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尾公牛與快活千金,還有穿裙子的貓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2萬 字
選修課的觀摩會結束後,莫妮卡操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學生會室。
再怎麼說,她也是中途逃離基礎魔術學的教室,直到觀摩會結束爲止,都沒有再度現身。菲利克斯見面後不知道會說些什麼。
(……不過,棋藝課上起來,好開心喔。)
不同於算式或魔術式,下棋又別有一番獨特的樂趣。
那時候,如果不動士兵,改走騎士,又或是對手如果這樣發起攻勢……莫妮卡在腦海裏驗證各種不同局面發展,打開了學生會室的大門。
學生會室裏頭只有希利爾與艾利歐特兩個人。他們正盯著同一張紙交談,表情感覺起來莫名嚴肅。
該不會發生了什麼問題吧?莫妮卡豎起耳朵確認兩人交談的內容。
「……噯,希利爾。我再問你一遍。這什麼東西?」
「不管從哪裏怎麼看,都是公牛與車輪不是嗎。」
「不管從哪裏怎麼看,都是兔子跟切片的爛柳橙纔對吧。」
單從這些片段的對白,實在只教人聽了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懂在討論什麼。
莫妮卡還在煩惱著該如何向兩人開口,注意到她進門的艾利歐特便抬了頭。
他就這麼望了莫妮卡一眼,接著不知爲何露出苦澀的表情別開視線。
(該、該不會是,今天下棋的時候……我那些失禮的發言,惹得他不開心……!)
這時,希利爾也注意到不知所措的莫妮卡,向她喚了一聲:
「怎麼,是諾頓會計嗎。」
諾頓會計──每當被人用幹部名稱呼,就會讓莫妮卡覺得自己似乎稍有成長了些。
原本彎腰駝背的莫妮卡挺直胸膛,抬頭仰望希利爾。
「午、午安……呃──請問你們在討論什麼,呢?」
聽到莫妮卡這麼問,希利爾將視線移向手邊的紙張回答:
「話說回來,你手上那張孩童塗鴉似的圖畫,是什麼暗號嗎?」
「諾頓小姐。請妳跟我來吧。」
大概是正門的守衛已經檢查過相關文件了吧。馬車就停在裝滿了外來資材的西側倉庫前。
「守衛方纔通知,艾柏特商會的馬車已來到正門了。負責人請前往確認。」
「不,希利爾你等下要跟各社團的社長們開會吧。布莉吉特小姐也要忙著製作校慶邀請函──」
就在這樣猶豫不決的過程中,兩人已經走出校舍,來到可以看見馬車的地方。
「什麼?」
現場終於爆起口角,莫妮卡見狀,努力鼓起全身的勇氣開口:
那稚氣未脫的臉蛋,變成了面無表情的撲克臉。
艾利歐特對於所謂「一步登天」的暴發戶深惡痛絕。凡是這類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對象,都可能遭到他擺出極具攻擊性的態度。
「講什麼廢話,那是因爲殿下本來就知道去年你負責艾柏特商會吧。」
不過,也不可能一輩子逃避艾利歐特。爲了準備校慶,接下來的生活還要更加忙碌呢。
雖然態度嚴肅至極,但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那對深藍色瞳孔正閃閃發光……好像期待著什麼似的……
莫妮卡搖搖頭,將羽毛筆插回筆座上。
莫妮卡望了望紙上的內容,沒想到頓失言語。
「就是這樣,跟我記憶中的紋章一模一樣。」
雖然非常對不起希利爾,但莫妮卡也跟艾利歐特抱持同樣感想。那渾圓又短腿的輪廓,比起公牛,實在更接近兔子。
希利爾答得理直氣壯,眼中不帶半點陰霾,艾利歐特的目光不由得從傻眼轉爲同情。
「原來如此,我畫的公牛缺了尾巴啊。」
好巧不巧,正好是話題中心的車輪與公牛紋章的主人。
艾利歐特傻眼地回答,希利爾大爲憤慨,眉毛直豎地怒吼:
莫妮卡伸手指向描繪在馬車側面的紋章,靜靜地接話。
「……………………什麼都不是。」
「寵過頭了。」
「殿下可是一看就知道是哪家了喔。」
