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S聖盃的真相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8469 字
莫妮卡從前造訪柯拉普東鎮時,正好是鳴鐘祭當日,鎮上人山人海。
而今天沒有慶典,所以並不如當時熱鬧,即使如此,明明已經入夜,鎮上仍然車水馬龍。看來人一旦入了春,就會按捺不住上街的衝動。
下工回家的醉漢、拉客的女性,以及向路人叫賣的小販──側眼眺望着這樣的光景,莫妮卡在腦海裏回想,從前走在這條路上時發生的事情。
與不良拍檔第一次的夜遊。自稱艾伊克的他踩着輕快的步伐在入夜的鎮上闊步,然後就像是要分享私藏的祕密一般,帶莫妮卡去自己中意的店。
靠着那晚的記憶,莫妮卡在夜道上走着。身上所穿的,是與那天同樣的外出服與大衣。
總算,喧囂遠去,穿過入夜小鎮裏格外昏暗的一條小徑後,波特舊書店的招牌出現在眼前。
莫妮卡伸出緊張地顫抖的手,打開舊書店的大門。
以同樣間距羅列在昏暗店內的書櫃。撲鼻的老舊紙張及除蟲香草的味道。
回憶着上次被帶來這裏的時光,莫妮卡朝右邊數來的第二及第三櫃之間走去。
店內沒有看到其他客人,在後頭的小櫃檯,店主波特正擺出與從前如出一轍的姿勢寫着東西。
有着褐色肌膚與黑髮的店長似乎混了異國的血統,不太容易從外觀辨認年齡。
不過從那身容貌,確實可以理解是與莫妮卡父親同年代的人。
「晚安。」
莫妮卡開口問候,但波特並未停下書寫的手。眼鏡下那雙猶如杏仁般的黑眼,就只是靜靜地望着紙面。
不過,莫妮卡的聲音似乎是有傳進耳裏的。洋洋灑灑揮毫的同時,波特一副不耐煩的模樣開了口:
「比預期花了更久的時間啊。是糨糊黏得太牢了嗎?」
「……不,紙條一下子就發現了,只是……我一時之間沒能弄懂,黑色聖盃代表怎麼樣的涵義。」
波特終於停下了拿着羽毛筆的手,看向莫妮卡。
稍稍浮現着黑眼圈的雙眼懶散地倒映着莫妮卡的身影,不一會兒,波特喔喔~一聲,好似想通了什麼。
「想說那是個簡單的暗號,有在看我小說的人馬上就會懂……這麼一提,妳本來就是個不看小說的孩子嘛。從小就都在看數學書。」
也就是,萬一血緣關係的調查不再是夢想,國王與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之間並非血脈相連的事情曝光,冒牌貨的身分就穿幫了。
「如果我說『全都知道』……對於這個明明知曉一切,卻沒幫好友做任何事,就只是冷眼旁觀的我,妳會感到輕蔑嗎?」
「難道說,我們以前……曾經,有見過面嗎?」
「成爲我朋友死因的王子,隱瞞身分來到這家店時我是喫了一驚。是啊,沒錯。雖然喫了一驚,但我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有做。就只是,依然維持着旁觀者的身分。」
「……爸爸他,打算要製作,這種黑色聖盃沒錯吧?」
「是因爲這個啊。在我思考新作題材時,剛好瞥到令尊送我的咖啡壺。多虧這滿是漆黑色咖啡的壺,讓我無意間浮現聖盃的點子。」
莫妮卡的父親,有研究魔力的遺傳性質。
莫妮卡啜飲一口咖啡,望向波特。
莫妮卡父親愛用的特製金屬壺外型瘦高,中央接合部向內凹,原來如此,確實與杯子的形狀有些許神似。
舉起收下的咖啡杯,莫妮卡小啜了一口。
「那個冒牌貨王子,把妳給帶來了。間接害死我好友的男人,帶着我好友的女兒上門。我當下真覺得這是場噩夢。」
──第二王子是冒牌貨。爲了隱匿這件事,克拉克福特公爵處死了韋內迪克特•雷因,以免他進行的研究對此不利。
可是,得知這項研究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浮現的想法,恰好就與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故事中登場的叛逆王子一致。
「那麼,既然要聊往事,我去衝個咖啡吧。妳隨便找個地方坐。」
故事中登場的黑色聖盃,恐怕是一種會對特定血族的血液產生反應變色的魔導具,莫妮卡是這麼猜想的。
不過,對莫妮卡而言,重要的部分既非劇情亦非角色。而是黑色聖盃的功用。
這樣的話,波特清不清楚,常上門光顧這間店的,自稱艾伊克的青年,就是那個第二王子呢?
