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送行之日

冬至假期前，爲了做好迎接假期與過年的準備，往來於王都的人潮比平時來得更洶湧。

在利迪爾王國，將冬至到元旦的期間定爲一段長假，趁這段假期與家人團聚，已經是世間的常態。所以，當開始放假之後，幾乎所有店家都關門不做生意，人們因此趕着上街進行年末最後的採買。

隨着這般人潮，在王都行進的王立魔法研究所職員──希爾達·艾瓦雷特也不例外，正忙着處理冬至前的最後一波採購。

身爲研究員，留宿在研究所迎接元旦對希爾達來說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更遑論，爲了解析〈黑色聖盃〉這具魔導具，研究室近來正忙得天昏地暗。

即使如此，希爾達還是向周遭宣言，今年一定要休假，硬是排出了假期。

再怎麼說，女兒──養女莫妮卡今年也是在冬招月（雪露古利亞）賀卡上寫明瞭，自己要回來過節啊。

（要擺在玄關裝飾的冬至花圈買好了，保久食品與柴火也一應俱全……剩下就……對了，零食。畢竟是冬至假期。零食怎麼買都不嫌多啊。）

反正機會難得，不如自己烤點心……這樣的想法雖然也曾閃過腦海，但自己曾被宅邸女僕瑪蒂達再三耳提面命過：

直到我下次過來之前，請千萬千萬不要下廚開火。

希爾達在去年就曾留下前科，讓瑪蒂達事先做好擺着的冬至用餐點泡湯到堪稱毀滅的地步。所以這回老實地放棄了自己動手的念頭，直接上街購買完成品。

（買那間最近很受年輕人歡迎的烘焙點心坊，是不是比較好呀。）

若要問自己喜歡還是討厭點心，那當然是喜歡，不過也沒有到特別講究的地步。

作爲研究員，希爾達常會需要在閱讀文件的同時補充營養。在她的觀念裏，點心就是便於保存，容易用手拿取，又能夠輕鬆維持生命的食物。

尤其堅果類更是優秀無比。再沒有比這更方便補充營養的保存食品了。所以，就只有堅果類點心會讓希爾達常備於自家與職場。

目前正前往的烘焙點心坊，畢竟年關將近，一如所料地人滿爲患。店家似乎也早就看準這點，準備了比平常更多的商品，安排更多人手結帳的樣子。

餅乾與奶油蛋糕之類的點心在櫃檯瘋狂熱銷。

女兒莫妮卡也喜歡堅果。要買的話，挑有堅果的餅乾或蛋糕應該比較好吧。

（記得……以前和莫妮卡一起，烤過幾次餅乾嘛。）

望着賣相可口無比的餅乾，希爾達想起了數年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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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也一樣，穿着希爾達給她的寬鬆白衣，把袖子往回捲了好幾圈。

