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知曉韋內迪克特•雷因的人物

就在莫妮卡與古蓮都因爲與咒龍交戰負傷，於房內療養的期間，菲利克斯與法佛利亞王國的協議推動得十分順利。

當初可謂窒礙難行，可當實際被捲入龍害後，原本對於龍騎士團駐屯基地計劃面有難色的馬雷伯爵，態度似乎就軟化了許多。

協議在今天告一段落，到了明天，菲利克斯就會啓程離開廉布魯格公爵領地。

爲此，今晚似乎想舉辦一場小小的宴會。莫妮卡還收到通知，表示希望〈沉默魔女〉大人也能夠出席。

從咒龍的侵襲下守護大家的〈沉默魔女〉，以及動手討伐咒龍的菲利克斯，是解決這次事件的最大功臣。

法佛利亞王國的使者們，也都想借此機會向救命恩人〈沉默魔女〉表達感謝之意。

「……人家這麼說喔，妳去不去啦，莫妮卡。」

聽完尼洛的說明，趴在牀上的莫妮卡一頭鑽進了毛毯內。

「不要……我不想再跟任何人見面了……我只想思考算式跟魔術式……要不然就變成貓……」

「貓用不到算式跟魔術式啦。」

白天與菲利克斯的談判徹底落敗，令莫妮卡內心嚴重挫折。

現在完全不想見任何人。尤其不想見菲利克斯。萬一見了面，搞不好這次真的會被旁敲側擊，套出自己的真實身分。

光是想到寒假放完，回到賽蓮蒂亞學園時該怎麼辦，就滿腔的憂鬱。

「談判或，交談之類的，明明都已經向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宣誓，要在這方面更拚了……希利爾大人對不起，殿下太可怕了。絕對贏不了的。對我來說還太早了……殿下好可怕……嗚咽～～～～噫～～……」

眼見莫妮卡把自己包在毛毯內，整張臉埋在枕頭裏嚎啕大哭，尼洛忍不住嘆氣道「沒救啦」。

「順便跟妳說，本大爺可是要去喔。那邊美食可以喫到飽呢。」

「……是是是。一路順風。」

莫妮卡的敷衍回應，尼洛完全不當一回事，嘴裏哼着「晚餐～晚餐～本大爺的晚餐～」就走出房間了。好個薄情的使魔。

就算已經被菲利克斯得知自己的真實身分，尼洛的態度肯定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吧。真羨慕他的粗線條個性。

（今天已經，不想再離開房間了……）

「那個，〈深淵魔術師〉大人……不、不如我們，一起到會場，去吧？」

（剛纔的，是……）

握住門把的手，就好像被吸盤吸住似的，緊緊黏在門把上放不開。

想着想着，男人朝小屋伸出了手。

從樓梯下方，可以聽見一樓傳來的熱鬧聲響。宴會已經開始了。

走在二樓走廊的莫妮卡，在樓梯前停下了腳步。

「像這樣，兩個七賢人同時在場……應該就能分散視線，待起來也會稍微輕鬆點。」

此時一樓的盛況超乎想像，熱鬧非凡。都還沒進入大廳，歡聲已不絕於耳，僕役們也都忙着送上餐點或酒。

「〈沉默魔女〉……」

剛走下樓梯，雷就蹲下縮成一團，渾身不停打顫。

只要走下樓梯，很快就會抵達大廳。

「啊，歹勢。方便商量一下嗎……其實啊，我指頭不小心挫傷啦。想去緊急處理一下，可以麻煩你替我去搬柴嗎？方便的話，明早再換我去採買吧。」

追兵不可能認出自己──即使如此說服自己，其實還是不安得很，滿腦子都是想盡可能遠離宴會會場的念頭。

過了數秒，這次又浮現兩道差不多大小的火光，持續數秒後消失。

「前任當家（奶奶大人）說，凡是這類宴會，都要我儘可能出席……可是，咒龍又不是我討伐的……肯定會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這個來晚一步的人，憑什麼大剌剌地跑來參加宴會……啊啊啊啊啊，光是想像起來就好想死……好不想去……」

