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頑童式魔法戰必勝法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2萬 字
實踐魔術課的教室裏,路易斯正站在講臺前,輕輕舉起手中的短杖。
站在講臺旁,負責指導實踐魔術的老教授──瑪克雷崗靜靜地道出指示。
「火球,威力五,最大數不限,座標固定。」
瑪克雷崗的指示簡單說來,就是要路易斯把威力壓低的小火球,儘可能在周圍多生成幾顆。
路易斯集中精神,開始詠唱。
詠唱是魔術的設計圖。威力、形式、個數、展開位置,以及飛行距離等等,各式各樣的細節都透過詠唱決定,將魔力按照定案內容編組之後,魔術才告完成。
(位置座標固定,屬性變換,分割,成形……)
隨着詠唱,魔術式開始展開,這時,路易斯把詠唱中較累贅的部分都加以排除。
教室裏的同學們見狀,紛紛鼓譟起來。
「喂,那是……」
「短縮詠唱嗎?」
「不會吧,這個月纔剛入學的菜鳥竟然……」
短縮詠唱是一種省略掉部分詠唱內容的高難度技巧。施術者對魔術必須具備高深的知識與理解。
(……別被這點小意思嚇破膽行嗎。)
路易斯露出狂妄的笑容,發動魔術。
這種生成火球的訓練,一般而言,技術生澀者生成一顆,稍微上軌道的則大概可以生成兩、三顆。
到目前爲止,班上表現最好的,是生成了十顆火球的少年──阿道夫•法隆。
然而,路易斯法杖一揮,在身邊展開的火球足足有十五顆。
然後,維持着這十五顆火球,路易斯再度進行短縮詠唱,又生成了十五顆。
一般而言,魔術師能夠同時維持的魔術以兩道爲限……話雖如此,同時維持兩道魔術也絕對不是什麼輕而易舉的事。
路易斯擅長的屬性是風,魔力量大約一百上下。就以往生活在與魔術無緣的環境而言,算是非常優秀的數字。
作勢要摔倒的路易斯,用左手撐在身旁的桌面上,順勢身輕如燕地起跳。
只見頭頂飄着一顆巨大的水球,要兩個大人伸手才抱得住。這是瑪克雷崗擅長的水系魔術。
「啊,對了對了。米萊同學,關於你今天施展的短縮詠唱,之後寫篇報告交上來喔。」
「抱歉啊,我腳滑了。」
魔法戰會在特殊的結界中舉行,肉體在結界內受到保護,受到的傷害會反映在魔力的減少上。
(……是在裝什麼可愛啊,那傢伙?)
(沒轍,抄個捷徑吧。)
(這種時候,愈是半瓶水的傢伙愈麻煩啊。)
眼見蘿莎莉絲毫不退讓,路易斯只得不甘願地起身。
然後在着地同時,使勁渾身的力氣踏在阿道夫腳上。
「用短縮詠唱把火球作十五分割,然後再十五分割,兩邊同時維持。術式連接的順暢程度、火球的穩定感,還有持續時間全都無可挑剔……雖然馬上被我滅火就是了。」
「你喔。要放那種大招到外頭去放。萬一引起火災不就慘了。」
平民出身的資優生。大鬧餐廳的野蠻人。最好別扯上關係──班上同學們似乎都是這麼認定的。
透過魔術、魔導具等以魔力爲媒介的攻擊手段交戰,這樣的戰鬥就稱爲魔法戰。
正伸手梳理一頭金髮的艾里森,帶着和藹可親的笑容接話。
「那傢伙,同時維持跟短縮詠唱都用了嗎?」
「抱歉啊,我腳滑了。」
路易斯雖然是個素行不良的學生,卻從不翹課也不遲到。因爲沒能聽到課就虧大了。
「是你自己說『最大數不限』的吧!」
正好在這個時候,告知下課的鐘聲響起,瑪克雷崗於是拿起課本與法杖,轉身朝走廊離去。
路易斯一口氣把披肩跟背心都脫了掛在椅背上,順便連襯衫都一起脫下來。
面對失聲哀號的阿道夫,路易斯露出有如肉食野獸般的猙獰笑容。
若是見習魔術師,光是火球發動後能夠維持個三秒鐘就算可圈可點了。因爲比起發動,要維持魔術更加困難。
把右眼眯細,路易斯試着解讀她嘴脣的動作。
在這之中,唯有蘿莎莉眉毛直豎,疾言厲色地斥責:
「不可以,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阿道夫應該是想要絆倒路易斯吧。想躲開可謂不費吹灰之力,但路易斯故意去碰上那隻腳,讓自己被絆得失去平衡。
拿起半乾的制服,路易斯沒有走向走廊,而是朝窗口移動。
……原本是這麼想的,結果走在桌椅間的路易斯,面前忽然被人颼地伸出一條腿。
「嘎啊──?」
(……『上面』?)
