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無Q的魔N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2萬 字
學生會長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正在向舞臺負責人詢問詳情。
今年的舞臺劇實在太精彩了,那般魄力十足的表演可不是隨隨便便就看得到──觀衆們大多是這種感想,但看在知情的人們眼裏,意外事故接連上演的程度簡直超乎想像。
根據調查結果顯示,事情的起因似乎是表演用的火藥遭到唐突颳起的強風給吹倒。
後臺工作人員口徑一致地表示,火藥裝置是有牢牢固定住的,但現場已嚴重毀損,難以斷定說詞的真僞。
不幸中的大幸是沒有釀成火災,可要不是代演英雄拉爾夫的古蓮剛巧會使用飛行魔術,只怕古蓮與艾莉安奴都已經成了嚴重燒傷的傷患。
「啊啊~殿下。我好怕,真的是害怕極了。」
詢問告一段落之後,艾莉安奴便湊向菲利克斯搭起話來。
艾莉安奴淚眼汪汪地流着一滴接一滴的淚水,帶着一臉尋求安慰的表情抬頭仰望菲利克斯。
光是這個舉動,就讓菲利克斯大致上搞懂了來龍去脈。
(喔,原來是她搞的鬼嗎。)
就連原先負責扮演拉爾夫的男同學受傷,八成也是艾莉安奴設計的吧。
即使帶着冰冷的眼神浮現「只會幹傻事」的想法,菲利克斯還是道出了體諒艾莉安奴的發言。
「不過舞臺還是成功了。多虧了妳跟達德利同學的名演技啊。你們演出的拉爾夫與愛梅莉亞果真不愧對初代國王夫妻的名號。」
「……謝謝殿下誇獎。」
「哎呀,這麼一提,妳的英雄達德利同學上哪兒去了?」
「我也不清楚,誰知道呢。」
菲利克斯一搬出古蓮吹捧,艾莉安奴的態度立刻顯而易見地冷淡下來。
(雖然對達德利同學不太好意思,但請他代班果然是對的。)
打從古蓮插班入學時,菲利克斯就知道他是七賢人的弟子。
所以菲利克斯纔會認爲,即使艾莉安奴耍了什麼把戲,古蓮大概也有辦法應付,從而推薦他代演拉爾夫。
(雖然我對花飾這些沒什麼心思……)
爲什麼,胸膛深處會像是有某種東西在嘎吱作響呢。
「希利爾大人,那個,我有事情想找你到別間房間談……」
莫妮卡很喜歡被希利爾喚作諾頓會計。每次聽到他這麼叫,就感覺自己被認可爲學生會幹部的一員,身體也自然而然地抬頭挺胸。
希利爾帶着困惑的表情垂下手臂,打算抓住黑貓。
艾莉安奴每年都希望當菲利克斯的第一位舞伴。幾乎已經堪稱例行公事了。
隔着雷光牢籠狠瞪莫妮卡的這個男人,由上到下都像是與希利爾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菲利克斯正打算開口喚出莫妮卡的名字,莫妮卡卻搶先一步望向菲利克斯背後的希利爾開口:
「所以,要找我說什麼?」
對此一無所知的古蓮,也漂亮地回應了菲利克斯的期待。
揹着夕陽光線,略顯孩子氣的昏暗臉孔中,兩顆眼珠正閃耀着璀璨的綠光。
菲利克斯無意識地舉起一隻手,遮住了嘴邊。
「恕我失禮……殿下的頭髮上,有蟲子──」
那麼,差不多得開始進行舞會的準備了──抱着這種念頭要離開舞臺時,艾莉安奴突然揪住了菲利克斯的衣襬。
明明菲利克斯就連想隨意送薔薇給人的自由,都不被允許擁有。
「出了什麼問題嗎?」
主動向人伸手也好,拉住他人外衣的衣襬也好,就莫妮卡而言,都是非常罕見的舉動。
「這是……妳到底,在搞什麼鬼。諾頓小姐!」
將手緊握在胸前,一臉走投無路的莫妮卡,抬頭望向希利爾說道:
「實在非常抱歉,稍微有點要務纏身。」
說着說着,莫妮卡拉起希利爾外衣的衣襬。
那意志堅定的五官也好,梳理整齊的銀髮也好,纖瘦的身形也好──若只看構成的數字,就與平時的他幾乎無異。
「菲利克斯大人……今年,你願意選我當第一位舞伴嗎?」
「非得是希利爾大人不可!拜、拜託你了!」
(因爲〈結界魔術師〉好像在打探我的事情,我才一直對他的弟子百般提防……不過達德利同學看來還挺靠得住呢。)
可是,蹲下的希利爾膝蓋纔剛觸地,黑貓便立刻躲開伸來的手,往希利爾腦袋一踩,縱身飛越菲利克斯的身旁拔腿就跑。
