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頑童,體會到責任之重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1萬 字
「這世上,有件工作是我最痛恨的。」
放任漆黑的憎惡在臉上渲染開來,路易斯把手上的鏟子插進腳邊大片的積雪。然後就這麼使盡渾身解數剷起雪堆,堆到路旁。
「那就是剷雪。又冷、又乏味,而且永無止境。還有什麼工作比這更浪費人生的嗎?」
在嘀咕不停的路易斯身旁,一點一點鏟着雪的歐恩邊動手邊回應。
「也不至於永無止境吧。這邊下雪的頻率就偶爾幾次而已……嘀咕歸嘀咕,技術倒真俐落耶。」
「別小看北部長大的。」
路易斯用鼻子猛哼一聲,流利地舉起了鏟子。
米妮瓦周邊的這場雪,是在寒假收假後大約過了一週時下的。
整晚飄降的雪雖然在清晨時停了,卻還是積了膝蓋深的積雪。
有些南方長大的同學感到新奇,不過路易斯起牀一看到窗外的雪景,當下的反應是用力咂了咂嘴。
像這樣下雪的日子,米妮瓦的慣例是讓負責校外掃除的值日生剷雪。很不巧的,路易斯與歐恩正好值日。
結果,那天就這麼被迫與其他值日的同學協力鏟完雪,才總算前往校舍。
身體雖然是沒有纖細到鏟個雪就肌肉痠痛,但實在真不想一大清早就幹這種麻煩的差事。
(……受不了,明明現在還有其他更想做的事情。)
當天下課時,路易斯從口袋裏掏出摺好的地圖攤開,緊盯不放。
上面畫的是米妮瓦校內的簡易地圖。
四周遍佈森林的米妮瓦,在校舍東北有學生宿舍,西北有圖書館。南方的大道通往拉格利斯吉路佩。要去鎮上打工時,路易斯都是從這條路移動。
然後在校舍東方,有魔法戰與實踐魔術的訓練場。寒假前,路易斯與拉塞福打魔法戰的地點也是在這裏。
(恐怕是這一帶……從禁止進入區域的位置來推測,訓練場的北邊最可疑。)
「一臉在打壞主意的表情呢。」
同學與老師爲何都對蘿莎莉那麼畢恭畢敬,路易斯總算明白了理由。明白的同時,內心也湧現一股有如嚥下冰冷雪塊的感覺。
「妳怎麼,會……」
穿過繩索,走上將近二十分鐘後,皮膚明顯感覺到了周圍魔力濃度的變化。
每當話語一字一句出口,白色的氣息就一陣陣從蘿莎莉的嘴邊飄出,消散。
之所以要尋找魔力濃度高的土地,是有理由的。
(梅潔老師說過魔法戰的結界不是隨處都能展開……如果展開的條件基準在於土地的魔力濃度,就應證我的推測了。)
「啥?」
此外,待在高魔力濃度的土地時,魔力的恢復速度也會提升,因此練習魔術的效率也比平時更好。
路易斯還在暗自訝異,蘿莎莉便扭曲嘴角,兩眼灰暗地自嘲。
雖然馬上把地圖藏到課本下,蘿莎莉臉上的懷疑卻依然未減。
跟着梅潔修練結界術之後,路易斯發現的事情是,結界術的規模愈大,魔力的消耗就愈激烈。只用來保護自己的結界也就罷了,換作魔法戰用結界那樣既複雜,又必須涵蓋廣範圍的類型,魔術師想憑一己之力維持,就不太可能了。
* * *
事已至此,向她解釋在高魔力濃度土地訓練魔術的效益,應該比較直截了當吧──就在這種想法湧現心頭時,蘿莎莉先壓低了聲音開口。
不選魔法戰課也是當然的。蘿莎莉的魔力根本就不足以參加魔法戰。恐怕,光要在實技課施展幾次魔術就是極限了吧。
路易斯的魔力量現在大約一百一。絕對不是多低的數值,但拉塞福的魔力量應該有一百八上下。
然而,魔力量是體質的問題。即使有說法指出可以透過訓練增加,也確實存在着難以增加的人。
雖然應該是有透過什麼魔導具輔助,但能賦予魔導具的魔力量也是有限的。
爲了不給周遭添麻煩,最終裹足不前,沒能跨越禁止進入繩索的她,現在卻爲了說服路易斯,穿過繩索來到了這裏。這件事實的重量,深深壓在了路易斯的肩頭。
