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獅子的邀請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3萬 字
閣樓間的書桌上,一整疊書堆得如同小山──這些全都是莫妮卡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冒險》系列叢書。
化身成黑貓的尼洛端端正正坐在書山前,仰頭望着正在換穿便服長袍的莫妮卡。
「真的不用我跟去嗎?找妳的,是那個歪七扭八黏土臉吧。」
歪七扭八黏土臉,指的相信是帝國魔術師尤安吧。
那個名叫尤安的魔術師,能夠使用肉體操作魔術冒充他人。過程中,臉部會像黏土一樣扭曲變形。
稍早放學前,在圖書館跑來與莫妮卡接觸的海蒂,是與尤安同夥的女孩。
毫無疑問的,莫妮卡接下來要前往的地點,會有尤安在嚴陣以待。
「……嗯。在我出門的期間,想拜託尼洛你幫忙護衛殿下。」
現在起,莫妮卡準備進行的行動是徹頭徹尾的獨斷獨行。不能向身爲路易斯契約精靈的琳開口要求協助。
既然如此,莫妮卡離開的期間,能夠擔任菲利克斯護衛的就只有尼洛了。
「尼洛,可以拜託你留守嗎?」
「妳都這麼說了,我就大方接受吧。不過,萬一需要本大爺助陣,記得一定要叫我。」
色澤比明月還濃郁的金色眼珠閃閃發光,尼洛仰頭望向莫妮卡。
「敢阻擋妳去路的東西,全部都由本大爺啃碎、掃飛,或者燒成灰燼。」
黑貓只是虛假的外型──尼洛的真面目,是從前震撼利迪爾王國的傳說黑龍。
銳利的尖牙可以輕易咬碎大部分生物,巨大的尾巴一掃,林木也要東倒西歪。
而最駭人的,是黑龍吐出的黑炎,其威力足以燒盡世間的萬物。
換作以往,莫妮卡會覺得這番話聽起來太火爆,嚇得自己先退縮。但現在卻覺得,有尼洛在這裏,讓人莫名安心。
無論平時怎麼鬥嘴,尼洛冬眠的期間,莫妮卡還是挺寂寞的。
「謝謝你,尼洛。」
「啊,姑且還是先跟妳說一聲~就算妳在這裏把我跟海蒂都殺了滅口,也沒有用喔?我們的主人早就都瞭若指掌了。噯,知道我爲什麼願意陪妳這樣子對答案嗎?」
對於尤安這番話,莫妮卡輕輕點頭,用沉重的語調開口:
奧圖爾。莫妮卡一道出這個名字,尤安的邪笑隨即消失,開始在臉上散發出明確的憎惡。
即使走在沒有道路的森林地,海蒂的腳步也不見一絲迷惘,直到抵達某處較爲開闊的場所,纔在一棵大樹前停下腳步。
「那位名叫奧圖爾的醫師,跟你認識嗎?」
布莉吉特無法察覺這件事也是難免的。
低語的嗓音中,夾帶着深沉的憤怒及無可奈何的悔恨。
蘭道爾王國以往都盡力察言觀色,不在利迪爾王國與修華爾葛特帝國間掀起波瀾,不過近來似乎有部分貴族逐漸向帝國傾倒。
莫妮卡動起乾燥的雙脣,說出十年前的真相:
莫妮卡兀自緊咬嘴脣,這時,尤安重新把臉捏成菲利克斯俊美的五官,揚起嘴角微笑。
自己奉獻人生苦心研究的成果,被視爲朋友的人物盡數偷走,帶到外國去利用,會憤怒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後,莫妮卡沒有任何阻止這一切發生的手段。
先前尤安曾經提過的「駭人的真相」,答案終於要揭曉了。
窗外已經開始染上夜色。濃密的雲層遮掩掉月光,剛好適合避人耳目偷溜出去。
「噯,〈沉默魔女〉小姐。我的主人有一項提議……妳有沒有意願,投奔到帝國來呀~」
「答對了。我是經年累月在自己的身體刻上術式,結果才變得能夠自由替換皮膚,但沒經過這些工程的人,一輩子就只能變化一次。要是反覆施術,皮膚最後會像爛泥巴一樣,到處潰爛脫落喔。」
答案,只有一個。莫妮卡語帶僵硬地,將這則答案道出口:
「需要時,我會好好找你幫忙,尼洛。」
夾在利迪爾王國與修華爾葛特帝國兩大國之間的小國,就是蘭道爾王國。第一王子萊歐尼爾的母后薇爾瑪王妃,正是來自這個國家的公主。
「咱們會應妳之邀赴約,最大的理由就是這個喔。我的主人……皇帝陛下正考慮將妳納入旗下。」
近來對飛行魔術已經慢慢熟練了,短距離即使不騎掃把也能夠移動。
按布莉吉特所言,那位隨從對菲利克斯忠心耿耿,是被菲利克斯視爲兄長般敬愛,右眼上方有傷痕的少年。
「我啊~有好──長好長一段歲月,都在緊緊追查那個可恨的男人。然後到了去年,我總算查出,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在隱匿奧圖爾的消息……雖然他人是早就翹辮子了。」
