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妄執的亡靈,走投無路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1萬 字
自從在那個下雨天,於學生會室向菲利克斯道出父親的名字,已經過了一週。
菲利克斯的態度並沒有任何變化。一如往常到令人生畏的地步。
正因如此,莫妮卡也爲了不讓自己的心情被察覺,儘可能表現得自然尋常……至少莫妮卡本身是這麼覺得。
「諾頓會計。」
在資料室一起整理資料的希利爾,作業途中忽然出聲問道。
「妳和殿下,出了什麼事情嗎?」
「咦噗~?」
莫妮卡一個手滑,整疊資料硬生生砸到了腳上。多虧有厚紙當封皮再用細繩編好,文件纔沒有撒滿地,但直接被砸中的腳背還是挺痛的。
看着傻眼的希利爾,莫妮卡擠出生硬的笑容,彎腰撿起資料。
「什、什麼事都,沒有。就跟平常沒兩樣,喔?」
「……」
希利爾默默從莫妮卡手中抽走資料,收在莫妮卡放不到的高架上。
「我聽梅伍德總務說,妳好像回絕了繼續接任下年度的幹部崗位。」
看來,希利爾似乎以爲莫妮卡行跡詭異的理由是源自於這點。
下年度的學生會長,已經正式定案由現任總務尼爾•庫雷•梅伍德擔任。當事人尼爾則向莫妮卡提議「下年度妳也願意擔任會計嗎?」
考慮到尼爾與莫妮卡以外的學生會幹部都要畢業了,會希望莫妮卡在下年度繼續擔任會計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尼爾的立場而言,由有經驗者擔任幹部,事情處理起來也會比較容易。
可是,莫妮卡回絕了這項提議。
菲利克斯畢業的同時,極祕護衛任務就結束了,屆時莫妮卡也非得迴歸七賢人〈沉默魔女〉的身分不可。
莫妮卡•諾頓的生活,就只剩下一個半月的時間而已。
低頭不語的莫妮卡,耳裏傳進的是繼續整理書架的希利爾提出的詢問。
「副會長,是輔佐學生會長的重要崗位。因此首要條件就是成績優秀。就這點而言,雖然……雖然非常意外……但羅貝特•溫克爾身爲留學生,卻是一年級的榜首。」
「你真的很非凡。你是故事的主要登場人物。雖說這點是幸或不幸,我不得而知就是了。」
「真有克勞蒂亞大人的風格呢。」
(……被希利爾大人,誇獎了。)
「好的。那個,呃──下屆幹部們,是哪些人選呢?」
艾薩克只是半開玩笑地回應,不過波特輕輕拉下帽緣,嘴角扭曲地上揚笑道:
波特是個總在手上或衣物某處沾有墨水漬的男人,不過現在倒是一身清爽的旅裝。手上還握着帽子與旅行袋。
「事務處理能力……尤其是在數字相關方面,處理得比誰都迅速確實。自從諾頓會計就任之後,會計業務的水準有了顯著的提升。堪稱大功一件。交涉能力上確實有些不足,但從不流於私利私慾,對任何人都公平以待這點值得嘉許。」
「『如果讓克勞蒂亞小姐與自己同樣擔任幹部,我恐怕會無意識地偏袒她』……他似乎這麼主張。」
聽莫妮卡這麼問,希利爾露出了稍顯意外的表情。
只是,最意外的人選是羅貝特。
見莫妮卡蹲在地面默不作聲,希利爾或許覺得必須說點什麼,低頭停下了作業。
按着臉頰的莫妮卡,緩緩自地面起身,仰頭望向希利爾。
「咦、咦咦~~?」
拉娜的老家爵位雖低,但怎麼說也是盤算着將來要自己成立商會,拉娜的計算能力很強。更重要的是,老家本身是大豪商,讓拉娜練就了一身遠在莫妮卡之上的交涉本領。
被希利爾點到名的,全都是莫妮卡的朋友與熟人。
猜想他會這麼說。而且本人九成九也會這麼說。
浮現在腦海中的光景,閃爍着難以直視的耀眼光芒。
這段回憶,這份喜悅,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莫妮卡的寶物。
