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揹負的事物，覺悟的形式

研究室際杯魔法戰大會的一個月後，在大會熱潮餘韻尚存時舉辦的校慶，迎接了空前的盛況。尤其是在上個月魔法戰大會上也曾運用到的，結界內影像的投影技術，引起了大量的關切。

今年的研究發表會上，也有許多關於這項投影技術的研究成果，不少人認爲，這項技術遲早會以米妮瓦爲中心推廣開來。

在這種背景下，說起與這項投影技術基礎息息相關的路易斯•米萊，則並未特別發表什麼研究成果，與往年同樣在攤位勞動。當然，爲了不讓初中三年級時的悲劇重演，這次自己準備了替換的服裝。

午餐熱門時段在攤位販賣輕食，只有在想看的發表會時間快到時，才離開崗位前去觀摩。

路易斯特地放下工作前去觀摩的，並不是與結界投影技術相關的發表，而是歐恩的研究成果。

升學進入高中部一年級的歐恩，不但加入瑪克雷崗門下，還在魔法戰大會獲選出賽，然後，校慶上也被選爲研究發表者。現在，高中部一年級最飽受矚目的學生非歐恩莫屬。

「嗨～歐恩。」

發表結束後，路易斯向正朝講堂休息室移動的歐恩開口搭話。

也不曉得是不是研究發表時的緊張未消，只見歐恩一臉僵硬。

「路易斯，我可能，已經不行了……」

「啊？爲啥啊。不是發表得挺不賴的嗎？來賓的問題你也都回答啦。」

「可是，我足足口吃了四次……太難爲情了……」

面對表情有如世界末日降臨的歐恩，路易斯用鼻子笑道：

「跟你同研究室的阿道夫可是結結實實地搞錯了術式咧。光這個，就夠讓我嘲笑他好一陣子啦。」

「就是你三不五時這樣挑釁阿道夫學長，那個人，纔會動不動就跑來問我『知不知道路易斯有什麼弱點』啦。」

「喔～？那可真不好意思。」

路易斯掏出一隻袋子，塞給半眯着眼睛瞪人的歐恩，那是路上順道買下的烘焙點心。

「拿去，慰勞你的。」

「……謝謝。」

歐恩向後靠在牆上，打開了紙袋。紙袋裏頭裝的，是用麪粉與蛋製作，再灌進果醬的圓形點心。

「這是我收下的慰勞品。」

萊歐尼爾個性溫和，爲人善良，有一種令人喜歡的魅力。但，個性過於表裏如一了。講求彼此勾心鬥角政治角力的舞臺，不是適合他發揮的場所。

實際上，即使不所屬於工會，魔術師這個職業畢竟原本就稀少珍貴，所以絕對不缺工作。真有那個意思，到龍害頻繁的東部地區去，自告奮勇討伐龍都是一條出路。在討伐龍的時候，魔術師是非常搶手的戰力，報酬自然也能夠滿足期待。據說也有魔術師是沒加入工會，但由於以魔術師身分立下可觀的功績，同樣獲得了稱號──換句話說，用不着加入魔術師工會，還是能以成爲〈結界魔術師〉爲目標。

畢竟她與抱着「別餓死就好」想法的路易斯不同，她是個會回應旁人期待，好好制定目標，努力朝目標邁進的人。

「我的目標並非當上國王，而是讓王國變得更好。」

（在說什麼？誰要退學？誰要返鄉？）

「管爸媽是誰，都跟蘿莎莉無關吧。學自己想學的，幹自己想幹的工作不就好了嗎？」

等在牆邊待命，幾乎與牆壁同化的隨從奈特，擺出一種「很讓人頭痛對吧」的表情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聲，擺出自以爲善解人意的好男人表情。