有個男人就靠在樹上。是個身穿黑色外套,頭戴寬檐帽的男人。帽子下的五官,是金髮的美男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
就像這樣──尤安說着說着,用右手掌撫起自己的臉頰。只見掌心下的俊美王子容貌,右半邊有如黏土般變得歪七扭八。
尼洛揚起嘴角一笑,心滿意足地用小巧的前腳招手。
尤安沒有回答是對或錯,就只是聳聳肩。
這個名字,是尤安在入侵校慶時提到的──『那是叛徒奧圖爾乾的好事喔。那位大人的判讀果然是對的。』
莫妮卡用力忍下想要低頭的衝動,直直凝視尤安。
雖然踏得不太穩,但總算是沒摔倒就着陸了。莫妮卡纔剛呼~地喘口氣,背後就響起一陣嗓音。
然後如此長年追查之下,發現男人早就死了,研究成果則被運用在某件事情上。
尤安舉手向莫妮卡伸來。
「……你們透過蘭道爾王國,與利迪爾王國的貴族,在私下有聯繫對嗎?」
還是老樣子,有如熬煮過的蜂蜜,甜膩又黏不溜丟的嗓音。
「因爲就算得知了真相,妳也完全無能爲力喔。」
(……所以,那個人纔會──)
但,莫妮卡立刻就判斷那人並非菲利克斯。
〈詠星魔女〉說,自己從十年前就怎麼樣都沒辦法看到菲利克斯殿下的命運。
以揭穿真相而言,這毫無疑問,是現在所能想到最惡毒的時機了。
莫妮卡想咽口口水,卻未能如願。嘴裏乾燥莫名,根本就沒有唾液可以吞嚥。
那隻不曉得已經沾滿多少人鮮血的手,就在莫妮卡的面前晃動,示意要莫妮卡加入己方。
沒錯,正如尤安所言。帝國方已經察覺菲利克斯是冒牌貨。並且,恐怕連證據都準備好了。
尤安在變臉時五官扭曲的模樣,絕對不是正常狀態。這些魔術相信還是存在着某種副作用。
「十年前,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內,一間用來當作倉庫的小屋發生火災,出現二名死者。一人是第二王子的主治醫師亞瑟……就是你口中的,奧圖爾。另一人,則是菲利克斯殿下當時的隨從,名叫艾薩克•沃卡。」
捏着臉頰皮膚示範,尤安口齒不清地繼續說明:
莫妮卡反射性彎腰,尼洛隨即用肉球在莫妮卡臉頰噗妞噗妞地按個不停。
校慶想靠自己硬撐而失敗時,希利爾就告誡過「務必向周圍求助」,在凱利靈頓森林裏,巴託洛梅烏斯也說「小鬼頭依靠大人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
出乎意料的發言讓莫妮卡忍不住瞪大眼睛,尤安又擺出與凝重話題格格不入的耍寶態度,揪住帽檐拋了拋媚眼。
「來──我們開始對答案吧。首先就讓我聽聽妳的見解吧。〈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就只爲了打造一個,菲利克斯的替身。
對利迪爾王國的居民而言,肉體操作魔術向來是與自己無緣的事情。就連知曉這種術存在的莫妮卡,都沒能想到,變臉的技術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完成了。
如此危險的魔術,克拉克福特公爵卻下令要奧圖爾醫師施行。
「你們打算要,怎麼處理……這個真相,呢。」
「是呀,沒錯。畢竟變臉魔術是我開發的,只要是在極近距離,我就有辦法確認施術的痕跡。」
要學會依靠別人──近來總是三番兩次被人這麼說。
海蒂起步走向夜幕低垂的森林深處。莫妮卡無言地跟上。
「答案就對到這裏爲止。來,接着是交易的時間了。」
尤安露出了略爲同情的眼神。
「嗯!」
艾伊克,是艾薩克的小名。
那也難怪。因爲,真正的第二王子當時就已經死了。
尤安是打算把「第二王子是冒牌貨」這個真相,透過蘭道爾王國,流入利迪爾王國內的反克拉克福特公爵派手上。
「哎──呀~可是今天的主題不正是與『他』有關嗎?我覺得,應該沒有比這張臉更~應景的長相了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把那份研究,用在什麼事情上。妳心裏應該有數了吧~?」
飛出窗外的莫妮卡,先一度升上高空,再慎重地飛往女生宿舍出口的反方向,以避免出現目擊者。
「……然後,克拉克福特公爵爲了滅口殺害奧圖爾醫師,再假稱火災,將他與正牌的殿下遺體一起燒盡。」
「記得要叫我喔。」
「請隨我來。」
而且對象是十年前,還只是個孩子的艾薩克•沃卡。
艾薩克•沃卡,是檯面上已經死去的人──原來如此,的確是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幽靈。