無詠唱魔術也好,開發魔術式也好,魔術師相關技術在以往也曾多次獲得表揚。
「……我實在,擔待不起。」
那好似百感交集的深切嗓音裏,夾雜着些許諷刺。
店門並未上鎖,所以照理說沒有出門。
莫妮卡•諾頓是多麼幸福啊。
「看起來,我上門的這個時機堪比奇蹟嘍。」
(……啊。)
「梅伍德大人,嗎?」
明明聽起來很陌生,卻總覺得曾在哪兒見過,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現在他總算想起,自己是在哪裏看到這名字的了。
……也有人,向自己伸出手掌。
從斷斷續續的語調看來,希利爾對於羅貝特恐怕也頗有微詞吧。
對着苦瓜臉的希利爾,莫妮卡露出生硬的笑容回問:
這麼一提,拉娜最近好像總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看來,原因就在這裏。
「總而言之呢,就是……我認爲,諾頓會計是很有資格擔任下年度學生會幹部的人選。所以趁這個機會,我再確認一次。妳明年,不打算繼續擔任幹部嗎?」
希利爾與莫妮卡回應後,菲利克斯留下一句「那麼,失禮了」便轉身離去。
就在莫妮卡被自己的想像嚇得臉頰抽搐,希利爾又一臉苦澀地說:
兩人相視而笑,這時,資料室的房門開啓,菲利克斯探頭進來。
如果自己不是進行潛入任務的七賢人,而是普通的學生,會怎麼回答呢?
即使莫妮卡•諾頓是虛假的存在,也絕對不要忘卻這份喜悅──莫妮卡暗自立誓。
按捺着蠢蠢欲動的嘴脣,莫妮卡雙手按在通紅的臉頰上。
莫妮卡驚訝的反應,似乎反令希利爾感到喫驚。
被一個嚴以律己又嚴以待人的對象誇獎,本就令人開心。更遑論,那還是指導了自己一整年的對象,喜悅程度自是不在話下。
菲利克斯則回以一如往常的沉穩笑容。
「不是的,那個,這些人選,我全都沒聽說過。」
「妳沒有打算繼續當幹部嗎。」
從艾薩克有記憶以來,波特舊書店的店長,總是坐在店裏後頭的櫃檯默默執筆。而偏偏就只限今天,櫃檯罕見地不見人影。
個性正經八百的他,用非常符合性格的一板一眼口吻所給出的評價,一字一句都刻畫在莫妮卡的內心。
面對雙眼睜得圓滾滾,一臉呆滯的莫妮卡,希利爾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用稍微加快的語調接話。
返回宿舍房間的菲利克斯──艾薩克從衣櫃裏拿出成套的外出服。
低語一聲,波特把手裏的帽子戴上。
「我認爲,對於人事物進行評價時應公開而公正。」
希利爾的評語,令莫妮卡胸膛升起一股暖流。
「本想說,未婚夫梅伍德總務既然接任會長,她或許也……不過,似乎是梅伍德總務自己把克勞蒂亞剔除在人選外的。」
「我還以爲,鐵定是因爲不擅面對羅貝特•溫克爾,才讓妳不打算接任下屆會計……」
艾莉安奴是知名度最高的一年級千金,古蓮是七賢人的弟子,又在校慶時名聲一躍而上。
莫妮卡彎腰蹲在地上,把舊資料塞進腳邊的箱裏,陷入思索。

(明年也繼續接任學生會幹部,透過大小活動接觸形形色色的人,活動時跟拉娜還有古蓮同學他們一起……)
「……不……」
喚着「波特──」往深處走去,櫃檯後的門忽地打開,店主波特一頭探了出來。
即使仍處寒意未消的早春,依舊活力十足地捲起袖子的羅貝特身影,浮現在莫妮卡腦海。
莫妮卡從不知道,這樣的經驗,竟會讓心臟鼓動的速度如此驚人。
制服口袋裏,化身白色蜥蜴的威爾迪安奴探出頭來,一臉困惑地問道:
「這麼一提,克勞蒂亞大人沒有要擔任幹部嗎?」
「出了點無論如何都想確認的事呀。放心,等確認完畢,我馬上就回來。」