就在男人嘴角浮現黑暗的笑容，動手收拾酒杯時，同僚跑來搭話了。是最近新來的巴託洛梅烏斯。

好，出發嘍……就在如此一鼓作氣，準備邁出步伐時，一道景象映入了莫妮卡的眼簾。

「……對龍下詛咒的，那個咒術師。」

莫妮卡慢吞吞地起身，走到窗邊。

（啊啊～歐布萊特家的追兵，終於追到這裏來了……）

那幾個傢伙，就不是真正的天才。但自己跟他們不同。一定會活到最後，闖出一番大名堂。

莫妮卡把額頭貼在牆壁上，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是顯現化的咒術。

＊　＊　＊

（哪裏？是在哪裏看到的？宅邸外……在狩獵場是也看過……但不對，不是這樣。是在更遠離這裏的地方……）

莫妮卡一行人被分配到的客房在宅邸二樓，宴會則是在一樓的大廳舉行。

然後，就這麼緩緩深呼吸，自地面起身，披起掛在椅子上的長袍，把面紗圍到嘴邊。

啊啊～這傢伙也好、那傢伙也好，明明都那麼才華洋溢，就偏偏要去闖禍，闖到命都沒了。痛快！真是痛快！

無論對方是龍是人，都能恣意操控的咒術──傀儡咒。男人的悲願，就是要完成這道咒術。

每當焦躁起來，或對未來感到不安時，他的腦海裏總會浮現，那些明明才能出衆，雖然卻走向毀滅的人。

結果，的確是有效。有效過頭了。

第二王子之所以能打倒咒龍，純粹是多虧了〈沉默魔女〉碰巧在場。

那是從抵達樓梯前的走廊轉角，朦朧浮現的蒼白麪孔，以及閃閃發光的粉紅色眼珠。

從宴會會場回到廚房的這個男人，偷偷用衣服擦去手上的汗水。

「啊、啊，〈深淵咒術師〉大人……你在那裏……做什麼……」

雷把一頭紫發搔得亂七八糟，嘎答嘎答地渾身發抖。

自己畢竟上年紀了，一次搬不了太多根──就拿這個當藉口，分好幾趟慢慢搬拖時間吧。

在〈精靈旅舍〉的微弱光芒間，可以看見一道拳頭大的火光浮現，並在轉眼間消逝無蹤。

錯愕地提起提燈照亮門把，便發現手把與手掌間附着了一層黑色的物體。這個淤泥狀的黑色濃稠物體是什麼，男人心裏有底。

法杖上飾品發出的鏘鈴響聲，與響徹冬日青空的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有幾分相似。

莫妮卡拿起立在牆邊的法杖。

莫妮卡手掌扶在窗邊，貼牆蹲向了地面。

他是在練習，莫妮卡提點過的同時維持訓練法。

還不只如此，最糟的是，母龍竟然把咒具連同幼龍一起啃食，主動承受詛咒，進而失控。

在昏暗森林的深處，莫妮卡曾經看過這個男的──不，並不是莫妮卡看到的。

（屆時，閣下一定也會認同我的努力，讓我重回身邊。）

（不要緊，雷•歐布萊特根本沒發現是我。都已經過了十年，我外表也變了許多。）

『操縱咒龍去讓第二王子討伐。』

（背叛歐布萊特家的咒術師，到底躲在哪裏呢……關於製作咒具的咒術師，殿下，會不會知道些什麼？……肯定是知道的吧。該不會，殿下其實還跟對方有來往，幫對方藏身之類的？……殿下到底，對內情瞭解到什麼程度呀？）

夜幕低垂的宅邸庭園內，可以看見幾株發着微光，散佈細小發光粒子的花朵。那是有〈精靈旅舍〉之稱，會吸收周圍魔力再加以釋放的花。

不停翻來覆去的莫妮卡，視線無意間停留在窗外。

男人悄悄伸手插進口袋，緊握住藏在裏頭的咒具。

只要保持平常心，一定可以矇混過去。等過了這一關，再趕緊繼續那份研究。

在只維持數秒的微小火焰映照下，可以看見人的身影。是古蓮。

碰巧經過眼前的僕役，不知怎地令莫妮卡莫名掛心。

男人提着提燈，動身前往宅邸後頭的劈柴小屋。

說實話，看起來簡直就像飄浮的人頭，陰森得可怕。

就現狀而言，咒術的知識在利迪爾王國是由歐布萊特家所獨佔。

莫妮卡把枕頭抱到胸口，在牀上翻過身來。

至於莫妮卡，則在一旁呆呆地站着──不過，倒不是因爲被人潮給嚇住。

（就只去露個臉……一下下就好……如果只是向廉布魯格公爵、向法佛利亞王國的使者們道別、在遇到殿下前就撤退的話……）

＊　＊　＊

這是那位大人的命令。

（……古蓮同學，很加油。他有努力要遵守，對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立下的誓言。）