那就是奧圖爾。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被喚作亞瑟的醫師。
「可是,艾薩克•沃卡其實並沒有死。那麼,在火災現場找到的少年遺體,究竟是誰?」
「那個人,逃出帝國應該是十年前以上的事對吧。那時候,你的肉體操作魔術已經完成到一定程度了……我有說錯嗎?」
佇立在莫妮卡背後的人,是海蒂。她在賽蓮蒂亞學園制服外多披了件黑色外套,手上緊握着提燈。
「當然是要公諸於世嘍。而且,還是要在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剛繼位成國王后馬上昭告天下。」
「我認爲,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在十年前,因爲某種理由亡故。於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向醫師奧圖爾下令,要他對殿下的隨從艾薩克•沃卡使用肉體操作魔術……爲了讓隨從變成與殿下同樣的長相。」
如此一來,利迪爾王國將因內部紛爭陷入混亂,帝國方用不着派出一兵一卒,就能坐享利迪爾王國國勢衰退這個成果。
「好,去吧。」
布萊特伯爵。那是凱西的父親,曾經企圖暗殺菲利克斯。
「你的肉體操作魔術……想施加在自己以外的對象身上,是不是有相當的難度?」
爲什麼,凱西父親的名字會在這裏冒出來?理由顯而易見,根本不需思考多久。
只看條件的話,這對莫妮卡而言絕對不差。
「希望,你可以不要化身成,我認識的人。」
「哇,唉唷……」
在那之前,即使在帝國,肉體操作魔術也被視爲禁術。所以,尤安纔沒有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公開……但,卻有個男人帶着這些成果來到王國。
確認四下無人的同時,莫妮卡降落在森林入口附近。
變臉的魔術也好,把肉體強化到有如龍化的魔術也好,就莫妮卡所見範圍,肉體操作魔術的對象都只限於尤安一人。
帝國是在現任年少皇帝繼位之後,才把肉體操作魔術解禁的。
鳴鐘祭那晚,他自稱艾伊克,說自己是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幽靈。
「不用說,我們沒要打着帝國的名義光明正大這麼做喔~?我們只需要,把這個真相連同證據,一起交到利迪爾王國的反克拉克福特公爵派貴族手上就行了……好比布萊特伯爵之類的,懂吧?」
雖然尤安沒有回答是對是錯,但相信八九不離十吧。
舉腳踏上窗邊,莫妮卡無詠唱發動了飛行魔術。
「你之所以,當時會接觸殿下……是爲了確認那個人的臉,對吧?」
莫妮卡纔剛稍稍皺眉,尤安臉上就浮現了菲利克斯絕對不會露出的,毫無格調可言的邪笑。
「利迪爾王國遲早要陷入內戰。妳快趁那之前到帝國來吧。陛下說了,保證會給妳最好的待遇。」
讓莫妮卡察覺到真相的契機,是從前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任職,名叫亞瑟的醫師。
「……咦?」
「肉體操作魔術啊~術後殘留在體內的魔力濃度太高,所以容易導致嚴重的魔力中毒喔~就算只施術一次,也會難受到好一段時間都得臥病在牀。」
剩下的,只要等菲利克斯繼位爲王,再趁機揭穿醜聞就好。
亞瑟,用帝國語發音就是奧圖爾。
「恭候多時了。」
「嗯。」
「奧圖爾原本是跟我在帝國一起鑽研肉體操作魔術的朋友。然後從朋友變成背叛者。偷走我的研究成果,捲鋪蓋跑路去鄰國的下三濫。」
冰冷的夜風吹過,春日森林的樹叢應聲搖曳。
一旦去了帝國,想研究在利迪爾王國被禁止的魔術都不成問題。
畢竟,莫妮卡原本就對七賢人的地位毫不執着。換作一年前,還在山間小屋足不出戶的時期,莫妮卡或許就點頭了。
可是,現在的莫妮卡,已經在王國結交了重視的人們。
既已明知內戰可能爆發,莫妮卡並不打算自己一個人逃亡。
「請容我,拒絕。」
「是嗎,真遺憾。可是啊,陛下給我們的命令是,就算被拒絕了也要把人帶回來喔~?」
語畢,尤安稍稍掀起帽檐。緊接着,兩隻小鳥就從帽子下飛了出來。兩隻都是黃綠色小鳥──恐怕是中階或高位精靈。
隨着兩隻小鳥拍動羽翼,無數風刃如雨點般灑向莫妮卡。怎麼說也是精靈的攻擊,威力不是一般魔術師所能望其項背。
(那兩個都是,風系精靈……這股力量,恐怕與高位相當!)