明明如此,卻沒有半個人主動向路易斯搭話。
他的體脂肪壓倒性地低,明明如此,卻只有肌肉鍛鍊得結實,所以看起來就像把皮膚緊緊貼在壓縮過的肌肉上一樣。
(煩人的傢伙開始冒出來啦。)
就路易斯來說,自己的言行舉止,出發點就是刻意想營造這種形象,因此並不特別在意。反正總比被瞧扁來得好上許多。
抱着如此樂天的想法走進教室,班上同學們的視線立刻集中在路易斯身上。
抬頭一看,深褐色頭髮的少女──蘿莎莉正露出陰沉的眼神瞪着路易斯。
今天課堂上阿道夫生成了十顆火球,路易斯卻是三十,而且還露了手短縮詠唱,更別提同時維持兩道魔術,要傷到阿道夫的自尊心,自然是綽綽有餘。
「是是是,脫掉就行了吧,我脫就是了。」
「啥?那傢伙,這次又搞了什麼名堂?」
被如此語帶嚴厲地指責,路易斯稍微鬧起了彆扭。
維持着身邊的火球,仰頭往上一看──
「在這間教室裏,生成剛纔的一半就夠了。因應狀況調整魔術的內容,也是魔術師的實力之一。」
好厲害喔!真迷人!──目前只能確定不是要講這些。她臉上的表情很焦急。
瑪克雷崗似乎也持同樣看法。
明明魔術表現得比任何人都出色,卻一會兒淋成落湯雞,一會兒多出別人沒有的課題,簡直是衰到家了。
「……或許沒錯。」
放着怒吼抗議的路易斯不管,瑪克雷崗留下一句「期待你的報告喔」便走出了教室。
路易斯志得意滿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蘿莎莉則不知是怎麼了,嘴巴張張合合,手不停擺動。似乎是想要表達什麼訊息。
阿道夫帶着泛淚的眼角狠狠瞪向路易斯,但路易斯全然不當回事,一派輕鬆地回到自己位子就坐。
「不許頂嘴,回去換衣服。我會找下堂課的老師好好解釋的。」
然後,同時維持的技術相當於中級水準,至於短縮詠唱,就連上級魔術師都不是人人皆通。
一圈、兩圈,接着再轉上兩圈之後,拉塞福低聲問道:
「噗譁──?」
拜入宿當天就鬧個天翻地覆所賜,大多學生都不敢接近自己了,可今天在課堂上展現過實力之後,似乎又出現了看路易斯不順眼的人。
「我有聽你說初級的魔術他全都會了,但可沒聽說他還會同時維持跟短縮詠唱耶。這種事,以後先講一聲好嗎?」
魔力量有着愈施展魔術愈會增加的傾向,大約在二十歲左右停止成長。路易斯現在正處於成長期,相信還會進一步提升。
渾身溼透的路易斯口沫橫飛地怒吼,瑪克雷崗倒是回應得老神在在。
拿起沒點燃的菸斗在手上轉個不停,這是拉塞福在沉思時的習慣動作。
不過,即使想走學術路線,實戰的本事愈強,依然愈有利於就職,所以會選擇魔法戰課程的學生並不在少數。
被瑪克雷崗的水球砸得渾身溼透的路易斯清理完地板,先離開到外頭擰乾衣服,再穿着半乾的制服前往教室。因爲回宿舍更衣太麻煩了。
從這間位在二樓的教室窗口,沿着牆壁移動,就可以接到通往講堂的走廊廊頂。
「聽到拉塞福老弟你說,他一週就把初級課本的魔術都學會的時候,我本來還有點難以置信……嗯,那樣看來是有點超出正常規格呢。」
(也罷,反正一會兒就幹了吧。大概。)
在北部穿浸過水的衣服與自殺沒兩樣,不過這裏比北部溫暖許多,用不着擔心會凍死。
啊~煩死了──在位子上如此嘀咕着準備下堂課時,手邊出現了一道影子。是有人站到了面前來。
* * *
「同時維持也好,短縮詠唱也好,我都沒教過喔。」
「爲啥只有我得寫啊?」
「要換衣服,就回宿舍去換。」
「關於米萊同學。」
坐在辦公室位子上的〈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正在改小考考卷,這時,一旁位子上的瑪克雷崗小口小口喝着紅茶說道:
(怎麼樣!)
