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華麗無比的反派家族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5萬 字
莫妮卡與巴尼分道揚鑣,抵達後院的時候,〈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已經靠在校舍牆壁上,等着莫妮卡到來。
「耽擱得可真久呢,同期閣下。」
「對不起,路上,出了許多事……」
路易斯身上整整齊齊地穿着七賢人的長袍正裝,手裏也緊緊握着長杖。
讓人一眼就認出自己是七賢人,相信有牽制周圍的用意在內吧。
只要知道王國魔術師的頂點──而且還是擅長防禦結界的〈結界魔術師〉在場,就算校園真有入侵者,應該也很難輕舉妄動。
「可是,那個~這樣好嗎……陛下的吩咐,應該是要路易斯先生暗中護衛,沒錯吧?」
正因爲不能曝光,路易斯纔會悄悄佈下防禦結界、贈與第二王子魔導具,以及將冒充爲學生的莫妮卡送進校園。
明明是這樣,現在卻這麼正大光明地進入賽蓮蒂亞學園,真的沒關係嗎──這般疑問浮現莫妮卡心頭,而路易斯則用鼻子哼哼了兩聲。
「沒有任何問題。因爲我是接受正式邀請,出席參加這場校慶的。」
鐵定還以爲是像巴尼那樣,自己向校方提出申請,要求發行邀請函的,可似乎並非如此。
路易斯在七賢人中屬於社交型人物,想必有什麼相關人脈吧。
「比起這個,同期閣下,妳特地把我找來會合,肯定有非當面談不可的問題纔是?」
啊,對了,祕密護衛任務已經讓〈深淵咒術師〉知道的事,得趕快告訴他纔行!
莫妮卡低頭搓起手指,語調不幹不脆地嘀嘀咕咕起來。
「其實,那個~〈深淵咒術師〉大人他,跑來了賽蓮蒂亞學園,的附近……」
聽到〈深淵咒術師〉的名號,路易斯忍不住「啥?」了一聲,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
「那個〈深淵咒術師〉閣下應該是功力不在妳之下的家裏蹲吧。真虧他出得了門耶?他沒被日光曬成人幹嗎?」
是沒被曬成人幹,但本人的確嚷嚷着自己要融化了,路易斯的吐槽大致上是正確的。
「結果我在進行潛入任務的事,就被他發現了。真、真的很抱歉!」
看到莫妮卡別在胸口的白薔薇花飾,拉娜耐人尋味地眯細了眼睛。
(咒具,被拿來當作愛梅莉亞的首飾……)
在演劇開演前,絕對要完成咒具的回收,讓舞臺順利開幕。
拉娜說自己在找莫妮卡,似乎就是爲了這個。
「不過,這倒是個賣歐布萊特家人情的絕佳機會。我們就好好回收咒具,順便請〈深淵咒術師〉閣下出力協助護衛任務吧。」
這裏有一個重點,那就是提起的並非在賽蓮蒂亞學園就讀的學生的家名,而是賽蓮蒂亞學園本身的名字。
莫妮卡忍不住探出身子開口大喊,嚇得拉娜頓時瞪大雙眼。
莫妮卡把會奪走內心從容的咒具〈真紅之憤怒〉流入校園的經緯大略說明過後,路易斯伸手按上嘴邊,閉上眼睛沉思了起來。
苦悶地糾結了好一會兒,路易斯終於下定決心,以做好覺悟的低沉嗓音開口:
可是,莫妮卡伸出右手,用力揪住了無意識伸往耳邊的左手。
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的基甸•拉塞福教授,就是路易斯的師父。
路易斯雖然眉頭顫了顫,但既沒有高聲斥責莫妮卡,也沒有擺出咄咄逼人的態度。
「米妮瓦的……拉塞福老師他,到場參加校慶了。」
「用無詠唱魔術給那臭老頭致命一擊,送他入土爲安吧。」
莫妮卡開始快步移動,結果碰巧看到剛轉過走廊轉角,正朝自己這裏走來的同班女同學──拉娜的身影。
負責監修服裝的拉娜有多麼期待這場演劇,莫妮卡最清楚。
只這樣形容有辦法讓她聽懂嗎,莫妮卡內心忐忑不安,結果拉娜乾脆地點了頭。
莫妮卡身爲學生會會計,對於校慶相關的購入品項與金額全部都實際審覈過,因此心裏已經大概有個底。
就在莫妮卡苦惱不已時,任務協助者伊莎貝爾的發言突然復甦在腦內。
所以,這件事非得由莫妮卡一個人設法處理不可。
根據〈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的說明,咒具〈真紅之憤怒〉似乎是賣到了賽蓮蒂亞學園相關人士的手上。
「這麼一提,瑪克雷崗老師好像也在這所賽蓮蒂亞學園嘛。報告中說他還沒注意到妳真實身分還怎樣的。」