「……你也是嗎？」

裝出畢恭畢敬的態度，向高高在上的貴族大人們阿諛諂媚維生，這樣的生活方式，路易斯打從心底敬謝不敏。

但，路易斯並不打算加入工會。

「放棄魔術師之路，對蘿莎莉而言想必是相當苦澀的決定吧。身爲七賢人之女，她一直很希望能回應父親的期待。」

即使如此，萊歐尼爾還是沒有逃避自己身爲王族的責任。

要是有個這樣的大哥，雖然可能會覺得熱血過頭這一點很煩人，但一定不會討厭吧──路易斯坦率地心想。

「妳可是我認同的女強人。想當什麼一定都當得成啦。」

校慶結束後，路易斯拖着載滿攤位用具的手推車，一路走回鎮上。

嚥下難以咀嚼消化的感情，路易斯硬是揚起嘴角，露出頑童本色的狂妄笑容。

想活下去就需要錢。然後路易斯明白，以自己現在的實力，到哪裏去都不愁沒飯喫。

蘿莎莉會不會從更早之前，就一直想轉換跑道，以成爲醫生爲目標努力？

對了。雖然偶爾會忘記這件事，但萊歐尼爾是王國第一王子。

初中部三年級的研究發表，畢竟是事關升學，才勉爲其難接受，否則路易斯基本上並不喜歡上臺發表。聽人發表有興趣的主題當然是很喜歡，可要自己去分享就沒意願了，相關準備是真的麻煩。

蘿莎莉的魔力量低，總是爲此苦惱不已，這件事路易斯很清楚。

好似深有感觸一般，萊歐尼爾望着蘿莎莉離去的方向低語。

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不希望蘿莎莉放棄，想和蘿莎莉一起上高中，所以纔會透過魔法戰用行動表現，即使魔力量少，也有辦法可以克服。