「可是,如果硬是違規做了太過度的訓練,導致留下後遺症呢?萬一因此給周遭添麻煩呢?要是害爸爸因此蒙羞呢?……只要想到這些,我就無法跨越那條繩索。」
「這妳都能猜到?」
「筆試全學年榜首,魔力量卻是全學年之末。那就是七賢人之女──蘿莎莉•維爾登的成績。」
這份重量,一定是內心對於把蘿莎莉拖下水所產生的責任之重。然後,蘿莎利所揹負的東西,遠比路易斯的重上好幾倍。
常見的魔力量,是一般人不到五十,上級魔術師大概是以一百三爲標準。至於立於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似乎以一百五十作爲絕對條件。
「站住,路易斯•米萊。」
然後,雖然沒打算在外頭晃到天黑,但保險起見,還是把提燈帶上,順便在外套口袋裏塞進取暖用的酒瓶。
想增加魔力量,重點在於平時就不斷接觸魔力,以及持續運用魔力。
米妮瓦初中部一年級的平均魔力量,大約是七十上下。若以初級魔術師爲目標,據說至少要有五十。
「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揹負那種後悔。」
如今害她這麼做的人是路易斯。
「蘿莎莉?」
蘿莎莉緊緊揪起外套的胸口,以慘白的雙脣接話。
蘿莎莉的回應,完全出乎路易斯意料。
(想增加魔力量,同時鍛鍊魔術本領,在高魔力濃度的土地修行應該是最直截了當的。)
「……當然猜得到。因爲,我也曾想過同樣的事情。」
有別於魔力濃度偏高的舊時代,現代土地的魔力可說是日漸稀薄。
而現在可以明顯感覺到,白天訓練時消耗掉的魔力,正以比平時更快的速度在恢復。
這番話毫無虛假。就只是沒把全部的真相說出來罷了。
忽然間,一陣銳利的嗓音自背後響起。
來自身邊的嗓音傳進耳裏,路易斯頓時一顫,反射性折起地圖。
對了。這裏已經是禁止進入區域。魔力濃度比一般土地高。
「你是想要在高魔力濃度的土地訓練魔術,沒錯吧。」
「七賢人之一──〈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就是我爸爸。」
「……魔力量二十。」
然後,魔力量愈低的人,一次能攝取的魔力就愈少,愈容易引發魔力中毒。
高魔力濃度土地的存在,校方對學生應該是沒有公開的。至少,路易斯從未聽說,禁止進入的看板上也沒有提及相關資訊。
(賓果。以後就到這裏訓練魔術……)
蘿莎莉朝路易斯的表情凝視了一會兒,才總算輕嘆了一口氣。
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蘿莎莉背上,路易斯揹起了蘿莎莉。蘿莎莉的身體已經過度受凍,全身上下都感受不到暖意。
寒假前,與拉塞福的那場魔法戰,帶給路易斯一則深刻的體悟,那就是打魔法戰時魔力量有多麼重要。
她踩着蹣跚的步伐,亦步亦趨地邊把積雪踏實邊朝這兒移動。披在制服上的外套滿是雪跡。恐怕,這一路上已經摔了好幾交。
踢散殘雪來到森林深處的路易斯,抵達了在樹幹間綁有繩索的禁止進入區域前。
「最近,我都在梅潔老師那邊進修結界術,對魔法戰結界的機制感興趣啦。所以纔想說,看地圖確認一下魔法戰的結界到底是什麼程度的規模。」
「我早就想過好多次好多次了。只要在魔力濃度高的場所訓練,說不定就能夠提升魔力量。說不定就可以迎頭趕上大家。」
因此,魔力濃度高的土地常會被指定爲禁止進入區域。
要掌握自己所剩的魔力量,就像是要確認自己肚子飢餓到什麼程度一樣。難以回答出精確的數值,就只能明白個大概。
(啊啊──可惡,畜生,混帳王八蛋!)
