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沉默魔N致黏土男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4798 字
結束所有作業,離開宅邸後,勞爾用羅斯堡家的馬車把莫妮卡與布莉吉特送回了旅舍。
原本,僕役們要搭的應該是載工具的載貨馬車,不過莫妮卡與布莉吉特享有特別待遇。
馬車裏,勞爾笑眯眯地問向莫妮卡:
「有找到什麼派得上用場的情報嗎?」
「……有的。」
見莫妮卡答得直接,勞爾也滿足地點頭,爽朗地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下次有需要我幫忙,儘管隨時說一聲喔!我們是朋友嘛!」
「非、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深怕勞爾的大嗓門影響到布莉吉特,莫妮卡膽戰心驚地轉頭望去。
只見布莉吉特依然沉默無語,目不轉睛地瞪着腳邊。
總算,抵達旅舍後,布莉吉特彬彬有禮地低頭表示「恕我告辭」,率先下了馬車。
打算追上去的莫妮卡,正從座位上起身,勞爾就忽然拉住莫妮卡,湊向她耳邊講起悄悄話:
「噯,莫妮卡。那女生……」
「是、是的?」
「爲什麼,要在嘴裏塞棉花呀?」
莫妮卡大爲驚愕。一整天下來,沒遇過半個人對布莉吉特的變裝起疑,萬萬想不到,竟然被勞爾給察覺了。
布莉吉特的侯爵千金身分,是不是別說開來比較好呀。
正在煩惱該找什麼藉口搪塞,勞爾就一本正經地開口:
「我在想,那女生……搞不好是肚子餓過頭,纔會想到要在嘴裏塞棉花。」
「…………」
當時的園丁,絲毫沒發現這件事。少年善於忍耐,沒有讓周圍的人注意到異狀。
「別說下去。」
那是件非常殘酷的事實。但是,必須得清楚說出來。
那棟宅邸內,並不存在布莉吉特苦苦尋覓的王子殿下。
「布莉吉特大人,在回學校之前,我有個想繞去的,地方。」
稍作思索之後,莫妮卡回應:
(東部地區龍害盛行……那道傷,肯定也是給龍弄出來的吧。)
(這根蘿蔔,該怎麼辦呀……)
布莉吉特沒有回應,也沒抬起頭。
「垃圾那麼多,有誰撿了裏頭什麼東西,我才管不着。」
布莉吉特低頭沉默不語。良久,才總算粗魯地把臉擦過,猛力抬頭。即使卸了妝,那容貌依然洋溢着英姿煥發的淑女丰采。
「關於這事件的實情,我想繼續深入只怕是很困難了。我對此有自覺,但,現在就先仔細思考下一步吧……即使,殿下真的已經不在了,我還是想弄清楚真相。」
「好哩,我來去確認看看,還有沒有其它要燒的東西。」
坐在牀上的布莉吉特,吐出了塞在口中的棉花,正拿起布巾擦臉。
來到宅邸工作前的事,少年沒怎麼提。只是曾經透露過,自己是東部地區出身。
說着說着,勞爾從包包裏掏出蘿蔔,讓莫妮卡握到手裏。
「這本書……」
長大成人的菲利克斯身旁,並沒有成爲大人的金髮少年身影。
某次僕役酒會上,不小心講出想讓少年當自己的接班人,結果大廚說「那麼有天分的人不多見了,要讓那傢伙當接班人的是我」,因此還引爆舌戰。
望着和修剪下來的枝葉擺在一塊兒的書,少年顯得很是懊悔。
「感謝妳的協助,莫妮卡•諾頓。關於妳不可思議的人脈,雖然有很多問題想問個清楚,但現在就暫且忽視吧。」
「就當作酬謝妳提供協助,想上哪兒我都帶妳去。所以,要去哪?」
管理這座庭園,不是尋常園丁辦得到的。
(得去問問管家,還有沒有其它要燒的東西啊~……)
一陣風吹來,少年的瀏海隨風飄逸。用瀏海遮住的右眼上方,有一道很深的縱向傷痕。那是被巨大生物用利爪挖成的傷。雖然好像沒有失明,但傷痕只怕一輩子消不了吧。
道出這則名號的,是趁校慶時入侵,成功接觸菲利克斯的帝國魔術師。
打斷莫妮卡發言的布莉吉特,肩膀正不停打顫。
果然是個堅強的人──莫妮卡心想。
園丁轉身背向少年,朝宅邸的方向走去。
把這類枝葉,連同其他垃圾一起燒掉,也是男人的工作。
現在,莫妮卡已經瞭解,被喚作尤安的男人,潛入賽蓮蒂亞學園的目的。
尤安與莫妮卡抱有同樣的疑念。所以,那個會使用肉體操作魔術的魔術師,一如他字面所說地「確認」過了。
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中,沒找到類似關有正牌菲利克斯的房間。在勞爾協助下,幾乎已經巡遍了所有房間,相信不會遺漏。
大約十年前,某個少年還常常下庭園幫自己忙。一會兒幫忙除草,一會兒幫忙搬重工具,還身輕如燕地爬上樹頭修剪枝葉。
「……呃──」