說起高中部二年級成績最優異的學生,無疑是希利爾的妹妹──克勞蒂亞•艾仕利。
聽到這段發言的克勞蒂亞,好像龍心大悅地表示「沒有錯,我啊,總是被尼爾偏袒喔」。
雖然成員們性格都頗爲強烈,但尼爾一定有辦法順利統帥吧。
腦內的假想羅貝特,帶着一臉犀利的表情說道:
面對垂下眉尾,笑着如此應答的莫妮卡,希利爾大概也察覺到,再怎麼說服也沒用了吧。
「在此前提下,我對諾頓會計的評價是,表現得可圈可點。」
一週前,莫妮卡提到的──韋內迪克特•雷因。
之所以顯得耀眼,是因爲,那是莫妮卡無法實現的夢想。
然而,克勞蒂亞在有着優異成績的同時,性格也是出了名的難以捉摸。
波特往櫃檯前的椅子就坐,仰頭望向站立的艾薩克。
「我還有事要忙,就容我先告辭嘍。明天雖然放假,上午還是有新舊學生會幹部的見面會,記得要來學生會室報到。」
在尷尬無語的莫妮卡身旁,希利爾精神抖擻地答道。
「……不是已經決定,不再夜遊了嗎?」
雙手按着臉頰,莫妮卡想着──
* * *
「是,保證會在今日之內完工。」
「呃,喔……」
但是,在魔術以外的領域,因爲勇於挑戰的態度而獲得誇獎,是極爲稀有的經驗。
「……喔,是你啊。」
「最重要的是,在舉行校慶與學生總會等活動時,主動面對自己棘手的交涉,以及對大庭廣衆報告業務,令人感受到諾頓會計負責與不畏艱難的意志。雖然還有些生疏、令人不忍直視的部分,但我給予這份努力好評。」
「這個……」
「……妳覺得她會嗎。」
「失禮了,你正準備出門嗎?」
只見他低語一聲「這樣啊」,重新展開了作業。
「是啊。」
就在資料室房門關上的前一剎那,感覺自己與菲利克斯四目交接,莫妮卡的胸口掀起一股靜靜的騷亂。
『只要與莫妮卡小姐同樣擔任學生會幹部,想在學生會室對弈也不是問題了。』
「怎麼,妳沒聽說嗎?現階段被提名的,是羅貝特•溫克爾、古蓮•達德利、艾莉安奴•凱悅……以及,拉娜•可雷特。」
蹲在地面的身體,無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那是,早在好久好久之前,就被莫妮卡放棄的幸福。
即使沒有七賢人這個響噹噹的頭銜,也有人認同自己,也有人需要自己。
「嗨~兩位。作業進展得順利嗎?」
「……奇蹟,奇蹟嗎。嗯,雖然實在是很陳腐的說法,但你大概具備着,能主動拉近奇蹟與命運的力量吧。」
「原稿剛好寫完,正打算送過去,然後用稿費踏上尋書補貨之旅。」
「明天要與暫定的下年度學生會幹部會面。整理文件的工作務必在今天之內結束。」
雖然只是猜測,但從波特現在散發的感覺,應該是已經隱約察覺到菲利克斯的來意了。所以,艾薩克也直率地切入主題。
「我想請教你關於韋內迪克特•雷因這個人物的事。」
那是莫妮卡在一週前提到的名字。
『往後,無論我作出怎樣的選擇,迎向怎樣的未來……就只有這個名字,請你,一定要牢牢記住。絕對、絕對,不要忘記。』
如此發言的莫妮卡,露出的是一臉想不開的表情。
韋內迪克特•雷因這名字,艾薩克曾在這間舊書店瞄到過。
在鳴鐘祭那晚,用兩枚金幣買給莫妮卡的書。作者的名字正是韋內迪克特•雷因。
相信莫妮卡本身也沒想到,艾薩克竟然還記得作者的姓名吧。
當時,波特說這本書是自己的朋友寫的。所以艾薩克纔會感到好奇,瞄了下作者是誰。
波特輕輕嘆了一口長氣。燭臺的火被氣息吹動,戴着帽子的男人身影也隨着火光搖曳不停。
「韋內迪克特•雷因。他是我爲數僅少的朋友,職業是學者。」
「專攻領域……就書本的標題看來,是醫學或生物學?」
「不太好回答呢。韋內迪克特無論在醫學、生物學、數學,還是魔術……幾乎各式各樣的領域,都具備出類拔萃的知識。」