艾利歐特愁眉苦臉地面向正前方,邁著大步趕路,不讓莫妮卡進入視線範圍裏。
這種手段並不公平。是立於庶民之上的貴族引以爲恥的舉動。話雖如此,要老實道歉又教人心裏頗不是滋味。
「是搬送資材過來嗎?這也比預定提早太多了吧。那家商會經手的是煙火之類的火藥品,太早送來會讓人爲了溼氣之類的問題傷腦筋耶……知道了。我馬上去。」
今天棋藝課時,艾利歐特在與莫妮卡的對弈中獲勝──只不過,靠的是沒有告知過莫妮卡的入堡。
艾利歐特一臉受不了的表情,伸手指向軟趴趴物體的頭部。
「我是在質疑你的感性好嗎!到底憑什麼覺得這種鬼畫符有人看得懂啊!唉~唉~缺乏藝術細胞的人就是這樣才教人受不了!」
「下個月就要正式展開校慶相關準備,業者出入的頻率會隨之攀升。有鑑於此,我們正在確認到時出入的業者使用的紋章。」
以帶了十二根輻條的車輪爲背景,加上一頭面朝左側的公牛。
「你這是在質疑殿下的發言嗎!」
聽到布莉吉特這番話,負責艾柏特商會的艾利歐特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
「諾頓小姐沒有陪同校外業者作業的經驗不是嗎?趁這個機會把流程記熟比較好。」
「咦?呃────我~~~~……」
說著說著,艾利歐特望向了現場唯一沒有急事纏身的莫妮卡。
看見莫妮卡眼神遊移不定地搓起手指,艾利歐特聳了聳肩。
「……不同。」
莫妮卡回想著與商會名稱一起記載的紋章,艾利歐特繼續接著希利爾的話解說:
「那麼,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好了。」
希利爾信奉的若是實力主義,艾利歐特就是身分階級至上主義。
「諾頓會計要是在校外人士面前出糗,難保不會影響世間對賽蓮蒂亞學園的評價。會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就這樣經過大約一分鐘,莫妮卡提出了成品。
滿臉不悅的希利爾抓起手上的紙,舉到艾利歐特面前。
(……要不要緊啊。)
紙上畫的東西,是出自希利爾之手的艾柏特商會紋章。
莫妮卡憑印象繪出的圖樣,緊緊吸住了希利爾與艾利歐特的視線。
(搞不好,路上會因爲這件事被他罵一頓……)
「那個、那個~那個~……」
「你缺的是畫力與天分好嗎。我說,你明明會覺得唱歌被人聽到很難爲情,爲啥卻敢大大方方地拿這種鬼畫符給人看啊。」
希利爾的視線,無意識地追著離開學生會室的艾利歐特與莫妮卡。
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握緊羽毛筆,集中精神在紙上揮毫。
更別提今天上棋藝課時,莫妮卡纔不小心剛惹艾利歐特生氣過。
艾利歐特被一個連規則都沒聽過的鄉下小丫頭在棋盤上逼到絕境,失去了應有的風度。
現在他還是不時會對希利爾碎碎念酸個幾句,但這已經算收斂了。說起剛進入賽蓮蒂亞學園就讀那陣子,他可是表現得更加露骨。
艾利歐特就這麼朝門口動身準備離開,不過希利爾一句「慢著」喚住了他。
稍微瞥了瞥希利爾,發現他正以一如往常的毅然表情凝視著自己。
嘶~哈~莫妮卡小小地深呼吸一口,轉身面向艾利歐特。
「我只是,昨天在清單上看過而已。呃──我算是……滿擅長記住圖形,再根據記憶動手重繪的……」
艾利歐特正爲了莫妮卡的精緻畫工感到歪頭不解時,一旁的希利爾也反覆比對自己與莫妮卡的畫作,並好像注意到什麼似地捶了捶掌心。
這麼一位執著於身分地位的人,面對一看就是過平民生活長大的莫妮卡,內心會頗有微詞自然是不在話下。
「我說,諾頓小姐。這個妳看起來像公牛嗎?」
說起業者的紋章,記得昨天和尼爾一起整理的資料就是這些內容。
「那是牛角。」
腦中始終想不到該怎麼向莫妮卡開口,艾利歐特就這麼煩躁地張嘴又闔上、張嘴又闔上。
「爲啥妳什麼文具都沒用,就能畫出這麼漂亮的圓圈與直線啊……?」
「所以說,我不就實際畫給你看了嗎。」