短縮詠唱也好,同時維持也好,都不是纔剛入學一個月的學生隨隨便便就辦得到的。
「爲什麼你沒有換衣服?」
魔術師分爲初級、中級與上級,上級魔術師的數量就只有少少一小撮。
那是一臉不服輸神情的黑髮少年──在這個班上,魔術本事僅次於路易斯的阿道夫•法隆。平時總把瀏海從正中央中分露出額頭,讓路易斯覺得「這額頭跟雪原可真像啊」。在北部,習慣把又白又寬闊的東西比喻作雪原。
阿道夫提起原本就上揚的嘴角,開口說道:
一腳踏上窗邊,路易斯輕快地跳了出去。
至少,不是隨便一個剛入學一個月的菜鳥都能辦到的。
「風屬性的孩子戰鬥天分高,魔法戰的訓練,是不是早點開始比較好?」
班上同學們臉上浮現的神情,有驚愕、畏懼,以及嫉妒──無視於這些反應,路易斯望向了坐在窗邊座位的蘿莎莉。
正式入學米妮瓦一個月。路易斯在班上,已經完全被同學們敬鬼神而遠之。
「本來聽說他是個超級問題兒童,害我好緊張,結果根本沒這回事嘛~上課時態度認真得很,都讓我希望那些打瞌睡的同學向他看齊了。」
阿道夫出身貴族,學業成績優秀,尤其實踐魔術的成績更是全學年之冠,在班上很喫得開。
「啊,你們該不會,是在聊米萊同學的事吧?」
路易斯,米萊從個人氣質與天分來說,與魔法戰可謂絕配。甚至有機會以進入魔法兵團──專司戰鬥的魔術師菁英集團爲目標。
拉塞福停下改考卷的手,皺起了眉頭。
隨着瑪克雷崗「嘿」地揮動法杖,水球馬上以驚人之勢下墜,衝熄路易斯生成的火球。
「……你沒有教他?」
有些魔術師的志向是成爲研究員,因此魔法戰課程是選修制。
「現在才跑回宿舍去,下堂課我豈不就要遲到了。」
法學課對於年歲尚淺的學生而言似乎頗爲乏味,常有不少學生在課堂上補眠,甚至乾脆翹課。
「啥?沒關係吧。這裏又沒冷到會凍死人,而且穿一會兒就幹了啊。」
米妮瓦在學生入學時,必定會進行擅長屬性的診斷與魔力量的測量。
插入拉塞福與瑪克雷崗對話的,是負責法學課的艾里森。在校內屬於較年輕的師資,是年歲不到二十五的開朗青年。
明明露了手比任何人都高竿的魔術,卻被淋成落湯雞,多了份要寫的報告,還被蘿莎莉罵成豬頭,一點都不好玩。
這身與少女般容貌格格不入的體型,讓女同學忍不住別過眼睛,喫過虧的男同學紛紛「唔哇」不停,剛被踩過腳的阿道夫則是「唔嘎」低吟一聲。
仰頭的路易斯被迫硬生生用臉接下水球,一屁股跌坐在地。
正因如此,熱心向學的路易斯似乎博得了艾里森的好感。
「他功課都寫得很好,被我誇獎這點,他竟然回說:『想鑽法律漏洞,就得具備法律知識啊!』受不了,連開玩笑都這麼到位。唉呀~真是很有心啊!」
「…………」
單手舉着菸斗的拉塞福閉上了嘴巴。
路易斯肯定是真的想在引起什麼問題時大鑽法律漏洞。就是抱着這麼不純的動機用功。
艾里森纔剛笑容滿面地誇獎路易斯,這次又輪到三十歲出頭的紅髮男老師──教魔法生物學的雷蒙頻頻點頭。
「上次啊,有堂課我要學生照着龍的模型寫生,米萊同學畫得可熱心了。尤其是要害眉心的部分,無論是鱗片形狀啦~還是容易剝下鱗片的位置啦~都描繪得格外仔細呢。」
分明就打算要獵龍嘛──拉塞福心想。
只是,教師羣好像都對路易斯的學習讚譽有加。
平時操行的確不佳,可是在面對學問時,路易斯着實堪稱求知若渴。
米妮瓦是利迪爾王國最高峯的魔術師養成機構,既身爲米妮瓦的教師,當然不可能會討厭求知慾旺盛的學生。
就連方纔課堂上纔剛訓斥過路易斯的瑪克雷崗,都不停撫着鬍鬚點頭,誇獎「他的報告,寫得真不錯呢」。
無視於默默轉着菸斗的拉塞福,艾里森、雷蒙、瑪克雷崗三人聊得火熱,忽然間,一位嬌小的初老婦人──結界術教師梅潔,將課題用紙在桌上咚咚敲齊,一臉愁容地說:
「就我來說,實在沒辦法給予他正面評價。既以資優生身分入學,就該成爲同學們的楷模不是嗎。可卻在入宿當天就引起暴力事件,再加上種種問題,我怎麼也無法容忍。」
梅潔穿着一身深藍色禮服,外披長袍,還掛了一副圓眼鏡。要是沒有長袍,完完全全就符合女校死板教師的形象。實際上,她也的確是米妮瓦教師陣容中,對於生活指導最爲嚴格的。