靠着櫃檯托腮,波特露出略顯眺望遠方的眼神。然後像是在緬懷往昔似地低語。
「那傢伙在許多方面都挺靈巧的。咖啡壺也好、醫療器材也好……甚至連魔導具,他都自己繪製了設計書。那個真的是世間罕見的,名副其實的天才。」
緬懷過世友人的視線緩緩上飄,投向艾薩克。在這對眼眸裏,已經不見任何感傷的殘骸。
「你之前說,有看過我寫的小說吧?」
「以達士亭•君塔名義撰寫的,我應該是都讀畢了。」
「那麼,這樣說你應該就能明白了吧……『韋內迪克特•雷因想要製作與黑色聖盃效用相同的魔導具』。」
黑色聖盃。《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冒險》系列中出現的小道具。
「早啊,兩位。」
如果,艾薩克的預想正確……不,他已經不是預想,而是確信了。
若順從這份決心──察覺到真相的莫妮卡•諾頓就是理當排除的對象。
化身青年姿態幫忙打點儀容的威爾迪安奴,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閉口,待打點完畢,便站到牆邊待命。
艾薩克•沃卡是個爲了達成目的,要排除多少絆腳石都不手軟的人。打從親手火化重視的人亡骸的那天起,就已經下定決心要成爲這樣的人了。
(怎麼會這樣……)
「嗚嗚~」
「我也常拿自己的小說過去當禮物,可她絲毫不感興趣,是個只顧看數學書的怪姑娘。」
實在不覺得她會是刺客或護衛,所以並未追究身世背景,只是擺在身邊享受觀察她一舉一動的樂趣。結果就在這樣的相處下,逐漸日久生情。
一副令人搞不懂究竟有幾分認真幾分說笑的態度,波特聳了聳肩。
隨着椅腳的摩擦聲,波特站了起來,單是這樣,就令他的影子看起來格外巨大。
回程的馬車裏,艾薩克茫然地望着窗外,思考着某位少女。
(……是我。)
從前,連重視對象的亡骸都曾親手火化的他,爲了達成目的,從不吝於玷污自己的雙手。
眼前的條件實在湊得太齊,齊全到難以否定浮現在腦海的假設。
『可當我得知,是爲了實現某人的心願,爸爸纔會死去的時候……我忽然變得,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了。』
莫妮卡當時,一直凝視着盤面外的士兵。對於那顆從盤面上被排除的棋子,她究竟是怎麼看的呢。
「哪可能。只是小說家的夢話。連新作的題材都當不上。」
「早安,殿下!」
總算,馬車抵達宿舍。即使已經三更半夜,返回房間的艾薩克還是沒能入睡。
畢竟是假日,宿舍門口沒什麼人煙,不過從艾薩克的反方向傳來了希利爾的怒吼。
狐疑地轉頭望向門口後,艾薩克輕輕瞪大了眼睛。
隨從姿態的威爾迪安奴鞠躬行禮,隨後便化身成蜥蜴,滑溜地鑽進制服口袋。
那天,面對苦惱不已的莫妮卡,他是這麼說的──『還是說,妳不願意找我商量呢?』
火化正牌菲利克斯的亡骸時,也是這樣子。抱着最好永遠不要天亮的想法,目不轉睛地盯着窗簾外逐漸轉白的景象。
那個下雨天,在學生會室裏,莫妮卡這麼說:
這個時間會從外側開門,是很罕見的事,難道有人外出回來了嗎。
失去長相又失去名字的冒牌王子,用乾涸的嗓音發問。
再怎麼思考都思考不出答案,回神一看,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可是身體卻還是擅自動作,開始扮演完美的第二王子。
發出嘎啊哀號的古蓮,頭髮還是四處亂翹。恐怕,是連見面會的事情都拋在腦後,享受貪睡時光,卻被希利爾挖了起來吧。
莫妮卡的心願是什麼?想也知道。當然是證明父親的清白,洗刷父親的冤屈。
「雖說到頭來,在那個魔導具完成之前,韋內迪克特就死了。」
