰頭望着左右搖晃不停的黑影,莫妮卡無精打采地想道:
艾利歐特見狀,才尷尬地闔上嘴,放開莫妮卡的手臂。
(記得伊莎貝爾大人說是……呃──戴資維伯爵家的,艾利歐特•霍華德大人。)
莫妮卡確認四下無人之後,快步走進了舊庭園。這類遭封鎖的空間,都是絕佳的藏身之處。
……花盆的碎片。
「妳,是?」
思索着這種事情的莫妮卡,在橫越庭園的時候,無意間瞧見了校舍深處的一面大柵欄。
「啥?爲什麼啊。會跑到這種地方來的,肯定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她絕對是奧隆派來的刺客……」
艾利歐特話還沒講完,金髮青年就在嘴巴前比出了食指。
「不好意思啊,打攪妳用餐了。」
(……這邊的話,應該不會有人靠近。)
(發現相鄰的項目會形成不具備一以外公因數的互質狀態時真的好開心喔……要是告訴爸爸,他一定會誇獎我竟然能發現這件事……)
「幸虧碰巧颳起風,得救了……妳還好嗎?」
莫妮卡朝青年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才發現有某種東西正從頭上往自己砸下來。再這樣下去,肯定會砸到莫妮卡或青年。
莫妮卡稍微湧現了些雀躍感,開始尋找適合坐下的地方。
她纔剛在內心「咦」了一聲,背後便伸來一隻手揪住她的手腕。
意料之外的事態接二連三發生,莫妮卡的腦袋運轉完全跟不上,已經繃緊至極限的緊張弦絲就這麼噗滋一聲斷線。
門上掛有「舊庭園,現正整頓中」的看板,不過仔細一瞧,門並沒有上鎖。
莫妮卡吸着鼻子點頭,金髮青年便轉頭望向艾利歐特,同時還不忘繼續拾樹果。
「最重要的是,除非是新來的,否則我幾乎記得這間學校所有同學的長相。從制服領巾的顏色看來,妳穿的是二年級制服吧。但是,妳這張臉我卻沒看過。把妳當作穿制服的入侵者想來不會有錯吧?……來,從實招來。是誰派妳來的。」
(得、得趁現在,快逃……)
莫妮卡動作僵硬地轉頭,發現有一位生面孔女同學,正一臉憂心地凝視着自己。
一道巨大的黑影,正聳立莫妮卡的前方。
要是砸中的地方有個閃失,只怕不是受重傷就能了事。
「不、不是,這個,是我的,午餐……」
先是被人當作可疑人士抓住,花盆再從頭上砸下來,緊接着又被初次見面的人抱在懷裏。
「這所學校不可能有人會把午餐裝進口袋裏吧。」
青年抱住莫妮卡,憂心地開口關切,但莫妮卡已經無暇顧及這些。
定神一看,這位青年的五官相當端正。那雙帶有長睫毛的碧綠色雙眸,呈現出有如在明亮水藍色瞳孔中點綴一滴綠色水彩般的色澤。
(不過,這裏好安靜,真是個好地方……)
「哇、哇、哇……」
看到青年還特地蹲在地上幫自己撿回樹果,莫妮卡很想向他道謝。可是,她卻緊張得沒法自然出聲。
稍微有點成熟感的五官,加上一對下垂眼。莫妮卡對於這張臉──正確說來是對於那對下垂眼的角度有印象。那是昨天在走廊上喧譁的其中一位學生會幹部。
「艾利歐特,放開那位女孩吧。」
舊庭園深處,一位金髮青年正坐在古老噴水池邊閱讀某種刊物。約略低着頭的姿勢,教人看不太清楚長相,但身上穿着制服,應該是這間學校的學生吧。
莫妮卡不顧一切地逃離艾利歐特的拘束,猛力起步跑離現場……至少,她是這麼打算的。
發出鏗鏘一聲巨響,在地面粉碎的墜落物,原來是一隻花盆。從頭頂朝自己墜落的花盆。
就在莫妮卡開始嚎啕大哭的同時,坐在噴水池邊觀察這一連串對話的金髮青年開口了。
「啊嗚……」
(唉~真討厭。叔叔今天又喝酒了。)
「噫噗喵!」
只可惜她那爛到絕望的運動細胞,讓她在轉向的瞬間,就扭到了腳踝,當場跌倒在地。