無意間,菲利克斯腦海裏湧現了一位少女的身影。
「謝、謝謝你。那個──這些話不希望被別人聽見,煩請跟我來……」
被窗口透進的夕陽光芒染得遍地橙紅的走廊上,一位淺褐色頭髮的嬌小少女正邁步走向這兒。那是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
也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她那稚氣未脫的側臉,感覺上比平時更加面無表情。
所以,聽到眼前這個男人把自己喚作諾頓小姐,胸口就不由得湧現一股梗塞般的不暢快感。
莫妮卡沉默不語。那張凝視着希利爾的臉蛋稚氣未脫,就與面對算式或棋盤時同樣地面無表情。
嘴裏響起臼齒咬緊的聲音。喔喔,這可不行。咬牙切齒就擠不出美麗的笑容了。如此在心中告誡自己後,菲利克斯重新向艾莉安奴擺出了笑臉。
就在希利爾朝菲利克斯的頭髮伸手的瞬間,一個黑色物體冷不防地從窗外飛進來,攀在希利爾的手臂上。
* * *
莫妮卡專注地凝視希利爾,神情之拚命,簡直像要進行某種重大的告白。在她的眼裏,根本就沒有菲利克斯。
最後的鐘聲,與一陣啪嘰啪嘰的乾澀雜音同時響起。那是雷屬性魔術發動時特有的聲響。
無論那笨手笨腳的跑步方式、孩子氣的舉動,還是眉尾下垂的不安表情,都與平時的她如出一轍。
因爲,艾莉安奴乃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從表妹,同時也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推崇的首席候選未婚妻。
再過不久,鐘聲就會響起,告知本日開放給一般來賓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吧。到時,學生們就會一度返回宿舍更衣打點,再前來參加夜間的舞會。
總覺得,現在的自己,並沒有以沉穩溫和的完美王子臉孔露出笑容。
(說成魔咒什麼的,也未免太詐了吧,希利爾。)
希利爾不耐煩地轉頭,結果他望向菲利克斯身後的雙眼,突然間睜得老大。
要是告訴她,那朵薔薇其實是在邀請對方共舞的象徵,不知莫妮卡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聽見希利爾這麼問,莫妮卡踩着笨重的步伐跑到兩人面前,忸忸怩怩地搓起指頭。
「貓?是迷路闖進來的嗎……請稍待一會兒,殿下。我這就趕牠出去。」
在笑容底下,菲利克斯腦海裏浮現的,是在柯拉普東的祭典之夜,讓他東奔西走尋找的一位女孩。
「我想要一個承諾……一目瞭然的承諾。」
唬嚇──!張牙舞爪地發出這聲威嚇的生物,是一隻金色瞳孔的黑貓。
鐘聲的餘韻猶存,希利爾周圍就先浮現了金色光芒,形成雷光的牢籠將他禁閉其中。
「嗯。」
來自背後的夕陽照射,在莫妮卡的臉上形成了陰影。希利爾好似感覺有些刺眼般,眯細了眼睛開口詢問:
這麼一提,今天好像沒怎麼看過他嘛。明明直到去年爲止,希利爾每次都吵着要護衛菲利克斯,成天窩在身邊待命。
艾莉安奴想要的是什麼,實在再明白不過──舞會前慣例的花飾。她是在使性子要求菲利克斯送她一朵。
聽見來自背後的喚聲,菲利克斯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正快步朝自己走來的,是將銀髮整齊束在後頸的纖瘦青年──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
至今爲止,菲利克斯一度也不曾主動湊這種熱鬧。
「你到底,是什麼人?」
冬日將近的這個季節,太陽下山得特別早。窗外可以看見逐漸染上黃昏色彩的天空。
「就只不過因爲喚法與平時不同,妳就對人做出這種舉動嗎?」
那是靦腆地回答──別在胸口的白色薔薇是「讓自己一整天都能免於出糗的魔咒」的莫妮卡。
艾莉安奴雖然帶着想要人陪伴的眼神望着自己,但菲利克斯畢竟公務繁忙。要把時間花在她身上稍嫌浪費了點。
害羞地伸向他的小巧手掌。
──我們這對幽靈少年少女,不如就一起去夜遊吧,艾……唔,艾伊克!