波特在櫃檯前的椅子坐了下來,喝了口自己的咖啡。
「這根本稱不上什麼鬼推理。只是既沒證據也沒信念的,小說家單純的妄想。妳懂嗎?妳剛纔聽到的,都只是我的妄想。」
任憑莫妮卡如何調查都查不出所以然來的黑色聖盃。其實以小說與咖啡壺的形式,無時無刻不陪在莫妮卡的周遭。想到這裏,一股不可思議的感情便油然而生。
(……一切,全都是爲了讓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繼位爲王。)
就只能把和父親一起被扔進火堆裏的書本上,記載的所有數字牢牢烙印在眼底。
「……不會的。我也跟,波特先生一樣,什麼都做不到。」
口裏的滋味,與莫妮卡平時常喝的咖啡極爲相似。
莫妮卡緩緩抬頭望向波特。
要是莫妮卡什麼都不做,王國不是與帝國開戰,就是因爲內亂陷入動盪。
但,抵達查出的真相時,他一定不知所措,除了呆立原地外無能爲力吧。
環顧四周一番,莫妮卡找到了一個小踏腳凳,於是拿來充當椅子坐了上去。
該國有隻名爲黑色聖盃的國寶,但卻被邪龍給盜走了。於是,國王告訴五個兒女,誰能取回被盜走的黑色聖盃,誰就能繼位爲王。
「這個咖啡壺,是韋內迪克特自己親手畫設計圖,再找認識的職人幫忙製作的。這位職人已經過世,所以據我所知,是世上只有兩具的珍品……唉~也許遲早會有人發明同樣的東西出來就是了。」
莫妮卡的養母,同時也是父親助手的希爾達•艾瓦雷特,在父親遭處刑前偷偷帶回了這個咖啡壺,小心翼翼地保管。
波特也並非真如他所說,什麼也沒做吧。至少,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行動,爲了找出好友死亡的真相,不停收集情報。
波特的嘴角自嘲地扭曲,雙眼凝視着莫妮卡。
波特將咖啡注進杯裏,遞向莫妮卡。
描述的語調,就有如在朗讀自傳般流利。他肯定,早就在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複誦這些自責的話語,直到今天吧。
「波特先生,很令人,佩服。竟然有辦法,一個人收集情報,推理到這個地步……」
所以,對於莫妮卡而言,稱得上父親遺物的東西,就只有希爾達偷偷帶回來的這個咖啡壺。
「所以,不要有勇無謀地想去和克拉克福特公爵作對。」
將就口傾斜的咖啡杯舉平,波特皺起了眉頭。
簡直就像是,用刀尖抵在眉間一般。
「『什麼都沒做』跟『什麼都做不到』聽起來很像,實則截然不同。當時還年幼的妳,以及我這個知曉一切的大人,兩者是不可相提並論的。」
人類的魔力基本上是會遺傳的。擅長的屬性絕對會與雙親中的某一邊雷同。
莫妮卡緩緩地搖頭。
「對、對不起……我有點不習慣,看小說……」
其後,王妃與第三者偷情生下的第一王子,沒能用自己的血染紅聖盃,陷入破滅……以上就是大致上的劇情走向。
「這是受妳父親之託訂作的。需要熬夜的日子,總是少不了這玩意兒。」
「妳覺得,我爲什麼會選擇改編成聖盃?」
所以,纔會在檯面下使力,讓韋內迪克特•雷因揹負莫須有的罪名遭到處死。
「有啊,雖然是令尊還在世的時候就是了。」
《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冒險》第五集第十四章〈巴索羅謬•亞歷山大與黑色聖盃〉的大綱如下:
(真的是,爸爸的朋友呀。)
盤子上盛的,是兩個杯子與一個銀色咖啡壺──那個咖啡壺,莫妮卡非常眼熟。
無言的莫妮卡見到的,是稍稍揚起嘴角的波特,把咖啡壺舉到面前。
這恐怕,是不精明的他用自己的方式所表現的溫柔吧。
然後,這個黑色聖盃,才正是莫妮卡的父親──韋內迪克特•雷因遭到處刑的理由。
當瑪莉亞貝兒公主往杯裏滴入一滴血液,漆黑聖盃隨即從接觸到血液的部分緩緩染紅。簡直,就像是黑色聖盃在吸血一般,血紅色不斷渲染開來,最後,黑色聖盃變成了鮮紅的聖盃。
他的眼神中,帶着某種試探的神色。