相較於同年代的孩子，雖然表情生硬無比，但莫妮卡的臉上還是洋溢着尊敬的光芒。

但，今天氣溫比較低，奶油還十分堅硬，怎樣都拌不了。

希爾達點頭，將廚房的窗口全數打開。

東軟西爛，又滿是未溶解粉塊的麪糊，就在希爾達的掌心雜亂無章地被捏平。

爲此暗自開心，又有點難爲情，希爾達露出了微笑。

感覺上，經過這次共同作業，似乎成功把自己與莫妮卡內心的距離拉近了些。

「換句話說，完美結束計量工程的我們，要說已經讓餅乾大功告成，也絲毫不爲過。」

把麪粉以撞擊之勢狠狠砸進碗內。

「換氣。」

讓現在的莫妮卡從簡單的工作開始着手，應該比較妥當。最好還是要開口發出聲音的。

言過其實了──現場沒有人可以這樣吐槽。

「呃──把蛋汁，分次加入碗裏，仔細，攪拌均勻。」

複誦的同時，希爾達伸手抓起一把麪粉。

希爾達從莫妮卡還小的時候就認識她。

一路走來始終爲了研究而活，希爾達從來不覺得這樣的自己有辦法表現得像位母親。即使如此，自己還是要保護這個少女──保護雷因博士的女兒。

希爾達頓時語塞。

然後將手高高舉起……

爲此，首先最重要的，果然還是得由希爾達主動與莫妮卡建立起信賴關係。

奶油立刻融化成液狀，與砂糖混合在一起。

不一會兒，兩人同心協力捏完麪糊之後，希爾達注意到一件事。

「這樣就攪拌完成了。來，下個步驟呢？」

語畢，希爾達拿起裝有奶油與砂糖的碗，放進裝有熱水的鍋裏，隔水加熱。

澎呼～～麪粉當場飄散，上半身這會兒全是粉末，但希爾達毫不在意地把麪粉抓起來摔進碗內，抓起來摔進碗內。

櫃檯前的人潮比較疏散了。希爾達正準備趁這時上前選購，忽然在前方發現一道熟悉的背影，於是停下腳步。

即使如此，享用兩人一起費心製作的餅乾，這樣的時間還是給了自己小小的成就感。

拿起烤餅乾用的食譜，希爾達翻開第一頁。

「別擔心。只要遵守正確的程序，一定可以烤得美味可口。」

「烤、烤點心，原來這麼，可怕呀……」

「好的！」

身上穿的是研究用的白袍。圍裙這種周到的玩意兒，希爾達當然是沒有的。

就這樣，將麪粉全數投入碗中之後，希爾達滿臉粉末地告誡莫妮卡：

希爾達揚起嘴角微笑，莫妮卡也害羞地低下頭，舉起手指搓弄。

「加完了。再來呢？」

「莫妮卡也一起試試看吧。」

效法希爾達的動作，莫妮卡也把麪糊攤在掌心捏平。

比起言語，數字還出口得更爲流暢，莫妮卡就是把人類的語言遺忘到這種地步。

想要構築彼此的信賴，有個好方法就是共同作業。

反正到時候進了烤箱，奶油本來就是會融掉的呀。既然如此，現在先融化也不成問題吧。得出如此結論後，希爾達望向莫妮卡。

（結果，那次烤的餅乾，幾乎沒剩下多少能喫的部分啊。）

見莫妮卡一臉憂心地望着碗內，希爾達爲了讓她放心，擺出從容不迫的成熟大人表情說道：

在這個時期，還沒有僱用宅邸女僕瑪蒂達。

北風呼嘯刮進，冷到一個極致。

在碗裏放入奶油與砂糖，希爾達嘗試用木匙加以攪拌。

「『摔進碗裏』，是嗎。」

「哼！」

順帶一提，所謂切拌法只是用木匙以切入再翻起的方式輕柔攪拌而已。

莫妮卡這麼喜歡數字呀──希爾達這麼開口之後，莫妮卡面無表情地應道：

家裏的烤箱根本好幾年沒用過了，佈滿塵埃與油污，實在不是可以運作的狀態。

……希望，對莫妮卡而言也是如此就好了──希爾達心想。

隨着一聲「好的」，莫妮卡收下食譜，開始出聲朗讀：