即使如此,強風颳起的土似乎也直接命中了艾利歐特的眼睛,令他反射性地放開抓着莫妮卡的手揉眼。
「瑟露瑪•卡許。我是妳班上的保健股長。聽說妳暈倒被送到醫務室,所以來看看妳。」
* * *
狼狽的莫妮卡正打算起身,手臂就遭到某人揪住。她膽怯地回過頭,便與艾利歐特的下垂眼四目相交。
怕得倒抽一口氣的莫妮卡,耳裏傳進了從背後拘束她的某人發出的尖銳嗓音。
「噫……!」
沒等莫妮卡反應過來,青年便屈膝蹲下,開始幫她一一拾起掉落地面的樹果。
隨着一句怪聲,莫妮卡上身飛也似地仰起,伸手按住自己怦通怦通吵個不停的心臟。
消沉地想着這些事的時候,黑影拿握在手中的酒瓶,朝莫妮卡揮了下去。
(路易斯先生,該不會有什麼別的考量……)
就好像被蠟燭的火光所照出的黑影一般,不停地晃動。
像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多嘴。所以莫妮卡緊閉雙脣低下頭,開始在腦中思考沙姆叔叔的小豬。
「口袋裏有藏東西。是武器嗎?」
而這起護衛任務絕不容許失敗一事,路易斯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別──想──逃──」
感覺是個可以安心的場所。
飛散四周的碎片是酒瓶嗎?不,不對,這些是……
雖然掛着整頓中的看板,裏頭的植物卻沒有想像中那麼凌亂。
「哈哇!」
青年牽起莫妮卡的手,把撿回來的樹果擺在她的掌心。
翻白眼的莫妮卡瞬間癱軟倒向地面,金髮青年慌忙地抱緊了她。
莫妮卡一時情急,再度發動無詠唱魔術,颳起強風。
被充滿敵意的嗓音給嚇怕,莫妮卡就像只小動物般抖個不停。
莫妮卡發出傻呼呼的叫聲跌了個倒栽蔥,口袋裏的樹果也嘩啦嘩啦灑落一地。
艾利歐特揪着莫妮卡手腕的力道,以惡作劇而言是有點過於強勁了。
(那些人,是怎麼回事呀……)
自己明明只是想找個地方喫午餐,卻不知爲何被誤認爲入侵者,還出現花盆從頭頂砸下來……感覺短短一段午休時間,就已經經歷了不小的事件。
能以無詠唱魔術迴避花盆純屬偶然。要是再晚一點注意到,就算無詠唱也趕不及。
一回想起那時的恐懼,就開始渾身顫抖。這時,瑟露瑪伸出她雪白的手,輕輕爲莫妮卡整理好亂掉的瀏海。
纖細雪白的手指,再加上淡紅色的指甲。這雙不帶一絲傷痕,晶瑩剔透的手,正是不知勞碌爲何物的淑女之手。與莫妮卡滿是筆繭的手掌有着天壤之別。
「今天沒有課了,妳可以回宿舍去嘍。妳已經醒來的消息,我會幫妳通知松禮老師一聲的。」
語畢,瑟露瑪靜靜地離開了醫務室。
窗外的天空已經染上黃昏的赤紅。看來,自己睡了滿長的一段時間。
莫妮卡爬下病牀,低着頭有氣無力地朝宿舍走去。
久違地接觸大批人羣,害她身心都疲憊至極限。腳步沉重得有如套着鉛製枷鎖。
準備喫晚餐的女同學們,正在女生宿舍四處開心談笑。
莫妮卡依然低着頭,避免和這些少女們視線相交,邁步朝最高樓層移動。
像這樣避開他人目光,沿着角落悄悄移動的走法,在校內也好,在鎮上也好,向來就是她一貫的作風。現在如此,從前如此。莫妮卡不論何時,都是無法順利融入人羣的異分子。
總算到達最高樓層的制物室,莫妮卡接着爬上深處的梯子,推開閣樓的地板。
太陽大概是在她一路漫步時下山了。閣樓已經昏暗到沒法看清手邊。
莫妮卡以無詠唱魔術點亮燭臺的蠟燭。
衆人都以「奇蹟」讚賞她的無詠唱魔術,但對她而言,要度過普通的校園生活遠較這些魔術來得困難。
莫妮卡解下拉娜幫她綁的緞帶擺在桌上。然後攤開手帕,擺上始終裝在口袋裏的樹果。
──叩叩。
窗口傳來了敲打聲。
「那是因爲!不好好回話路易斯先生就會擰我耳朵!」