真不愧是拉娜。對於服飾品的記憶力過人。
……雖然莫妮卡在心中向自己發下這般豪語,並一路來到舞臺休息室,但最後卻在敲門前火速遭遇挫折。
發言時總不忘裝模作樣的路易斯,嗓音這會兒卻嘶啞得跟肚子被踩扁的青蛙沒兩樣。抽搐的臉龐上浮現出明顯的抗拒神情。
(我絕對不會,讓這場演劇泡湯。)
舞臺還沒開演,想要掉包的話,就只有現在了。
那眼神是來真的。
「呃──對不起,我現在,實在有點事情必須處裏……」
如果限定在需要這類裝飾品的部門與社團,對象就可以縮減到非常小的範圍。
「那個臭老頭……師父他,也來了……」
「拉娜,演員已經開始,換衣服打扮,了嗎?」
「學生會的工作嗎?演劇開演前處理得完嗎?」
問題在於該怎麼確認服裝。然後萬一找到咒具,又該怎麼將咒具與複製品掉包。
「……好、好的。」
(可能性最高的,大概……是舞臺用服裝。)
要向伊莎貝爾求助,只能在護衛第二王子的過程中遭遇身分穿幫相關危機的時候。除此之外的事都不應該向她開口。
「失禮了,我有點亂了陣腳。」
* * *
「所以〈深淵咒術師〉閣下,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的理由是?」
「好的。」
「拉娜!」
莫妮卡雖然所屬於拉塞福教授的研究室,但畢竟沒有接受實技相關指導,只是盡情做自己想做的研究,所以並不將拉塞福教授尊稱爲師父。基本上是做爲恩師看待。
(怎麼辦……)
「然後啊,還有另一件事非得通知路易斯先生不可……」
戶外舞臺的服裝相關事宜,拉娜也有參與。搞不好她還記得有哪些飾品。
萬一路易斯的忍耐力耗盡會如何──有預感答案會十分可怕,莫妮卡決定不要問出口。
「是、是的。」
「我明白了。我會負責吸引師父的注意力,同期閣下妳就趁那段期間……」
換言之,購入者極有可能並非以個人身分購買,而是應校慶之需求,用某個部門或社團的名義所買下的。
「唔嘎。」
「比咒具流入校園更棘手的事情嗎?」
今天也在精心設計的髮型上配戴可愛髮飾的拉娜,一注意到莫妮卡,立刻揮着手跑到面前來。
「……嗯。我會處理完。」
「莫妮卡,總算找到妳了!……哎呀,妳那是……」
「是隻剩一小時了好嗎?當然必須換好啊。畢竟可不是衣服穿在身上就了事,還得化妝跟設計髮型喔?尤其王妃這麼重量級的角色,需要花的時間當然就更久了。」
回想起琳說的心臟毛髮叢生的事,莫妮卡道出了另外一則聯絡事項。
就好像要告訴自己似的,莫妮卡低語回應,並悄悄握緊戴着手套的拳頭。
無詠唱魔術施展者莫妮卡,雖然能夠不發一語就把巨龍擊落,但一旦面臨交涉與協商,就會當場變成一個無力的少女。
到時一起看演劇嘛~拉娜這麼說,莫妮卡輕輕地點頭。
莫妮卡焦急得冷汗直流。
路易斯緩緩吐一口大氣,擺回往常那從容不迫的表情,接着就像想起什麼似的,將視線投往教職員室的方位。
語畢,路易斯雙手按在莫妮卡纖瘦的肩膀上。
(總而言之……先趕快到服裝儲藏室去吧。再不快點人家就要準備更衣了。)
面對震驚無比的莫妮卡,拉娜露出傻眼的視線。
「就是這麼回事,在我吸引師父注意力的期間……在我的忍耐力耗盡之前,就請同期閣下妳十萬火急地回收咒具吧。」
那就是,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使命。
只不過他視力不佳,目前似乎還未察覺到〈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存在。
「嗯……?怎麼了嗎?」
「舞會時我會拿出渾身解數幫妳打扮得可愛動人,儘管放心期待吧。」
莫妮卡回收咒具的期間,尼洛與琳都在護衛菲利克斯,所以不能拜託他們幫忙。而路易斯正在負責拖住拉塞福。
搞不太清楚狀況,莫妮卡只得曖昧地點頭。無意間,莫妮卡突然想到──
莫妮卡一臉不解地問道,拉娜伸手按上嘴邊,滿心歡喜地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在賽蓮蒂亞學園任教基礎魔術學的瑪克雷崗教師,是米妮瓦出身的教師。莫妮卡在就讀米妮瓦時也曾受過他的關照。
臉上露出的是他一如往常的笑容。雖然的確是笑容,但雙眼布上了幾道血絲。
再經過大約一小時,戶外舞臺的演劇就要開始了。華麗氣派的演劇是校慶的重頭戲。服裝似乎也是經過精心準備的。
「喔~嗯哼~原來如此啊~」
(演王妃的同學已經把咒具戴在身上了……不趕快回收的話!)