「希爾達阿姨，好厲，害。」

「像這種時候呀，這麼做就對了。」

一頭泛白黑髮，散發慵懶氣息的那個男人，正在向年輕店員選購點心。

「實驗用的精密天秤，使用時的注意事項是？」

「我來了……喝啊──！剎──！呀──！」

遺忘了語言，卻表示數字不可怕──反過來說，就代表語言對莫妮卡來說是種可怕的東西。

餅身的材料這麼湯湯水水的不要緊嗎──其實也不是沒有稍微這樣起疑過，但也罷，到時加入粉，一定就會漂亮地成形了。

「來，我們進入下個步驟吧。你可以幫忙念食譜給我聽嗎？」

在這個時間點就已經有許多東西都沒遵守到了，但是沒有人可以吐槽。

「呃──……接下來，放入奶油，與砂糖，仔細攪拌均勻……」

「答得非常好。」

「呃──……用切拌法攪拌，麪粉。」

剛收養回家的那陣子，莫妮卡極度消瘦，講話比現在更爲結巴。

這句話不管再怎麼解讀，都絕對不會是要人拿菜刀像在切菜似地猛攪，但現場並沒有人可以針對這點吐槽。

「不能用手直接接觸的理由是？」

烤餅乾用的材料當前，希爾達向莫妮卡發問：

想爲她做點事──如此想法油然而生。

「……咳咳。聽好了，莫妮卡。這項工程有一個重點……那就是換氣。」

於是，希爾達選上的方法，是找莫妮卡一起烤點心。

感覺不錯。莫妮卡雖然還有點見外，不太主動搭話，但這邊主動發問時，都會好好回應。

「來，麪糊完成了！剩下的，只要把這些麪糊杆平，壓成餅乾的形狀，送進烤爐而已了……但仔細想想，家裏也沒有餅乾模具，應該簡單壓平之後切一切就行了吧。」

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是個無精打采的懶散中年人，但卻是醫師會的權威，深受魔術師工會信賴。

視線維持在點心上，希爾達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男人隨即小聲說道：

『喜歡，因爲，數字不可怕。』

被大量無情的語言持續傷害的少女，將語言拋在腦後，躲進數字的世界裏，藉此保護自己。

「這本烤點心入門書是這樣寫的……『烤點心的關鍵，在於精準的計量』。」

「呃──接着，是篩粉，篩進碗裏。」

在如此於內心發誓的希爾達面前，餅乾噗咻噗咻地飄起了黑煙。

望向以實驗用精密天秤量過的材料，希爾達中氣十足地斷言：

爲數僅少的未燒焦部分，其實印象中也充斥着獨特的口感。

這個動手捏麪糊的工程，其實意外地挺好玩。兩人就這麼心無旁騖地集中在作業上。

希爾達用菜刀刀刃嘎洽嘎洽不停在碗中攪拌。

希爾達展開短縮詠唱生火，莫妮卡立刻罕見地抬頭，望着希爾達的臉不放。

因爲，那是沒能救回雷因博士的希爾達，現在唯一做得到的事。

「來，鼓起勇氣，前往下個步驟吧。接下來寫的是什麼？」

放下手中的木匙，希爾達拿起菜刀，刀鋒向下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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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拜託店員把點心包裝成禮品，然後爲了不影響後續人潮，跑到店家角落等待包裝完成──正好就站在希爾達身邊。