雖然內心被她的笑容刺激得飄飄然，肚子深處卻同時湧現一股寂寞。

上臺發表研究的實績當然是有利於就職。然而話雖如此，路易斯又不像歐恩這樣，以進入魔法兵團爲目標。

諸如此類的想法浮現腦海，路易斯頓時語塞。

倒也不是有什麼事情要找兩人商量，純粹只是想一起逛逛校慶。

看着被留下的路易斯，一直保持沉默的萊歐尼爾小聲地說道：

「即使魔力量少，還是有能夠做到的事……是你讓我注意到這件事的，我真的很感謝。」

一無所有，就代表沒有任何負擔，也樂得輕鬆。

邁往鎮上的腳步之所以沉重，並不是因爲手推車載了太多行李。

「憑路易斯的實力，想讓高級貴族僱用當專屬魔術師明明都不成問題……啊，抱歉，當我沒說。以你的個性是絕對不可能的。」

發現有人叫住自己，蘿莎莉止步轉身。神情雖顯驚訝，卻又馬上回歸一如往常的冷靜。

「這我買來的耶。」

語畢，蘿莎莉便回過身去，隨着飄逸的裙襬起步離開。

「這就有點出入了。」

面對默不作聲的路易斯，蘿莎莉投以目不轉睛的真摯眼神，繼續傾訴：

每字每句，都令路易斯的胸口緊緊糾結。

兩人還在你來我往地打着小朋友等級的舌戰，蘿莎莉與萊歐尼爾的身影就出現在走廊後頭。路易斯於是放棄點心爭奪戰，拋下一句「我去去就回」轉身背向歐恩。

一旦萊歐尼爾繼位爲王，相信不只他自己，就連旁人都會百般折騰吧。

總是凜冽銳利的雙眼，隨着下垂的眼角形成柔和的線條。

「你也是爲了回應期待，纔想成爲國王陛下嗎？」

這也是一種覺悟的形式。

「有什麼歡系，東西互偶買的啊……嗯咕。喔，這顆果醬加不少，中大獎啦。」

這份決心的分量有多重，路易斯並不清楚。

（爲什麼，那些傢伙……揹負得了那麼多東西啊？）

「因爲我是王族啊。」

無法與蘿莎莉感同身受，心有不甘的路易斯，仰頭望向了萊歐尼爾。

在歐恩打開紙袋的同時，路易斯就伸手進袋內，拾起一顆點心塞進嘴裏。

「噯，爲什麼去年跟今年，路易斯都沒有發表研究成果？」

在他仰望的那張側臉上，是爲了手足未來操心的兄長神情。

只要出生在七賢人的家庭，任何人肯定都揹負過期待吧。

自己是不是因爲想跟她一起上高中，反而剝奪了蘿莎莉走上正軌的機會？

「我想讓這個利迪爾王國，成爲一個能讓弟弟們安心生活的國家。不管是由我，還是哪個弟弟繼位，這點都不會改變。」

「謝謝你，路易斯。」

「……夢想，嗎。」

路易斯與奈特的傻眼表情，得到了萊歐尼爾的苦笑回應。他一定，也早就有自覺了吧。知道自己不適合踏入政界。

「我還以爲，你鐵定……會不停鬧彆扭，吵着不希望蘿莎莉退學。」

回過神來，喚聲已經脫口而出。

「路易斯啊，對不起。」

（啊啊～受不了，這傢伙真的是～……）

那是瞭解到──自己沒辦法與蘿莎莉揹負同樣事物的寂寞。

而這種想法，路易斯就是不以爲然。

路易斯停下了腳步。

蘿莎莉、萊歐尼爾，以及沿着牆邊行動的隨從奈特靜靜地走着。正打算朝三人背後開口，對話就先傳進了耳裏。

大半的米妮瓦學生，在升上高中部三年級之後，都會報名參加魔術師工會的考試，取得下級魔術師資格，讓工會幫忙斡旋工作。

萊歐尼爾的意思是，無論自己能不能成爲國王，都要努力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剛纔的對話，你都聽見了？」

「我畢業之後打算當無所屬的自由魔術師，所以這類培養資歷的我就免啦。」

「明明說慰勞我，爲什麼是你自己先喫啊。」

「我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們倆，都還太小了……尤其是菲利克斯，天生就體弱多病。」

「我想要成爲，像伍德曼醫師那樣，連魔力相關病症也能夠處置得宜的醫師。所以，以往在米妮瓦所學的一切，都不是白費的。選擇升學進入高中部，我也並不後悔。」

歐恩一臉傻眼地拿起點心，小小啃了一口。與整顆塞滿嘴的路易斯喫相完全不同。

路易斯咯咯咯地抖着嗓子發笑。

「謝謝你。那麼，我要到辦公室去了。」

萊歐尼爾扭動粗壯的頸子搖頭，斬釘截鐵地斷言。

「是呀，已經和老師談過了，我預定在下個月月中就要退學。之後，就先返鄉一趟……」

「啥？發表會那種麻煩得要命的東西，爲啥我非搞不可啊。」

就在紙袋裏只剩下最後一顆點心時，路易斯飛快朝紙袋伸手，歐恩則是一把提起紙袋，讓路易斯撲了個空。

「我看你是全都懂了喔。」

蘿莎莉的語氣雖然平穩，卻感受得出她向來展現的堅定意志。

成爲一個像父親那樣傑出的魔術師，總有一天成爲七賢人……這樣的期待。

面對路易斯語調僵硬的質問，蘿莎莉將側發撥到耳後，帶着稀鬆平常的語氣回應。

「即使如此，蘿莎莉還是自己下了決定。決定要揹負起父親及旁人的期待活下去。」

嘴邊浮現的，是如同花朵綻放般的燦爛笑容。

「路易斯喫了三顆，我只喫兩顆。所以，這顆該是我的吧。」

就這樣，從小一路揹負着衆人期待至今的蘿莎莉，在不得不痛下斷絕魔術師之路的決定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呢。

兩人就這麼靠在牆上，喫了好一會兒點心。等喫完第二顆點心，歐恩才低聲咕噥起來。

打從降臨到這個世間的那刻起，路易斯一直一無所有。所以，只要有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事物，就已經足夠了。

「爲啥要道歉啊。」

（……仔細想想，那根本不算鼓勵，只是在強迫推銷。）

心臟的鼓動愈來愈快。腦袋瓜深處不停發麻，明明正值寒冬，臉頰卻莫名火熱。

黃昏的天空被晚霞染紅，街景正逐漸沒入夜影。迎面而來的冷風，吹得臉頰陣陣發麻。教人直想喝酒暖身。

「蘿莎莉！」

＊ ＊ ＊

「我想要，走上從醫之路。」

「呣唔，這樣嗎……到時可就寂寞了。」

「哪～可能，我還沒不解風情到會去阻擾蘿莎莉實現夢想。」

打從出生的瞬間起，一切就已經底定，毫無轉圜餘地，身上揹負的期待，比任何人都來得重。

蘿莎莉一定會成爲一個了不起的醫生吧。

「下個月要退學……是怎麼一回事啊。」

一直茫然地認爲，自己這輩子，肯定都會像這樣了無牽掛地活下去。

可是，看到蘿莎莉跟萊歐尼爾那樣的處世精神，實在忍不住認爲自己是個過於渺小的存在。

無意間，在來到米妮瓦之前，和已故娼婦秀娜的對話浮現在腦海裏。

『噯～路易斯。我說你啊～』

『啊？』

『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間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那時候，自己根本就不曉得何謂家人，也絲毫沒有想去擁有的念頭。