莫妮卡以防禦結界擋下風刃。但,精靈並沒有就此停止攻擊。
就在莫妮卡與精靈展開攻防的期間,尤安的詠唱結束了。
有着菲利克斯五官的臉,開始浮現鱗片。在黑色外套下,手臂不斷膨脹,轉變成龍的外型。龍化魔術,從前也見識過的。一旦被髮動這種術,想靠普通攻擊魔術打倒尤安,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兩個風靈,加上龍化的尤安,還有海蒂──就在莫妮卡爲了該從誰開始攻擊而陷入迷惘的一瞬間,尤安與海蒂在同一個時間點熄滅了提燈。
今晚原本就月黑風高。尤安與海蒂的身影融入暗夜,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識。兩人之所以都身穿黑色系衣物,就是爲了這個吧。
兩個風靈也依然維持着小鳥的外型四處飛舞,想在入夜的森林以眼睛捕捉也絕非易事。
(該發動火系魔術照明嗎?……不行,這麼做的話,就沒有手攻擊了……)
更重要的是,在森林裏使用火屬性魔術,萬一引起火災就糟了。這裏與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宿舍並沒有多少距離。沒辦法用太引人注目的戰法。
風靈的攻勢開始加劇了。即使維持着小鳥的外型,精靈還是精靈。沒有人類那麼容易受夜色影響。
(這種狀況下最怕的,是被對方使用擴散式的毒物。敵方有兩個風靈,能自由操控風向……明明如此,爲什麼佔了這般優勢,卻沒有立刻用毒?只是因爲我還沒露出破綻嗎?)
在校慶交戰時,就曾經中過毒。因此,自從來到這片森林,莫妮卡始終對毒物保持警戒,發動防禦結界時,也都不忘選用編組了防毒術式的類型。
「呃──……你如果願意投降,我會很,感激。」
(……這就像是,下棋的盤面。)
感覺就像自己被當作兵器看待一樣,莫妮卡忍不住皺眉。
「呣?這樣嗎?總而言之,我方已經展示出願意表達誠意的態度了。妳就接受這番對談吧,〈沉默魔女〉啊。」
不曉得是不是中了雷箭身體還在麻,黑髮男子連姿勢也沒換,就維持着從樹上摔下來的動作怒吼。
「妳懂嗎?現在這時代的戰爭,災害規模已經遠超從前,不可相提並論了。正因爲各國都明白這點,纔會僅止於小衝突,避免真正的大規模戰事。」
就算這樣,克拉克福特公爵還是想要開戰。
「唔呣,接得漂亮。蓮杜拉,艾思沛涅──不必護衛朕了。暫時先去警戒四周。」
小鳥們擺出輕輕低頭鞠躬的動作,隨後飛上夜空。目送鳥兒們離去後,黑髮男子重新轉身面向莫妮卡。
「這、這個……」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直策劃要與我國挑起戰爭。這妳總不會一無所知吧。」
見莫妮卡弱弱地搖頭,黑獅子皇帝露出一股憐憫無知孩童的眼神。
尤安單膝就地半蹲,向黑髮男子請示:
「那又如何。原本這就是貴國人士自己種下的因。與朕何干。」
「不到家!」
「那、那個,皇帝陛下……」
莫妮卡花了好一會兒,才理解這番發言的意思……話雖如此,即使理解了發言的意思,還是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結果抽搐着臉龐僵在原地。
黑髮男子俐落地起身。
「我說妳太不到家!想逼對手投降,至少也該在不傷及內臟的程度下,折磨對方手腳,奪走反抗能力,確認對方還有沒有攜帶武器,這點小事都不懂嗎!」
當場回絕。
「近來就算多少有出現些小衝突,這片大陸也並未爆發真正大規模的戰爭。妳知道爲什麼嗎?」
真的有皇帝會爲了這種令人傻眼的理由,隱瞞身分千里迢迢跑到鄰國來嗎?