低頭望著莫妮卡的艾利歐特,臉上浮現的並非單純的不悅,而是略顯複雜的神情。
(唉~該死。帶是帶出來了,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啊。)
──少給我得寸進尺,平民。我啊~最恨之入骨的,就是你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西側倉庫的鑰匙在艾利歐特手上,接下來只要檢查過資材,一一搬進倉庫就行了。
飽受艾利歐特批評的畫作,令布莉吉特看得一臉狐疑,歪頭不解。
兩人間再度傳出火藥味,而就在這一刻,又有人開啓了學生會室的大門。那人就是學生會書記──貌美千金布莉吉特•葛萊安。
看到希利爾一直心神不寧地望著走廊,正在撰寫邀請函的布莉吉特停止動筆,冷冷地說道:
名列校園三大美人的冷豔美女,不帶一絲笑容地回話後,將視線投向希利爾一直拿在手上的紙張。
「這個歪七扭八朝上伸的不是兔耳嗎?」
側眼望向莫妮卡,發現她正停下腳步,緊緊地凝視著某個方向。
「諾頓小姐,妳是艾柏特商會的相關人士嗎?」
「我、我明白了。我也,一起去,請多指教。」
兩人轉頭看向莫妮卡,單是這樣就令她緊張到雙腳差點僵住。
「看到沒,希利爾。這就是現實。」
* * *
「當校外業者要進入校園作業時,依規定必須有共計兩名以上的教師或學生會幹部在場陪同。我也去吧。」
莫妮卡很喜歡那種經過計算的美麗紋章,還在米妮瓦就讀時,只要一有空,就忘情描繪到滿手都被墨汁染黑的程度。
「這、這個就是,艾柏特商會的……紋章。」
「啊──諾頓小姐,關於剛纔棋藝課那件事……」
「我今年負責的艾柏特商會,去年是由希利爾負責的。然後,我問他那個商會的紋章長什麼樣,他告訴我是公牛與車輪。可是這兩種圖案都太常見了對吧。有用到公牛跟車輪當紋章用圖的商會,光我印象中就有三四家呢。」
只是,艾利歐特平時就絲毫不隱瞞對自己散發的惡意,一想到要單獨與這樣的他行動,莫妮卡就怕得雙腳直髮抖。
用來賦予物質魔力的賦予魔術裏,也存在著要在魔術式中描繪特殊紋章樣式的類型。
一旦展開這項作業,就會錯失和莫妮卡交談的機會。
艾利歐特的說辭確實合情合理。
就在莫妮卡與軟趴趴生物眉目傳情時,艾利歐特忽然把話題帶到她的頭上。
如果要以文字確實描述的話,她看到的是一個用線條分爲十二等分的扭曲圓圈,前方還有個四隻腳的軟趴趴不明物體……大概就這種感覺。
就連被收作海恩侯爵家養子,平民出身的希利爾也不例外。
「咦,我、我去,嗎?」
莫妮卡則一瞥一瞥地望向艾利歐特,膽怯之情不言而喻。反正八成是覺得又要被挖苦了吧。
艾利歐特下定決心開了口:
布莉吉特朝正在大眼瞪小眼的希利爾與艾利歐特瞥過一眼之後,淡淡地開口:
「嗯,多指教啦,諾頓小姐。」
希利爾嘴角氣憤地下垂,轉頭瞪向布莉吉特。
「那個紋章,和紀錄上的不同。」
艾利歐特皺起眉頭,仔細觀察莫妮卡指的馬車紋章。
巨大的車輪與公牛。看起來就跟方纔莫妮卡繪製的圖形一模一樣。
「有哪裏不同?」
「車輪的輻條原本是十二根,那輛馬車上的紋章,卻只畫了十根。」
「不會是妳記錯了吧?」
面對艾利歐特的質疑,莫妮卡以不若她平時會有的堅定語調,斬釘截鐵地斷言:
「不是。我只要,看過一次的圖形,就絕對不會忘記。」
好比在重審帳簿的時候,又好比在下棋的時候……每當忘情在某件事情的時候,莫妮卡•諾頓就會面無表情到可怕的地步。
這種狀態下的莫妮卡,除了自己感興趣的對象以外,其餘一切就好像全都從世界上消失似的,完全進不了她的眼裏。
現在也一樣,莫妮卡望都不望艾利歐特一眼,只是直直地注視著馬車的紋章。
艾利歐特咕嘟一聲嚥下口水,開始觀察艾柏特商會的馬車。
那是輛隨處可見的帶篷馬車。有兩匹拉車的馬與一名車伕。還有另一人站在馬車旁。
兩名都是中年男性,穿著打扮就像與上流階級做生意的商人應有的派頭,沒有可疑之處。
果然還是莫妮卡搞錯了吧──艾利歐特心想。
(但是說起來,的確……比起當初約好的交件日,早了整整一週以上啊。)