鮮豔的金髮在窗口透進的光線照射下,隨着她身體的顫抖,不停閃爍着動人的亮光。
他任職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爲了彰顯權威,種植了不少株品種珍奇的花。管理這些花的園丁,必須具備相應的知識。
「……謝謝。」
聽到眉毛挺拔的少女提出這則質問,那個被喚作尤安的男人,的確是這麼回答的──
莫妮卡操着生硬的嗓音,向布莉吉特發問:
話雖如此,身體已經負荷不了嚴苛的庭園工作,這也是事實。
「……我其實,早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羅斯堡家的移植作業,就男人的眼光看來,堪稱是可圈可點。甚至爲此有點嫉妒。畢竟,這座庭園是自己親手守護的,男人一直以這點爲傲。
無意間,往事浮現心頭。
莫妮卡闔上眼皮,緊緊握起拳頭。
這個名字,莫妮卡在校慶時聽過。
「……喔呀?」
「要是那孩子還在該有多好啊~……」
(……這樣就全部,連貫了。)
每每把樹上結的李子分給少年當謝禮,少年也總是不當場喫掉,說要當作消夜,藏在上衣裏偷偷帶回去,爲此笑得開懷的光景記憶猶新。
老園丁緩緩從牀鋪起身,輕輕扭動嘎吱作響的膝蓋伸展雙腿。身體真的大不如前了。這份工作,或許也差不多是時候該找接班人了。
「…………」
臉上浮現的,是強烈的糾葛。想必是在思考,回收這本書,會不會給男人添麻煩吧。
(我記得,那本書到頭來,好像還是被老爺給發現了來着……?)
* * *
少年總是這樣,把自己的寶貝藏到上衣裏頭,偷偷送去給王子殿下。
對這件事實深感惆悵的同時,老園丁點燃香菸,爲了十年前,在這裏死去的少年哀悼,送上祈禱。
『尤安,那件事已經確定了嗎?』
男人嘀咕的同時,披上外衣走到庭園。
「布莉吉特大人,對外國的語言,很有研究,對吧?」
既使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她也不停下腳步,仍打算掌握真相。
「那又如何?」
「亞瑟這個名字,如果用帝國語發音……妳知道,會是怎麼念嗎?」
「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已經……」
然後,巡迴過宅邸,讓莫妮卡獲得了一份確信。
『是呀,雖然沒能成功接觸,但我在極近距離下確認過了,錯不了。確實有痕跡。那是叛徒「奧圖爾」乾的好事喔。那位大人的判讀果然是對的。』
被布巾給遮住,無法確認臉上的表情。
聽說,書還是被燒掉,少年則受到了嚴酷的處罰。
「這拿去給那女生飽餐一頓喔!」
那位大廚,後來也退休了。那時候的僕役,如今還留在宅邸的,只剩下不到一半。
今天移植作業時,羅斯堡家的人似乎連修剪工作都包辦了。
聰明的布莉吉特,肯定在感覺「現在的菲利克斯是冒牌貨」的瞬間,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預想。
少年舉起右手按住隨風搖曳的瀏海,緊咬嘴脣不放。
稍稍回過身去,便看見少年把天文學書藏到了上衣裏頭。
「奧圖爾。」
莫妮卡只好把蘿蔔擺到櫥櫃上,語調生硬地搭話:
其中,有一本裝訂莫名精美的書。是天文學的書籍。拿到舊書店去的話,人家沒準願意買下來的說,真浪費。
傷腦筋的同時,莫妮卡爬上旅舍樓梯,打開房門。
傷腦筋──男人敲着腰桿子,準備開始生火,這時,某人隨着一聲「等等!」跑來。是平時常下庭園幫忙的金髮少年。
莫妮卡緩緩睜開眼睛,語調生硬地告訴布莉吉特。
也就是──正牌的菲利克斯,恐怕已不在人世。正因此,才必須找冒牌貨頂替。
莫妮卡並不熟悉帝國語。所以,這裏得請教語學專家布莉吉特。
「所以說,來。」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能把一切,都告訴布莉吉特大人。)
說得更深入點,莫妮卡已經比對過屋內屋外的數值,很確定並沒有祕密房間之類的地方。
那天,男人收到大批紙類垃圾,說是要跟剪下的枝葉一起燒掉。
「那個,布莉吉特,大人……」
布莉吉特重新拿出一如往常的態度,向莫妮卡開口:
「不、不勝感激……」
(唉~雖然也不是不明白,老爺吩咐非燒掉不可的心情……)
布莉吉特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簡潔地回答:
「去王都。」
在庭園角落,修剪下來的枝葉被放在一起堆得整整齊齊。
莫妮卡在幾度反覆篩選用詞之末,道出一句支支吾吾的「真的非常,感謝,尼」,然後下了馬車。其中一隻手上還緊緊握着蘿蔔。