即將下山的夕陽爲灰色的雲層所壟罩,周遭早已一片昏暗。沒多久,寒冷的夜晚就會造訪。
七賢人既然是魔術師的頂點,身爲七賢人之女──理所當然,來自周圍的期待絕對非同小可。然後,蘿莎莉也爲了回應期待,付出了絕大的努力。
人類一度能攝取的魔力量有限。一旦超越極限,魔力就會蓄積在體內的其他器官,有時會因此引發深刻的中毒症狀。最糟的場合,可能危及性命。
然後,現代人對魔力的抗性也早已不如從前,一旦長時間滯留於魔力濃度高的土地,就有引發魔力中毒的危險性。
魔力量的成長在十幾歲會達到高峯,並在約二十歲時停止,之後就是緩慢地減少。正因如此,才更要趁着正值成長期的現在,徹底鍛鍊自己,好讓魔力量超越拉塞福。
蘿莎莉的眼型不是又大又圓的那種,而是比較帶點冷冽感,所以瞪起人來還挺有魄力的。
這個最低限度的基準,蘿莎莉遠遠達不到。
就在路易斯無言以對時,蘿莎莉又伸手覆在嘴邊低下頭去。被冷風吹拂得通紅的臉頰,曾幾何時已經失了血色,變得一片蒼白。
冷風颳過,樹上的積雪應聲滑落。蘿莎莉用指尖將被吹亂的側髮梳回耳後,帶着強忍苦澀的表情說道:
路易斯打從出生就不曾喝醉,不過醉酒時會出現的酩酊感,或許就是這種感覺也說不定。
「是嗎。如果真是這樣就好……記得別做危險的事喔。」
路易斯慎重地挑選了用詞。
「追着腳印來的。這裏是禁止進入區域,現在立刻離開。」
景色本身並沒特別改變。即使如此,脈搏還是微微加速,從心臟內側開始不斷髮熱。
路易斯掀起繩索,毫不猶豫從繩索下鑽進了森林深處。
走出宿舍,踢散還留在路面上的殘雪,路易斯朝魔法戰訓練場北部的森林開始移動。
纖細的眉毛正苦澀地糾結,額頭滿是冷汗。只見蘿莎莉緊閉雙眼,擠出微弱的氣聲。
明明如此,路易斯卻什麼也沒說。
還有一個不太推薦的方法,就是在高魔力濃度的場所生活,據說這樣也可以讓魔力量提升。
「沒有啦──」
(一定就在這條繩索後。)
身爲七賢人之女,又是千金小姐的她,肯定從來就沒有這樣子,在雪地長時間行走吧。
(冬天太陽下山得快……得儘可能早一點找到纔行啊。)
放學後,回到宿舍的路易斯在制服外披上外套,把破布一圈一圈纏在鞋子外,再綁起來固定。
那不是,利迪爾王國魔術師的頂點嗎?
蘿莎莉向啞口無言的路易斯輕輕點頭。
「……感覺,好難過……」
所以,路易斯爲了儲備實力準備與拉塞福再戰,無論如何都希望讓自己的魔力量更加提升。
作夢也想不到,身爲模範生,循規蹈矩的蘿莎莉,竟然跟自己一樣打過這種主意。
不僅如此,蘿莎莉穿的還是平常穿的鞋子,沒做過雪地加工。因此被雪嚴重滲透。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凍傷。
我不像妳啊。我就算給人添麻煩,也沒有什麼會覺得困擾的父親啦──只要這樣語帶諷刺地回答就行了。
抬起頭來,立刻與伸手撐在桌上,凝視自己不放的蘿莎莉四目交接。
米妮瓦校方,是以可能遭野生動物襲擊、或有迷路的危險性等理由,將森林深處列爲禁止進入區域。不過路易斯推測,可能還有一個理由,就是那兒的土地魔力濃度很高。
路易斯趕緊朝蘿莎莉跑去,蘿莎莉就這麼覆着嘴邊蹲了下來。
總是冷靜平淡的蘿莎莉,現在正賣力地傾訴。那賣力到令人悲傷的模樣,不停撕裂着路易斯的心。
面對蘿莎莉,想隨便搪塞基本上行不通。
「那就是,我的魔力量。打從小學部一年級開始,就幾乎沒再增加過。」
回過身去,只見一道人影正朝自己走來。是蘿莎莉。
「七賢人?」
(絕對就在禁止進入區域的某處纔對……魔力濃度高的土地。)