面對無意識全身緊繃的莫妮卡,黑獅子皇帝威武如鷹地笑道:
我方只有莫妮卡一名戰力。至於對手,有用龍化魔術強化身體的尤安,架着刀的海蒂,以及兩個化身小鳥的風系高位精靈。
歸根究柢,想要發起戰爭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這方,黑獅子皇帝只是見招拆招罷了。
無論如何,莫妮卡都不願意接受。
「感、感謝稱讚……?」
(即使如此……我還是……)
「那麼,〈沉默魔女〉啊。妳施展的那什麼無詠唱魔術,着實頗爲精湛。看穿朕藏身在樹上的慧眼,也值得讚揚。」
「……既然如此,會贏的,就是我。」
化身小鳥的風靈,啪噠啪噠地揮動翅膀,飛到黑髮男子的肩上。
「免談。」
這是莫妮卡第一次知道,原來全裸可以被視爲誠意。
不可能。雖然不可能,但眼前這個男人,身上的霸氣與格調實在太超凡出衆了。
「呶喔?」
緩緩盪漾的黑髮,以及深邃的五官,是名高個子的俊美男子。加上結實的體格,有如一具會動的精悍戰士雕像。
「是因爲魔術師暴增。」
「錯了。」
既不想坐視第二王子的祕密被揭穿,也不願見到利迪爾王國因內亂而動盪不安。
在雷槍照明下出現的,是一名身着全黑衣物的黑髮男子。年齡約三十歲前後吧。
「這種狀況下一旦戰爭爆發,大量的魔術師被配屬到戰場,妳覺得會如何?即使最後打贏了,雙方的災害絕對都非同小可。不只會出現數以千計、萬計,甚至更多的死者,遭到魔力污染的土地,今後更是別想住人。」
到底,該作出怎樣的反應纔好啊。莫妮卡正傷腦筋,重新點亮提燈的尤安與海蒂就站到了黑髮男子身旁。
「需要扶您起來嗎,皇上?」
「是因爲忙於應對龍害,根本無暇戰爭……嗎?」
維持着防禦結界,莫妮卡開始集中精神。
「咦,呃──?那個~……?」
「朕想避免戰爭。因此要在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繼位的時機暗中告發醜聞,陷他入罪。只要用這個方法,我帝國就能不損一兵一卒,無血迴避戰爭。」
「皇、皇皇、皇,帝?」
明知把魔術師當作兵器推上前線,會出現數以萬計的死者,會使部分國土陷入死亡,公爵仍執意打算開戰。

莫妮卡找不到任何能反駁的語句。
隨着一記含糊的喚聲,某人從樹上摔落。
朝着默不作聲的莫妮卡,黑獅子皇帝斬釘截鐵地表示:
打從剛纔起,尤安就沒有參與攻擊。特地發動了龍化魔術強化身體,卻完全不出手。
尤安試圖用強化過的手臂,把莫妮卡射出的雷箭擊落。但早就料到這步的莫妮卡,讓雷箭才射到一半就應聲解除。
啪嘰啪嘰作響的金色箭矢,發出雷光照亮了四周。
從斜後方打算見縫插針的海蒂。
在莫妮卡身邊飛繞的兩隻小鳥。
不過,男子散發着一股雕像所沒有的猛烈生命力。或許可以稱之爲霸氣。
「朕乃修華爾葛特帝國第十六代皇帝──萊恩哈特•阿洛伊斯•馬克西米連•貝恩德•克萊明!人稱黑獅子皇帝!」
更遑論重度的魔力污染,受污染的土地形同化作一片死亡大地。
莫妮卡想不太出頭緒,皇帝又淡淡地解說:
先被敵人訓斥一番,轉眼間又被接連誇獎。
「在這個盤面上,我並沒有要守護的東西……可是你們卻有非保護不可的王。」
「……陛下。這樣做,會讓我跟海蒂很困擾,可以不要嗎?」
可是,現在卻遲遲不見尤安與海蒂用毒的跡象。
「這樣就,將死了。」
「當、當然不……」
尤安與海蒂的表情一口氣蒙上了陰霾。
「有沒有受傷?」
「免了。」
莫妮卡正不知所措,尤安就露出一臉在許多方面都放棄了的表情解除龍化,海蒂也收起了刀。
畢竟如果有個萬一,讓毒擴散到樹木上,他們就傷腦筋了。
皇帝一口否定莫妮卡的回答,斷言道:
「正是!朕乃帝國皇帝。爲了一睹謠傳中〈沉默魔女〉的實力,跋山涉水遠道而來。」
第一發雷箭,只是要用來照明確認四周位置分佈,同時,也充當吸引敵方注意力的誘餌。
莫妮卡用防禦結界擋下來自兩個風靈的攻擊,同時具現出雷箭。
那名人物尚未觸及地面,化身小鳥的風靈就操縱氣流,形成了緩衝墊。恐怕,這個人物就是精靈們的主人吧。
「請、請不要把……菲利克斯殿下的,祕密,公諸於世。」
「從前,魔術師只被隱匿在一小部分的特權階級手上。但,如今門戶大開,魔術師數量暴增。魔術的研究日新月異,不時就有新的術式問世。魔術師可以被視爲,一種有別於普通士兵的劃時代兵器。」
「……只要能迴避掉戰爭,就沒問題了,對嗎?」
莫妮卡迅速用雷槍指向那名人物。
莫妮卡眯細眼睛,將指尖舉向大樹。