艾利歐特還在迷惘該如何判斷,莫妮卡又補上了一句:
「不同的地方,還有一處。」
「還有喔。」
「雖然非常相似,但那隻公牛……忘了畫上尾巴。」
無論入侵者究竟有何居心,只要有暗殺第二王子的可能性,身爲護衛的莫妮卡便無法置之不理。
離開樹木的艾利歐特雙眼睜得老大,望著少女開口:
聽到這聲吶喊,莫妮卡當場後跳一步,在千鈞一髮的位置擦過馬匹的腳。緊接著,馬車的車輪才嘎啦叩嘍地緊貼她的鼻尖通過。
「不好意思,同學,可以麻煩妳就這樣繼續安撫住馬匹嗎?因爲倒在那邊的傢伙是冒充成商會的入侵者。」
樹上的艾利歐特帶著一臉生死交關的表情,向莫妮卡伸出了手。
「快走,諾頓小姐!」
勇敢跳上失控的馬車,成功安撫兩匹馬迴歸平靜,這絕非任何人都辦得到的事。
「還好這兩個孩子調教有方,會對聲音起反應。」
她絕不斥責馬匹,也從不硬扯繮繩。而是耐著性子不斷「來喔~乖──」。就在這樣的過程中,馬的速度已經逐漸趨於平緩。
「嗶啊啊啊啊?」
「同學,妳這是幹什麼!快逃啊!」
守候著艾利歐特的背影離去後,莫妮卡抬頭仰望坐在駕駛座的救命恩人,向少女用力一鞠躬。
「好,這樣一來這些傢伙就沒法爲所欲爲了吧。諾頓小姐請先在這裏待命。我這就去找警備兵和老師過來。」
手上依舊握著繮繩的少女,從駕駛座向莫妮卡投以關切的眼神。
車伕慌忙扯緊繮繩,但這只是讓馬匹愈來愈激動。
將目光鎖定在冒充艾柏特商會的歹徒身上,艾利歐特小聲地向莫妮卡下達指示:
艾利歐特一把推開了莫妮卡,幾乎就在同個瞬間,男人也起腳奔向艾利歐特。手上還握著一把閃著銀光的小刀。
說著說著,高個子少女掀起了裙襬,與再度衝來的失控馬車展開對峙。
劍術與體術都不是艾利歐特的專長,魔術更是連用都用不成。
「該死,要說得救的確是得救了……但是那匹馬,爲啥會突然發狂啊?」
這場戰鬥極度不起眼,卻又講究技術到教人恐懼的地步。
少女安撫的語調十分溫柔,交互拉扯左右繮繩的力道也相當輕巧。
翻倒在地的莫妮卡看到了。失控的馬車已經近在眼前。
因疼痛而受驚的馬匹激動起來,高高舉起前腳嘶吼。
正因如此,艾利歐特才必須留在這裏,爭取讓莫妮卡逃跑的時間。必須克盡己身的職責,守護貴族的矜持纔行。
恐怕,對方是注意到艾利歐特與莫妮卡的臉色有異了吧。
「不要緊嘍。來──冷靜一點。聽話,乖──」
* * *
「諾頓小姐,快點!抓住我!」
莫妮卡頓時嚇得直不起腰來。
貴族就該有貴族的樣子,平民就該像個平民,每個人都該以與生俱來的身分,完成被賦予的職責。
艾利歐特這則指示,瓦解了莫妮卡的撲克臉。
(到此爲止了嗎……)
這個理由讓艾利歐特立刻做出了決斷。
(……對不起喔。)
倉庫前的這個場所現在不見其他人影。若是在此遇襲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噫、噫噫噫~……」
「我們爬到樹上去,跟我來!」
「我可是貴族啊。貴族有義務守護平民。跟毫無揹負半點責任的妳,是不一樣的。」
聽到這番話,艾利歐特笑著用鼻子哼了一聲。
身爲貴族者,自當成爲衆人之楷模,爲社會做出貢獻。並且必須向無力大衆伸出援手,挺身保衛人民。
「那個,非常、非常謝謝妳,救了我。」
既然如此,那羣假冒艾柏特商會的傢伙,目的要不是竊盜就是誘拐……無論如何,打的肯定不會是好主意。
(其實是我害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留下這句話,再度輕拉繮繩之後,馬兒整齊地停下了腳步。
(……先解決,一個。)
將莫妮卡拉起身抱緊的是一位高個子女同學。一頭明亮的茶色長髮束在後腦,散發出活潑的氣息。
(……之所以沒這麼幹,應該是爲了能隨時逃跑吧。)
「來這邊!」
然後在極限距離下閃開直衝而來的失控馬車,抓住懸空甩動的繮繩,使勁縱身一跳。
在心中道歉之後,莫妮卡以無詠唱魔術朝兩匹馬的屁股釋放了極度微弱的電流。