嘴巴雖然退讓了,但蘿莎莉的視線還是一瞥一瞥地瞄向夾在課本下的地圖。
這樣思考下來,就明白拉塞福的魔力量是有多麼超越常人。
對此,路易斯想到的解釋是──就像把河水引到自家村子來一樣,魔法戰的結界,應該也是有從哪裏吸收魔力吧。
路易斯在內心咒罵不停。每字每句,都是在咒罵自己蠢到把蘿莎莉拖下水。
把想得到的髒話全罵在自己頭上,路易斯揹着蘿莎莉,起步走在積雪的森林裏。
* * *
醫務室常駐校醫伍德曼,是有着泛白黑髮,蓄着不修邊幅的鬍鬚,散發慵懶氣息的中年男性。
在瘦巴巴身體上披着鬆垮垮白袍的伍德曼,正東倒西歪地躺靠着椅背,扭彎頸子望向窗外。
「叔叔我啊,總是忍不住這麼想。既然學生上課時間是固定的,那等學生放學時間一過,大人不是也可以下班纔對嗎──這樣。說真的啊~叔叔一點都不想做額外的工作呢。」
窗外景象一片漆黑,太陽早已下山了。
在這樣的黑暗中,揹着失去意識的蘿莎莉衝到醫務室,氣喘吁吁地瞪向伍德曼的路易斯心想──
要用什麼方法威脅,才能讓這個無精打采的大叔動手幹活啊。
就在如此認真思考威脅手段的路易斯面前,伍德曼低語一聲「嘿~個咻」站了起來。
「所以呢~如果是米萊同學打架受傷,叔叔會很想讓你自個兒看着辦,可既然是魔力中毒,外行人就處置不來了。來,讓她躺那邊。」
語畢,伍德曼努了努下巴往病牀示意,路易斯於是把背上的蘿莎莉安置到病牀。
「爲啥這種大叔會是米妮瓦的常駐校醫啊。」
「因爲啊~叔叔我精通醫術與魔術雙方的知識,是個很厲害的叔叔喔。」
「別在那邊一直叔叔來叔叔去的行嗎,噁心死了,大叔。」
「這個啊,是在表現『有自己已經不年輕的自知之明』的謙虛態度喔。等米萊同學你年紀大了也會懂的。」
「纔不想懂啦。」
伍德曼將柴火添進爐子,擺上裝滿水的水壺,開始煮水。
然後解開藥品櫃的鎖,拿出幾罐藥水,以及像是魔導具的寶石。
在利迪爾王國,對肉體賦予魔力、治療或操作肉體的魔術一律指定爲禁術。因爲人類的肉體魔力抗性並不怎麼強,引發魔力中毒的危險性很高。
現代魔術光是要治療一處小割傷,就需要龐大的魔力。要是割傷治好了,卻因爲魔力中毒而死,那才真的是本末倒置。
「那,就拜託你了。」
魔力量的成長高峯是在二十歲以前,所以還有提升的可能性,但目前的水準就已經低於一般人的平均了。往後就算再怎麼增加,頂多,也只是來到或許能與中級持平的程度吧。
初中部一年級實力名列前茅的阿道夫•法隆,在一對一魔法戰至今未嘗一敗。
而且用的還是──因爲我忍住了,所以你也要忍耐。這種孩子氣的理由。
「呃、是啊?不過我上的,是術式應用課……」
教導的內容馬上就能吸收、學以致用。在實技方面,也已經學會了短縮詠唱、同時維持,以及防禦結界等技巧。
路易斯的臉色愈來愈難看,蘿莎莉只得趕快從病牀上起身。
「我──」
(……我實在,好羨慕路易斯啊。)
在高魔力濃度的土地訓練魔術──對於想提升魔力量的人來說,那是非常吸引人的行爲。而蘿莎莉阻止了路易斯這麼做。
聽到這聲諷刺,路易斯不知爲何笑得更深了。
(唉,當然是害他不愉快了吧。)
通往宿舍的路,雖然已經鏟過雪,白天融化的部分卻又因夜晚的寒冷凍結,讓路面滑溜難行。
就在抖擻精神準備打倒路易斯時,當事人路易斯朝阿道夫走了過來。
回想起自己對路易斯的發言,蘿莎莉不由得在內心苦笑。
「那堂先翹掉,來看我打魔法戰啊。」
只是,阿道夫還沒與資優生路易斯•米萊在一對一比賽中交過手。
「明天,不是有魔法戰課嗎?」
頭好痛。不是那種明顯的刺痛,是好像某部分遭到緩緩壓迫,難以找到痛點的悶痛。