好不容易擠出「謝」字,還沒能完整道出「謝謝」兩字,莫妮卡的嘴巴就不聽使喚地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接着就只是反覆不斷地猛喘氣。看在旁人眼裏,只像個身體不適的人。
「尼、尼洛!太、太危險了,會摔下去啦……」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不、不是,對不……」
(……尼洛說得沒錯……男生宿舍庭院裏,有人……)
莫妮卡無言地搖頭,拿出教科書一一擺上牀面。
莫妮卡消沉地垂下頭,尼洛則抬頭望向莫妮卡。
第二王子的年級與莫妮卡不同,想正常接近王子恐怕很有難度。
「我其實,很想好好地,開口向大家說聲,謝謝的……」
「…………咦?」
這充其量只算是普通,是路易斯作法太火爆而已。
「喔~~這樣啊~~莫妮卡一點都不感謝潛入校園調查的我啊。啊~~本大爺打擊超大~~我~受~傷~啦~」
尼洛就像個鬧彆扭的小孩,賭氣別過頭去。
與歷史及語學相關的教科書數量壓倒地多。既然這間校園要傳授的是貴族子弟追求的知識,有此結果也是理所當然吧。
莫妮卡試着從尼洛身旁往窗外一探,但要在月黑風高的夜裏辨識遠處目標,果然還是太強人所難。
不,說到底,問題還遠在這些狀況之前……
「那是因爲,尼洛不是人類,的關係……」
披風下穿着的是英挺的夫拉克大衣。
莫妮卡伸出手指按上額頭,閉上雙眼。
「尼洛?難、難道,你……」
說着說着,尼洛沒教養地在椅子上甩着腳。
尼洛金色的瞳孔靈活地轉了轉,朝窗外望去,接着開窗朝外面探出身子。
「不要……那個模樣,我不要……尼洛,拜託你……變回貓……」
莫妮卡還在目測該名人物的軀體與雙腿長度,對方就起步衝過男生宿舍庭院,消失在建築物的轉角。
「……對方跑到建築物後方去了,沒法更深入追蹤……只是……」
「……我必須,去和那個人……碰面。」
「換句話說,只要妳能當上學生會幹部,就能夠自然地接近王子了!本大爺夠聰明吧!」
莫妮卡轉動窗口的鎖,尼洛隨即靈活地用前腳自行開窗。
然而,莫妮卡專攻的是魔術相關的全盤知識。
現在,莫妮卡的腦中,正有數字以眼花撩亂的速度飛快地交錯。
「就是那個難道。」
「尼洛好過分……」
「好好好,既然如此,本大爺就來幫妳練習克服這種怕生的個性吧。」
「才~不~要~妳跟那什麼路路路•潤塔塔不是也能好好說話嗎!」
莫妮卡將尼洛抱到胸口,低頭哭訴了起來:
雖然是早就知道的情報,但要否定尼洛辛苦收集情報的努力也有點於心不忍,莫妮卡只得默默地聽尼洛繼續回報:
這時,一陣強風颳起,吹掉了兜帽。
莫妮卡一頭栽進牀上哭訴着喪氣話,尼洛則以金色的貓眼望向她。
「對啊,我回來了。本大爺打聽了不少情報!還不誇獎我!」
莫妮卡瞥向擺在桌上的緞帶與樹果。
眼見莫妮卡隨時可能嚎啕大哭,尼洛嘟起了嘴。這動作在他成年男性的外表顯得格外幼稚。
「看不到人了。不能用妳的魔術想想辦法嗎~?」
面對迎面逼近而來的尼洛,莫妮卡不斷向後仰,嘴巴開闔不停。
「妳不是上過那間叫米妮瓦的學校嗎?在那邊沒有讀過語學嗎?」
「來~快感謝本大爺~崇拜本大爺~向本大爺說謝謝~」
「儘管喫驚吧,第二王子讀三年級,而且還是學生會長。」
想當上學生會幹部,成績優秀是絕對必要條件。此外還得具備與學生會幹部的相關人脈等等。
魔術史、基礎魔術、魔法生物學、魔導工學,以及與魔術有關的法律她都很熟悉,可上述知識及算術以外的學科,她清一色都不到常人的平均標準。
大約經過眨兩次眼的時間,這次影子開始出現色彩。就好似將墨水洗掉似的,影子下開始出現感覺很健康的膚色。