與莫妮卡首度展開的共同作業，是在自家的廚房一起烤餅乾。

「皮膚上的，脂肪，會害器具生鏽，導致計量變得，不精準。」

莫妮卡確實打從小時候就是個比起圖畫書，對數字表現得更感興趣的孩子，但依然是個懂得如何露出笑容的小女孩。

「像這種時候，也千萬別慌張焦急。能幹的女人，要懂得靠固定好座標軸的極小火焰魔術來解決喔。」

「要擺在，平坦的地方，以及，不可以用手，直接接觸。」

「那麼，麻煩給我奶油蛋糕跟餅乾的組合～哎呀～叔叔我其實已經不是可以大口大口吃甜食的年紀啦，可你們這兒的點心，在我職場是最受歡迎的慰勞品啊。」

結果雖然沒能阻止行刑，但希爾達身爲雷因博士的助手，還能在這種危險的立場下帶回〈黑色聖盃〉的設計圖，基本上都要歸功於這些協助者。

男人是當年，努力想讓雷因博士迴避處刑，並幫助希爾達逃離的其中一位協助者。

按食譜的指示，希爾達將蛋汁分次注入碗中，唰啦唰啦地攪拌。

「在可燃性粉末於空氣中以一定濃度浮游時用火，會因爲燃燒的傳播引起爆炸……我以前就因爲這樣，一度徘徊於生死關頭。」

「原來如此，切拌法是嗎……這個作業很危險，莫妮卡你稍微退開點。」

「先前那件事，明年應該就會有動作了。叔叔我已經找醫師會，還有魔術師工會都打點好了。」

「……這樣嗎。」

希爾達一向避免在臺面上與協助者們接觸。因爲難保不會危及自己與對方的立場。

只是，偶爾像這樣暗中聯絡的結果，希爾達得知他們正在進行一項計畫。

放寬醫療用魔導具的限制──這個要求，與重新檢討肉體操作魔術等禁術的定位，以及研究禁術等罪刑的輕重判定，可說是息息相關。

當年沒能拯救因研究禁術罪而遭處刑的韋內迪克特·雷因博士，如今他們改以各自能達成的方法，在嘗試改變這個國家。

一臉僵硬地凝視餅乾的希爾達，耳裏傳進了男人輕浮的嗓音。

「實在很振奮人心對吧。希爾達你帶回來的設計圖，竟然讓那個人的女兒成功打造出了〈黑色聖盃〉。」

「我也從沒想過，竟然會有這麼一天，要由我來解析〈黑色聖盃〉。」

半年多以前，〈沉默魔女〉在最高審議會上揭露的魔導具〈黑色聖盃〉，是能透過分析人類的血液，驗證血緣關係的魔導具。

現在，王立魔法研究所，正爲了這項〈黑色聖盃〉的解析作業忙得天昏地暗。

再怎麼說，那也是足以讓現代魔導具技術一口氣出現數十年份進展的發明。

男人購買的點心包裝完成了。男人向店員收下點心，再度返回希爾達的身旁。

「那麼，祝你冬至愉快。」

「嗯，你也是。」

如此簡短寒暄過後，男人便走出了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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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買到綜合烘焙點心，走出店家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畢竟隔天就是冬至，白天比平時要短，轉眼間就會入夜。

（……或許，那孩子已經到了也說不定。）

稍稍加快腳步的同時，希爾達側眼瞄向擦身而過的人們。

手牽手走着的親子。頸子深圍在領巾內，抵禦寒冬踏在歸途上的老人。雙手抱滿行囊步行的年輕人。

以往那個以嬌小手掌緊抓自己衣襬，眼淚隨時會奪眶而出，渾身發抖的少女，如今已經變得這麼獨立了。

「商讚道爾？有個大港口的那個？」

在賽蓮蒂亞學園，似乎也有茶會與社交舞相關課程。這些都在希爾達的意料之外。

「啊，還有騎馬！我在學校裏，有騎過馬了。選修課的時候。」

（這該不會是莫妮卡第一次，分享自己的事情分享得這麼熱絡吧……）

「是的。」

說實話，就莫妮卡挑選的新居而言，算是頗令人意外的土地。

只見莫妮卡啜了一口紅茶，開心微笑道：

「古蓮同學他，是路易斯先生……呃──〈結界魔術師〉大人的弟子。」

在沉思的希爾達面前，莫妮卡忽然抬頭補充。

「呃──首先是入學第一天，就讓一位叫拉娜的女生幫我編頭髮……」

「是的，有好多好多，不習慣的事情……不過，也發生了好多好多開心的事。」

「哎呀，真虧你們能取得許可呢。」

古蓮同學──這個名字在莫妮卡的描述中出現了好幾次。

在夕陽映照下，踩着稚拙步伐前進的年幼身影，單薄得像是要被即將來臨的黑夜給吞沒一般。

再怎麼說，商讚道爾不久之前纔剛增設港口，是個人來人往的熱鬧港都。

希爾達明白莫妮卡的境遇，所以並不強迫她外出。可是內心也清楚，一直這樣窩在家裏，對莫妮卡並沒有好處。

好像是個與貴族社會勾心鬥角無緣的，自由奔放的快活少年。

在洶湧的人潮中──沒錯，在如此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啪噠啪噠朝自己小跑步接近的，是一頭淡褐色頭髮的嬌小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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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莫妮卡在這個講座學到的事情會不會有活用的一天呢。