對這樣的梅潔而言,素行不良的路易斯,當然是一根眼中釘。
說實話,拉塞福是認爲還好有梅潔這樣的老師存在。要不然,路易斯這種臭小鬼會毫無止境地得意忘形。
「像上次,路易斯•米萊竟然跳出窗戶,跑在走廊的廊頂喔。受不了,簡直難以置信……」
咕噥着的梅潔,雙眼朝窗外凝視了起來。
受到她影響,教師們不約而同地望向窗外後,看到上半身打赤膊,活力十足地跑在走廊廊頂的頑劣小子身影。
即使如此,對於自己沒有抱持明確的夢想與目標這點,路易斯還是感覺被歐恩比了下去。
「就說是咖啡嘛。」
「所以說,我希望成爲一個連龍都不怕的高超魔術師。當然七賢人再怎麼說都不可能,不過魔法兵團應該是個可以努力的目標……我家既非貴族又非魔術師家系……但是我爸,還有我媽都很支持我。」
不僅如此,七賢人還會被賜予名爲魔法伯的特別爵位,行事據說連貴族議會都無法干預,同時也擔任國王的顧問。
「不是都說,不瞄準眉心就打不倒龍嗎?可是,〈炮彈魔術師〉的多重強化魔術,完全不把這種常識放在眼裏,直接就把整隻龍給打飛。真的是,太厲害了。」
「阿姨,妳有看到我的衣服嗎?」
「咖啡?……喔,那種黑黑的。」
「你魔術挺有一套的嘛。」
米妮瓦的學生宿舍,可以把需要清洗的衣物交給宿舍洗衣房,隔天再自行前往回收。
* * *
「比起紅茶,我更喜歡咖啡呢。紅茶我大概只會在有客人上門時沖泡。」
路易斯正在猶豫,歐恩又以一如往常的冷淡語氣接話。
「囉嗦!」
「喔~咖啡這玩意兒,原來是這麼煮的啊。」
在實踐魔術課表演短縮詠唱,被淋成落湯雞的當天下午,放學後的路易斯返回宿舍房間,看到室友歐恩在房裏擺了一堆陌生的器具。
米妮瓦的學費絕對不便宜,這點路易斯很清楚。
只是,路易斯喝過的紅茶,都是用廉價茶葉煮出來的,又苦又澀,稱不太上美味的東西。是必須加入果醬纔有辦法下肚的貨色,咖啡又如何呢?
比路易斯更早取走的籃子有三個──一一確認過籃子上的房號,路易斯頓時眯細了眼睛。
只見路易斯皺着鼻頭,舉起剩下的咖啡就口。或許是覺得這表情太有趣,歐恩少見地抖着肩膀大笑起來。
專司運用魔術戰鬥的魔法兵團,即使將對象侷限在魔術師,也是隻有萬中選一的精銳才能加入的菁英集團。
衣物取走後,照慣例要把空的衣物籃堆到角落去。路易斯來得比較早,空衣物籃還沒有堆太多。
「那就收下你的大方祝賀啦。」
運用魔術的模擬戰鬥,再怎麼想都是最適合路易斯的課程。
路易斯一臉新奇地望着歐恩手邊的道具,隨後便聽到歐恩帶着比以往雀躍幾分的語調開口。
「可是,這不就豆子湯嗎?」
「真的啊,分你一半。」
「要不你就當作是晚了一個月的入學賀禮?」
歐恩維持着煮沸細口壺的火,一句接一句咕噥不停。
喫到柑橘醬、對拉塞福還以顏色、考出好成績讓蘿莎莉喫驚──不管哪個都只是眼前的目標。與將來的夢想不同。
然而,拉塞福無論如何就是會湧現不祥的預感。
那是威力既不會太強,也不會過小的穩定火焰。火苗雖然不旺,但要持續維持同樣的火力,其實比想像中困難。
語調雖然一如往常冷淡,但在話語中,可以靜靜感受到他銘感五內的熱情。
「唉唷,不好意思啊。阿姨沒有連哪一籃是誰來拿的都注意。應該是朋友幫你拿回去了吧?」
路易斯頓時瞪大了眼睛。
維持着面對椅背的坐姿,路易斯伸出手臂,接下盛滿咖啡的杯子。
整整齊齊排成一列的衣物籃對面,有一位忙着工作的中年婦女,路易斯向婦女開口請教。
路易斯對於自己的天分有自覺,同時也對於自己有付出相應的努力而驕傲。
房門已經上鎖了,鐵廉斯又沒有室友,可以就這樣在房間裏躲避着不見人。真有必要的話,今天曠課一整天就是了。
說着說着,歐恩舉起自己的杯子,一臉美味無比地品嚐咖啡。
敲門聲傳進耳裏。不,那不是在敲門。是房門下半部被粗暴亂踢的聲響。
那個臭小鬼,打魔法戰時肯定又會捅出什麼漏子來──就是這種預感。
(雖然聽說喝了,腦袋好像會變得很靈光。)
(既然精力充沛到這種地步,讓他打一打或許比較好啊~……魔法戰。)