自己的所作所爲,是在欺騙那些仰慕自己的人,好比希利爾。這點艾薩克也清楚,但也毫無罪惡感萌生。
──然而,一位少女爲此失去了父親,這項事實如今重重壓在他的肩頭上。
艾薩克剛開口,希利爾馬上俐落地打直背杆問候。
「我剛是這麼說的吧。你真的很非凡。你是故事的主要登場人物。」
隨口應付憂心不已的威爾迪安奴,艾薩克在牀鋪上茫然思考。
「韋內迪克特的老婆雖然早早就過世,但有一個女兒。」
倘若,真有這樣的魔導具存在,最頭痛的會是誰。
那麼,爲實現這個心願,不得不犧牲的東西又是什麼?
取代菲利克斯,讓菲利克斯留名青史──爲了艾薩克的這個目的,犧牲了莫妮卡的父親。
艾薩克目不轉睛地盯着這些反應,在內心告訴自己。
就像抓住把柄威脅伊曼紐一樣,只要能讓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之名留存青史,什麼都肯做,什麼都做得到。
話雖如此,該用什麼態度與莫妮卡相處纔好……尚未找到答案的他,只能一直與棋盤大眼瞪小眼,直到非得動身不可的時刻。
歷史需要的,不是艾薩克•沃卡的故事。而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故事。
會對王族之血起反應變紅,證明血緣正統性的聖盃。
「啊,是會長~會長也拖到這麼晚纔出發啊。是睡過頭咩?」
* * *
士兵羣裏看似隊長的男人,一發現艾薩克,便跨着大步走來。
「……」
「因爲研究禁術的罪名遭處死。審問官既沒怎麼調查,也不聽取辨明,以快到不自然的步調執行了火刑。」
「……這是,預言嗎?」
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希利爾正拖着古蓮大步大步朝這兒走來。
「韋內迪克特死後,好像被親戚收養。之後就不曉得了。」
父親遭到處刑後,她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浩劫,一點都不難想像。
(是啊,你說得對,波特。歷史纔不需要記下我的故事。)
「……主人。」
「韋內迪克特在進行所謂的遺傳子相關研究。如果他的魔導具完成,似乎可以藉由採取與分析皮膚、血液等元素,早期發現遺傳性疾病,或判別血親等等。」
──擁護冒牌王子的,克拉克福特公爵。
只要能讓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名字刻畫在歷史上,艾薩克可以無止境地冷酷。然而一想到莫妮卡,艾薩克的血液就爲之凍結,五臟六腑像吞了鉛塊似地沉重。
艾薩克用冰冷的眼神,投向朝自己走近的隊長。
性格柔弱,出事馬上自責,滿口不離「對不起」的賠罪身影,教人看了就想起年幼的菲利克斯。自然教艾薩克忍不住想伸出援手,想主動關切。
目的是,防止第二王子的真實身分穿幫。
賽蓮蒂亞學園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傘下的設施。就連國王也無法輕易干涉。更遑論是帶劍士兵硬闖入宿舍,根本前所未聞。
明明如此,艾薩克卻一丁點都無法湧現,要把莫妮卡怎麼樣的念頭。
「也不用刻意挑在,放假的時候舉行不是嗎~呼啊~……好睏……」
「嗯,我明白……走吧。」
「怎麼了,威爾迪安奴?」
總在他所到之處現身的,不可思議的少女。既內向,又膽小,動不動就害羞,可一旦牽扯到數字就像換了個人。
每當被他伸手到面前,莫妮卡都是怎麼想的呢。
身爲害死她父親的主因,艾薩克卻抱着膚淺的親切心,自以爲是地說出這種話!