──現在的我是幽靈。是不存在任何地方,區區的幽靈莫妮卡。所以……
「呃──是沒出什麼問題,不過有些很重要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想在舞會前告訴你……」
「嗨,希利爾。今天幾乎都沒看到你呢。」
如果要送花,還是送給那位少女最好。
「你這……!」
同學們現在想必正爲了替晚上的舞會作準備,紛紛朝宿舍開始移動吧。校舍裏應該已經沒剩多少人了纔對。
思索着接下來的行程安排,菲利克斯在校舍一樓的走廊行進。
「知道了,妳說吧。」
在腦海一角思索着這些事情,菲利克斯指示舞臺相關人士趕快撤除崩毀的佈景。
這時,叮咚當咚的鐘聲響起。校慶開放給一般來賓的時間結束了。
她肯定不會像艾莉安奴這樣臉頰泛紅。反倒會一臉鐵青得像是要昏倒,嚷嚷着:「我、我實在擔待不起,不可能,不可能啦~~~~」並猛力搖頭搖到腦袋幾乎要分家吧。
「當然,只要妳這麼希望。」
莫妮卡將希利爾帶到附近的空教室之後,便在窗口轉身面向希利爾。
等結束最終確認與檢查,自己也回宿舍一趟好了。
* * *
注意到腳步聲的菲利克斯,也緩緩回過身來。
「……」
「我明白了,馬上來。殿下,恕我先行告退。」
一臉歉疚地如此答覆,眉尾下垂的希利爾,又突然露出注意到什麼的表情。
只要安分地點頭回應,艾莉安奴通常都會就此滿足。
然而,今天的她卻莫名死纏爛打。
(畢竟,這樣一定很開心。)
最重要的是,一旦他贈與某人花飾,難保不會被當作自己已經選定了未婚妻。
缺乏感情起伏的嗓音靜靜地問道:
然後,菲利克斯沒有拒絕這項要求的權利。
她無言地抱起竄到腳邊的黑貓,再向窗口伸手讓黑貓逃出窗外。
爲了顧慮他的感受,絞盡腦汁道出口的,溫柔又笨拙的邀約。
隨口安撫過艾莉安奴的菲利克斯,爲了進行舞會前的相關最終確認來到校舍。
「希利爾大人,不會把我喚作諾頓小姐。他不是直呼我全名,就是叫我諾頓會計。」
菲利克斯不禁將手伸往胸口緊緊揪住衣物,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胸膛深處焚燒,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因爲公務繁忙的他,必須得配合當下局勢所需變更舞伴,有時更得以來賓爲優先。
──叮咚當咚,叮咚當咚,叮咚、當咚……
「殿下。」
今年──還真好意思講呢,菲利克斯心中忍不住覺得可笑。
如果菲利克斯用結了碧綠色緞帶的黃色薔薇邀請莫妮卡共舞,她又會作出怎樣的反應呢?
希利爾有點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
但是,莫妮卡知道──
「那個領結,是從早上戴到現在的嗎?」
「……是又如何?」
「希利爾大人的領結,在我這裏。」
莫妮卡向別在自己胸前的花飾伸手,以指尖摸了摸上頭的緞帶。
而最大的決定性差異,就是眼前這個男人用來固定領結的胸針。
希利爾有過剩吸收魔力的體質,爲了釋放魔力,胸針型魔導具總是不離身。
「希利爾大人的胸針是魔導具。而你的,卻只是普通的胸針。」
用感測魔術觀察便一目瞭然。即使造得很精巧,與希利爾的胸針相似的也只有外型。
就像是在棋盤上一步步將對手逼近死路般,莫妮卡語調平淡地接話:
「上半場演劇,我在觀衆席遠遠看到了獨自在場的希利爾大人。可是,希利爾大人已經證言過,那時自己與梅伍德大人一起在舞臺旁作業。」
恐怕,莫妮卡在觀衆席看到的希利爾,是冒牌貨吧。
這個男人,就是這樣虎視眈眈地覬覦接近菲利克斯的機會。