拉塞福咚咚敲響菸斗彈掉菸灰,大嘆一口氣。
朝滾燙的杯子呼呼吹幾口氣,路易斯仰頭,喝了一口咖啡。
算啦,我想也是──如此心想的路易斯,望向已經取走衣物的空衣物籃。
在利迪爾王國,紅茶的普及率遠比咖啡來得壓倒性高。
但,路易斯來到洗衣房,卻發現自己的衣物不知爲何不見了。
喚出這句話,路易斯跑過了走廊廊頂。
願意認同自己想進入魔法兵團的夢想,還像這樣送咖啡豆來打氣的家人,相信歐恩是發自內心深深感謝吧。
──咚咚。
「不行,連果醬都贏不了……這什麼鬼飲料啊……」
「……以前,我在旅行時遇過龍害。那時候,是七賢人〈炮彈魔術師〉救了我。」
「你回來啦。」
(對於真心想成爲厲害魔術師的傢伙來說,我應該很礙眼吧。)
平時總顯得面無表情的歐恩,現在卻罕見地露出輕柔放鬆的神情。在爲了如此事實震驚的同時,路易斯再度喝了一口咖啡。果然還是很苦。
歐恩卸下布袋,把玻璃罐裏的咖啡倒進杯子。然後隨着一聲「來」,把杯子遞向路易斯。
倒不是沒聽過咖啡,但對於以往沒有機會飲用的路易斯而言,咖啡就是種黑色的豆子湯。
擅長戰鬥就以魔法兵團爲目標,想走研究路線就以王立魔法研究所爲目標,這兩者似乎就是平民出身的魔術師憧憬的對象。
即使如此,鐵廉斯還是在牀上靜待了一陣子,一動也不動。
路易斯面朝椅背就坐,靠着椅背托腮,觀望歐恩的沖泡作業。
首先把臉湊向杯口,用鼻子嗅了嗅。雖然不是那種會勾起食慾的香味,聞起來倒也不覺得討厭。
但,歐恩今天應該沒有要回收的衣物,而且路易斯出發前有跟歐恩說「我到洗衣房去」。要是歐恩已經幫忙回收衣物,那時候隻字不提就很奇怪了。
細口壺裏似乎已經加好了水。歐恩把細口壺擺上三腳架,詠唱生火。
歐恩把用研磨器磨過的黑豆移至圓錐形布袋內,再把玻璃罐擺好。
(有什麼辦法,在以前,從沒思考過這種問題啊。)
「路易斯的味覺,其實挺孩子氣的耶。」
「……是喔。」
「……真要給我喔?」
「我不覺得自己有衝那麼濃說。」
入學經過一個半月,秋意逐漸轉深的某天早晨,路易斯在洗衣房裏雙手抱胸皺起了眉頭。
「是爲了能趕上下一堂課啊,放過我啦!」
梅潔奮力打開窗戶,面紅耳赤地高聲嘶吼。
就在路易斯茫然思考的期間,歐恩熄掉了火,拿起細口壺。
接着喝下第三口,然後整張臉擠在一起陷入絕望。
「我原本還想說你大概會想當學者或研究員耶。」
七賢人是利迪爾王國魔術師的頂點。七賢人所施展的魔術就等同於奇蹟,是受到所有魔術師憧憬的存在。
* * *
「咕喔──?這什~~麼玩意兒啊!苦到像是用冥府的黑暗熬出來的!」
衣物基本上會疊放在標記有房間號碼的籃子裏,所以也有可能是歐恩幫忙收回去了。
婦人瞥了眼衣物籃,語調飛快地回應。
「路易斯•米萊!給我下來!還有你那是什麼模樣!給、給我,給我穿上衣服!」
「將來,我以進入魔法兵團爲目標呀。」
門不再被踢響,腳步聲逐漸遠去。
自己不但有天分,又努力琢磨長處。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要被周圍指指點點。
鐵廉斯臉頰抽搐,舉起雙手捂住耳朵。
然後就這麼把沸水倒在布袋裏的豆子上。磨碎的豆子吸收沸水膨脹,冒出許多細小的氣泡。
路易斯打開抽屜,拿出以前歐恩給的柑橘醬,挖出一大匙加進咖啡裏。
玻璃罐、圓錐形布袋,以及細口壺等等──是要作什麼實驗嗎。如此心想時,歐恩停下了作業,轉頭望向路易斯。
這可是加了珍貴果醬的咖啡,沒有剩下來的理由。
鐵廉斯•阿伯內西正抱着膝蓋,坐在宿舍房間的牀鋪上。
之前,就已經從歐恩那兒收下了柑橘醬。現在又讓他請喝咖啡,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是啊,那些是啥?實驗器材嗎?」
安置在布袋下的玻璃罐裏,開始滴答滴答凝聚黑色的液體。
(這樣一來,要不是有人拿錯,不然就是……)
(不要緊,不要緊,靜靜待着就不會穿幫,不要緊……)
「這不叫煮,叫衝纔對。」