「是呀。就算不做那種危險的訓練,你也一定很快就會成長的。」
將手按在伸來的手掌上,路易斯隨即緊緊握住蘿莎莉的手,起步前行。
「是呀。畢竟進了高中部,實踐取向的課程大概會愈來愈多……」
然後,今天的魔法戰課正是採一對一的形式,按成績排序分組。既然如此,單挑的對手無庸置疑,是路易斯。
說實話,自己很想進入高中部,接觸更深入的學問。偏偏蘿莎莉的魔力量,怎麼說都實在是太少了。
無意間,阿道夫注意到,有某種東西垂在路易斯的口袋邊。是一條髒兮兮的破布。
蘿莎莉的外套跟鞋子,都擺在爐子旁烘乾。蘿莎莉動作迅速地穿上,朝醫務室大門伸手。
思考到這裏,蘿莎莉才總算想起來。自己追着路易斯,闖進禁止進入區域,然後昏倒了。恐怕,是因爲魔力中毒。
「要跟人家看齊喔,米萊同學。」
「根本就不覺得,有被妳添麻煩。」
兩人就這樣,默默步行了一陣子。路易斯還是一臉鬧彆扭的表情。
「沒錯沒錯,會幫忙吸收魔力的寶石。以前當研究員的時候,實在怎麼都買不下手啊~哎呀,米妮瓦真的是有夠慷慨啦。這個很貴的喔,霹靂貴。」
也因爲有着這樣的背景,利迪爾王國的醫療用魔術領域,仍舊稱不上已經奠定基礎。
與只有讀書這個長處的蘿莎莉,完全不一樣。
路易斯沒有轉頭,就這麼一臉生氣地朝着前方開口。
就在蘿莎莉爲了結凍的地面苦戰時,走在身旁的路易斯伸出了沒拿着提燈的手。
寒假收假後,魔法戰課採一對一形式的次數也增加了。
這時,路易斯默默跟了上來。
「……謝謝你。」
「囉嗦。」
蘿莎莉掌中的藍色寶石從內部發出微弱的光芒。那就是,從蘿莎莉體內吸收的魔力。
「妳的魔力中毒症狀不嚴重,手腳也沒有凍傷,可以放心回去嘍。或者應該說,叔叔我想早點回家了。」
魔術的才能自是不在話下,但更重要的,是那奔放的個性。帶着狂妄的笑容,把來自周遭的嫉妒與羨慕全部一腳踹開,這份強悍看在蘿莎莉眼裏,實在耀眼得令人目眩。
「……我送妳。」
「噯,升學高中部的事,妳還在煩惱嗎?」
「那個,是魔導具嗎?」
討厭被人看不起的他,平時總會擺一張好似要威嚇旁人的表情,但現在看起來,卻像是想忍着不讓湧現的各種感情表露無遺。
幾度張合手指與腳趾,確認動作無虞後,蘿莎莉在病牀上翻了身。
蘿莎莉還在猶豫該如何回應纔好,路易斯又嘟起乾裂的嘴脣,小聲地補充。
(這裏是,什麼地方……)
他肯定,已經發現路易斯闖進了禁止進入區域。

「明天的魔法戰,我會證明給妳看,就算魔力量少一樣打得贏。」
「……森林後頭,我不會再去了。」
被安置在病牀上的蘿莎莉,身上捲了好幾圈厚實的毛布保暖。既然連襪子都被脫掉,想必原本已經瀕臨凍傷邊緣了吧。
坐在椅子上看書的常駐校醫伍德曼,打着呵欠開口。
魔力中毒、缺乏魔力症、魔力過敏症、過剩吸收魔力體質,或精靈附身等等,能因應這類狀況給予妥善處置,具備醫術與魔術雙方面知識的人──那就是,這個披着鬆垮垮白袍,無精打采的大叔伍德曼。
那張散發少女氣質的臉龐上,浮現着沒品的賊笑。
低頭不語的蘿莎莉,手掌被路易斯使勁握緊。可以感覺到,暖流隔着手套傳遞到了掌心。
明明進入米妮瓦就讀,纔不過半年的時間,路易斯卻已經持續不斷習得足以匹敵上級魔術師的知識與技術。
見蘿莎莉深深低頭鞠躬,伍德曼闔上看到一半的書,轉頭望向路易斯。
方纔,伍德曼用水管跟水來比喻魔力的流動,而水管的粗細似乎也存在着個人差異。魔力量愈少的人,這根管子就愈細。所以,蘿莎莉只能少量少量釋放魔力。
伍德曼脫下蘿莎莉的鞋子,老練地擦拭冰冷的手腳,再用泡熱水泡得暖呼呼的布巾包住。同時,還在蘿莎莉右手掌塞了一顆藍石子。