「咦咦!不、不是還有一小時嗎?」
總而言之,看來是可以少挨路易斯一頓罵,莫妮卡在內心鬆了口氣。
「那個~其實賽蓮蒂亞學園內,好像流入了歐布萊特家的咒具……」
(不行。與咒具相關的事是歐布萊特家的祕密,不可以透露給伊莎貝爾大人。)
可是,莫妮卡現在有回收咒具這個重要任務在身。
莫妮卡是個不花時間打扮的女孩,所以疏忽了。
換作從前的莫妮卡,被人開口要求回收咒具,恐怕也只會哭喊着辦不到,逃之夭夭吧。
「我問妳喔,今天的舞臺服裝……有沒有鑲着紅寶石的,首飾?有黑色裝飾框的……」
『這次我會以搭檔的身分!給予姐姐各種完美的支援,請放心交給我吧!』
「早就都換完嘍。」
「這下情況可變得稍微麻煩了點呢。」
「王妃愛梅莉亞的首飾嘛。那個首飾怎麼了嗎?」
「天大的好機會。師父與瑪克雷崗老師是老交情了……兩個臭老頭待在同個空間,就會閒話家常泡茶泡到天荒地老,這是世間永恆不變的真理。就設法把他們兩人引到一塊兒吧。」
「……是的。」
(咒具的所在地是知道了,但要怎麼掉包纔好呀?拜託人家讓我看一下嗎?可是我又不是舞臺相關人員,突然冒出這種要求肯定會引起人家戒心……歸根究柢,我跟演王妃的人甚至沒見過面,該怎樣才能……)
這位有心臟毛髮叢生評價的膽識過人男子,之所以如此動搖是有理由的。
「幹、幹嘛啦,突然叫這麼大聲……」
「那、那個~……?」
可是路易斯就不同了,拉塞福紮紮實實地給他打下了魔法戰的各種基礎,因此他視拉塞福爲師父。
話又說回來,就連在這種狀況下,路易斯都想得到要賣歐布萊特家人情,果真是膽大包天。
想要向伊莎貝爾求助時,暗號是伸手摸左邊的耳朵。
貴族千金單是平時打扮就已經很花時間,更別提是要盛裝上臺演戲了。
「噯,莫妮卡。父親大人的馬車差不多就要到了,我打算去迎接,莫妮卡要不要一起去?我想把妳介紹給父親大人。」
不過現在的莫妮卡,已經能在內心鼓舞自己,告訴自己一定要振作,獨力回收這麼危險的咒具。
話雖如此,卻也難以踏入下一階段。腦袋知道該想辦法,可是解決手段就是浮現不出來。
就在腦海裏「怎麼辦」三個字不停打轉的過程中,時間一分一秒地經過。再這樣下去,演劇馬上就要開演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呆立原地的莫妮卡背後,響起了高跟鞋止步的腳步聲,以及唰啦一聲打開某種物品的音色。
這種音色莫妮卡認得出來。那是俐落地打開扇子時,會發出的聲音。
「喔──呵!呵!呵!」
那洋溢自信與從容的笑聲,令莫妮卡猛力回過身來。
攤開扇子站在眼前微笑的,是自稱反派千金伊莎貝爾•諾頓。
「伊莎貝爾,大人……」
莫妮卡小聲喚着她的名字,伊莎貝爾隨即將她橘色的捲髮向上一撥,以非常有反派千金風格的傲慢態度放話。
「受不了,妳在這種地方拖拖拉拉個什麼勁呀?妳的工作應該是幫我提行李吧?杵着幹嘛,還不快點跟上來!」
語畢,伊莎貝爾回過身去,並在轉身的前一刻,向莫妮卡小小眨了眨眼。
看在旁人眼裏,想必只像是壞心眼大小姐在使喚個性柔弱的少女吧。
然而在莫妮卡眼裏,率先在前方引路的伊莎貝爾,那嬌小的背影卻顯得無比可靠。
移動到一般來客禁止進入的封鎖走廊後,伊莎貝爾收起壞心眼的笑容,端莊地向莫妮卡低頭賠罪。
「實在很抱歉這麼自作主張,姐姐。只是……因爲姐姐看起來似乎很傷腦筋。」
伊莎貝爾一定是看見了。看見莫妮卡收回原本幾乎舉起的左手,用右手揪住的場面。
並且瞭解到莫妮卡正糾結着該不該向自己求救,因此主動上前開口。
「見到有獵物在眼前示弱,反派千金可是絕對不會放過的喔。」
艾莉安奴是高中部一年級,克勞蒂亞是二年級,布莉吉特則是三年級。年齡本來就比較小,因此要說當然,的確是理所當然。
「在,大小姐。」
「當然了,請用。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除了容貌楚楚動人,惹人憐愛之外,艾莉安奴可謂平凡至極。這樣的自己之所以能被列爲校園三大美女,就只是因爲身爲第二王子的從表妹,帶有一點王家遠親的血統罷了。
伊莎貝爾的父親──柯貝可伯爵在利迪爾王國東部是屈指可數的大貴族,旗下兵力雄厚,討伐龍族時受其關照的貴族不勝枚舉。艾莉安奴的父親廉布魯格公爵也不例外。柯貝可與廉布魯格在地理上雖未鄰接,領地間的距離仍十分相近。
反射性抓起頭髮一抽,首飾的鏈條便噗滋一聲當場斷裂。鑲着紅寶石的首飾就這麼應聲摔落地面。
「姐姐,請放心包在我身上!這裏就讓我用反派千金的作風華麗地解決!」
「喔──呵呵呵!各位午安!」
艾莉安奴正打算彎腰,伊莎貝爾已經搶先一步俐落地拾起了首飾。
相信如此一來,周遭的人都會擅自認定艾莉安奴是位心地善良的大小姐。
面對心生動搖的艾莉安奴,伊莎貝爾再度低頭望向掌中損壞的首飾補充:
換句話說,就艾莉安奴的立場,東部大貴族千金伊莎貝爾•諾頓,明明只是伯爵家的大小姐,行事卻比自己更招搖,偏偏又不能對她表現得太過苛薄,是個名副其實的燙手山芋。
偏偏菲利克斯卻以學生會公務繁忙爲由,輕描淡寫地回絕了。即使艾莉安奴再怎麼撒嬌拜託,菲利克斯都沒有點頭。
「無法說明詳情的話,就不必說明也無妨。有沒有什麼事,是我們能提供協助的呢,姐姐?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煩惱,多麼難以克服的挑戰……我們都希望能夠助妳一臂之力。」
(既然由我演王妃,國王當然該由殿下出演不是嗎。再怎麼說,和殿下最相配的就是我啊。)