抓住莫妮卡的,是一隻套有白手套的少女手臂。那隻手以不若賽蓮蒂亞學園淑女會有的強勁力道,把莫妮卡連手帶人一起拉離原地。
就在艾利歐特咂嘴的那一刻──馬匹的嘶吼聲傳進了耳裏。
莫妮卡每次發動魔術,都必須要掌握到目標的身影會被馬匹遮掩,進入艾利歐特視線死角的時機,這是發動速度夠快的無詠唱魔術才辦得到的絕活。
一時之間難以釐清思緒,莫妮卡的眼珠轉個不停,就在這時,某人牽起了莫妮卡的手。
問題只在於,該以何種方式瓦解這兩人的戰鬥力。既然艾利歐特也在場,莫妮卡的行動選擇就相當有限。
在滑落的過程中,嘎啦嘎啦的車輪聲也依然持續逼近。
「真有妳的……」
「哇,噗……」
馬匹已經激動到極限,口中不停冒出白沫。看來是受了太大的刺激。
艾利歐特•霍華德是個執著於階級的男人。
莫妮卡見狀也努力伸手……但,原本就以不穩固的姿勢攀在樹上,這會兒又放開一隻手,導致她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後翻倒。
兩匹馬就這麼亂無章法地狂奔起來。失去平衡的車伕慘叫一聲,從駕駛座上摔落地面。
抓準男人在地面翻滾的瞬間,莫妮卡再度發動電擊魔術,在看起來像被馬車輾暈的時間點,將男人電得不省人事。
「入侵者?嗯,好的。我明白了。」
從領巾的顏色看來,她應該與莫妮卡同樣是高中部二年級,但長相卻顯得陌生,恐怕是別班的同學吧。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不對勁。賽蓮蒂亞學園御用的一流商家,沒道理會犯下那種希利爾等級的驢蛋失誤。」
「那個,可是,這樣的話,霍華德大人會有……危險。」
「危、危險!危險啊!」
失控的馬車朝手握小刀的男人直衝而去。男人「嘎啊」地哀號一聲,扔下手中的小刀往地面翻滾閃避馬車。
若是懂禮數的商人,應該早就找地方繫好馬匹,下馬向交易對象寒暄纔對。
(發動防禦結界的話再怎樣也一定會穿幫……用風之魔術颳風?不行,光是吹風檔不住那樣的狂奔……這樣的話,再用一次電擊魔術?可如果連馬都電昏過去實在太不自然,但電流過弱又可能讓馬兒失控得更嚴重……哇啊啊啊啊~~)
就算是用壓低了威力的電擊魔術使目標無力化,敵人看起來依舊像是突然暈厥,太過於不自然。
「呼~真是千鈞一髮啊。」
理由很簡單……
隨著白色裙襬在半空中飄舞攤開,少女身輕如燕地乘上了駕駛座。
剩下就只要讓馬匹安分下來就行了……但──
「那、那個,非常謝謝,妳出手相……」
莫妮卡與艾利歐特高聲大喊,然而少女不爲所動,反而目不轉睛地望向馬車。
一臉困擾的莫妮卡,眉毛垂成八字眉,手足無措地抬頭望向艾利歐特。
艾利歐特俐落地發號施令,朝正門的方向走去。他大概是判斷,與其讓莫妮卡這個慢郎中用那結結巴巴的溝通能力去說明,還不如自己跑一趟實在吧。
「突、突然怎麼回事?」
「別放在心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話說回來,校內竟然有入侵者出沒,你們也很爲難吧。」
打從自稱艾柏特商會的二人組之一拔出小刀的當下,莫妮卡便徹底將兩人視爲了敵人。
冒充艾柏特商會的男人,已經接近到能聽見彼此聲音的距離了。方纔掛在男人臉上的客套笑容也已經消逝無蹤。
艾利歐特滿臉不痛快地咂嘴。
但少女卻絲毫不爲此驕傲,只是輕輕撫摸著馬的鬃毛回應。
被艾利歐特推開的莫妮卡踩著踉蹌的腳步,只移動視線瞄準系在馬車上的馬匹。
正以爲馬車已經直直地通過,沒想到這會兒又沿著校園的柵欄轉圈,再度朝兩人衝來。
馬車前的男人注意到艾利歐特,開始朝兩人接近。但,馬車上的車伕到現在還沒有放開繮繩。
艾利歐特手腳靈活地攀上附近的樹木……但,運動神經等同於不存在的莫妮卡,剛朝樹木攀出第一步,就咻嚕咻嚕地滑落地面。
莫妮卡瞄準落馬的車伕,施展魔術電暈他。在這個時間點,旁人看來應該就像落馬時車伕自己摔昏的吧。
聽到艾利歐特的指示,少女雖顯訝異,仍聽話地點了頭。
「好、好的~~~~」