見雷停下了猛搔頭髮的手，莫妮卡繼續接話：

「原來如此……聽起來確實，有點道理……」

雖擺出一副不甘不願的表情，勉爲其難地答應，但男人內心其實鬆了口氣。這樣就有理由離開這裏了。

以右手按住嘎答嘎答打顫的左手，莫妮卡小聲地告訴雷。

（我是被閣下選上的。跟那個只會捅婁子的維克托•松禮不一樣。）

幸虧有隔着面紗反射性按住嘴巴，才免於發出慘叫，但還是當場嚇得腿軟。手杖就這麼隨着響聲，從不小心鬆開的手掌摔在走廊地板上。

兩人彼此互望，點了點頭，握住法杖雙雙邁出腳步。

「～～～～噫？」

立於王國魔術師頂點的兩位七賢人，就這麼飄蕩著有如要動身前往龍窟的緊張感，慎重無比地一步一腳印走下樓梯。

令咒龍誕生，並恣意操控──這絕非能輕易辦到的事。爲此，男人拿來當成實驗臺的，是綠龍的幼體。

「……？這是，怎麼回事……」

「『讓手緊緊貼住分不開的詛咒』……要是我也跟可愛的女生手貼手不分離，該有多好……」

總覺得曾在哪裏見過那位僕役。而且還是最近，纔剛在這棟宅邸以外的地方看過。

（……沒有，錯。看到那個人的，並不是我……）

無論是善意或惡意，只要是投向自己的視線，男人都無法不去在意。

相信正因此，閣下才會想把他這個歐布萊特家容不下的咒術師留在身邊。

周圍的僕役們各自正忙得兇，沒有人會去留意男人不尋常的行徑。即使如此，來自周遭的目光還是令男人在意得不能自已。從以前就是這樣。

身高、肩寬、手臂與腳的長度、頭與身體的比例──這類構成人體的數字，在莫妮卡的腦內反覆馳騁。

他所侍奉的閣下，想要忠實的傀儡。只要完成了傀儡咒，想當然，一定會願意重用他。

（古蓮同學，明明今天才剛恢復意識而已……）

（那是……）

一旦傀儡咒完成，就再也沒有什麼能阻擋自己了。財富也好、名譽也好，全都手到擒來。就連七賢人都不必放在眼裏。

（不對，往好處想……我算是走運了。雖然沒能順利操縱咒龍，卻也達成了閣下吩咐的『讓第二王子討伐咒龍』。再來，就只剩儘早完成傀儡咒……）

繚繞在耳朵深處的，是被奪走愛子的綠龍，那憎恨的吼聲。

從直不起腰的莫妮卡上方低頭俯視的人，是在走廊轉角只探出一顆頭的〈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古蓮正雙手掌心朝上，在左右手掌心各維持一道火焰。

就有如對復甦的記憶片段出現反應一般，莫妮卡的左手痙攣了起來。

原本是要用咒術恣意操控龍，咒術卻侵蝕起幼龍，最後甚至令幼龍死去。

冬天太陽下山得快。從日落到現在已經經過了一、兩個小時。

橘紅色火焰所映照出的古蓮，表情顯得苦悶，但又十分認真。

換作平時的莫妮卡，一定早就沉浸到算式或魔術式的世界去了，現在卻被咒龍騷動與菲利克斯的事佔據了思緒。

反覆揮動法杖，隨着鏘鈴鏘鈴的響聲入耳，莫妮卡用鼻子大力哼一口氣，走出了房間。

幼體的魔力抗性不如成體那般高。所以，只要把咒具混進餌食，讓幼龍吞進體內，咒術或許就能生效了。男人這麼想。

「是宴會特有的興高采烈氣息……光是感受這些氣息，我好像就快噎死了……喔嘔嘔～」

如此一來，有朝一日與歐布萊特家展開對峙，才能把他當作王牌。

怕到不想出席宴會的心情，莫妮卡非常能夠體會，所以莫妮卡自地面起身，小聲地向雷提議：

「〈深淵咒術師〉大人，我找到了……」

從劈柴小屋暗處飄然現身的，是身着七賢人長袍，手握法杖的青年──第三代〈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然後，站在他身旁的，是身穿同款長袍，嘴邊圍着面紗的嬌小人物──〈沉默魔女〉。