瞪大了雙眼的路易斯,目不轉睛地盯着裝滿漆黑液體的杯子。
「不是喔。是泡咖啡用的。我媽送了咖啡豆來,所以我想說久違地衝泡一下。」
不曉得,究竟這樣經過了多少時間。
(已經,不要緊了吧。)
緩緩吐氣,正準備離開牀鋪時,窗口傳來了嘎噠聲響。
原本只開一小縫的窗戶被直接開到底,窗簾隨着吹進的風不停飄逸。
然後,坐在窗邊的是……
「嗨~」
當初,預定會成爲鐵廉斯室友的少年──路易斯•米萊。
「這、這這這這這,裏是,二樓……!」
「啥?纔不過兩層樓。隨隨便便都爬得上來啦。」
坐在窗邊的路易斯眯細了右眼。
那張散發少女氣質的臉龐,浮現着隱約可見虎牙的火爆微笑。
「明明人在房裏卻打死不出來應門……不打自招了嘛?」
咿──鐵廉斯慘叫一聲往後退。
「你、你有什麼證據可以這樣栽贓……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路易斯以貓咪般的流利動作跳下窗邊,再以勘比熊的蠻力一把揪起鐵廉斯的領口。
「心地善良的貴族大人,看到平民的衣服破爛不堪,所以挺身代勞拿去扔掉了是嗎?啊~?」
「阿道夫,是阿道夫拜託我的!說你太不知天高地厚,要稍微,讓你瞭解一下自己的立場!」
阿道夫並不是命令鐵廉斯,而是出口拜託。所以,鐵廉斯也二話不說答應了。因爲自己跟阿道夫是朋友。
更重要的是,答應阿道夫的請求,給路易斯一點教訓,也是爲了米妮瓦好──阿道夫是這麼說的,鐵廉斯也深有同感。
路易斯•米萊是不配留在米妮瓦的異物。鐵廉斯作爲貴族,有義務整頓自己身處的環境。
「……」
今天是自從升上初中部以來的第一堂魔法戰課。
(毫無疑問有對土地進行過處理,埋入魔導具吧。然後,還準備了與之連動的魔導具……恐怕,那什麼魔法戰並不是隨處都可以進行的。只有在特定場所能舉行。)
每當某人施展攻擊魔術,其他人就慌忙展開防禦結界,四處逃竄。再不然,就是某人誤判情勢亂放攻擊魔術,然後被嚇到的同學跟着亂開防禦結界。方纔的分組魔法戰就是反覆上演這樣的情形。
打魔法戰時,魔術即使命中對手也不會讓人受傷,但痛楚似乎依然存在。實在不想弄痛蘿莎莉啊──路易斯暗自心想。
一旦被火焰箭奪走注意力,就會被來自不同方向的不可視風刃狙擊。
阿道夫打什麼主意路易斯早看穿了。反正八成是夥同另外兩人,想一起給他好看吧。
與此同時,有幾個人一起出現動作。是阿道夫•法隆跟他的幾個跟班。
因此,路易斯單手一揪,把昏倒的男同學提在手上,再度起步奔跑。
「白癡是你吧,阿道夫•法隆。既然跟魔術師對幹,當然要趁詠唱前讓對方閉嘴吧。」
「那個菜鳥,把鐵廉斯扔進化糞池去了!」
* * *
面對從容不迫的阿道夫,路易斯眯細右眼,兇惡地笑起來。
「那麼,從現在起,各自以四人爲一組,開始進行魔法戰。」
拉近到一定程度後,路易斯一把扔掉即席盾牌,往施放火焰箭的男同學肚子就是一拳。
眼見如此笑道的路易斯跑了起來。阿道夫恐懼得滿臉不停抽搐,但還是盡力詠唱,展開盾狀的防禦結界。
「嘎啊──?」
「哎~唷喂!」
「你犯規!這樣子……這樣子太詐了!」
阿道夫當場翻白眼,仰頭倒地不起。
魔法戰課並非必修,只是選修課,但卻有過半學生都參加。因爲有魔法戰的實績,對於就業裨益良多,就算走學術路線也一樣。
(要當作武器的話,希望至少有那個長度呢。)
唉,我就知道,一定是鐵廉斯那個豬腦又捅漏子了──阿道夫如此心想。僅此而已。
「這樣喔,那有勞貴族大人指導一下怎樣纔算上流作風吧。」
說實話,比起魔法戰本身,路易斯對這個結界的機制更感興趣。

距離米妮瓦校舍一小段路的森林裏,設有魔法戰用的訓練設備。在這片森林中,似乎布有特殊結界,好保護人與環境免受攻擊魔術傷害。
「那麼,去把制服拿回來吧……順便──」
望着教師們手持的上級魔術師法杖,路易斯心想:
保護肉體與周圍林木免受魔法造成的傷害,取而代之的,是根據傷害程度消耗受術者的魔力,如此高深的魔術,要在如此廣域範圍內展開,究竟需要多麼複雜的魔術式才辦得到?