積着殘雪的夜路,遠比平時來得更冷。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伍德曼醫師。」
路易斯粗魯地說道。嗓音裏明顯夾雜着怒意。
「……謝了。」
(上學期,因爲那傢伙不把規則當一回事,害我喫盡苦頭……不過下學期開始,魔法戰的結界已經更新了。)
「手帕?你沒帶錯成抹布吧?」
「自己都說給人添麻煩不好……結果,我還是給你添麻煩了。」
「首先大前提呢,太大量的魔力,人體是不可以一口氣吸收或釋放的喔。想想看,用水管放水時,水量如果太大,水管不就會破掉嗎。都是同樣的道理。」
「妳醒了喔。」
「喔唷不好。跑出來啦……就手帕啦,手帕。」
「因爲太麻煩,叔叔不會向教職員室打小報告啦~但別再有下次嘍?叔叔我啊~最討厭麻煩事了。」
說着說着,伍德曼朝路易斯瞥了一眼。
純粹比拚魔術,贏的絕對是自己。阿道夫打從念小學部開始,實技就始終蟬聯第一。不可能輸給這種半路出家的鄉巴佬。
「喂,那什麼玩意兒?」
「咦?」
「爲啥是妳在跟我道歉啊。」
* * *
是在指蘿莎莉在醫務室醒來時的道歉吧。
阿道夫一問,路易斯就把那條破布塞進了口袋裏。
那種笑法,是想到前所未有的惡作劇時,頑童特有的笑容。
話雖如此,被魔力因素影響體況的人還是存在。
隨後,似曾相識的制服映入眼簾。緩緩仰頭一看,馬上與一臉不悅的路易斯四目交接。
在新的結界裏,物理攻擊是無效的──換言之,路易斯擅長的訴諸暴力那一千零一招再也不管用了。
面對仰頭喫驚的蘿莎莉,路易斯揚起隱約可見虎牙的嘴角,狂妄地笑了起來。
「嗯。」
這個人,一定會成爲很厲害的魔術師吧。蘿莎莉心想。
伍德曼朝離開醫務室的兩人緩緩揮手喊着:「保重啊~」
被七賢人之女這個頭銜給束縛,總是忍不住察言觀色的自己,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成爲路易斯這樣的人。
喃喃自語似的道謝,路易斯把布巾放進桶裏吸飽熱水,再使勁擰乾。
「在高魔力濃度土地進行訓練,雖然可以強制擴張流通魔力的管子與儲藏魔力的容器,但是對肉體的負擔也非常巨大喔。」
「對不起。」
打開沉重的眼皮,布簾立刻出現在蘿莎莉眼前。那不是窗戶用的窗簾,而是在病房裏,用來區隔病牀與病牀的牀簾。換句話說,這裏應該是醫務室吧。
見到阿道夫在與路易斯交談,教師們慌忙發動魔法戰用結界。只要魔法戰用結界順利展開,路易斯要怎麼作亂就都沒什麼好怕了。
負責今天魔法戰課的老師是索璐,輔佐則是拉塞福。
同樣有從軍經驗的兩人,都明白路易斯的惡質。
不光只是教師。在場無論任何人,都在內心捏一把冷汗,擔心路易斯接下來又會怎麼惹是生非。
路易斯凝視起包覆周圍的魔法戰結界。也不知是不是習慣,路易斯在觀察東西時,總會把右眼給眯細。現在也不例外。
(今天又想搞什麼鬼……?)
路易斯是個狡詐的男人。在面對這種對手時,自己也必須變得狡詐纔行。
阿道夫小心翼翼地望着路易斯,這時,路易斯帶着賊笑聳了聳肩。
「別那麼百般戒備啦。咱們來場好比賽吧,阿道夫•法隆。」
說着說着,路易斯伸出了右手。
(這傢伙主動握手?絕對,有什麼陰謀吧。)
保險起見,阿道夫朝路易斯的掌心審慎觀察一番,但沒有在指縫間藏針,或是在掌心貼什麼暗器的跡象。反正就算他藏了什麼武器,周圍也已經佈下物理攻擊無效的結界。
待阿道夫伸手回握,路易斯便使勁掐緊了手掌。幾乎是想把阿道夫手掌捏碎的力道。痛死了。
(這個混蛋……!)