波特露出劍拔弩張的表情,拿起羽毛筆,用筆尖指向莫妮卡的眉心。
「那個咖啡壺,是……」
分成上下兩部分的特殊構造。運用蒸氣原理,能在短時間萃取出咖啡的咖啡壺,是莫妮卡非常寶貝的父親遺物。這隻咖啡壺有着一模一樣的外型。
爸爸沒有做錯事──這句話哽在喉嚨的年幼莫妮卡,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束手無策地看着父親被烈火灼燒致死。
飄蕩着舊書與咖啡香的空間,沉浸在一片寂靜中。
對於低頭不語的莫妮卡,波特語調平淡地開口:
波特走進櫃檯後的房間一會兒之後,手上端着盤子走了出來。
「……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權力面前,大人與小孩並沒有多大的差別,我是這樣想的。」
莫妮卡無詠唱發動風系魔術。
然而,藏起這個黑色聖盃的人無他,正是被視爲最有力王儲的第一王子。
聽波特講話的語氣,感覺像對於莫妮卡的父親遭到處刑的理由心知肚明。
然而,已經和黑獅子皇帝交換承諾的莫妮卡,並不被容許繼續當個旁觀者。
這種天馬行空的理由,聽了又有誰會信呢。
可是,第一王子是王妃偷情生下的,並非國王之子。因此,纔會爲了隱匿這件事實,盜走黑色聖盃。
雙手緊握咖啡杯,莫妮卡低頭瞪着腳下。不這麼做的話,感覺會被自己內心的激情給淹沒。
見證此景,國王高聲宣言:
「這讀法就跟推理小說只看解謎篇沒兩樣啊。就作者而言,挺希望讀者從頭好好讀起的說。」
桌上的提燈,以搖曳的燈火照耀着波特陰鬱的表情。
──那究竟是以何種技術打造的呢。是以最高級的黑瑪瑙削成的嗎,又或是用黑龍鱗片融化鑄造的呢。有着精緻裝飾的聖盃,無論杯身也好,把手也好,裝飾也好,由裏到外都毫無任何雜質,純粹地漆黑一片。
「只看了,第五集的第十四章……」
講到這裏,波特暫時打住,稍微……真的只是稍微,露出了有點哀傷的皺眉表情。
因研究禁術罪遭捕的韋內迪克特•雷因,家中與研究室裏的所有物品全數遭到沒收。研究資料也好,毫無關係的私物也好,一項也不放過。
「我也有,同樣的,咖啡壺。」
「那麼,該從何談起纔好呢……《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冒險》,妳已經看過了嗎?」
「我到死爲止,一定都會像這樣永遠當個旁觀者,把自己的妄想揮灑在紙上結束這一生。就在我這麼想的某一天……」
黑色聖盃,是隻要注入王族的血液,就會發出紅色光芒的神奇祕寶。
反射性撕下原稿用紙的一角,寫下訊息。再把紙條夾進書本內。
(這個人……)
希爾達把父親的遺物咖啡壺交給自己時的光景,到現在仍歷歷在目。
「波特先生你,對於哪些事情,清楚到,怎樣的地步呢?」
波特把羽毛筆插回筆架上,拿手帕擦拭被墨水沾黑的手。
這是種在需要治療遺傳疾病時,或發現身分不明的遺體時非常能派上用場的技術。
即使說找個地方坐,舊書店的椅子就只有店長坐的這麼一千零一張。
「我在……爸爸被處刑的時候,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什麼也做不了。」
(這個人,也跟我一樣。)
「公主瑪莉亞貝兒,讓黑色聖盃染紅的妳,已經證明了自己真真正正是王族血統的繼承者。來,叛逆的王子啊。你也儘管用身上流的血,證明自己是王之子嗣吧!」
莫妮卡的父親,打算要解明這種機制。
就在這時,旁觀者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展開了行動。
他已經發現了。現在,自稱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第二王子,其實是冒牌貨。
「黑色聖盃的故事,是以某個小國的傳承爲基底。原本的傳承內容是『吸取王族血液發出紅色光芒的黑寶石』,不過在寫成小說時,我以聖盃的形式加以改編。」