「我覺得這隻首飾,比較配得上艾莉安奴大人。」
* * *
像這樣接收到的好意,感受到的溫柔,將來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一定要銘記在心──如此在內心發誓的同時,莫妮卡緩緩開了口:
向自己口中示弱的獵物默默伸出援手的,正是這位可靠的反派千金。
想必伊莎貝爾是看到莫妮卡這個自家掃把星,竟然有膽悠哉地享受校慶,滿肚子不是滋味,所以打算塞些雜務給她,再高聲嘲笑泄憤吧。

被結結實實地踩住痛腳,艾莉安奴立刻點頭同意。
就好比一頭豔麗金髮的貌美千金布莉吉特•葛萊安,又或是充滿神祕美感的黑髮千金克勞蒂亞•艾仕利。
「把我房間的紅寶石首飾拿過來。安梅爾出品的,周圍裝飾了很多小鑽石的那個。」
王妃愛梅莉亞在劇中的形象,不但堅強又賢明,最重要的是自信洋溢,英姿凜然。
絲毫不掩飾最後那句話裏的惡意,伊莎貝爾朝身後的莫妮卡瞥了一眼。
無論滿是雕金的奢侈王冠,還是有着漆黑裝飾框的美麗首飾,都愈看愈感覺與自己不搭調,內心也跟着焦慮起來。
艾莉安奴也非常希望菲利克斯願意接下拉爾夫這個角色。
視野角落瞥見扮演拉爾夫的男同學身影。爲什麼不是菲利克斯呀。
距離戶外舞臺開演,只剩下不到一小時的時間。
一定是緊張與焦慮,搞得精神太緊繃害的。
緊接着,伊莎貝爾兩道細眉向眉心皺起,故作誇張地喚道:
「聽說後臺這會兒忙得兇,我來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若有任何地方人手不足,請儘管開口別顧忌。畢竟,我們家可是有位閒着混飯喫的僕役呢。」
飾演王妃愛梅莉亞的廉布魯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凱悅,正坐在大房間角落的梳妝檯前,茫然地望着自己映照在鏡中的臉龐。
要按照伊莎貝爾的要求,塞一些雜務給莫妮卡當然是不成問題,可是這樣做恐怕會破壞艾莉安奴的形象。
問起該由誰扮演主角拉爾夫時,所有人都會異口同聲給出一樣的答案──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首飾被伊莎貝爾包在手裏,看不見煉條的實際損害情形。
「伊莎貝爾大人,我……那個……」
雖然是一件美不勝收的禮服,但其實更適合穿在高個子且更有成熟韻味的女性身上,這點艾莉安奴心知肚明。
布莉吉特是外交官的女兒,語學造詣超羣。既是社交界的寵兒,也被學生會提拔爲書記。
更衣完畢的演員們,都集合在同一間大休息室內,等待開幕時刻的到來。
「怎麼會,這樣很傷腦筋啊。堂堂王妃愛梅莉亞,豈能連個首飾都沒戴就上臺……」
就在艾莉安奴無意識地緊握擺在膝上的拳頭時,入口忽然傳來一陣嗓音。
「既然如此,先拿我的首飾代用如何?這是以雕金工藝聞名的安梅爾出品,品質可以掛保證。」
是心情凝重的緣故嗎,總覺得王冠與首飾也沉重莫名。
對艾莉安奴而言,伊莎貝爾與莫妮卡都不是相處起來有多愉快的對象。
身上穿戴的演劇用禮服,並不是用裙撐架得寬鬆的類型,而是像長袍般自然地下垂,讓裙襬如花瓣般綻開的設計。
(唉~討厭,討厭。真教人不痛快。要是至少殿下願意出演拉爾夫該有多好……)
快速向艾卡莎下達指令後,伊莎貝爾再度望着莫妮卡露出微笑。
聽到伊莎貝爾呼喚,正在周圍把風,避免談話內容走漏的侍女艾卡莎立刻出聲回應。
站在門口的,是有着一頭橙色捲髮的少女──柯貝可伯爵千金伊莎貝爾•諾頓。艾莉安奴與她同班,所以一眼就認了出來。
艾莉安奴本身與布莉吉特、克勞蒂亞齊名,都是賽蓮蒂亞學園的校園三大美女。
(真教人不痛快,真教人不痛快,啊啊~實在太不痛快了……)
笑容可掬的伊莎貝爾,就像無意間想起什麼似的,轉頭望向莫妮卡,壞心眼地扭起其中一邊嘴角。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艾卡莎!」
但可以看到伊莎貝爾低頭望着首飾,一臉嚴肅地咕噥:「這短時間只怕是修不好了……」
就在艾莉安奴如此答覆的瞬間,開着換氣的窗口突然刮進了一陣強風。
「哎呀,不好!首飾摔壞了!怎麼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舞臺馬上就要開演了呀!」
「儘管開心吧,有工作交給妳了。」
話雖如此,布莉吉特也好,克勞蒂亞也好,她們倆都是打從還在唸中學部的時候起,就已經散發出無與倫比,教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存在感。
(或許真的不錯……)
(唉唷~討厭、討厭,怎麼凡事總是不如意嘛。)
煉條在金色中帶了一點粉紅,與艾莉安奴的膚色十分相襯。
然而鏡中的少女,無論化了多濃豔的妝,硬穿與自己格格不入的成熟禮服,都與王妃愛梅莉亞相去甚遠。這項事實艾莉安奴自己也早就體會到不想再體會。
伊莎貝爾所遞出的首飾,在精緻的雕工底座上鑲着大顆的紅寶石,周圍更裝飾了大量小顆的鑽石,十分美麗。
而艾莉安奴雖然也從小就接受音樂與魔術相關教養,卻沒有半項突出的特長。
艾莉安奴急到嗓音都粗了起來,伊莎貝爾立刻露出一臉安撫人心的溫柔笑容,摘下自己頸子上的首飾遞向艾莉安奴。
(記得她應該是學生會幹部……想起來了,是當會計的莫妮卡•諾頓。)
艾莉安奴擺出一臉端莊的笑容問道,伊莎貝爾隨即一本正經地回答:
聽說這個不起眼的鄉巴佬姑娘,雖然在諾頓家就像條過街老鼠,卻因爲有計算天分,而被學生會提拔爲會計。