阿道夫也不甘示弱地使勁回握。過程中,路易斯都緊緊盯着兩人的手掌不放。
「口令之後,就開始這場魔法戰。雙方,各就各位。」
遵照魔法戰教師索璐的指示,兩人拉開約徒步二十步的距離,面對面擺出架式。
「預備──開始!」
在索璐喊出開打口令的瞬間,路易斯便全速起跑。
阿道夫展開了攻擊魔術的詠唱,不過路易斯有自信能靠跑步躲開大部分的攻擊。
本來想透過這場比賽,讓蘿莎莉明白魔力量不代表一切,沒必要因爲魔力量不足,放棄升學高中部的心願。可說不定到頭來,只是惹得模範生蘿莎莉生氣而已。
「白癡啊。」
「所以我不就好好用結界揍他了嗎!」
面對流着鼻血滿身泥巴造訪醫務室的路易斯,原本在讀書的常駐校醫伍德曼露出打從心底厭煩的表情說道。
「給我認真點幹活啊,大叔。」
覆蓋着結界的拳頭,粉碎了射向路易斯的火焰長槍。隔着四散的火焰,阿道夫驚愕地瞪大雙眼。
只不過,要這樣一路揍到阿道夫魔力耗光也挺乏味的。於是,路易斯決定直截了當地分出勝負。
(…………「上面」?)
之前好像也出現過嘛,這種場面──就在這個想法湧現的瞬間,魔法戰的結界無聲無息地消失,拉塞福的下壓踢當場炸裂在路易斯的頭頂。
(火屬性中級魔術……放火槍的那種吧。)
只見阿道夫雖然氣喘吁吁,一臉苦悶地呼吸,卻仍以充滿憎惡的眼神瞪向路易斯,再度展開詠唱。
咕嘔呻吟一聲,路易斯當場腳步踉蹌,拉塞福的拳頭又隨即炸裂在路易斯的鼻樑。
肚子一拳、顏面一拳。阿道夫表情歪七扭八地哭叫。行得通。物理無效結界內,雖然不會受傷,卻感覺得到痛楚。
路易斯所展開的防禦結界,大小差不多隻比攤開的手掌大上一圈。雖然不足以保護全身,卻也正因此超常地堅固。
「棉花啊~紗布跟水什麼的都擺在那邊,自己隨意吧。」
「……你再這樣成天惹是生非,小心到時候沒辦法一起上高中部喔。」
路易斯頓時睜大眼睛望向蘿莎莉。就好像要逃避這道視線一般,蘿莎莉轉頭面對水桶,來回搓洗着弄髒的布巾。
就在阿道夫的抵抗愈來愈虛弱時,路易斯鬆開了手臂,稍微拉開距離。
路易斯右手的結界並未就此解除,就這麼順勢起步奔跑,「用結界狠狠痛毆阿道夫」。
「我打得帥吧?」
表情明明就生氣又傻眼,嗓音卻聽起來帶着幾分溫柔,會是錯覺嗎。
「少囉嗦,臭老頭!魔法戰結界都解除了,我還怕你不成。喔啦,看招──!」
「喂喂喂,別張揚啊。不就只是被好同學溫──柔地擁抱一下而已嗎?我們那麼要好,對吧~?」
對着露出得意笑容的路易斯,樹蔭下的蘿莎莉不停揮着手。從她臉上焦急的表情看來,似乎是想要表達什麼訊息。
「說穿了,反正沒辦法放魔術的同時,就確定落敗對吧?那還不簡單,把嘴巴塞住,讓對手沒辦法詠唱不就得了。」
整個人被豪邁地打飛的路易斯,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止。還留有殘雪的路面,開滿了鼻血滴成的紅花。
(看到沒,蘿莎莉!無論魔力量再低,只要下工夫鑽研,總會有辦法打贏的!)
路易斯向右跳開閃避攻擊,一口氣逼近到面前,伸手插進口袋。
這時候,有位同學隨着「打攪了」招呼聲進房,是蘿莎莉。
路易斯繼續從口袋掏出別條布,把掙扎不停的阿道夫嘴巴綁起來。剩下的,只要把手腳也拘束住就完美了。
按着被腳跟踢出腫包的頭頂,眼中泛淚的路易斯嚷嚷着反駁。
就如同以魔術生成的火或風,結界一樣帶有魔力。也就是說,用結界揍人的行爲,是被結界判定爲帶有魔力的攻擊行爲。
(瞄我的腳是吧。)
幾經檢證之末,路易斯歸納出幾個結果。
歸根究柢,所謂物理攻擊,要到什麼程度纔會算在攻擊的範疇內?