受到魔力污染的土地有多麼可怕,莫妮卡也很清楚。光是土地的魔力濃度稍有提升,不具備魔力抗性的人類馬上就容易身體出毛病。
尤安頓時臉色大變。但是,莫妮卡並沒有看向尤安。稚氣未脫的臉龐,只是面無表情地凝視大樹。
「唔呣。」
「主人。」
「放心吧,方纔讓尤安出手攻擊,只是因爲朕想見識見識無詠唱魔術。並沒有打算繼續危害妳。要是懷疑朕還藏了武器,要朕脫個精光也不成問題。朕對自己的裸體也是很有自信的。」
爲什麼魔術師人數上升,會是不讓戰爭爆發的理由呀。
但,黑獅子皇帝絲毫不把莫妮卡的反應當回事。
以及,一步也沒有離開最初位置的尤安──瞄準尤安背後的大樹,莫妮卡擺出了攻擊姿勢。
可是,原本自己就是想來和對方溝通的,當然沒有不接受的理由。
莫妮卡帶着唯唯諾諾的語調,向黑髮男子搭話。
莫妮卡鼓起全身上下爲數僅少的勇氣,握緊拳頭開口:
「…………咦?」
黑獅子皇帝的理論,就利迪爾王國國民而言難以接受,但十分合乎邏輯,立場上也說得過去。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一旦繼位了,帝國與利迪爾王國之間的戰爭遲早會爆發。莫非妳樂觀其成?」
「可、可是,利迪爾王國,會因此內部大亂。」
傻眼的嗓音忍不住脫口而出。
明明用了龍化魔術強化身體,卻沒有拉近距離發起肉搏戰,而是待在大樹前一動也不動。簡直,就像是在保護着什麼似的──想到這裏,他們遲遲不用毒的理由,也自然而然水落石出。
那兩人本身對毒物應該有某種程度的抗性。即使如此,在這種局面下仍然放棄用毒,理由到底是什麼?思考到這裏,莫妮卡發現了一件事。
不知道爲什麼被敵人訓了一頓。
迅雷不及掩耳地,莫妮卡將編組了遠端術式的第二發雷箭,射向在樹上見到的人影。
黑獅子皇帝的眼神變得銳利了幾分。
啊啊~感覺自己就要被眼前這個男人的威壓感給壓垮,緊張得想吐了。
不過,莫妮卡沒讓胃液湧上,而是死命把詞彙擠出口。
「如果,我能避免戰爭爆發……就請你答應我,不會把第二王子的祕密,公諸於世。」
莫妮卡這番話,讓黑獅子皇帝露出的是明顯乏味有加的表情。
「有什麼具體方案儘管說。」
「……具體的方案,我沒有。但是,我絕對,會避免戰爭爆發,讓你瞧瞧。」
「沒興趣,沒意思,完完全全不像話。最重要的是,對朕沒半點利益可言。」
「利益,是有的。」
原本一臉興致缺缺的黑獅子皇帝,稍稍浮現了被勾起興趣的笑容。
「說來聽聽。」
表情從莫妮卡的臉上消失了。就與在面對棋盤時一模一樣。
入夜的森林裏,在提燈火光映照下泛綠的雙眼,直直凝視着黑獅子皇帝。
「……只要答應我,你就可以,從這裏活着回去。」
尤安與海蒂的臉色變了。不過,兩人剛進入臨戰體勢,就被黑獅子皇帝單手一舉制止。
然後,他就這麼仰頭放聲大笑。
「哼,呵呵,哇哈哈哈哈!鎮壓南方異民族,被人喚作黑獅子敬畏的朕,竟然有人敢面對面開口要脅!」
抖着喉嚨哼哼笑着笑着,黑獅子皇帝用餘韻猶存的嗓音,低沉地問道:
「我說,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就憑妳,殺得了這個黑獅子皇帝嗎?」
「殺得了。」
即使只是虛假的校園生活,對莫妮卡而言,仍然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是因爲他有勝算。事實如此,先帝所留下的負面遺產過多,我國體制當下難稱萬全。覬覦帝位的圖謀篡位者也不在少數,政變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非、非常抱歉……」
「『不點頭就別想活着回去』是嗎。哈哈,有夠懷念!這不就是朕從前,向異民族首長放的話嗎!」
只有阻止戰爭,這條路而已。
「無須謝罪。請儘速拿出結果。有必要我也會隨時提供協助。」
帶着一種莫名開心的口吻低語,黑獅子皇帝望向莫妮卡。
自己剛剛放話威脅鄰國皇帝,讓交涉成立了。現在已經無法回頭。
兩隻小鳥停到黑獅子皇帝的肩上,交互張嘴出聲。
可是,莫妮卡一個人支持萊歐尼爾當國王,也改變不了第二王子派浩蕩的氣勢。
我不要這樣。不可能做得了這種事──明明想這麼抗議,舌頭卻發麻,嘴脣也顫抖不已,完全發不出聲音。
「我回來了,尼洛。」
接着想到的,是設法讓反對戰爭的第一王子萊歐尼爾繼位爲王。
說得對極了。既然如此,這個鄰國的皇帝到底想要莫妮卡做什麼呀?