即使如此,要留在現場的人也絕不會是莫妮卡,這裏該留下的就是艾利歐特。
「諾頓小姐,我會跟那幫人對話爭取時間,妳去找警備兵過來。」
莫妮卡小小的身軀,就這麼被那位救世主順勢抱進懷裏。
眼見此景,艾利歐特再度大吼:
「好孩子。」
艾利歐特從口袋掏出西側倉庫的鑰匙打開大門,將兩名不省人事的男人扔進倉庫後再關門上鎖。
「諾頓小姐,快躲開!」
「呼喵啊!」
「道謝待會再說!比起這個,妳先退開一下。」
那毫不做作的踏實態度,雖然與賽蓮蒂亞學園的淑女形象格格不入,卻誠懇得教人快活。
「我是高中部二年級的凱西•古洛布。妳呢?」

「我、我是……莫妮卡•諾頓,請多煮教……」
咬到舌頭的莫妮卡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去,但凱西完全沒有要嘲笑她的意思。
「莫妮卡•諾頓!傳聞中的插班生原來就是妳呀。」
(傳、傳聞?……我竟然,已經引發流言了……)
反正一定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傳聞吧──莫妮卡正爲此沮喪時,駕駛座上的凱西向她招了招手。
「噯,妳要不要也上來試試?保證心曠神怡喔。」
「咦?不不不不不不,我、我就……」
「這比自己騎馬還簡單啦。來來來。」
說著說著,凱西的手臂從駕駛座朝自己伸來。要拒絕她的一番好意也教人過意不去,左右爲難的莫妮卡只好也伸手牽了上去。
手牽穩後,凱西往後一抽,莫妮卡便輕描淡寫地被拉上了駕駛座。動作之寫意,教人不禁懷疑凱西的臂力是否比艾利歐特還大。
來到不常接觸的駕駛座,莫妮卡忐忑不安地就坐,雙眼直視前方。
「哇,啊……」
對於嬌小的莫妮卡而言,從駕駛座眺望的世界充滿了新鮮感。
看到莫妮卡雙眼閃閃發光,撫摸著馬匹鬃毛的凱西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笑。
「每次說這種話,班上的同學表情都會變得很奇怪,但是,我在搭馬車的時候,最喜歡的座位就是駕駛座了。不但迎面而來的風吹得身心舒暢,而且又離馬兒最近。」
撫摸著鬃毛的凱西,投向馬匹的視線極爲溫柔。光是看著這張側臉,就能夠明白她是發自內心喜歡著馬。
「妳要不要也摸摸看?摸這邊馬兒會很高興喔。」
「好、好的。」
「抱歉,真沒聽說。」
但,對於無法使用飛行魔術的莫妮卡而言,馬術確實是一項學起來不喫虧的技術。而且,最重要的是……
「妳、妳幹喵?」
……只不過,是女生制服。
「我跟你說,尼洛。路易斯先生對於自己在別人眼裏看起來像女性這件事,非常非常在意……之前,就有個人對路易斯先生說他看起來『好像女人嘛』……那個人…………後來…………」
即使如此,對怕生的莫妮卡來說,這依然是珍貴無比的快樂時光。
身上的並非平常穿的那件古典風格長袍,而是以白色爲基底色調的賽蓮蒂亞學園制服。
「啊嗚,抱、抱歉,對不起,對不起……」
莫妮卡的同期──〈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不但有著一頭編成三股辮的栗子色長髮,還是位容貌如女性般俊俏的美男子。
看到莫妮卡如此不尋常的反應,強如尼洛也不禁表情僵硬了起來。
聽到莫妮卡這句吐槽,尼洛「喵哼哼哼~」地笑得一臉得意。
「那妳也一起來試試馬術課怎麼樣?一定會很開心喔?」
確認莫妮卡點頭同意,凱西接了一句「謝謝」,再度摸起馬匹。
「還好啦,真要說的話,我連狩獵也在行喔。用十字弓。」
「太驚人了。沒想到竟然能在賽蓮蒂亞學園遇到聽過沙姆叔叔的小豬的人……我因爲是鄉下貴族,跟這兒的同學們總是找不到共通話題呢。畢竟,會幫忙送家畜出貨的大小姐不是那麼常見嘛……」
凱西聊天時心直口快,光是聽她講話都很舒服,就算自己一時語塞,她也從不煩躁,總是從容地等待莫妮卡找到想說的話。
「抱歉抱歉,突然提起沙姆叔叔的小豬什麼的,根本沒人聽得懂吧。呃──在我的故鄉,送家畜出貨時,常會唱一首童謠……」