波特沒有漏看艾薩克的動搖。
用力伸懶腰的同時,古蓮耳朵被希利爾不由分說地狠狠一擰。
「……是因爲生病,或什麼緣故嗎?」
往後,自己到底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莫妮卡纔好。
──不要燒掉這些……不要燒掉這些──……
「是不是,得要出發了?」
今天雖然放假,但上午要與新學生會幹部的暫定人選見面。身爲現任會長的他,非得出席不可。
「受不了,你想做白日夢到什麼時候!不是跟你說過了,今天有新舊學生會幹部的見面會!」
明明如此,艾薩克現在卻首度感覺腦袋嘎吱作響,湧現強烈的衝動,直想放棄思考。
帶着空洞的眼神,艾薩克沒有碰棋,就只是死死地望向棋盤。
(怎麼會,難不成……)
莫妮卡的父親韋內迪克特•雷因,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謀殺的。
「把別你跟殿下相提並論,古蓮•達德利。敢再繼續說夢話,我就讓你嚐嚐嘴裏塞滿冰塊的滋味。」
「……那位小女兒,後來怎麼樣了?」
不祥的預感,開始在艾薩克的胸膛興風作浪。
取代菲利克斯後,布莉吉特對自己起疑的事,艾薩克早就發現了。就算這樣,也從來不覺得心痛。
古蓮的發言,令希利爾深藍色的雙眼當場閃起兇光。
回神過來,才發現掌心滿是冷汗,嘴裏也乾涸不已。
「……不,什麼也沒有。」
確認威爾迪安奴已經完全躲進口袋內後,艾薩克走出房間。
瘦弱的身體,殘留在背部的舊傷痕。加上畏懼他人視線的態度。
「可是,你的故事大概不會有人流傳,只會葬送在歷史的黑暗中吧。」
啊啊,對了。好久之前,在茶會上被人下毒的莫妮卡,在幻覺的折磨下,不就是這麼呻吟的嗎──
『如果,爲了實現心願,必須得犧牲某種事物的時刻來臨……自己一定能輕而易舉作出取捨,我一直這樣以爲。』
(是因爲我,才把莫妮卡的父親害死了?……莫妮卡知道這件事?就是因爲知道,才向我報上父親的名字?)
艾薩克坐上沙發,茫然地望着沒有收拾的盤面。
接連從玄關走進的,是身穿鎧甲的士兵。刻在甲冑上的紋章,與學園警備兵的圖案不同。那是中央士兵的紋章。
睡意濃烈的古蓮,以及一早就活力充沛的希利爾。就在抱着安詳的心情,微笑守候兩人的互動時,入口處的大門忽然被人從外側打開。
無言呆立的艾薩克,耳裏傳進了波特的嗓音。
「這裏是由克拉克福特公爵擔任理事的賽蓮蒂亞學園領地。你們是明知這點還如此撒野的嗎?報上所屬單位與姓名來。」
雖然釋放了連巨漢都能壓倒的冰冷威壓感,隊長卻不爲所動,反而是扯開了嗓子揚聲放話。
「勾結〈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假扮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的冒牌貨!現在起,將以圖謀顛覆國家的罪名,將你押進城裏去!」
聽過這番話,希利爾反應得比任何人都快。
「你說殿下是冒牌貨?少胡扯,你那雙眼是瞎了嗎!」
「根本莫名其妙咩!不管怎麼看,都是跟平時沒兩樣的會長啊!」
隨着希利爾的反駁,古蓮也大聲助陣。
可是,士兵們完全不理會希利爾與古蓮。
「真遺憾啊,假扮王子的冒牌貨。你的共犯〈寶玉魔術師〉承受不了良心的苛責,已經自盡了。他的遺書裏寫了所有的真相。包含你是帝國魔術師的事實!」
即使在這種場面下,艾薩克的頭腦依然冷靜,全速運轉分析現況。
如果,伊曼紐真的是自殺,在遺書中記載艾薩克是帝國的間諜,未免過於不自然。既然如此,不是某人利用了伊曼紐的自殺,就是伊曼紐其實是被人謀殺的。