莫妮卡正恭敬不如從命地跟上海蒂,背後又傳來黑獅子皇帝的喚聲。
一旦戰爭迴避失敗,莫妮卡就必須殺害王國的王族們,親手終結戰爭。
「難不成,妳……」
他同時兼具人類與野獸的駭人之處。既理智、又聰明,而且還兇猛無比。
帶着明確的信念,勇猛地放話。
明明如此,黑獅子皇帝卻絲毫沒表現出焦急或恐懼。
這則回報聽得莫妮卡臉色發青,但黑獅子皇帝顯得十分冷靜。
「我並不覺得,這個情報有辦法幫助妳突破現狀……也罷。我會去調查。」
有如要確認自己的心意一般,莫妮卡將手按上胸膛,繼續開口:
海蒂收起臉上的嫌惡,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嗓音開口。
然而,黑獅子皇帝卻是抖擻肩膀,顯得愈來愈樂在其中。
海蒂冷冷的發言,令莫妮卡兀自焦急起來。
「喔,妳回來啦。」
「克拉克福特公爵,果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這就是,鼓舞莫妮卡的原動力。
「我說,〈沉默魔女〉啊。克拉克福特公爵爲什麼執意想要打仗,妳知道嗎?」
尼洛正以貓的姿態把書攤開在牀上。看來,這段期間他似乎一直在讀心儀的冒險小說。
「陛下,百忙中打擾非常抱歉。」
黑獅子皇帝的發言,有着一股不由分說的強悍支配力。
冷淡地回應後,海蒂轉身背向莫妮卡。
原本還好奇他們是怎麼暗中跨越國境的,看來八成是靠精靈們的力量從空中高速移動吧。
「說什麼傻話。殺了妳,能讓朕得到什麼好處。」
「管他有勝算還是沒勝算,朕都不會無條件投降。貴國要是敢主動開戰,我方保證會還以顏色,在這片土地留下清晰的爪痕。」
「請說。」
對於比起巨龍更害怕人類的莫妮卡而言,黑獅子皇帝這個男人可說是非常特異的存在。
莫妮卡一頭栽進牀鋪,扭頭望向尼洛。
望着海蒂遠去的背影,莫妮卡思考着。
脫離森林,朝女生宿舍移動的期間,海蒂始終一語不發。大概討厭嚼無謂的舌根吧。
現在的帝國,並沒有與他國開戰的餘力。黑獅子皇帝乾脆地暴露了這點。
「但,妳記清楚了。」
黑獅子皇帝大笑了一番,然後雙眼閃閃發光地望向莫妮卡。眼裏所閃耀的,是好奇的光輝。
〈沉默魔女〉只要有那個意思,隨時都可以不發一語取下敵方首級──知曉這點的尤安與海蒂雙雙臉色蒼白。
(爲此,我能做到的是……)
「一旦戰爭爆發,妳就得向朕獻上利迪爾王國王家的首級,用妳自己的雙手終結戰爭。藉此表明妳的忠誠。」
這個男人肯定不會撤回前言吧。一旦戰爭爆發,絕對會徹底抗戰,在利迪爾王國留下顯眼的爪痕。
一陣氣流輕飄飄地包覆黑獅子皇帝與尤安的身體。是化身小鳥的精靈們的力量。
(明天放假……這些事情,就等小睡之後再思考吧……)
朝着一臉狐疑的莫妮卡眉間,黑獅子皇帝比出了食指。
回過頭去,隔着肩膀映入眼簾的黑獅子皇帝,正露出一臉莫名樂在其中的笑容。
稚氣未脫的圓滾滾眼珠,在那有如玻璃珠般了無生氣的表面倒映着黑獅子皇帝的身影。
「那麼,既然都讓朕坐上這桌賭命的局了,妳當然也得跟着下海,〈沉默魔女〉啊。」
(要說克拉克福特公爵身邊,還沒有調查過的事情,頂多就只有「那件事」了……但實在不認爲那有可能成爲突破口。)
「無須道謝也無須謝罪。我會這麼做,只是爲了想早點見到尤安。」
「……不是爲了什麼,效忠。」
「我對現在的狀況抱持不滿。直到陛下判斷妳能明確迴避戰爭之前,我都無法迴歸帝國。」
這個男人是獅子。成羣結黨時對夥伴寬大,敵對時則毫不留情揮出利爪的強韌獅子。
待黑獅子皇帝說完,海蒂便靜靜向前,站到莫妮卡身邊。
即使如此,現在的自己辦得到的事也實在太少。那麼,情報當然儘可能多一條是一條。
莫妮卡輕輕搖頭,黑獅子皇帝隨後斷言道:
浮現在莫妮卡腦海的,是在賽蓮蒂亞學園度過的每一天。
海蒂不苟言笑地督促莫妮卡往森林出口移動。
莫妮卡右手向前一伸,做出拾起棋子的動作。
他確實有着莫名吸引人的氣質。
說起利迪爾王國的開戰派,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但,即使莫妮卡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要求「請不要打仗」,也不覺得有可能被聽進去。
「請跟我來。我們走不會被警備兵發現的路徑出森林。」
莫妮卡頓時驚覺──
穩穩踏在地面上,擺出瞭望遠方地平線的壯碩野獸威嚴,黑獅子皇帝向莫妮卡發出警告。
是飛去警戒四周的黃綠色小鳥回來了。
何等傲慢。但,莫妮卡感覺得到這番話的分量。
「那、那個……一件事就好,希望妳可以,幫忙調查一件事……」