家人什麼的，只是沉重的負擔。只會束縛自己。就算沒那種東西，自己也活得下去。

（……如果說，即使這樣還是想要的話──）

對於想要的東西，路易斯總是會嚴加挑選。留在手邊的，只要是自己最能夠珍惜的東西就夠了。

所以路易斯開始思考。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最不願意放手的是什麼。

不需要滿坑滿谷的寶貝。只要這雙手能掌握的東西就好──閃過這道想法時，浮現在腦海的，是爲了遍體麟傷的路易斯包紮的，蘿莎莉的手。

「路易斯～不好意思啊，太晚來幫你了～！」

抬頭一看，一個單手舉着提燈，小跑步接近的人影映入眼簾。是戈雅店裏的員工──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羅。

羅繞到路易斯身後，準備動手幫忙推車，不過骨瘦如柴的羅，能出的力實與杯水車薪無異。

「羅，你不用推啦，到前面幫我把路照亮就好。」

太陽還沒完全下山。話雖如此，現在還是希望面前有盞明燈。窮鄉僻壤長大的路易斯，有火光在身邊，總是會覺得比較放心。

羅走到拖着手推車的路易斯身旁，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真～的很對不起。紗莉的未婚夫來店裏打招呼，一時之間抽不開身……」

紗莉已經說好會在初夏的時候結婚。對象是從以前就成天喜歡喜歡喊個不停的，那個年紀比她還大的男人。

這裏──說到這兒時，他用指尖敲了敲窗臺。

退學前夕，蘿莎莉把房間盡情打掃了個痛快，然後重新檢查行李是否有缺漏。

「循規蹈矩喔～……這種事有那麼重要嗎？」

對於正着手進行退學準備的蘿莎莉而言，從校慶結束後，時間真的是一轉眼就過去了。

絞盡渾身的勇氣，蘿莎莉伸出指尖，碰了碰他正在敲窗臺的手。

在寒風刺骨的窗臺邊，兩人就這麼不發一語地望着彼此交疊的手掌。就像要互相確認對方的體溫。

「嗯──」

蘿莎莉沒有回答，而是把勾在他背後的手，稍稍使了點勁。

心臟的鼓動快到令人害怕，明明如此，內心卻安詳得不可思議。

路易斯張開手掌，與蘿莎莉十指交疊。蘿莎莉的暖意，一陣陣流到路易斯冷冰冰的手掌上。

「纔不會說呢。」

蘿莎莉的家，以魔法伯宅邸而言是嫌小了點，也沒僱用多少僕役。蘿莎莉的父親原本是商人出身，並不是貴族。

──連這點程度，都辦不到嗎。

忍不住從牀上挺起身子的蘿莎莉轉頭一望，隨後大喫一驚。在微微掀開的窗簾後頭，背對着夜空敲響窗戶的人，不正是路易斯嗎。

「……我等你喔。」

既然如此，自己就成爲一個了不起的醫師，耐心等待吧。

所以對紗莉來說，羅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樣。

＊ ＊ ＊

映入視野角落的，是參差不齊的栗子色短髮。

窗簾在吹進房裏的夜風輕拂下搖曳不停。雲朵隨風流動，露出原本被遮蔽的皎白明月。

「紗莉她啊，還向那個未婚夫介紹我耶。說是因爲我就跟家人沒兩樣。」

戈雅和羅是兒時玩伴。戈雅的店原本是戈雅和他老婆在顧的，由於戈雅的老婆在紗莉還小時過世，羅纔開始到店裏來幫忙──客人是這麼告訴路易斯的。

蘿莎莉有如脫力癱倒般，橫躺在雙層牀的下鋪。

是不是該趁最後的機會，表明自己的心意呢。不，都已經要離開米妮瓦了，還去傳達自己的思念，充其量只算得上自我滿足。只會害他困擾。

這樣愛爬窗的頑童遍體麟傷進了房，才能馬上動手幫他療傷。

那是多麼充滿他的作風，多麼自然不做作的告白。

「等妳實現夢想，我也會當上了不起的魔術師，去迎接已經是醫生的妳。」

「你，怎麼會……」

無法成爲父親及旁人理想中的魔術師，這件事實帶來的罪惡感，恐怕往後也會持續折磨蘿莎莉吧。

這頭總是沒下工夫整理，東翹一根西翹一根，但在明亮處就會泛起橘紅色亮光的頭髮，蘿莎莉一直很喜歡。

「……我也──」