「……嗯,謝謝你。」
「唔哇……真假啊,那男的。太差勁了吧。也罷,我不會擰妳啦!怎麼樣,很溫柔吧!」
「妳啊,對本大爺明明就能很自然地說出『謝謝』不是嗎。剛纔就有說啦。本大爺都聽見嘍。」
看到莫妮卡眼珠子轉個不停一直複誦,尼洛不由得搔起了臉頰。
「喔,不賴嘛,就是要像這樣。好,那接着是尼洛大人最棒~!」
莫妮卡知道尼洛能變成人,也看過好幾次這個模樣的尼洛。
「平、平時,總是謝謝你了,尼洛!」
拉娜雖然態度高傲,卻是那個班上第一位主動找莫妮卡交談的人物。
「尼洛大人好迷人~!」
在舊庭園邂逅的青年,幫莫妮卡拾起了滿地的樹果。
「尼洛大人最棒!」
莫妮卡慌忙拉住尼洛的衣服下襬。
而若同樣是學生會幹部,就能自然地接近了……只是──
那些數字,向莫妮卡傳達了一件事實。
「噫、噫~~……謝……唔……啊啊……謝……唔唔唔……啊、啊……」
兩者當然都不是貴族子弟追求的知識。真要說的話,連一般市井小民都一輩子跟這些東西無緣。
在牀上縮成一團的莫妮卡雙手抱頭,就好像要保護自己一般。
「可是啊~莫妮卡。妳是七賢人吧?是天才沒錯吧?那,只要下次考試拿到超棒的成績,肯定能當上學生會幹部……」
他的身形隨即扭曲,從黑貓變成一團黑影。接着黑影開始膨脹,形成人類的輪廓。
莫妮卡用力閉上雙眼,在膝蓋上緊緊握拳,從喉嚨擠出聲音開口:
莫妮卡總是望向地面的雙眼睜大到極限,細瘦的身子嘎噠嘎噠顫抖不停。
伊莎貝爾在各方面都給了不少幫忙,保健股長瑟露瑪也到醫務室關切了自己的狀況。
看來尼洛並沒打算好好記下路易斯•米萊的名字。
「尼洛大人好迷人!」
「來,這樣如何。」
尼洛輕快地跳上椅子,尾巴大力一擺。
椅子上已不見黑貓,只坐着一位黑髮金瞳的二十五來歲青年。身上穿的是略帶古早風格的長袍。
尼洛皺起眉頭,眯着眼睛說道:
「……我、我在米妮瓦專攻的……是古代魔法文學,跟精靈語……」
與魔術相關的知識能夠默背,五爵的順序卻一竅不通,她的記憶力就是這麼挑食。
莫妮卡總之就在訂正路易斯名字的同時提出自己的主張。
對方停下腳步,重新戴好兜帽時,強風再度吹起,披風下的衣物短暫地曝光。
莫妮卡無詠唱地使用了遠視與暗視魔術。這些魔術並非透視,一旦隔了障礙物就派不上用場。因此莫妮卡還是從窗口探出了身子。
「你回來了,尼洛。」
「說什麼喵!本大爺還不都是爲了妳才…………嗯?」
「喂,莫妮卡,快看。男生宿舍庭院有個可疑的傢伙。」
「……今天,有好多、好多人,都對我好親切。」
轉頭望去,可以依稀看見融入黑夜的黑貓輪廓。
「噫、不…………要,啊……」
即使如此,有一位成年男性出現在眼前的現實,仍令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僵硬起來。
「……不可能啦~~」
對方身穿附有兜帽的披風,看不見長相。只是,從兜帽縫隙中可以看見飄動不停的金髮。
尼洛的意見確實談到重點。
從莫妮卡的位置只看得見後腦。莫妮卡立刻將那名人物後腦的長寬比烙印在心底。
但尼洛卻得意地「哼哼」一聲逼近莫妮卡。
「……怎麼感覺本大爺變成在洗腦善良人士的壞人啊。」
「比起對不起,我更想聽到謝謝啦。來啊,好好誇獎妳的使魔啊,主人。」
尼洛擺出有如人類一般的複雜表情,接着彷彿想到什麼似的,甩着尾巴跳離莫妮卡的膝蓋。
他當然並不是人,只是化作人類外型的尼洛。
現在根本無暇煩惱第二王子的護衛任務。光是要設法不在這間學校被當,就已經快喫不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