正當滿足地望著自己填好的文件時,在牀上蜷曲成一團的尼洛開了口:
「凱西妳真的,好厲害喔。」
雖然莫妮卡很清楚路易斯與琳都不在這裏,即使如此,她還是臉色大變,伸手摀住尼洛的嘴巴。
「啊哈哈,謝謝妳。其實我就連選修課都打算要選馬術課。妳呢?」
「包在凱西小老師身上!」
看在運動神經趨近於絕望的莫妮卡眼裏,光是會騎馬,就已經值得欽佩。
凱西的邀請,令莫妮卡雙眼睜得圓滾滾的。作夢都想不到,明明自己一看就是個運動零蛋,世界上還會有人推薦自己騎馬。
到這裏爲止,都與尼洛平時化身成人型的過程大同小異,可是這次黑霧久久不散。感覺上似乎正在進行一場苦戰。
然而,他卻對於遭人揶揄自己神似女性一事有著強烈的厭惡感。
「不準喔?絕對不許這麼做喔?」
「是路易斯先生。記好喔?」
「這麼一提,莫妮卡妳剛纔好像提到沙姆叔叔的小豬是數列之歌……」
莫妮卡按凱西的指示撫摸起馬的鬃毛。黑貓尼洛一身光滑的體毛摸起來很舒服,不過馬匹那閃耀著光澤的結實鬃毛也別有一番獨特迷人的觸感。
輕飄飄擺動的白色長裙下露出的,生有腿毛的男性小腿,實在只有露骨兩字可言。
「呃──我目前,還沒有定案……」
不僅如此,凱西還會適度地舉出莫妮卡也容易開口的話題。
「讓那傢伙男扮女裝,潛入校園裏不就好了嗎?妳看,那傢伙不但留長頭髮,長相又那麼娘娘腔,肯定不會穿幫……」
凱西雖然一臉難爲情,但因爲有了沙姆叔叔的小豬這個共通話題,讓莫妮卡在心中對凱西涌現一股親近感。
「莫妮卡,妳是那種一提到興趣相關話題,就停不下來的類型對吧。」
好厲害──莫妮卡忍不住一句讚歎脫口而出。
化身成人的尼洛,每每都會批著一身古典風格的長袍。
在心中向馬道歉之後,莫妮卡轉頭面向坐在身旁的凱西。
「雖然本大爺的造型,的確是以那套長袍爲基礎,但是如果加把勁,也是能重現別種服裝的。看~清~楚~了~」
尼洛就像在沉思些什麼,尾巴甩個不停。不一會兒,他帶著靈光乍現的表情,以彈簧之勢從牀上跳了下來。
「那種狀況下妳是要本大爺怎麼幫啊。那個下垂眼跟馬尾女都在場耶。」
「上課時會配合個人的熟練度指導,所以特別歡迎初學者加入,老師是這麼說的喔。還有還有,如果趁現在報名,竟然還特別附贈凱西•古洛布小老師從旁輔導的服務喔……開玩笑的。」
「只不過,再這樣下去,恐怕各方面都會產生不便。在校舍裏,本大爺不太有辦法協助妳啊。」
「所以,今天那幫入侵者,是覬覦王子性命的刺客嗎?」
「那、那個……」
「啊哈哈,抱歉抱歉。還是轉得太硬了吧,這種邀法。馬術課的女生比較少,所以忍不住燃起推廣的熱情,想說如果莫妮卡也能加入就太好了。」
尼洛說的下垂眼應該是指艾利歐特,馬尾女是凱西吧。基本上,尼洛並不會爲了熟記人名下工夫。
「我、我的,運動神經,真的非常非常糟……」
面對唯唯諾諾徵求意見的莫妮卡,凱西露出得意的笑容,伸手往自個兒胸膛一敲。
既然如此,把頭髮剪短理個清爽不就得了──雖然論誰都不免心生如此疑問,但路易斯就是頑固地將頭髮持續留長。那長度甚至教人感覺到某種執念。
然而,面對這樣的莫妮卡,凱西卻操著若無其事的語調接話:
沒想到,這會兒他又立刻砰地一聲敲了敲手掌,一臉又動起什麼歪腦筋似的,低頭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較往常更強硬的語氣,令尼洛「啐」一聲嘟起了嘴。
講到最後,莫妮卡已經擠不出聲音,只是抖得牙齒嘎吱作響。
* * *
「沒錯!就是這樣!這種數列最有名的地方,就是相鄰兩個數字的比值無限趨近於黃金比例……」
「凱西妳,懂得很多方面的,事情呢。」
「不是喔,好像是企圖行竊的賊人。因爲賽蓮蒂亞學園就連日常用品都砸下重金採購的關係。」
(……我想嘗試一些,新的事物。)
「騎馬……我這麼笨拙的人,也辦得到嗎?」
尼洛用後腳搔著腦袋瓜子,抬頭仰望莫妮卡,壞心眼地笑了起來。
「我想到個好主意!如果貓不行,那變成人不就得了!」