「啊,不、不要,你要幹什麼~」
攻擊魔術這種東西,基本上就難在要怎麼命中人。不僅如此,魔法戰還得同時進行攻擊與防禦,這樣的判斷能力,還不是初中部一年級同學能具備的。
第一、第二組的魔法戰,就在沒有確實分出勝負的狀況下,因爲達到規定時間而結束。
除了她,眉毛濃密的老人──〈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也站在身旁。
* * *
接着輪到下一組,包含路易斯在內的四位同學,在森林內比較空曠的場所排成四方形站着。每人距離左右邊同學大約二十步左右。
被鐵廉斯找碴,滿肚子火的路易斯,打魔法戰時肯定會集中攻擊阿道夫吧。
「你是白癡嗎?這可是魔法戰耶!」
下級以下的見習魔術師,只能拿從手肘到指尖長的短杖。中級大約跟傘或柺杖等長。上級法杖比中級再長一些,大約只比身高短的程度。
路易斯拖着鐵廉斯走向了窗邊。
想必這會兒,鐵廉斯正被那個菜鳥耍狠威脅吧。
畢竟,自己也沒把制服燒掉。就只是拿去扔在垃圾場而已呀。
聽起來,這次搞不好有機會獲釋──鐵廉斯淡淡期待着。
盯着手邊的短杖想着這種事情時,分組用的抽籤箱傳了過來。
面對哭喊的鐵廉斯,路易斯帶着滿臉的火藥味,揚起嘴角微笑。
「人一窮,就連所作所爲都下流啊。」
索璐與拉塞福都身穿行動方便的衣物,外頭再披上魔術師長袍,手持上級魔術師法杖。
路易斯揪着鐵廉斯的領口不放,低聲咕噥道。
思索的同時,路易斯掃視了一下正在整隊的學生。
當阿道夫•法隆坐在教室位子上,滿心愉悅地將手上的娛樂小說翻頁時,班上的跟班一臉慘白地跑了過來。
(不可視的風刃嗎?)
「只要最後是用魔術解決你就行了吧?放心啦。等我賞你一頓粗飽,就會仔細把魔術砸上去的。」
着實充滿富家公子哥兒格調的說詞,聽得路易斯捧腹咯咯大笑起來。
只是,參加魔法戰的學生裏,沒看到蘿莎莉的身影。這件事實,令路易斯鬆了口氣。
「預備──開始!」
正當路易斯從箱裏抽出一張摺好的紙片,準備確認紙上的數字。這時,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從背後傳來。
鐵廉斯似乎對阿道夫抱有期待,但阿道夫可是絲毫沒寄望過鐵廉斯。
「是啊,真教人期待呢,魔法戰。」
「你說什麼東西趕上啦?」
夾雜北部口音的低俗嗓音,從阿道夫的背後響起。他喫了一驚回過身去,不出所料,路易斯•米萊就站在身後。
就算學過魔法戰心得與戰略,想反映在實戰也不是容易的事。更別提,從小學部就開始接受魔法戰訓練的,只是少數中的少數。
阿道夫從小學部就開始接受訓練,對魔法戰可說自信滿滿。
「我說,你今天應該請假比較好吧?再怎麼說,等下可是有魔法戰課啊。」
阿道夫儘可能按耐住內心的動搖,擠出挑釁的笑容。
拉塞福是高度術式應用學的教授,平時不會在初中部執教鞭,不過這次他似乎特別前來擔任索璐的輔佐。
男同學含糊地哀嚎,滾倒在地。與此同時,阿道夫與另個跟班朝路易斯施放了攻擊魔術。跟班放的是火焰箭,阿道夫放了什麼魔術,則無法用肉眼辨識。
報復手段的惡質程度遠超乎阿道夫的想像。
路易斯故意裝作沒發現那道視線,有如要公佈資訊似的,把紙片在手掌大肆攤開。
索璐揚聲高喊。阿道夫立刻與他的跟班展開詠唱。
萬一演變至此,還不會用防禦結界的路易斯想防住攻擊就難了。
「手法太老掉牙了吧。我還以爲至少會燒爛湮滅證據咧。」
「我的制服,你扔哪兒去了?」