路易斯跳下窗臺，把蘿莎莉抱進懷裏。

父親並沒有長篇大論地說教，就只是扔下這麼一句話，此後，就一度也不曾陪過蘿莎莉練習魔術。

窗臺上的頑童，彷彿要舒緩背部的僵硬，舉起手臂使勁伸展肌肉。

──妳可是我認同的女強人。想當什麼一定都當得成啦。

「面對千金小姐時該有什麼禮儀，我可是一竅不通。要是覺得討厭，記得要開口說啊。妳喔，每次都只會默默忍耐。」

「我也喜歡你喔，路易斯。」

「紗莉那傢伙，個性不先改改，嫁出去不會惹麻煩嗎？」

「妳要是不拒絕，我就也不忍耐了喔。」

「也對，啊。」

在娼館長大的路易斯，結婚這個詞在心中的定義，和贖身是劃上等號的。所以從未多加深思，頂多只覺得被贖走的女人有好好受到珍惜就夠了。

出口的低語，化解了自己內心的糾葛。

「我又不覺得討厭。」

羅這番話，讓路易斯小小喫了一驚。

舉起手掌撫摸一頭亂髮，然後順手勾在路易斯的背上。

這番話，以及那充滿頑童本色的狂妄笑容，一定要深深烙印在心底永不遺忘，蘿莎莉心想。

就這麼順勢在耳邊細語。

「不要緊啦。紗莉那麼懂事，而且那未婚夫，也是很循規蹈矩的人啊。」

在羅消瘦的臉頰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那總是懶洋洋的雙眼，這會兒竟顯得水汪汪。

蘿莎莉就好似要蓋住滿溢而上的寂寥與落寞，闔起眼皮。就在這時，一陣叩叩聲響起。那不是敲門，聲音是從反方向的窗口傳來的。

「我喜歡妳。蘿莎莉。」

總覺得，原本沉重的腳步好似輕快了幾分。

「很重要啊。這樣才讓人覺得，他不只珍惜紗莉，也很重視戈雅喔。」

「……要當紗莉老公的傢伙，應該是個好男人吧。」

「那個未婚夫，態度好莊重地向我問好呢。真的好開心啊～」

（爸爸，對不起。）

「啊啊～說出來了。我說出來啦！」

或許正因如此，父親崇尚的是儉樸紮實的生活。拜此之賜，就算沒有僕役幫忙，蘿莎莉基本上也都能打點自己的生活起居。

「噯～給我個答覆吧，蘿莎莉。如果妳拒絕，我就不會從這裏再踏進任何一步。會以朋友的身分，好好爲妳送別。」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願意爲蘿莎莉打氣。

「不然紗莉怎麼會迷上他咧～」

明明是個會爬窗子進房的沒規矩頑童，卻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特別聽話，總覺得好怪好有趣。

聞言，路易斯忍不住賭氣似的嘟起嘴巴。

蘿莎莉離開牀鋪，走到窗邊伸出手。昏暗的夜色與半閉的窗簾阻礙了她的視線，沒辦法連路易斯的表情都看得清楚。

揹負着朦朧的月光，直直凝視蘿莎莉的路易斯，臉上掛着真摯而正經的表情。

首度讓父親指導自己魔術時的光景在腦海復甦。就連簡單的魔力操作，蘿莎莉都辦不到。因爲魔力量實在是太少了。

（從明天起……就再也無法見面了呢。）

各式各樣的手續、向關照過自己的人請安道別、捆包行囊，以及爲了考進醫學院努力用功。該做的事情只能用堆積如山形容。

（這麼一提，當初離家時，也像這樣大掃除了一番呢。）

明明有七賢人當父親，魔力量卻少得可憐，所以，至少其他方面必須無可挑剔。蘿莎莉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蘿莎莉的室友在寒假前就退學了，現在實質上相當於住個人房。所以，即使打包行李到半夜，也不會有人抱怨。

在佇立窗邊的蘿莎莉面前，頑童心滿意足地咧嘴一笑。

握住自己手掌的手，仍然和以前一樣遍佈凍痕、長滿拳繭，即使如此，還是比初次邂逅時大上了許多。已經是男人的手掌了。

蘿莎莉打開窗戶後，路易斯爬上窗臺坐了下來。

小時候，無論用功也好，生活起居也好，全都必須有出色的表現。因爲，蘿莎莉是七賢人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