「不想這樣的話,就盡全力避免戰爭爆發。」
「要是我失敗了,戰爭依然爆發……就要我,以死謝罪嗎?」
「朕很感興趣。告訴朕,妳之所以願意做到這種地步,是爲了對誰效忠?」
大致上描述完畢後,海蒂皺起了略粗的眉毛。高冷的臉龐上散發的,是些微的嫌惡感。
總算,抵達女生宿舍後門時,她才低聲咕噥起來。
「……就算得知了換臉人的黑暗面,我也不覺得妳有辦法理解。」
扭頭的影響,尼洛攤開的頁面恰好映入眼簾。這時,感覺自己好像瞥到了某個重要的詞彙。
「如果,利迪爾王國向帝國發出宣戰佈告,這就代表妳輸了。屆時妳得向朕宣示效忠,終生爲朕效命。」
「非、非常感謝妳的,幫忙。」
話還沒說完,就被海蒂狠狠瞪了一眼,莫妮卡趕緊收口。
不想被破壞。不想被剝奪。不想再承受更多,父親死去時的那種煎熬。
「妳會有什麼表現,朕拭目以待。」
「賽蓮蒂亞學園的警備兵有動作了。恐怕,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已經察覺了我們的存在。」
「海蒂就留給妳當連絡窗口。她是很優秀的諜報員。儘管隨意運用。」
見海蒂點頭,莫妮卡於是道出希望海蒂調查的內容。
尤安說,對他人使用肉體操作魔術以一次爲限。換言之,就是曾經實際對他人施展過。
「我只是,不想被奪走更多,自己重視的事物,而已。」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被這股威壓給吞沒,莫妮卡呆立原地動彈不得,黑獅子皇帝露出有如要吞噬獵物的獅子表情,湊到莫妮卡的面前說:
「尼洛~……事情鬧得,愈來愈嚴重,一發不可收拾,了……」
心臟的怦通聲聽起來莫名遙遠。丹田深處沉重無比,難受異常。
施展飛行魔術,搖搖晃晃抵達閣樓間的莫妮卡,打開窗戶進入室內。
迴避戰爭的方法,根本就什麼都還沒想到。
利迪爾王國與帝國的人各有隱情、各懷鬼胎,彼此錯綜糾纏,在這樣的現狀下,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麼。
握緊滿是冷汗的手掌,莫妮卡緩緩調勻呼吸。
「太遺憾了。若是出於忠義而動,朕還有自信能讓妳棄暗投明的說。畢竟,沒多少個君主,能像朕這樣魅力四射。」
「只要把你,當作盤面上的棋子就行了。」
原先緊張到停止運轉,無法正常運作的頭腦重新啓動了。開始思考的莫妮卡,耳裏忽然傳進一陣羽翼聲。
黑獅子皇帝皺起了眉頭。簡直就像是,聽到答非所問的回答時,教師會露出的苦瓜臉。
莫妮卡緩緩自牀面起身,用眼神掃視尼洛在看的書。
──〈第十四章 巴索羅謬•亞歷山大與黑色聖盃〉。
那是莫妮卡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冒險》系列叢書。看到上面記載的詞彙,莫妮卡頓時瞪大眼睛。
「黑色,聖盃……?」
慌忙下牀打開上鎖的抽屜,從裏頭拿出一本書。
鳴鐘祭那晚,在柯拉普東鎮的舊書店讓人幫忙買下的父親著作。莫妮卡用顫抖的手指,抽出夾在最末頁的紙片。
『等妳發現了黑色聖盃的真相,再來店裏一趟吧。』
那是用糨糊巧妙隱藏在書頁裏的訊息。
打從發現這則訊息的那天起,莫妮卡就一直在與父親相關的所有領域文獻中,調查黑色聖盃是什麼。
但仔細一想,留下這則訊息的人物──舊書店店長波特,也是以達士亭•君塔這個筆名在寫小說的小說家。
實在應該連波特筆下的小說也調查纔對的,莫妮卡忍不住反省自己的疏忽。
「怎麼,妳也感興趣了嗎?《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冒險》。」
莫妮卡正凝視著書頁,尼洛忽然雀躍不已地搭話。
咕嘟嚥下一口口水,莫妮卡提問:
「尼洛你,知道這篇故事的……內容,嗎?」
「當然,都看了不下幾十次了。」
「……黑色聖盃,在故事裏是怎樣的定位,用來做什麼的?」
是以爲莫妮卡對小說開始感興趣,覺得很開心嗎,只見尼洛喜出望外地尾巴左右搖個不停,把這個章節的故事──以及,黑色聖盃的定位與功用頭頭是道地解說起來。
「這個叫黑色聖盃的啊,是巴索羅謬•亞歷山大呢,在某個國家旅行的時候……」
聽過尼洛的解說,莫妮卡確定了。
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莫妮用灰暗的眼神看往攤開在牀上的書,凝視着黑色聖盃四個大字。
(所以,爸爸纔會被殺掉。)
回過神來,莫妮卡發現自己正渾身顫抖不停。
(啊啊,所以……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