在利迪爾王國,作爲魔術師的等級愈高,獲准使用的法杖就愈長。
「咕嘔──」
以這個發展爲前提,阿道夫早已準備了萬全對策。
(我會讓你爲了來到米妮瓦後悔的,路易斯•米萊。)
路易斯以外的三人,是阿道夫與他的跟班男同學。從路易斯的角度,阿道夫剛好在左手邊。
不可視風刃,就拿昏迷不起的男同學當盾擋下,可以目視的火焰箭,則靠跑步走位閃避。沒有追蹤性能的區區見習魔術,只要看得見,想躲掉就不是什麼難事。
所以路易斯在索璐喊出開始的瞬間,就起步衝刺。
「垃、垃圾場……」
實踐魔術課最近雖然被路易斯•米萊出盡鋒頭,但那也不過就是魔力操作厲害了點,實際打魔法戰絕對生疏得很。況且,現在肯定還不會用防禦結界。
迴旋跳踢正中目標的路易斯,如貓咪般輕快着地,展開詠唱準備給阿道夫等人最後一擊。
以宏亮嗓音宣言的,是把一頭金髮整齊束在後頸,年約四十的英姿煥發女性──負責魔法戰的教師索璐。
如此一來,只剩阿道夫一個人了。
路易斯繞到側面,舉起右手的短杖,放過眼珠一馬,只戳向阿道夫的眼角。
首先是右手邊這個。男同學還沒結束詠唱,就被路易斯逼到面前,朝肚子一拳打飛。
「垃圾就該扔到垃圾場……既然如此,你覺得狗屎蛋該扔到哪去?」
阿道夫與跟班的攻擊魔術,算是有點相輔相成。
在面前生成一道堪比大盾的防禦結界之後,阿道夫安心地喚了聲:「趕上了!」
路易斯忍着不笑出聲,大聲喃喃自語道:「我是第三組嗎?」
三個敵人都已經放倒了。想命中動也不動的目標,自然不是什麼難事。
然後,就只有立於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獲准持有長度不下身高的法杖。
阿道夫帶着抽搐的表情,凝視路易斯不放。
趁阿道夫失去平衡後仰之時,路易斯輕快地起跳,朝阿道夫平坦的額頭送上一記使盡渾身解數的迴旋踢。
見習用的短杖,就路易斯來說跟小樹枝沒兩樣。又細又靠不住,頂多就拿來戳戳眼睛。
(……有人在偷看。)
「阿道夫,不好了。鐵廉斯他……」
(受死吧!)
透過短縮詠唱,路易斯在頭上生成一顆巨大火球。
就在揮動短杖,準備操縱火球的時候,路易斯注意到了。注意到自己身旁已經被白色煙霧包圍。
(啊,不妙──)
然而爲時已晚,發現白霧時,路易斯已經全身麻痺,動彈不得。煙霧被賦予了麻痺成分,這是〈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的拿手好戲。
短杖鬆手着地,膝蓋脫力跪地的路易斯,聽到拉塞福的嗓音從頭上響起。
「這個王八臭小鬼……離經叛道也給我有個限度!」
唔嘎──隨着一聲哀號,路易斯的頭頂遭到拉塞福的腳跟狠狠重擊。
就這樣,路易斯•米萊的處女魔法戰,開打短短三分鐘就讓對手全數失去行動能力,並在即將給予最後一擊時,因拉塞福的制止結束。
在辦公室被訓話的路易斯,不停主張「我最後不是有好好用魔術嗎!」然後被拉塞福飽以老拳揍倒在地,最終判決罰寫反省文,以及掃一個月廁所。
此外,面對打算用魔術合夥暗算自己的阿道夫•法隆與其友人們,路易斯單憑暴力便全數鎮壓的事實,轉眼間便在米妮瓦傳開,並且自這天起,得到一個新的外號。
──也就是,米妮瓦的頑童。
這個遜炮程度不在果醬強盜之下的外號,讓米妮瓦的頑童在寫完反省文之後,滿肚子氣地罵了聲「土斃了」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