「我決定，要搬家了。」

「然後啊，爲了慶祝社交舞補考通過，大家一起在校舍後庭烤肉喔。古蓮同學那時，帶了好多肉過來呢。」

「最近，好像正在流行……啊，我曾經，受過伊莎貝爾大人的反派千金講座。高聲大笑時下巴與扇子的角度很重要……」

「哎呀～前程似錦嘛！……這麼一提，莫妮卡你不打算收徒弟嗎？」

（這孩子好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

「我覺得很不錯喔。」

「校園生活，一定讓你很折騰吧。」

「是的，我學了，騎馬的方法。然後，這也能應用在飛行魔術上……雖然只是一下下，但我能夠飛行了。」

莫妮卡非常不擅長活動身體。畢竟，原本就不是會積極活動的個性。這點希爾達也一樣。兩人都是萬年運動不足的研究者性格。

「明天再繼續聊吧。」

希爾達頓時把懷裏的包袱抱得更緊。

「唔嗯──……目前還不考慮，吧～」

〈沉默魔女〉於最高審議會揭露〈黑色聖盃〉之際，也表明了自己奉國王之命，以學生身分潛入賽蓮蒂亞學園，暗中擔任第二王子的護衛。

這到底是怎樣的狀況。

餅乾喫着喫着，莫妮卡開始有點睡眼惺忪。〈黑色聖盃〉的相關工作，應該也讓莫妮卡忙翻天了纔對。想必累積了不少疲勞吧。

「我還有，好多好多，想要聊的事情……啊，不過睡前提一下這件事就好……」

（這麼一提……）

雷因博士的女兒，希爾達的養女。然後，現在是利迪爾王國的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以反派千金風格高聲大笑的莫妮卡……完全無法想像。

希爾達還在驚訝，莫妮卡又靦腆地說：

「伊莎貝爾大人，是職業級反派千金。」

冬招月（雪露古利亞）的賀卡上，莫妮卡稍微寫到了校園生活的點滴。

「騎馬～？……不好意思。呃──莫妮卡你學了騎馬？選修馬術課？」

「布莉吉特大人的字真的真的很漂亮，而且還精通外語喔。霍華德大人則是在裝飾會場時指揮得宜，對來賓又應對得體。梅伍德大人是〈調停者家系〉出身，調解糾紛的手腕真的俐落無比……」