然後,在拳頭正面展開小型的盾型防禦結界,揮拳以結界揍向火焰長槍。
蘿莎莉熟練地用桶子裏的水濡溼布巾,爲路易斯擦臉。
語畢,伍德曼再度翻起書頁。無論路易斯如何面露兇光地咂嘴,都不當一回事。
路易斯也同樣詠唱了起來。率先結束詠唱的,是阿道夫。
該不會做得太過火了吧──這種一反路易斯作風的想法浮現腦海。
使勁擰乾布巾的蘿莎莉,露出了總算在許多方面豁然開朗的表情。
面對逼迫而來的火焰長槍,路易斯一步也沒動,就只是稍稍放低重心,收起拳頭握緊。
「看招!」
「喔啦──!」
「流鼻血的人還在胡說什麼。」
「什~~麼叫『好好』!不會用攻擊魔術是不是!」
像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纔好啊──路易斯正在煩惱,蘿莎莉就小聲地開了口。
阿道夫一動也不動,原地展開了下一道詠唱。表情顯得有恃無恐,不管路易斯想踢想打都不放在眼裏。
可惜,以不可視攻擊而言,阿道夫本身的視線太過老實了。
跨坐到仰躺倒地的阿道夫身上,路易斯從口袋裏掏出手帕──以手帕爲名的,滿是沙土的抹布,揉成一團塞進阿道夫嘴裏。
防禦結界有着範圍愈小,強度與持續時間就愈容易提升的性質。
路易斯用手按着仍然血流不止的鼻子,嗓音含糊地抗議。
阿道夫一眨一眨地眯着沾染沙塵的眼睛,拚命想掙脫路易斯絞頸的手臂。
首先,毆打、揮動武器,或者扔石頭都被視爲攻擊行爲,但如果是沙粒程度的小東西,就不會被判定無效──因此,扔沙子遮眼是可行的。
「看招!」
* * *
近距離凝視着自己的她,臉上的神情既嚴肅又正經。
一陣強風自阿道夫的法杖前端颳起。恐怕是阿道夫擅長的不可視風箭。
阿道夫試着用指甲猛摳路易斯的手臂抵抗。但,不管指甲怎麼摳,都因爲物理攻擊無效結界的影響,連一道爪痕都刮不出來。
「等上了高中部,我就要在筆試考贏妳。」
抓準這個空檔,路易斯繞到阿道夫的背後,用手臂絞起了阿道夫的頸子。
隨着「嘎啊」一聲慘叫,阿道夫後仰中斷了詠唱。
抖起嗓子笑了一聲,拉塞福靈活地轉動菸斗。
「回去練過再來,臭小鬼。」
無奈之下,路易斯只得拜借擺在房間角落的布,隨便擦了擦臉。布馬上被鼻血和泥濘染得亂七八糟。
「這樣嗎,挑戰我接受嘍。」
「講過幾百次要用魔術了吧,臭小鬼!」
用手背擦去再度滑落的鼻血,路易斯狂妄地笑道:
「……真的是,好傷腦筋的人。」
阿道夫舉起短杖指向路易斯,吶喊:
然後,握手,以及使勁掐手,這兩者間的差異,物理攻擊無效結界也感測不出來。這點在方纔握手時也驗證過。換句話說,絞技也不會受到影響。
乾脆俐落斬斷路易斯得意忘形的發言,默默幫忙擦臉的蘿莎莉不發一語地動手。
蘿沙莉大步大步走向路易斯,露出一臉夾雜憤怒與傻眼的複雜表情。
轉頭望向森林的樹蔭。有人正從樹蔭下朝這裏瞄個不停,是蘿莎莉。
路易斯使勁縮緊渾身肌肉,有如彈跳般靈活起身,順勢猛力揮拳。拉塞福身體一扭閃過拳頭,膝蓋朝路易斯肚子就是一頂。
「呣咕──?」
「叔叔我啊,真的一點都不想做什麼幫人處理傷口的麻煩事呢。實在是,傷口明明只要清潔過後靜養,就是最好的處置了。」
「你、你幹什……咕噎~~」
路易斯兇狠地笑道,把「握在右手的沙」一把扔在阿道夫臉上。
從阿道夫短杖前端出現的火焰,構築成長槍的形狀。構成長槍外型的魔術,威力比分割成箭矢的魔術來得高。要是正面中招,想必會造成相當大的損傷。
打從因爲物理無效結界,而敗給拉塞福的那天起,路易斯就一直暗中摸索這種結界有什麼漏洞可以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