然後,莫妮卡已經隱約察覺到面前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爲什麼,你在看到這個雷光牢籠的瞬間,就認爲是我下的手呢?明明我根本就沒有詠唱。」
首次見識到無詠唱魔術的人,十之八九都會認爲是周圍有其他人躲在一旁詠唱。
使用無詠唱魔術的魔術師,全世界就只有一個──會把那樣獨一無二的存在,與眼前的莫妮卡聯想在一起的人,並不是那麼常見。
然而,眼前這個男人卻一口咬定雷光牢籠是莫妮卡所爲。
「你之所以會認爲這道雷光牢籠出自我的手,是因爲你早已一度見過我的魔術……就在棋藝大會的時候。」
逃亡的棋藝大會入侵者,與米妮瓦教師尤金•皮特曼有着如出一轍的外表。
「帝國的杜蘭派魔術師愛用的,卡哥迪亞斯魔素配列。特徵是易於短縮,發動迅速。然後……」
雷系魔術變成的極細絲線,在〈沉默魔女〉面前以放射狀展開。接着又出現了更多絲線,把已經展開的絲線彼此聯繫在一起。
尤安的利爪撕裂了金色蜘蛛網。雖然手臂被電得發麻,但還不至於會影響行動。這樣要突破肯定不成問題。
現場響起一陣有如小泡沫破裂的啪嘰啪嘰聲。包圍着尤安的雷光牢籠突然改變組成與外型,變成好幾條又細又長的光束。
就像在面對棋盤時一樣,莫妮卡面無表情地凝視着男人,以缺乏感情起伏的聲音宣告:
面對頓失言語的兩人,〈沉默魔女〉帶着缺乏感情起伏的嗓音開口:
尤安的背脊打起了冷顫。
(就憑雷系魔術那點小意思,是攔不下我的。)
然後,〈沉默魔女〉已經耗費了兩個行動,一是維持封住尤安行動的雷光牢籠,二是施展風系魔術接住小瓶子。
(帝國的肉體操作魔術……雖然有聽過傳聞,可沒想到已經進展到這種程度。)
(這是……)
所以,莫妮卡纔會認爲對方原本就長得與皮特曼十分神似,但那恐怕是錯的。
在日落時分的昏暗教室內,閃耀着金色光芒的蜘蛛網。
然而,如果讓尤安來說,眼前這個小不點少女遠比他更像頭怪物。
不過,莫妮卡答得毫不猶豫:
「──『射穿他,雷』!」
「只要把你當作,數字的集合體就行了。」
「哼……哼哼……啊哈哈~真有一套。不愧是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說真的,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喔?那個〈沉默魔女〉,竟然會是這~種小姑娘!」
這是以雷系魔術編織而成的蜘蛛網。
前後經過僅僅不到一秒──但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雷箭全數遭到蜘蛛網吞噬。
瓶子裏裝的是高揮發性的毒液。瓶子砸碎的同時,毒氣便會瀰漫室內。只需吸入少許,意識就會馬上陷入朦朧,想站着都成問題。
「……那麼,這招如何?」
(將死妳嘍,小不點。)
無論是棋藝大會那時,還是這次的舉動,這男人都詭異得令人摸不透。
要說不敢相信,莫妮卡也是一樣。就莫妮卡所知,肉體操作魔術是用來令小傷癒合,又或是暫時性強化肉體用的。
眼看小瓶子即將摔在〈沉默魔女〉腳邊的瞬間,一陣微風吹起,接住了小瓶子。看來她沒選擇展開防禦結界,而是決定用風充作緩衝墊避免瓶子摔破。
「幻術,並不是可以在移動的狀況下長時間維持的東西。你用來變身成希利爾大人外表的,就跟那時候的龍化魔術一樣,也是肉體操作魔術嗎?」
尤安在高速詠唱的同時咧嘴一笑。
然後以冰冷的眼神瞪着莫妮卡,用神似希利爾的聲音說道:
(是打算把我關在結界裏,爭取時間去找救兵嗎?)