儘可能維持着沉穩的態度,艾薩克提出質問。
「這件事,克拉克福特公爵可有耳聞?」
「當然。閣下得知珍愛的外孫身亡,正爲此心痛不已。」
聽到這句回答,艾薩克確信了。
──公爵,已經捨棄了自己。
讓艾薩克取代菲利克斯,是投注了大量時間、金錢與人力的計劃。
正因如此,克拉克福特公爵才無法輕易捨棄艾薩克,轉而吩咐部下研究精神干涉魔術與傀儡咒,試圖在不取性命的前提下控制艾薩克的一舉一動。
考慮到費了如此心血,原以爲公爵應不至於下殺手,看來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這樣啊,所以,公爵纔會拉攏第三王子到己方的陣營嗎。)
〈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與莫妮卡同爲七賢人,因爲私藏古代魔導具〈僞王之笛葛拉尼斯〉遭問罪,暗中受到制裁。
「本以爲,莫妮卡小姐下年度也同樣會擔任學生會幹部,可其實沒有嗎?」
「那幫傢伙,還講會長是壞蛋……說什麼第二王子是冒牌貨,把會長當罪犯似的押走了!」
看穿第二王子是冒牌貨的人,正是第三王子……只要像這樣隨便穿鑿附會一番,想拉高第三王子的支持率,並不是什麼難事。
「殿下──!」
最糟的事態,已經開始了。
希利爾正在等待命令。等待艾薩克下令掃蕩這羣無禮的士兵。
姑且不論羅貝特,看到拉娜這麼失落,莫妮卡也覺得心好痛。
拉娜低聲怨道:
古蓮扯開嗓子,代替希利爾回答。
「等等啦你!爲了下棋纔要人家當學生會幹部,也太奇怪了吧!……不過,我本來也以爲,可以跟莫妮卡一起當會計的說……」
下屆幹部暫定人選,則有副會長羅貝特、書記艾莉安奴,以及會計拉娜。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不過,克勞蒂亞的個性並沒有熱心助人到願意安分當義工。
昨天才聽說拉娜獲提名爲新學生會幹部人選的莫妮卡,雖然很想找拉娜搭話,但現場還有個比這件事更令人在意的人物。
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會室裏,下屆學生會幹部暫定人選與現任幹部正齊聚一堂。
* * *
現任的幹部是,身兼現任總務與下屆會長的尼爾、現任書記艾利歐特、布莉吉特,以及現任會計莫妮卡。
拉娜這番話,令克勞蒂亞揚起嘴角,露出宛若童話故事壞巫婆的邪惡笑容,貼靠在尼爾身上。
克勞蒂亞的個性,基本上很討厭被他人拜託。
明明如此,艾薩克的內心卻驚人地平靜。
一副傷腦筋模樣的尼爾,頸子被克勞蒂亞雙手滑溜地纏了上來。
如此騷動下,傻眼搔頭的艾利歐特向古蓮問道:
隨着響徹房間的喚聲闖進的,是古蓮。
布莉吉特低語一聲「可真夠吵鬧」,艾莉安奴則舉手遮在嘴邊「哎呀哎呀,好嘛~」
「那所以妳爲什麼會在這裏啦。今天是新舊幹部的見面會耶?」
看來公爵在擁立第二王子繼位,暗中執王國牛耳的計劃一旦失敗時,用來當作保險的,就是第三王子亞伯特。
換句話說,克勞蒂亞好像就是那個有志的輔佐官。
「希利爾。」
艾利歐特朝資料室瞥了瞥,略顯尷尬地搔了搔臉。
「咦!莫妮卡不是要一起當會計嗎?」
有股不祥的預感。
兩名士兵自左右兩方包夾拘束艾薩克。臉色大變的希利爾喚了起來。
所以艾薩克給出了指示。
她就這麼順勢把臉頰湊向尼爾,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開口。
「……會懂纔有鬼啦!」
「呃──關於這個其實……」