伊莎貝爾的背後,跟了一位動作唯唯諾諾,有着一頭淺褐色頭髮的嬌小少女。
克勞蒂亞是〈識者家系〉的正統末裔,頭腦靈活聰穎,去年還擔任棋藝大會的代表選手。
今天舞臺要上演的,是利迪爾王國的建國國王──英雄拉爾夫的故事。艾莉安奴飾演的,就是一直從旁支持拉爾夫的王妃愛梅莉亞。
不知怎地頭痛起來,就好像腦袋被人緩緩壓迫似的。比平時更狹窄的視野內,所見光景也隨着頭痛一閃一閃地泛起紅光。
精湛程度遠在凡庸演技之上的響亮高笑,令艾莉安奴忍不住轉過身去,與其他演員同樣睜大雙眼,看往傳出笑聲的方向。
「咦,呃,那個……」
這裏的最佳解答,應該還是以不激怒伊莎貝爾的態度委婉拒絕,再表現出同情莫妮卡的態度吧。
「雖然沒辦法說明詳情……但王妃愛梅莉亞這個角色的首飾是個危險物品,我希望能偷偷和這個複製品掉包。」
莫妮卡猶豫着該不該道出實情,但伊莎貝爾立刻擺出用不着更多言語的態度搖了搖頭。
「是、是啊,說得沒錯,或許真是這樣呢……那這款首飾,可以麻煩借用一下嗎?」
「呀啊,討厭,首飾怎麼……」
「伊莎貝爾大人,勞煩妳這麼費心,不過後臺還沒忙到需要人手的程度,所以……」
突然遭人搭話,莫妮卡答得支支吾吾,伊莎貝爾則是一把將首飾握到莫妮卡的手中。
將這些想法藏進心頭,艾莉安奴起身朝伊莎貝爾開口:
「況且妳看嘛,原本這個首飾實在稍嫌……孩子氣了點不是嗎?」
(哎呀哎呀真是的,挺令人欣賞的興趣嘛。)
自己怎麼會如此幸福呢──莫妮卡不禁心想。
「午安,伊莎貝爾大人。我記得妳應該不是舞臺部門吧,請問是有事要找誰嗎?」
(王妃愛梅莉亞這麼重量級的角色,比起我這種小姑娘,讓布莉吉特•葛萊安或克勞蒂亞•艾仕利來演更合適得多,這裏的人一定都這麼想。)
煩惱不已的時候,止步不前動彈不得的時候,每每都有人自然而然地伸出援手。那是多麼令人感激的事。
如此主張的伊莎貝爾,順手將首飾舉到安利安奴的頸子前反覆比對。
那是既堅強,又格外可愛的笑容。
至於莫妮卡•諾頓就更別提了,區區平民出身的鄉巴佬,卻不知天高地厚接任學生會幹部,享受每天與菲利克斯碰面的特權。沒有看了會順眼的道理。
然而相較於那兩人,自己就是比較孩子氣,魅力比不上人家。這點一直令艾莉安奴心存芥蒂。
在鏡中以藍灰色瞳孔望着自己的,是一位頂着蓬鬆小麥色秀髮的楚楚可憐少女。
莫妮卡從口袋裏拿出首飾造型的咒具複製品,伊莎貝爾隨即一本正經地望着首飾打量。
孩子氣──那向來是艾莉安奴最感到糾結的地方。
艾莉安奴的頭髮被颳得搖曳不停,連帶扯住了首飾的裝飾。
其實吹進窗口的風,以及切斷煉條的風刃都是伊莎貝爾身後的少女未經詠唱發動的魔術,不過艾莉安奴對此自然是無從得知。
「去給我把這個首飾修好。在把它恢復原狀之前,可別讓我看到妳跑到校慶或舞會上摸魚啊……聽懂沒?」
就在把壞掉的首飾塞進莫妮卡掌心的瞬間,伊莎貝爾從只有莫妮卡看得見的角度眨眼使了記眼色。
莫妮卡手忙腳亂地抖着嘴脣。
(伊莎貝爾大人,好厲害……!)
原本莫妮卡還傷透腦筋,不曉得該怎麼回收首飾纔好,伊莎貝爾卻只是上演一出反派千金霸凌劇,就把首飾自自然然地交到了莫妮卡手上。
眼見伊莎貝爾轉眼間想出如此機智的作戰,莫妮卡在感動的同時,也趕緊低頭避免臉上的表情曝光,就這麼以奉命行事的態度收下了首飾。
「我、我這就,去把首飾,修好。」
在內心不出聲地向伊莎貝爾道過謝,莫妮卡離開休息室,開始朝校舍外移動。
(接下來,只需要將這個交給〈深淵咒術師〉大人,再把首飾的複製品還給服裝班,問題就解決了!)
這時候,由於咒具實在回收得太過順利,導致莫妮卡掉以輕心,犯下了一項失誤。
「喂,那邊的小姑娘。方便打攪一下嗎?」
……那就是忘了自己必須隨時保持警戒,以免撞見絕對不能撞見的人──恩師基甸•拉塞福。
* * *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在後院與莫妮卡分頭之後,便開始尋找自己的師父基甸•拉塞福。
拉塞福穿着魔術師長袍,應該比較醒目好找──原本還抱着這種想法,可賽蓮蒂亞學園的規模畢竟不同凡響,結果四處撲空。
也不是沒想過動員自己的契約精靈一起尋找拉塞福,可本該護衛王子的莫妮卡目前在回收咒具無法行動,因此不能把琳調離第二王子身邊。
快步走着走着,路易斯開始思考師父會有的行動模式。
(師父八成會把跟魔術有關的展覽內容都大致參觀一遍,然後找個人少的地方盡情抽菸,最後再跑去教職員室找瑪克雷崗老師敘舊。)
如此分析之下,一路來到最大間的展示室,卻依然沒見到拉塞福的身影。
路易斯這纔回想起在接待處收到的卡片,趕緊從口袋中掏出來確認。
卡片上記載了魔法史研究社的展覽地點,看來似乎是因爲研究資料過多,特地找了間不同的房間進行展示。
「呃──那個,方纔承蒙你及時搭救,實在幫了我一個大忙……」
同期那邪惡的笑容正浮現在面前,亨利又雙眼滿是期待地抬頭望向眼神空洞的莫妮卡。
詠唱結束後,雷指頭上的紫色咒印立刻延伸過指尖,在空中滑溜地蔓延,就有如高速成長的樹根。
一出校園不久,馬上便找到〈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的身影。
被來路不明的黑髮少年扯着手臂,離開高中部校舍的莫妮卡,一路被帶到了中學部附近某個四下無人的庭園。
背後傳來的嗓音,令胸前抱着咒具首飾的莫妮卡頓時僵在原地。
(加、加速逃離現場?可如果是拉塞福老師,一看到我跑步的姿勢,一定馬上就會認出來……!)