「……解析完畢。」
以左手遮住弱點──眉心,尤安開始前進。
雷箭顯現在海蒂的指尖,蓄勢待發地瞄準〈沉默魔女〉。
尤安立即切換思維,發動龍化的魔術。
莫妮卡主動錯開自己的認知,讓精神沉浸在數字的世界裏。
* * *
戰鬥與下棋一樣。每次能做出的行動是有限的。
隔着金網佇立面前的,是力量壓倒性強大的正牌捕食者。
莫妮卡精於研究魔術式,所以很清楚。眼前這男人的肉體操作魔術,絕非短短一年多就能研發成功的。恐怕打從更早之前,就已經在進行相關研究了。
成功拉近距離的尤安高高舉起手臂,卻發現手臂撞上了看不見的牆壁。
但詠唱都還沒結束,蜘蛛網就以更快的速度張開,一把纏在海蒂身上。
在發動雷網攻擊的過程中,〈沉默魔女〉的視線始終沒有從尤安身上移開。
理論上的確辦得到,但絕對不是在短短一秒以內的時間可以達成的事情。
「我可以。」
這個少女瞥都沒瞥往海蒂的方向一眼,就這麼信手拈來制伏了她。
但,尤安的爪子還沒破壞結界,〈沉默魔女〉就先開口咕噥了起來:
海蒂射出的十五支雷箭,一支不漏地全被金光閃閃的蜘蛛網捕捉。不僅如此,雷箭還像吹糖般融解,與蜘蛛網合而爲一。
就好比騎士作戰時會以右手拿劍、左手持盾一樣,魔術師戰鬥時的基本戰術,也是同時展開攻擊魔術與防禦魔術。
眼中所見之物,只剩下構成人體的數字。只要還沉浸在數字與魔術的世界中,莫妮卡就能夠無止盡地無情,無止盡地強悍。
「你的目的,真的是暗殺殿下嗎?」
雖然有例外存在,但魔術師能同時維持的魔術基本上以兩道爲限。
〈沉默魔女〉的無詠唱魔術發動雖快,威力卻沒什麼大不了。尤安是這麼判斷的。更何況這裏是室內,施展不了高威力魔術。
(比起這些,更令人在意的……還是這個人的目的。)
尤安是個能夠藉由肉體操作魔術,自由自在讓身體千變萬化的罕見魔術師。由於這種特異性,人們都把他喚作怪物。
閃耀着金光的絲線,是一根根極細的雷系魔術。只見觸電的海蒂發出「嘎唔」一聲哀號,便當場癱倒在地。
自己也覺得八成得不到什麼正經的回覆,果真一如所料地遭到男人嘲笑。
(來吧,看妳怎麼辦?)
「想知道嗎?拿出實力來逼供怎麼樣。」
牆壁的強度遠比尤安先前用過的水球結界高出許多,就算是經過強化的爪子,亦無法輕易破壞。
尤安本身對毒有抗性,行動可以不受影響,至於這個小魔女,相信三兩下就會不支倒地。
這樣的話,在那之前把結界破壞了便是。再怎麼強韌的結界,都承受不了高密度魔力集中在同一個點位的攻擊。
「妳有辦法下手攻擊我嗎,諾頓會計。」
纖細的頸子下,喉嚨不停振動,發出沙啞的笑聲。那有如熬煮過的蜂蜜,甜膩又黏不溜丟的嗓音,與記憶中的棋藝大會入侵者完全一致。
只要守好龍化後的弱點眉心,〈沉默魔女〉的攻擊就不足爲懼。
男人把暗藏的小瓶子對準莫妮卡扔了出去。
男人用希利爾的臉孔悻悻地咂了咂嘴。但無論那咂嘴的聲音、還是煩躁扭曲的臉孔,全都無法動搖莫妮卡的心。現在的莫妮卡,就只是把聲音與表情的變化,全都認識成數字而已。
尤安與海蒂頓時目瞪口呆。吞噬他人施展的魔術,這種魔術根本從沒聽說也從沒看過。
〈沉默魔女〉正目不轉睛地盯着瓶子。
瓶裏裝着的是毒,又或是強酸嗎。
換言之,〈沉默魔女〉現在等同於毫無防備,只要等詠唱結束的海蒂發動攻擊魔術,尤安再同時龍化上前令〈沉默魔女〉無力化,勝負就分曉了。
莫妮卡語調顯得強硬,男人也收起了笑容。
除此之外,只要莫妮卡的注意力轉移到小瓶子上,在走廊待命的搭檔海蒂就會趁機潛入室內。
這個魔女,明明只聽到海蒂詠唱的最後一小節,卻完整掌握了術式的系統,並進一步解析魔素的配列,再展開同樣配列的蜘蛛網。
眼前的男人緩緩揚起嘴角,整張嘴如新月般上吊笑了起來。
與希利爾•艾仕利神似不已的纖瘦手臂開始膨脹,在皮膚表面浮現起青色的鱗片。指節的骨骼也發生變化,指甲變得有如龍的鉤爪般又尖又長。

正因爲深知這個道理,男人才故意挑釁莫妮卡。用與希利爾真假莫辨,甚至讓人以爲自己在與希利爾本人爲敵的聲音與表情。