雖然說,古蓮吵吵鬧鬧早就不是新鮮事,但今天總覺得樣子不太尋常。
就連精心安排多年的替身計劃,只要有必要,都能毫不猶豫地捨棄。這種當機立斷的果決,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駭人之處,艾薩克終於切身體會到這個道理。
連艾利歐特半調侃的挖苦,都沒讓希利爾出現反應。就只是低着頭,不知喃喃自語些什麼。看起來,事情真的非同小可。
替現場所有成員代爲發出心聲的拉娜,得到的是克勞蒂亞擺出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木偶臉回應。
一臉拚命的古蓮,不知爲何揪着希利爾的手臂。
(……這是,報應。)
這個想法纔剛浮現莫妮卡腦海,羅貝特已經用毫無陰霾的清澈眼神凝視過來。
「其實呢,倒也不能這麼說喔。」
「個人也有件事想確認。」
「請克勞蒂亞小姐幫忙整理畢業典禮的來賓名單,結果那效率之高……她啊,精通的知識不光只是書本,連社交界親族婚姻關係與紋章都網羅在內。都把紋章官嚇得臉色鐵青了。」
莫妮卡正爲此苦笑,捲起袖子的羅貝特又舉高了壯碩的手臂。
「『學生會規約第十七條之三,學生會長得以任命副會長以下、書記、會計、總務各一名以上,最多二名爲止。此外,得以根據需要,適當任命有志的輔佐官。』」
所謂輔佐官,並不具備與學生會幹部同樣的權限,說穿了就是善意的輔助人員。
「是呀……我沒可能會接受吧,那麼麻煩的職位。」
希利爾則顯得極爲憔悴,腳步踉蹌。看來是有古蓮拖在前頭,纔好不容易走到這兒來。
於凱利靈頓森林落敗後,應該就隱匿行蹤逃亡了纔對,沒想到竟然會自殺。
「好了,束手就擒!」
可是,如果是爲了待在尼爾身旁,對於某種程度上的麻煩事,倒似乎還願意睜隻眼閉隻眼。
「突然間,好多阿兵哥殺進男生宿舍來,說什麼〈寶玉魔術師〉自殺,塗抹天賦國家?之類有聽沒有懂的東西……」
「呃──……這一年,已經讓我,學到了很多……」
話雖如此,莫妮卡•諾頓並沒有明年。
「喂喂喂,出什麼事啦?希利爾貧血還怎樣了嗎?」
剩下的,就只等菲利克斯、希利爾與古蓮到場了。
莫妮卡帶着苦笑,低頭面向桌面。
艾薩克靜靜搖頭,制止就要反射性飛身上前的希利爾。
通往破滅的腳步聲傳進耳裏。
「……想也知道只是掛名,找藉口待在未婚夫旁邊而已。」
轉身背向希利爾,艾薩克與士兵們一同走上了護送用的馬車。
恐怕,克拉克福特公爵接下來會擁護第三王子,展開讓亞伯特繼位的各種動作吧。第三王子的母后菲麗絲王妃,相信也已經應承過了。
(真像克勞蒂亞大人的作風啊~……)
「那個……我……」
「我啊,是尼爾的私人祕書。懂、了、嗎?」
羅貝特的發言,讓拉娜頓時瞪大眼睛看向莫妮卡。
就在莫妮卡打算說出藉口的時候,學生會室的門被猛力打開了。
意外地,插嘴的人是現任書記艾利歐特。
「噯,你也幫幫忙,可以這樣的喔?」
「學生會就交給你了。」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啊?妳不是沒要當學生會幹部嗎?」
拉娜似乎也持同樣意見,一直盯着那個人物──大剌剌坐在尼爾身邊的克勞蒂亞。
「個人與莫妮卡小姐對局的次數還不夠充足。莫妮卡小姐,如果同爲學生會幹部,就有交流的機會,也更容易確保對局的時間。還請務必考慮繼續接任會計。」
莫妮卡內心震撼不已,但衝擊還沒有就此結束。
咦──莫妮卡忍不住發出動搖之聲。
拉娜抽搐着一顫一顫的臉頰,轉望向尼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