雖然試着在記憶中尋覓,但果然還是沒有對這位少年的印象。
而當事人亨利少年正雙眼閃閃發光不已。這表情簡直跟姐姐像同個模子印出來的。
一路拉扯莫妮卡手臂的黑髮少年收起了氣焰囂張的表情,以年幼的肢體姿勢優美地行禮。
少年起步跑向的,是一位手持陽傘佇立庭園的貴婦人。年齡大約即將邁入四十吧。一頭橙發高雅地紮在一塊兒,胭脂色的禮服與苗條的身段十分搭調。
八成是路易斯跟人家鼓吹過什麼「說起怎樣的定位能夠讓〈沉默魔女〉閣下在貴族子女中表現得最爲自然,果然還是被人欺負的角色最好,哈哈哈!」之類的吧。
在「該不會……」的念頭驅使下,路易斯按照小卡的地圖指示,抵達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結果,一位正好走出研究室的白髮老人隨即映入眼簾。毫無疑問,那是路易斯的師父──〈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
快步接近並準備開口喚住拉塞福的路易斯,發現拉塞福前方出現莫妮卡的身影,臉頰不由得當場抽搐起來。
(拉、拉塞福老師──!)
拉塞福話還沒問完,便出現一隻手從旁揪住莫妮卡的手臂。手的主人是一位嬌小的少年。
「那豈不就,呃──難道說,兩位是伊莎貝爾大人的……」
莫妮卡不由得像只金魚似的,嘴巴開合不停。
在不停咕呼咕呼傻笑的胖胖男同學目送之下,拉塞福踏上走廊離去。
雷以纖細的手指拾起首飾,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詠唱。雖然與魔術的詠唱相似,但只要是學過魔術的人,相信馬上會發現兩者截然不同。咒術與魔術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連鬆一口氣的時間都沒有,莫妮卡望向扯着自己手臂的少年。
在可靠過頭的反派母子目送之下,莫妮卡離開庭園,來到了校園外。
「那個,那個,〈沉默魔女〉大人……請問我可以稱呼妳爲莫妮卡姐姐嗎!」
聽見這句臺詞,不禁令人回想起與伊莎貝爾初次碰面時的光景。
就如同伊莎貝爾使用扇子的方式都是經過計算一般,這位自稱反派夫人也計算過陽傘的角度。母女倆都是傑出的演員。
亨利的演技與其說是反派,更像個普通的傲慢男孩。只不過,要向眼神中洋溢着期待,雙眼閃閃發光不停的少年道出殘酷的事實,也教人於心不忍。
「母親大人!」
揪着莫妮卡手臂的少年左顧右盼地環顧四周,並在發現前方的人影后,綻放一臉可掬的笑容。
莫妮卡反射性地摸了摸左耳。可是,伊莎貝爾還待在演員休息室。沒辦法立刻展開行動。
「也太慢了吧!敢讓本少爺等這麼久,妳膽子可真大!」
爲什麼這家人會對扮演反派抱有這麼難以理解的講究呢──內心湧現這般疑惑的莫妮卡語調生硬地道謝後,便轉身自現場離去。
莫妮卡拿出收在口袋內的咒具〈真紅之憤怒〉,向雷遞了出去。
「那、那個~呃──……」
「謝、謝謝妳,太感謝妳了……我得救了……!」
* * *
「莫妮卡姐姐。我演反派演得恰當嗎?」
「能爲妳效力是我的光榮,莫妮卡姐姐!」
「不是說好要幫我介紹中學部的嗎!還不快點!母親大人也在等妳喔!」
「結果,我就想到了……只要對賽蓮蒂亞學園下咒,詛咒校園長滿香菇就行了。如果校園裏香菇叢生,就算是我也可以滿懷自信,正大光明地走在裏頭……所以說,我這就努力詛咒賽蓮蒂亞學園,請給我一點時間……」
(……咦、咦,誰?)
身爲絕望級運動白癡的莫妮卡,那歪七扭八的跑步姿勢曾被拉塞福給出「就算站得遠遠的,都能一眼就認出是妳啊」這樣的評語。
(這孩子,是誰啊啊啊?)