「那個～當時古蓮同學，就向殿下遞上肉串……」

「那個叫古蓮的男生，真夠不簡單呢。將來肯定會出人頭地。」

紅茶差不多冷掉後，兩人小憩片刻，重新衝了熱紅茶，打開點心包裝。

想起自己在好幾年前，也曾和莫妮卡一起趁冬至時散步。

之所以一時之間忐忑不安，是因爲從前也被莫妮卡告知過同樣的消息。

如此開口肯定的心情毫無一絲虛假。只是，稍稍有點寂寞也是事實。

有如在使勁重溫深愛不已的回憶一般，莫妮卡奮力向希爾達闡述着校園的大小事。

「我打算要，搬到商讚道爾去……」

「等等。你在信裏也提過，但那個反派千金是什麼？」

抱着送女兒離家的母親心情，希爾達小小微笑道：

「我回來，了。」

「……」

所以，希爾達挑了人們不會上街的冬至黃昏，邀莫妮卡出門散步。

「你說什麼？」

從字裏行間，就感受得到莫妮卡含蓄的喜悅。

「我是有聽人家說過，想訓練飛行魔術，騎馬是個好方法……不過，莫妮卡竟然……真的沒怎樣吧？沒有摔下來受傷嗎？」

與名叫拉娜的少女變成好朋友的事。當上學生會幹部，因此喫盡苦頭的事。然後，逐漸會有人交付工作給自己，因而開心不已的事。

「雖然已經聽到傳聞了，但真的是嚇我一大跳。莫妮卡竟然跑去賽蓮蒂亞學園當學生。」

莫妮卡腳邊的黑貓低沉地喵嗚了聲，感覺就像在吐槽些什麼，是自己多心了嗎。

街道上這會兒車水馬龍，可一到明天，馬上會寂靜得難以置信。冬至假期是和家人一起過節的時期，不太會有人上街。

洋溢奶油香的酥脆餅乾，周圍還點綴着粗粒砂糖增加嚼勁，喫起來口感心曠神怡。

把宅邸女僕瑪蒂達事先做好收着的料理加熱，提早些喫過晚飯的兩人，現在正圍着暖爐一起喝紅茶。

「歡迎回來，莫妮卡。」

忽然聽見有人從後頭喚了聲，希爾達停下腳步。

確實，希爾達也想像不了莫妮卡收徒的模樣。比起弟子，她更需要的應該是能輔佐工作的優秀助手。

追上希爾達的莫妮卡，呼～呼～地調勻呼吸，垂下眉尾笑道：

不只希爾達驚訝，賽蓮蒂亞學園的相關人士恐怕更驚訝吧。再怎麼說，也是七賢人隱瞞身分假扮成學生入校生活。

不曉得是不是講話講累了，莫妮卡動着嘴巴，默默享用餅乾。

揪着希爾達衣襬的手顫抖不已，將指頭輕輕向莫妮卡伸去，她纔有點見外地握住。

還記得，自己當時胸口一緊，差點就哭了出來。

那時候的莫妮卡，總之就是非常怕人，總是把自己關在家裏。

那是趟只在自家周圍繞一圈，結束便返回屋內的簡短散步。即使如此，記得莫妮卡依然緊張得非比尋常，有如握着救命索一般，緊抓着希爾達的衣襬不放。

賽蓮蒂亞學園是專收貴族子女的名門學校。相較於有魔術天分就能過活的米妮瓦，可說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面對陷入混亂的希爾達，莫妮卡忸忸怩怩把玩着紅茶杯說道：

即使要搬離王都，原本也以爲莫妮卡應該會選擇更清幽的土地。

就算不考慮那極度內向的個性，要在這樣的環境生活，莫妮卡得喫上多少苦頭，一點也不難想像。

「明年，拉娜好像就要在那邊成立商會了……我想說，如果能幫上點忙，就好了。」

揉着滿是睡意的眼睛，莫妮卡繼續開口：

再也沒有比這更奢侈的着陸法了。

暗自緊張的希爾達耳裏傳進的，是莫妮卡輕聲的補充：

雖然與王都的距離並不是那麼遠，但就七賢人而言，住在王都應該還是比較方便活動吧。

「沒、沒有摔……」

「寒假時，我在前往廉布魯格的途中，使用飛行魔術卻差點摔了下來……最後是召喚精靈王來輔助着陸……」

「好的！」

「看到希爾達阿姨的背影，就忍不住開口打招呼了。」

在莫妮卡的腳邊，似是使魔的黑貓正縮成一團打瞌睡。很怕冷的樣子。

「希爾達阿姨！」

剛當上七賢人不久的莫妮卡，表明自己要搬家，然後就這麼住進了遠離人煙的山間小屋生活。

洋溢在胸口的，是一股既幸福，又莫名驕傲的感情。

「……不過，偶爾也要回來這邊露露臉喔？」

冬至的黃昏，是一家人在暖爐前團圓的時間。

回想起當年，爲了讓年幼的莫妮卡熟悉外界，帶着她走在人煙稀少的街道上。

「呃──……應該算是有經過……殿下許可吧？啊，不過，殿下也一起喫肉了，所以是共犯。」

震驚到嗓音忍不住高了八度。

隨着一聲「嗚嗚～……」低吟，莫妮卡小聲地從實招來。

那時候，希爾達回握住莫妮卡的手，在心裏這樣許願：

──希望這孩子的未來是條康莊大道，活得健康平安。

即使到了現在，這則心願也絲毫沒有改變。

希望這個遭到他人以惡意攻擊，逃進數字世界的少女，能夠擁有溫暖幸福的未來。

那就是，希爾達·艾瓦雷特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