「說得正確點,爸爸想做的,我想應該是可以讀取遺傳資訊的魔導具。好比能借由解析採取的血液,調查有無遺傳性疾病……等等。」
「雖然我不清楚,自己究竟做得了什麼……不過──」
旅行戰士巴索羅謬與搭檔亞伯蘭共同到訪某個王國,被捲入王位繼承權問題。
發現真相的巴索羅謬,與瑪莉亞貝兒公主同心協力找回被藏匿的黑色聖盃,交給了國王。
波特的語調雖然平淡,卻感覺得出在深處散發着些微的罪惡感。
「所以,妳的讀後感是?」
羽毛筆穿過波特的指間,在半空中靈活轉動不停。面對一臉驚愕的波特,莫妮卡開口接話:
「我覺得自己,已經比當年能做到,更多的事了。」
波特眼鏡下的雙眼瞪得老大,直直望着羽毛筆與莫妮卡。
看來,菲利克斯的真實身分他雖然知情,但他並沒有連好友的女兒日後度過了怎樣的人生都一清二楚。
莫妮卡用風操縱浮在空中的羽毛筆,插回筆架上,生硬地笑了笑。
「因爲,現在的我……是〈沉默魔女〉。」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是冒牌貨──爲了隱瞞這份真相,一名研究者遭到殺害,這件事他知道嗎?
倘若他心知肚明,對於那位研究者的死,他究竟做何感想?
爲了讓你當上國王,我爸爸被殺死了──如果自己這麼說,那個人又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就好像要爲冰冷的指間保暖,莫妮卡用雙手包住溫熱的咖啡杯。
隔着已經變淡許多的熱氣望見的書櫃,是從前造訪這間店時,他所佇立的場所。
『嚇一跳嗎?這個啊,就是現在讓我沉醉其中的東西。』
在這個場所,那位青年爲了拿到新論文雙眼閃閃發亮,滔滔不絕地表示自己是〈沉默魔女〉的大粉絲。當時的光景,持續湧上心頭。
(……我想要,跟那個人談一談。)
* * *
七賢人之一〈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換上了高雅的夫拉克大衣隱瞞七賢人身分,正朝某個鎮上的高級旅店移動。
這個鎮不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支配下,況且,又離賽蓮蒂亞學園沒多少距離,原來如此,對於把伊曼紐找來這兒的人物而言確實很方便。
在指定的房間等待伊曼紐的人,是金髮碧眼的俊美青年──利迪爾王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現在想必正隱瞞身分,用假名在這裏入住吧,身上的衣物雖然高雅,裝飾卻很樸素。
「你好,達爾文卿。」
坐在沙發上的菲利克斯笑眯眯地請達爾文朝對面沙發就坐。
伊曼紐其實一直摩拳擦掌想當顧問,偏偏不曉得是否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影響力太過強大,國王始終沒有指名過伊曼紐。
伊曼紐恭敬不如從命地坐上沙發,小心翼翼轉頭觀察四周。
「一如達爾文卿所言,我還只是個後生晚輩。正因如此,希望身爲偉大七賢人的你,能不吝提供我智慧。這次也是,往後也是。」
不快感與恐懼混合交織,湧上喉嚨,令伊曼紐差點想嘔吐。
加上有那個克拉克福特公爵當後盾,外交實績豐富。甚至還添了筆討伐咒龍的武勇傳。
「其實,我帶了一個東西,想讓身爲魔導具專家的你過目過目。」
「在某個攤販買到的。店主說出自〈寶玉魔術師〉之手,可若此話屬實,上頭編組的魔術式未免過於粗糙。」
「意思是,你願意給我上一課?」
「要!要讓拉維亞納主教揹黑鍋嗎?」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嗓音如寒冰般冷冽,菲利克斯則與公爵恰恰相反,散發着祥和與平穩。