至於那是這男人獨自進行的研究,還是整個國家參與的規模,就無從判斷了。
不可能閃避的攻擊迫在眉睫,但〈沉默魔女〉卻不爲所動,只是面無表情地凝視着雷箭……
就算〈沉默魔女〉展開防禦結界,一般防禦結界也擋不下揮發在空氣中的毒素。想隔絕毒素必須展開抗毒專用的防禦結界,而毒氣一時片刻之間散不去,沉默魔女到時就得被逼着邊維持結界邊戰鬥。
海蒂念出了術式的最後一小節,剎那間,十五支雷箭同時射向〈沉默魔女〉。
(這就是,利迪爾王國的七賢人……)
不甘示弱的海蒂,勇猛地詠唱起別的魔術,準備向〈沉默魔女〉發起第二波攻擊。
雖然是個不錯的選擇,但這樣尤安的勝利便不可動搖了。
「把這個,配合固定了座標軸的極小火炎魔術一起使用,就可以烤餅乾,不過──」
如果是想要暗殺菲利克斯,其他方法應該要多少有多少。
小瓶子穿過雷光牢籠的夾縫,朝莫妮卡直直飛來。
肉眼無法辨識的牆壁阻擋在尤安周圍,八成是封印結界的一種吧。
「弱點是,魔素配列過於單純,容易解讀分析。所以,只要展開配列相同的術式,就能輕而易舉地併吞。」
帝國以醫療用魔術之一環爲由,解禁肉體操作魔術的研究,才只是這一年來的事情而已。
既不是詠唱也不是什麼特殊行動,純粹就只是〈沉默魔女〉低聲的喃喃自語。
被困在雷光牢籠中的男人舉起右手一揮。
變身爲希利爾的男人──尤安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
「剎──!」
泛着綠光的雙眼,隔着閃耀的金色蜘蛛網望了過來。
「你沒有,乖乖就範的意思嗎?」
龍化的優點並不只在於會讓體能爆發性成長。還會像龍一樣,獲得對魔法攻擊的強大抗性。
穿着賽蓮蒂亞學園制服,假扮成學生的海蒂,已經在走廊把攻擊魔術的詠唱結束了大半。
但這個男人,在棋藝大會時卻是透過類似龍化魔術的東西令肉體暫時變化外型,這次又變身成幾可亂真的希利爾。換言之,他連骨骼及色素都能改變。
就算頭腦明白對方是冒牌貨,但要攻擊一個外表與親近的人相似的對象,內心依然是會有所抗拒的。
(……不要怕。那個蜘蛛網,殺傷力並沒有多大。)
「……啥?」
忍不住出聲的尤安,被〈沉默魔女〉投以不帶溫度的視線。
「龍怕冷,所以改用這個。」
下個瞬間,結界內的溫度便顯著地降低。這是水系魔術的一種應用,能夠控制只讓結界內降溫。
龍除了極少數的種族,基本上都比人類更怕冷。一旦體溫降低,動作就會嚴重遲鈍。龍化後的尤安,也同樣揹負了這種生態。
有如身處冷凍庫般的酷寒,令尤安不禁意識朦朧。
「咕唔……唔、嗚,啊……」
尤安以銳利的長爪不停嘎哩嘎哩地摳着結界。可是,手指的動作也愈來愈虛弱,最後身體整個靠在結界上癱倒。
硬撐着模糊視線的尤安安仰頭望向〈沉默魔女〉。
這個稚氣未脫的少女,正面無表情地觀察着遍佈尤安體表的鱗片。
那雙眼睛,是研究者的眼睛,正聚精會神地試圖解析尤安施放的肉體操作魔術。
(是沒到太誇張的程度,但實在不是望着人類時會出現的眼神。)
尤安可以不把人當人看,只視爲任務標的痛下殺手。
而〈沉默魔女〉也可以不把人認知爲人,只當作數字集合體動手處理。
兩者間真的有什麼不同嗎?
扭動泛白的嘴脣,尤安諷刺地笑了起來。
「就像是把對手的棋子從盤面上剔除一樣,妳連人命都能夠無情地剔除……這纔是妳的本性是嗎,〈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有着神似希利爾面容與嗓音的男人,一語道破了莫妮卡的殘酷。
聽了這番話,原本正專注於解析龍化魔術的莫妮卡,思考速度稍微緩慢了下來。
(這人所說的,肯定一點也沒錯。)
(就像是被敵人玩弄在掌心似的。)
(冒牌貨嗎!)
在男人的遊說之下,內心動搖的莫妮卡沒能及時發現──
所以,路易斯馬上就發現,感測結果的不協調感。
那是逐漸膨脹,有如漩渦般旋繞的火炎魔力──莫妮卡以前看過這種反應。
感覺真不好──路易斯皺起了眉頭。
「無論希利爾•艾仕利出什麼事,妳都不在乎嗎?」
(不要,不要,不要……!)