男人陷入了思索。

他懂得如何使用解咒術。「讓手緊緊貼住分不開的詛咒」他也解得開。然而，一旦施術解咒，就恰恰證明了自己正是咒術師。所以，男人選擇故作狼狽。

「請問，這到底是在做什麼，七賢人大人？」

他刻意語帶困惑地發問，沒想到，在宅邸內始終保持沉默的〈沉默魔女〉，靜靜地開了口：

「你就是，十年前背叛了歐布萊特家的咒術師──巴利•奧茲對嗎？……男僕彼得•山姆先生。」

＊　＊　＊

來到宅邸後始終保持沉默的莫妮卡突然開了口，對方或許是因此受到驚嚇吧，只見彼得一臉錯愕地望着她。

男僕彼得•山姆，他是留着一頭梳理整齊的灰髮，體格細瘦的男人。嘴邊蓄着鬍鬚，外表看起來年過六十。

巴利•奧茲現年五十歲左右，據說原本是體格不錯的黑髮男人。之所以顯得如此老邁，究竟是爲了想讓歐布萊特家的追兵認不出來，又或是逃亡生活的煎熬所致呢。

莫妮卡以冰冷的眼神望向彼得，淡然地接話：

「狩獵的時候，最先遭遇咒龍的，是你和艾莉安奴大人。」

「是的，沒錯。就在遭遇咒龍的時候，承蒙達德利大人相助……」

「第二次遭遇咒龍，是在狩獵場的休息區。那時候，你也在那兒。」

將法杖抱在胸口，莫妮卡以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豎起三根手指。

「然後是，第三次。雖然不清楚你是否知情，但咒龍後來又展開了行動。就有如被詛咒拖行似的，以這棟宅邸爲目標行進。」

咒龍每次來襲，目的地一定有彼得•山姆在場。

這其中的緣由，莫妮卡很明白。左手遭到詛咒侵襲時，莫妮卡已經看見了綠龍的憎恨。

「那隻綠龍，想要向你復仇，向咒殺愛子的你。」

被菲利克斯的子彈貫穿眉心，被莫妮卡的魔術貫穿雙翼，渾身殘破不堪，遍體麟傷，即使如此，那隻龍還是拖着再也飛不動的身體，死命向前爬行。

咒術是相當危險的術，不但會侵蝕使用者的肉體，有時甚至會引起變異。

斥聲咒罵的彼得，從門把上抽回了右手。是趁咒具啓動的期間，偷偷施術解咒了吧。

緩緩抬起披着兜帽的頭，莫妮卡已經把彼得身體的尺寸全數辨識完畢。

受到莫妮卡用來照明的火光照射，漆黑色的寶石閃爍起水汪汪的光芒。

潛伏在黑暗中，彼得•山姆正死命找尋機會。彼得的手上，還有咒具在。

這個庭園裏，栽種著有〈精靈旅舍〉之稱，會吸收魔力再釋放的花。

爲了看清楚彼得的模樣而抬頭，令莫妮卡的眼睛也跟着暴露在火光下。

這時，莫妮卡看到了。一滴黑色液體自黑色寶石滲出，沿着螺旋狀的金雕滑落，滴在彼得的腳邊。

那是一具俯臥地面的巨體──爲綠色鱗片包覆體表的龐大軀體，正遭到黑影的侵蝕。

（那是魔導具？……不對，是咒具！）

〈沉默魔女〉打破沉默，無情地宣言：

彼得伸手插進口袋，掏出某種物體舉向前。

（這是，怎麼回事？）

躲在樹木後頭的彼得再也按捺不住，飛奔而出。

雷以陰鬱的嗓音，喚向瞪大雙眼的彼得。

將彼得的詛咒吞噬殆盡後，雷語調低沉地放話：

只見他單手遮住嘴巴，原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不健康，一臉痛苦地呻吟起來。

彼得•山姆──本名巴利•奧茲現年五十歲左右。從前據說是體格不錯的黑髮男性。

如此一來，就不用擔心火苗波及植物引發火災，再者一度賦予魔力後，〈精靈旅舍〉就會開花開上好一段時間，所以也不用持續發動魔術照明瞭。