賽蓮蒂亞學園,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旗下的學園。
可是,完美又俊美的王子殿下,沒有打算放過伊曼紐。
美麗的碧綠眼眸,帶着同情的視線凝視伊曼紐。
「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吧?」
「……什、什麼?」
(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
菲利克斯道出的,是在國政擔任要職的人士、資產豐厚的人士、或與神殿關係緊密的人士等等,每位都是第二王子派的重臣。
然後,刻在這隻胸針上的名字無他,正是伊曼紐•達爾文。
「已經有你的弟子作證嘍。說你整整好幾年,都沒有親自制作過魔導具。只會在弟子製作的成品上簽名出售……那位弟子忍受不住良心的苛責,已經跳槽到其他工坊去了。」
爲什麼菲利克斯,會清楚到這種地步。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魔導具收藏室……那房間的魔導具,應該都是由你負責保養維修的。那麼,如果要你在那兒引發魔導具失控的意外事故,相信不是難事吧?」
伊曼紐渾身冷汗直流,瘋狂打顫。
說穿了還不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再怎麼策劃謀反,也不可能順利。
「若是在這份名單中,能夠添上你的名字,該讓人有多麼放心呀,達爾文卿。」
「恕我失禮,殿下講的內容,我實在沒有頭緒……」
焦急到難以統籌思考。菲利克斯又輕聲細語起來,發出的聲音,就像要鑽進這些四分五裂的思考空缺似的。
「你最後一次製作販賣用的魔導具商品,是多久前的事了?」
無懈可擊的理論。
正因如此,伊曼紐纔想和身爲王儲的第二王子加深交情。
拉維亞納主教是神殿的掌權人士。真的幹下這種勾當,絕對不會輕易了事。
現在,伊曼紐正受到試探。試探自己是會選擇未來的國王,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無路可逃了,伊曼紐根本無從選擇。
趁定期保養作業時讓魔導具失控,佯裝成意外事故殺害克拉克福特公爵──這就是,菲利克斯的言下之意。
相較於不擅長政治角力的第一王子,以及年幼無存在感的第三王子,第二王子既傑出又優秀,更重要的是賣相非常好。
「展開內部鬥爭的第二王子派,以及勢力抬頭的第一王子派……殿下有辦法雙雙駕馭嗎?」
「拉維亞納主教不會有怨言的。因爲,他已經踏上前往冥府女神跟前的旅路。」
室內不見其他人影。明明尚未過午,窗簾卻緊閉,確保外頭看不見房內情形。
「恕我失禮,菲利克斯殿下,殿下恐怕對政治並不是那麼精通。」
七賢人雖然號稱國王陛下的顧問,但真的有在提供現任國王意見的頂多就〈詠星魔女〉一個人。其他成員基本上對政治都相對冷感。
一旦演變至此,第二王子的王儲地位就岌岌可危。
魔導具的定期保養維修,並不是會花上多少時間的作業,所以克拉克福特公爵會待在現場觀摩。
想要繼續當七賢人,就只有暗殺克拉克福特公爵,跟隨這位青年,跟隨未來的國王這條路而已。
(到底該怎麼做纔對?要怎麼做,才能夠守住七賢人寶座……)
「此等、此等,駭人聽聞之事……我實在擔待不……」
菲利克斯列舉的都是發言力強大的貴族,倘若有他們支援,即使克拉克福特公爵過世,第二王子派的貴族也不至於失去向心力吧。
可是,倘若不動手,破滅的就是自己。
阻止這一切發生,幫忙包庇自己的,是現在眼前這位俊美的青年──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外孫,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殿下的目的,是什麼……?)