「吹牛皮罷了。用不着當一回事。」
「太精彩了,同期閣下。」
被感測魔術捕捉到的魔力反應,的確與〈螺炎〉十分相似。然而,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魔力膨脹的方式相當不自然。
只把人類視爲數字集合體的莫妮卡,可以在傷人時絲毫不感到心痛……不由自主地就會如此。
男人的說詞,擾亂了莫妮卡的思考。
『我們絕對,要一起,讓校慶成功,喔。』
從這句回應中察覺到不祥的預感,莫妮卡急忙無詠唱發動感測魔術。
把監視入侵者的任務交給莫妮卡期間,路易斯儘量找了最能避人耳目的路線朝男生宿舍移動。
「〈螺炎〉?」
既然這麼做可以保護重要的人,那麼在摘除即將萌芽的惡意時,又有什麼理由要手下留情呢。
歸根究柢,魔導具是非常昂貴的東西。更遑論是殺傷力驚人的〈螺炎〉,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弄到手的。
話雖如此,既然是會產生火焰的魔導具,就有可能引發火災。
「噯,小不點。」
「同期閣下,這裏能交給妳嗎?」
莫妮卡肩頭打了記寒顫,尤安並沒有看漏這個反應。
「這個用龍化魔術的,和棋藝大會的入侵者是同個人物嗎?」
莫妮卡施放冰系魔術,把倒地不起的男女入侵者拍檔手腳凍在地面拘束。
「小不點,妳覺得正牌的希利爾•艾仕利,現在怎麼樣了?」
無論再怎麼把拉娜那樣溫柔的人當作榜樣,莫妮卡也沒辦法變得像拉娜一樣。
最後一次見到正牌的希利爾,是在禮堂的時候。莫妮卡之後便沒再見過他。
路易斯連眉頭也不皺一下,一腳踩在男人的後腦上。
當莫妮卡終於察覺到異臭,早就爲時已晚。
(這是……)
面對呆站着不知所措的莫妮卡,男性入侵者那張與希利爾如出一轍的臉孔,以希利爾絕對不會用的方式笑了起來。
他的用意恐怕是轉移莫妮卡的注意力,再趁機逃跑。
「不……不要……」
莫妮卡喊得有如尖叫,路易斯瞪大雙眼,操着尖銳的嗓音喚了聲:「琳!」
「現在這情況呢,都被我的同夥監視在眼裏喔。如果妳繼續下手攻擊,又或是我向同夥打了暗號的話……我的同夥就會殺掉這張臉的主人。」
長於計算的頭腦,已經導出男人這番話只是虛張聲勢的答案。
來自窗口方向的嗓音,嚇得莫妮卡忍不住叫了出來。
就在男人耍弄着三寸不爛之舌的期間,另一位入侵者──粗眉毛的女人正以微乎其微的聲音展開詠唱。
萬一,這個男人說的是真的呢?
自己也明白應該要冷靜下來判斷真僞,可是思考卻無法正常運作。
『路易斯閣下,〈沉默魔女〉閣下她──』
從兩名入侵者身上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但,拓展感測範圍之後,便在男生宿舍附近發現了詭異的魔力蹤跡。
背部冷汗直流,心臟狂跳到吵耳的地步。
頭腦由中心開始麻痺,眼中所見光景頓時扭曲。
裝設在男生宿舍的,恐怕只是用來冒充〈螺炎〉的廉價魔導具。就算魔力以螺旋型流向不斷膨脹,也不會真的像〈螺炎〉那樣引爆。
正以飛行魔術飛往男生宿舍的路易斯耳裏,傳來了琳的報告。
幾秒之後,琳的聲音傳進耳裏。
「是、是的……呃──不管龍化,還是變裝,似乎都是透過肉體操作魔術達成的。」
『──以上,入侵者正以這種說詞在威脅〈沉默魔女〉閣下。』
帶着嘲笑對手的嘴臉,男人開口接話:
路易斯動作輕快地跳下窗口,把垂在前方的三股辮撥到背後。
莫妮卡總是受到希利爾的幫忙。所以一直希望,如果能透過讓校慶圓滿落幕,多少報答他一點恩情就好了。
(希利爾大人,會死掉……?)