「說是老爺吩咐要燒掉。」
「要是他還活着……應該二十歲了嗎~?他肯定很想看看,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面的菲利克斯殿下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用自己的雙腳,回到那裏,親眼確認真相。」
* * *
窗外已經滿是春意的某天,利迪爾王國王都最大間的報社,在廣告欄上刊載了這樣的文句──
『致藍色鱗片的黏土男,你所提過的駭人的真相是什麼,我們來對答案吧。靜候你的連絡。無言女敬上』
以諜報活動爲主要任務的尤安,平時當然就會過目國內外大小新聞,這則廣告也馬上就注意到了。
「這是來自〈沉默魔女〉的訊息,我想應該沒錯。」
說着說着,尤安向主人遞出了報紙。
尤安雖然是個隨心情改變長相的男人,但只有在主人面前,會統一成有點眯眯眼的平坦五官。
那是從前的尤安不得不捨棄的長相,同時也是在使用肉體操作魔術時負擔最少的長相。
「讓我看看……」
尤安的主人以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閱覽報紙版面。
那是留着一頭大波浪黑髮,年過二十五的男人。深邃的五官雖然有如神話雕像般雄壯美麗,卻充滿了雕刻所沒有的生命力與氣魄。
隨着犀利的雙眼緩緩地逐字掃視報紙,嘴角也自信地上揚。那笑容看了,令人不禁連想到齜牙咧嘴的野獸。
「〈沉默魔女〉……記得是利迪爾王國的七賢人還什麼的吧。好好喔,七賢人。語感真不賴。四天王、三劍客……這種頭銜在故事裏登場時,不是都很令人雀躍嗎?」
男人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正發揮想像力,沉浸在腦內的故事中,但不一會兒,又忽然往掌心捶了捶。
「好,我們也來成立吧。我想想~既然那邊是七賢人,我們就讓數字比七更大。十人衆、十二劍聖、十三騎士感覺都是不二之選。唔呣~哪個比較好呢……」
「……您又說笑了。」
尤安苦笑着應對,男人立刻抖着喉嚨,發自內心開心地笑了起來。
「笨蛋。這一路走來,你已經看過幾次,朕把說笑的內容給實現了?」
「若容我僭越直言,數字是否別亂灌水比較妥當?人數多過頭的話,反而會感覺廉價喔。」
「唔呣,有理。好,就訂在六人以下吧。所以,就你看來,那什麼〈沉默魔女〉實力如何?」
正以爲還在講些既像說笑又像當真的突發奇想,卻又唐突言歸正傳,就是這個男人一貫的作風。
或許是被這番話激起不祥的預感,尤安的臉抽搐了起來。
「……您是在說笑對吧~~~~?」
「朕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全力實行說笑的內容啦!」
「最重要的是精度非比尋常……比起對龍戰,那能力在對人戰更能肆虐。」
「……喔~?」
「……很遺憾,一切條件全都背道而馳。」
「那麼,就請把〈沉默魔女〉想像成比我更駭人的怪物吧。」
沉默魔女只要有那個意思,隨時都可以不發一語取下敵方的首級。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適合暗殺的技術了。
主人的壞習慣又發作了──尤安忍不住沉默以對。
早已習慣與這個男人對話的尤安,用毫不掩飾的語調回答:
「搞什麼,太無聊了吧!……說歸說,這個嘛~無詠唱魔術什麼的倒是挺耐人尋味。」
面對無言的尤安,主人再度交換翹着二郎腿的雙腳開口:
尤安的主人翹着二郎腿的修長雙腳換邊,用指尖在椅子扶手上叩叩敲個不停。
尤安發出半自暴自棄的喔呵呵呵呵笑聲,用抽搐到極限的臉問向主人:
「意思是,若戰爭開打,可能不下兵器?」
「那個根本是怪物,要同樣視爲生物,實在強人所難。」
「朕要動身嘍。去利迪爾王國。」
「如果讓世人來評理,恐怕會說沒有臉的你比較像怪物吧?不是嗎,尤安。」
「實在令人好奇。話說,噯~尤安。那什麼〈沉默魔女〉,是好女人嗎?」
「希望是那種乳波臀浪前凸後翹,雙眼滿是野心的兇狠美女。最理想的就是初代〈荊棘魔女〉蕾貝卡•羅斯堡那樣的蛇蠍女郎。」
「〈沉默魔女〉的無詠唱魔術,看在以暗殺爲業的人眼裏,實在是再羨慕不過的能力呢。」
「皇上?雖然應該不至於,但您該不會~……」
他的主人則像要與尤安對抗似的,豪邁地哇哈哈大笑。
尤安這句評語,讓男人仰頭嗤嗤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