「我看看,就構造而言像是魔導具……失禮。」
咕嘟一聲,伊曼紐嚥了口口水。
往後也是──這句話指的,相信是菲利克斯繼位以後吧。
就算其他七賢人爲了大事化小而三緘其口,伊曼紐的所作所爲,仍然有可能經由賽蓮蒂亞學園方透露給克拉克福特公爵。
倘若克拉克福特公爵真的死去,第二王子派的貴族們,肯定爭先恐後想要取代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地位,展開內部鬥爭。
解開手帕見到的,是中央鑲有大顆寶石的胸針。
反覆急促呼吸的伊曼紐接着入耳的,是菲利克斯的確認。
「他遭到肅清了,罪名是使用違法魔法藥。此外,雖然並未公開……但如果是這個時間點,正好可以編成『拉維亞納主教覬覦克拉克福特公爵性命』的劇本。」
「殿下,你難道,想把克拉克福特公爵……」
伊曼紐正確信自己的勝利,菲利克斯便輕聲低語起來。
「瓦迪亞侯爵、莫蘭伯爵、艾申提伯爵、格林頓男爵。」
理解到拋給自己的話語意涵,伊曼紐戰慄不已。
「哎呀真是,近來好像有許多狡詐之徒,專門生產粗製濫造的魔導具刻上我的名字,謀取暴利……真教人難以恭維。尤其那種未所屬於工會的地下職人,特別會流通這種劣質品……」
菲利克斯從口袋裏掏出一件用手帕包着的物品,輕擺在桌上。
(冷靜點,別被這種年輕小毛頭唬住。)
菲利克斯甜美安詳的嗓音裏,散發出了些微的冷冽。
就在伊曼紐打着這些如意算盤時,菲利克斯有如在閒話家常般開啓了話題。
「倘若此事屬實,你的工坊肯定會受到舉發,你也會被剝奪七賢人資格吧。即使沒演變至此,非法持有〈僞王之笛葛拉尼斯〉的過失也尚未消弭。」
「以上,都是和我約好,萬一外祖父大人遭遇什麼不測時,會轉而支援我的各位。當然,外祖父大人對此並不知情。」
「正好,上次定期保養剛結束後不久,拉維亞納主教新贈與的魔導具又被收進了收藏室裏。要失控的話,這應該是首選。」
如此一來,當菲利克斯繼位爲王,自己就有機會當國王的顧問,就能在七賢人中脫穎而出了。
然後,雖然身爲第二王子派,卻也同樣是覬覦克拉克福特公爵接班人寶座的野心家。
「殿下……敢問這,是從哪裏……」
「一旦我成了國王,你就是國王顧問了。」
(無論殿下的真意爲何,打好關係相信不會喫虧。)
然而,菲利克斯依然不改從容,嗤嗤地笑了起來。
明明如此,在伊曼紐的眼裏,菲利克斯的身影卻與冷酷的克拉克福特公爵顯得莫名相仿。
雖然硬裝出冷靜的模樣,但伊曼紐其實極度緊張。
臉龐抽搐的伊曼紐用眼神如此問道。隨後,菲利克斯露出柔和的笑容。任何人看了都會心生誤會,以爲這個人一定會幫助自己,就是那種慈愛洋溢的笑容。
伊曼紐非法持有古代魔導具〈僞王之笛葛拉尼斯〉,與其他七賢人爲敵。不僅如此,受到〈僞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力量支配的凱利靈頓森林的精靈們,爲了向外界的人類求助,好巧不巧就擄來了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
〈僞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事,再加上把弟子的成品簽上自己名字流通到市面上的事,伊曼紐已經有兩件把柄,落在菲利克斯手上了。
伊曼紐勾勒的理想也好,懷抱的野心也好,早就全都被那美麗的碧綠色眼眸給看穿。
動搖過度的伊曼紐,肩頭爲之一顫。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定會把你捨棄吧。」
態度看似謙卑,但他可是在要脅伊曼紐,去幫他殺害自己的外祖父啊。
對方只是個活不到自己一半年歲的小夥子。
「能當場反應阻止魔導具失控的,頂多就只有能用無詠唱魔術的〈沉默魔女〉,所以不會有任何人責怪你纔對。」
──可你不就是,要從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上保護我嗎。
面對嗓音裏夾帶着某種看好戲心態的菲利克斯,伊曼紐重新擺出嚴肅的神情,語調飛快地說明起來。
常見的做法是,在市面上流通的魔導具,會把編組魔術式的術者名字刻在上頭。相較於無名魔導具,這樣做更能提升市價。
夫拉克大衣下的背脊,頓時被冷汗所濡溼。
「殿下現在之所以能獲得支持,全是拜外祖父大人的力量所賜。一旦克拉克福特公爵過世,殿下就等於頓失所有後盾了。」
用絹帛手帕包住胸針舉到面前,伊曼紐仔細端詳胸針上刻畫的魔術式,隨後爲之驚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