路易斯應了聲「唔呣」,嚴肅地眯細雙眼。
(〈螺炎〉的確是個威脅,但既然有路易斯先生在,肯定能順利處理。殿下身邊也有琳小姐在幫忙警戒了,所以我現在最恰當的選擇,就是待在這裏不要輕舉妄動。)
「果然,是帝國的……」
瓶子裏裝的,與剛纔男人投擲的一樣,是高揮發性的毒液。
路易斯離去,迴歸寧靜的教室內,男性入侵者開了口。
「……啊,唔啊……咦,啊……?」
接着就這麼來回拽着鞋底,帶着一反野蠻行徑的優雅口吻說道:
(即使如此……)
「來吧,要是妳還珍惜希利爾•艾仕利的小命,就快解除這道魔術。」
「好、好的。」
『在男生宿舍旁,發現了與暗殺用魔導具〈螺炎〉類似的物品。』
琳目前無法中斷護衛第二王子的任務,如此一來,能前往回收魔導具的人就只有路易斯。
就算這男人真有其他同夥,並且爲了救出他們倆而向莫妮卡發起攻擊,莫妮卡也能透過無詠唱魔術應對。
幾乎就在莫妮卡點頭的同時,路易斯透過短縮詠唱,發動了飛行魔術飛出窗外。
那個同期雖然在待人處事方面有點毛病,腦袋卻靈光得很。絕對沒有蠢到連這點程度的虛張聲勢都看不穿。
「哼哼,啊哈,啊哈哈哈哈!」
「妳就沒有想過,我們還有其他同夥的可能性嗎?」
某種念頭浮現在腦海,就在這時,琳罕見地以十萬火急的語調報告。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就是個只把人類當成數字集合體看待的無血無淚魔女。
在棋藝大會上,這個男人所冒充的米妮瓦教師尤金•皮特曼,遭到了悽慘的殺害。
「哎呀呀~還這麼悠哉……真的沒問題嗎~?」
猛一轉身,便看到坐在窗臺上的路易斯,正以法杖敲着自己的肩膀露出微笑。真不曉得,他到底是什麼時候來到那兒的。
刮在臉頰的風雖然冰冷到令人深感冬日將近,不過路易斯仍然沒有展開耐寒用的防禦結界,而是發動感測魔術。
爲了在入侵者做出任何可疑舉動或詠唱時,可以立刻發動攻擊,莫妮卡依舊保持着警戒。而男人只是維持着趴倒在地的姿勢,仰起頭來望向莫妮卡接話。
夕陽已經幾乎完全下山,天空正逐漸染上黑夜的羣青色。地平線那端的橙紅要轉換爲夜色,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莫妮卡先前才向希利爾這麼說過,但卻什麼都還沒有回報。
明明如此,莫妮卡的心卻如此主張──
「……咦?」
理解到自己正遭受攻擊的莫妮卡,反射性地試圖展開魔術式。
單邊眼鏡下的灰紫色眼珠靈活地轉動,俯瞰向倒在地上的兩個入侵者。
暗殺用魔導具〈螺炎〉的特徵,在於其驚人的殺傷力。那般非比尋常的威力,就連莫妮卡的防禦結界都會遭到貫穿。
女人以魔術生成微弱的火焰,逐步烘烤拘束着右手的冰,並在冰融解得差不多之後,女人動起重獲自由的右手,打開藏在袖口內的瓶蓋,將瓶子扔往莫妮卡腳邊。
(冒牌的〈螺炎〉是用來調虎離山的?對方不希望我在場?如果是這樣,那幫人的目的……)
「唔呀嗚?」
在魔法兵團身經百戰的路易斯,比莫妮卡更擅長解讀感測魔術的內容。
聽到琳連這種狀況下都語調淡然自如的回報,路易斯咂了咂嘴轉頭瞪向窗外。
但,如果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所展開的防禦結界,相信就能夠徹底封殺〈螺炎〉。況且路易斯本身擅於運用飛行魔術,可以立即抵達現場。
(得在路易斯先生回來之前,儘量爭取時間。可是,該怎麼做……)
方纔在那種狀況下,一旦被對方暗示〈螺炎〉的存在,不用說,當然會由擅長結界術的路易斯前往回收。
就在路易斯低語時,一陣黏膩的笑聲響起。是變身成希利爾的入侵者,倒在地上以宛若喉嚨抽搐般的動作在發笑。
這個男人,就是那種爲達目的,可以毫不猶豫對人下手的類型。
只是虛張聲勢──莫妮卡冷靜地做出判斷。
(再來就,透過琳小姐向路易斯先生回報……)
「你的笑聲很刺耳,可以麻煩安靜一會兒嗎?想聊天的話,到時我們可以在拘留所聊個夠。」
「我可不是隨口說說喔~被我冒充的尤金•皮特曼下場如何,妳也很清楚吧?」
然而意識卻陷入朦朧,沒辦法隨心所欲地計算。
美麗的算式與魔術式,一道接着一道扭曲毀壞。
「啊……啊……啊啊……」
癱倒在地,手腳痙攣的莫妮卡面前,男女入侵者破壞了冰,自地面起身。
「我們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第二王子。然後,另一個呢~……」
變身成希利爾的男人蹲了下來,一把捉住莫妮卡的瀏海,湊到面前殘忍地笑了起來。
「就是活捉〈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