(剛剛把你弄痛,對不起喔……)
莫妮卡反射性地向前探出身子,用更勝往常的音量表達內心的共鳴。凱西見狀,先是雙眼眨個不停,隨後嫣然一笑。
在選修課觀摩會聽完棋盤規則時,莫妮卡心想「應該很簡單」。
不實際接觸就無法明白的世界,確實是存在的。
「不必用那麼拘謹的叫法啦。叫我凱西就好。我也可以叫妳莫妮卡嗎?」
「既、既然都看到了,爲什麼不幫幫我……」
眼見莫妮卡聽得目瞪口呆,凱西打趣似地吐著舌頭。
但保持黑貓姿態時無法進入校舍,所以若在校舍內出了什麼事,尼洛也無法前來伸出援手。
……如果是興高采烈地扮演反派千金的美妙大小姐,倒是知道一位。
總算,黑霧就像墨水遭洗淨一般從頭頂的部分開始消散,黑髮青年的外表現身。
在那之後,兩人直到警備兵與教師趕到爲止,都和樂融融地談笑不已。
「可是,尼洛變成人的時候,總是會穿著那身長袍對吧?」
尼洛的身影爲黑霧所包覆,霧氣並膨脹擴張至成年男子的大小。
「《沙姆叔叔的小豬》──我知道!那個,那首歌,是一首非常非常美麗的數列之歌……」
「……尼洛~?」
騎馬什麼的,以往連念頭都不曾起過一次,根本從未列入選項之中。
「也就是那幫想行竊的驢蛋,雖然成功冒充成商人侵入,馬匹卻不知爲何突然發狂,導致犯人落馬跌暈。最後就這麼被校園的警備兵逮捕,是吧。」
再怎麼說,正是因爲運動神經與平衡感都絕望般低落,莫妮卡才用不了飛行魔術。否則單就魔術式的理論而言,她也是堪稱完美。
沒想到凱西不只騎馬,連狩獵都難不倒她!……如此心想的莫妮卡,壓根兒就不記得自己在幾個月前才獵了二十幾只龍,只顧著向凱西投以尊敬的視線。
「而且啊,這種數列的餘數週期性,證明起來真的好有趣好有趣……!」
「噯噯,莫妮卡。本大爺想到了。把工作塞到妳頭上的那傢伙……看嘛,就妳那個同期,呃──路易路易•潤趴趴!」
這番肯定要令禮儀課教師皺眉頭的舉動,在她身上卻顯得十分迷人。
「我不是在生氣啦。只是覺得,妳頭腦一定很靈光呢。」
「呃──……古洛布大人……似乎,很喜歡馬呢。」
可以選擇的科目有兩堂。莫妮卡以較平時來得更工整的筆跡,在棋藝課與馬術課的申請文件上籤上名字,哼嘶~地喘了口氣。
然而,實際動手接觸,才發現下棋不但一點都不簡單,還爲內心帶來了新鮮的驚奇與感動。
講到這裏,凱西彷彿驚覺到什麼事情,伸手遮住嘴巴,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當晚,莫妮卡在女生宿舍的閣樓,填好了申請選修科目的文件。
的確,擅長騎馬又懂得幫忙送家畜出貨的大小姐,莫妮卡以往從來沒見過。
「呃──對對對,剛是在聊馬嘛。我的確喜歡馬,而且也喜歡騎馬喔。在我的故鄉,無論是男是女,大家都會騎馬。也會用馬車幫忙載運家畜出貨。妳看嘛,就像沙姆叔叔的小豬裏頭提到的……」
平時,尼洛都以黑貓的姿態在校園的庭院或屋頂散步,同時替菲利克斯周邊進行警備。
這兩人所聊的,真的都是些天南地北的瑣事。
「唔喔?搞錯啦!該死,我心中定義的制服被妳的制服留下太強烈的印象了……我看,得先去隨便抓個男同學剝光,好好觀察男生制服一番纔行。」
「噓!就只有這個絕對不能提!」
莫妮卡雖然不善於和初次見面的人交談,但與凱西聊天卻讓她絲毫感受不到壓力。
「話又說回來,妳那時慌張的程度,可真不是蓋的。我說,妳從來沒爬過樹嗎?」
那副打扮就連在鎮上都有點引人注目了。更別提要這樣闖進賽蓮蒂亞學園內。
「喂,那傢伙後來怎樣啦。要講就講完啊!太讓人在意了吧?」
「…………」
「喂,就叫妳講清楚啊!這下豈不是要在意到失眠了嗎!」
無視於使魔(身穿裙子的成年男子)的吶喊,莫妮卡一頭鑽進了棉被裏。
要開口描述〈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無數的火爆惡行,這事對莫妮卡來說,還是稍嫌刺激過強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