這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嗓音,莫妮卡尚在米妮瓦就讀時,早已聽聞過無數遍。
「喂,那邊的小姑娘。方便打攪一下嗎?」
「初次見面妳好。〈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大人。我是柯貝可伯爵亞茲爾•諾頓的妻子──西維爾•諾頓。」
少年扯着尖銳的嗓音喝斥莫妮卡。
「我是伯爵之子亨利•諾頓。今後還請多多指教。〈沉默魔女〉大人!」
雷顯得感動萬分,粉紅色的雙眼睜得老大,蒼白的嘴脣顫抖不已地開口:
可能的話非常想立刻付諸實行,可惜七賢人在賽蓮蒂亞學園引發暴力事件,再怎樣都太難以收拾了。到頭來,路易斯只能在起步跑上走廊的同時,祈禱拉塞福別發現眼前的人是莫妮卡。
莫妮卡表情僵硬地點頭,亨利的臉頰立刻染成薔薇色,露出發自心底開心的笑容。
比起今早碰面時的地點,他與校園稍稍拉近了一點距離,只見他現在正念念有詞地向長在樹根的香菇說話。
「咕呼,那真是太榮幸了。咕呼呼。」
看來是路易斯還沒找到並拖住拉塞福,自己就先不慎巧遇了。
「那個,那個,我,已經把,咒具回收了~!」
雷抽搐着喉嚨,露出一臉陰森的微笑。
那副在高雅中帶有些許調皮感的可愛笑容,令莫妮卡感到似曾相識。
眼見他終於走火入魔,連香菇都開始成爲嫉妒的對象,莫妮卡只得放低音量從背後開口。
(得、得救了,不過……)
「那個~〈深淵咒術師〉大人。」
眼見莫妮卡狼狽起來,少年開始一拖一拖地扯起莫妮卡的手臂,起步朝校舍外走去。
「啊啊,香菇真好啊,多麼強韌的生命力……太教人嫉妒了……好嫉妒……」
原來如此,伊莎貝爾之所以把諾頓家安排在中學部,肯定就是因爲有弟弟亨利少年在吧。莫妮卡暗自領會。
爲什麼是把精力花在這種地方呢──莫妮卡忍不住心想。
只要說弟弟正在考慮是否要進入賽蓮蒂亞學園就讀,諾頓家的相關人士出現在中學部就絲毫不顯突兀了。
「弟弟是也!」
歸根究柢,莫妮卡並未結識多少這種年紀的對象,若真的認識對方,根本不可能會遺忘。
在少年拉扯下慌忙離開現場時,莫妮卡聽見背後傳來路易斯喚住拉塞福的「師父!好久不見了!」嗓音。看來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
莫妮卡支支吾吾地開口搭話,貴婦人隨即微笑起來。
「母親是也。」
「好了,亨利。〈沉默魔女〉大人還有任務在身,不可以繼續糾纏人家嘍。」
聽到莫妮卡的聲音,雷頓時身體爲之一顫,以蒼白的手指遮臉朝莫妮卡回過身來。
可能是已經順利回收了咒具,莫妮卡看起來正打算往校舍外移動。瞧那身動作,只怕並沒有發現朝自己接近中的拉塞福。
「哎呀~你們的研究真的很有意思呢。到時召開教授會議,我再提議看看能不能找個機會,讓米妮瓦跟賽蓮蒂亞學園合作,共同發表研究吧。」
* * *
莫妮卡瞪大了眼睛,望着怒斥自己的人物。
說着說着,西維爾夫人稍稍傾斜了陽傘。陽傘在臉上蓋出的陰影,令笑容增添了幾分魄力。
答得滿心歡喜的亨利身後,西維爾夫人開口輕輕斥責了兒子幾句。
待亨利一退下,西維爾夫人便再度轉身面向莫妮卡。
莫妮卡慌忙制止開始詠唱的雷。
然後就這麼以好似要哭出來一般的嗓音不停端出理由辯解。
莫妮卡慎重地挑選再挑選,才以篩選過的用詞開口回應。
從他蒼白的指縫間,可以看到粉紅色的瞳孔正在閃爍不停。
說到底,就連伊莎貝爾是否真有必要當個反派千金,莫妮卡內心都極度存疑。
「咦,呃──好、好的……」
路易斯與拉塞福之間的距離,以想要叫住對方而言,是稍嫌遠了些。
「等一等,不是,不是的。我知道把回收咒具的任務全扔在〈沉默魔女〉頭上太說不過去,所以也用自己的方式思考過要怎麼潛入校園……」
不妙,這下非常之不妙。
「我一直,很想和莫妮卡姐姐見一面!每次收到伊莎貝爾姐寄回家報告近況的信,我都好羨慕好羨慕……!爲了能夠在今天校慶時幫上莫妮卡姐姐的忙,呃~是叫做反派少爺?我一直很努力練習反派少爺的演技喔!」
那是位衣着得體,一看就覺得家境不錯的黑髮少年。年齡大概是十一、二歲。少年正雙眼上吊,滿臉氣呼呼地朝莫妮卡狠瞪。
「請問教職員室該往哪邊……」
這一瞬間,路易斯腦內浮現的是「朝師父後腦來記飛踢,把一切記憶都踢個曖昧模糊」的方案。真不愧是我,完美無缺的解決法。
爲了回收咒具而要詛咒整間校園,本末倒置也該有個限度。
「是,母親大人。」
「〈沉默魔女〉大人,若遇到什麼困難,還請隨時向我們開口。膽敢擋在妳去路上的絆腳石,我反派夫人保證爲妳一一將他們玩弄在手掌心。」
在屏氣凝神的莫妮卡面前,紫色咒印開始覆蓋在〈真紅之憤怒〉上,不一會兒便將鮮紅色寶石包覆其中。
剎那間,原本細枝般的咒印瞬時膨脹好幾倍,那光景就彷彿一條蛇張嘴吞下巨大的青蛙。
雷的咒印就這麼吞噬了被封印在咒具中的詛咒。
「詛咒回收,完畢……」
當雷的手指從咒具上離開後,直到方纔都鮮紅如血的寶石,已經變成黯淡無光的紅褐色。
莫妮卡雖然對咒術瞭解不深,但可以想像雷應該是透過咒印,將寄宿在寶石中的詛咒吸收,轉化到自己的體內。
這個已經在體內宿有超過兩百道詛咒的男人,即使吸收了〈真紅之憤怒〉,也像是家常便飯一般不痛不癢。
他就只是一如往常,擺出有如隨時要撒手人寰的表情,活力充沛地抱怨:「啊啊~太好了,總算能回去了……累死了……」
「那個~〈深淵咒術師〉大人,請問你要直接回去了嗎?」
「是啊,畢竟咒具也回收了,再繼續留在靠近那個閃亮亮空間的地方我會融化的……死因:閃亮致死……多、多麼有咒術師風格的死法……我會留名青史被後人津津樂道的……」
聽雷道出如此嶄新的死因,莫妮卡一時之間語塞,不知該如何反應。
然後在幾經糾結之末,下定決心用力開口:
「那個,〈深淵咒術師〉大人!」
突如其來的高分貝叫喚,嚇得雷肩膀差點沒跳起來。
莫妮卡帶著有點向前探出身子的姿勢,繼續接話說明:
「校慶的展覽,很精彩的。魔法史研究社的發表內容十分出色……啊,裏面也有提及〈深淵咒術師〉大人的歐布萊特家喔!然後,戶外舞臺的演劇也非常隆重,我的朋友還負責監督服裝……呃──還有很多好喫好喝的東西……所以……」
莫妮卡一度深呼吸換氣,握緊拳頭擠出嗓音:
「如果校慶,也能讓〈深淵咒術師〉大人……稍微有點樂在其中的感覺,我會,很開心……」
雷說自己和賽蓮蒂亞學園註定無法相容。
說實話,在剛來到賽蓮蒂亞學園時,莫妮卡也有類似的想法。自己待在這種校園絕對顯得格格不入,好想回家之類的。
「對、對不起突然說這種奇怪的事……恕、恕、恕我先告遲了!」
表情也好,語調也好,路易斯竭盡所能地擺出十二萬分親切的態度開口搭話。拉塞福見狀,皺了皺濃密的眉毛,露出滿是狐疑的眼神。
「其實呢,是我的弟子在這所學校就讀。今天是來見證弟子的成長的。」
「沒啦,就剛剛看到個姑娘,感覺很像是艾瓦雷特。」
〈沉默魔女〉是個名副其實的超級天才。這項才能路易斯也予以肯定,這不就足夠了嗎。
「所謂的同期,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臭小子……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面對久違重逢的弟子,這開口第一句話不會辛辣過頭了些?」
路易斯雖然會對莫妮卡嘮叨,要她打扮得人模人樣,或要她更試着努力讓對話成立等等,但就根本層面而言,路易斯不但對莫妮卡的待人處事不抱任何期待,也絲毫不感興趣。
* * *
這位老人家,到底對自己抱着什麼詭異的期待啊。
「怎麼了嗎,師父?有什麼在意的事情?」
再走幾步又停下腳步,再走幾步又停下腳步。
〈沉默魔女〉既內向又怕生,而且毫無人性。她就是個只把人類看成數字集合體,教人毛骨悚然的小丫頭。
「還不就怪你自己是第一王子派?竟然跑到這所第二王子當學生會長的學校來……我是覺得不大可能,但你該不會打算暗殺第二王子吧?」
拉塞福手持菸斗清了清喉嚨。老當益壯的他,連這種向他人施壓的態度,都顯得上相無比。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存在,果然沒能徹底逃過這位老人家的法眼。
然而,在賽蓮蒂亞學園生活一段時間,又與大家一起準備校慶,讓莫妮卡內心逐漸湧現一道慾望。
雷帶着一臉茫然的表情,目送着莫妮卡以歪七扭八的跑步姿勢遠去。
「我既不是那個小丫頭的監護人也不是朋友,所以她如何待人處事什麼的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只要能好好把工作確實完成,就足夠了。」
「你的弟子……難道是那個之前魔力失控,把我整間研究室炸飛的小鬼嗎?」
眼尖的臭老頭──在心中暗自咒罵的路易斯,用力擠出了更開朗的嗓音。
雖然並非自願,但我可是正在替第二王子執行護衛的途中呢──吞下這句險些出口的反駁,路易斯笑容可掬地回應。
「是眼花了吧。〈沉默魔女〉閣下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家裏蹲喔。」
「那傢伙就連當上了七賢人,都還是成天足不出戶嗎……」
師父這句話,聽得路易斯當場莞爾,連裝模作樣緩頻都忘了。
「是的。現在已經是個有模有樣的見習魔術師了。」
「哎呀~還真是好久不見了拉塞福師父!會在這種地方碰面可真湊巧啊!」
那就是,希望這場校慶可以讓更多的人都樂在其中。
看到眼神冰冷的路易斯帶着笑容如此應答,拉塞福嘟起下脣,鼻頭緊皺,露出一臉發自內心厭惡的表情。
然後絕對要以賽蓮蒂亞學園一員的身分,讓這場校慶成功落幕。
就在路易斯如此描述的期間,拉塞福依然望着遠方不放。那是方纔諾頓家的小少爺拉走莫妮卡的方向。
就這麼反覆到第十次左右,雷重新把長袍的兜帽披得深蓋過眼,沿着不會曬到陽光的陰影處,開始朝賽蓮蒂亞學園走去。
總算,在莫妮卡的背影自視野內消失後,雷才轉身背向賽蓮蒂亞學園邁出步伐,並在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一瞥一瞥地回頭瞄向身後。
莫妮卡向雷彎腰一鞠躬,轉身離開了現場。接下來必須得趕快返回校園,繼續執行護衛菲利克斯的任務纔行。
可是,那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拉塞福粗魯地搔了搔一頭剃短的白髮,眼珠子靈活地朝路易斯瞪去。
「她是你同期吧。多關照她一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