一定要解讀構成世界的數字，進而掌握真實。

「詛咒怎麼可能殺得了我……我可是──〈深淵咒術師〉啊。」

即使想增加照明的火光，也受限於大量存在的植物，深怕一個不小心引起火災。

一滴接一滴垂落地面的漆黑色濃稠液體，從地面以滑動的方式朝莫妮卡與雷逼近而來。

（既然如此……）

美麗的雙翼千瘡百孔，口腔也遭燒灼潰爛，垂在下顎的舌頭更是焦黑變色。

確認到從樹蔭下逃出，二話不說拔腿就跑的彼得身影后，莫妮卡解除了幻術。

一對巨大的金色雙瞳顯得灰白混濁，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生氣──但，眼珠又突然猛力轉動，緊緊盯住彼得。

魔導具與咒具非常相似。雙方都是隻需灌注少許魔力，就能不經詠唱直接發動編組於內部的術。

就連如此強力咒術都輕而易舉吸收吞噬的，利迪爾王國最優秀的咒術師。

接着，雷的咒印開始膨脹得凹凸不平，彼得施放的詛咒顏色隨之逐漸轉淡。很明顯，是彼得的詛咒，正在被雷的咒印給吞噬。

對於莫妮卡而言，數字既是令人深愛的美麗世界，也曾是用來逃避現實的場所。

「您突然，胡說些什麼呢，〈沉默魔女〉閣下……咒術什麼的，我根本……」

（……現在，不同了。）

（只要稍微露出一點破綻，我馬上咒殺你們！）

「咿，啊啊……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莫妮卡基本上不常使用幻術。若真有本事以幻術完美重現生物，早就在各種典禮儀式派自己的幻影出席了。

鞋子的尺寸、雙腿的長度、身體的長度、手臂的長度──一切的一切都牢記在心裏。

「人也好，物品也好，魔術也好……『這個世界是由數字所構成的』。」

「我、我這就，去追他。」

得追上去纔行──就在莫妮卡也打算起步衝刺的同時，雷就好似依偎在法杖上一般，抱着法杖蹲向了地面。

此外，重現的幻影精緻度並不是那麼高，離逼真還有段很大的距離，若打算控制幻影，動作起來也都極度不自然。

雖然很想用攻擊魔術拖住彼得，可對方畢竟對庭園地形瞭若指掌，逃跑時還不忘巧妙地以植栽景觀爲掩護移動。再加上夜間視野不佳，實在難以確實瞄準。

莫妮卡立刻嘗試展開反詛咒結界。但，莫妮卡舉起的法杖，卻被雷單手按了回去。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不就是，那條吞噬了詛咒的綠龍嗎。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爲什麼，到現在還活着。

彼得雖然嘴角抽搐不停，還是試圖維持僕役應該有的風度。

吸收到莫妮卡對土地賦予的魔力，〈精靈旅舍〉開花發光，剛好用來代替照明。

幻術在魔術中的定位非常特殊，是一種非常高難度的術。說實話，莫妮卡雖然能夠無詠唱發動幻術，卻也還無法運用得淋漓盡致。

抱着這樣的覺悟，莫妮卡道出了父親的話語。

「該死的混帳……歐布萊特家的怪物！」

在使用幻術的期間，莫妮卡既無法移動，也施放不了其他的魔術。

刻在他指尖的咒印發出紫色的亮光，浮出皮膚表面，延伸得有如細長樹枝。紫色咒印就這麼伸向沿地面滑行的漆黑詛咒，將其纏繞捕捉起來。

彼得非常優秀。正因優秀所以明白──

那隻龍所前往的，是殺害心愛幼子的咒術師所在地。

「勸你別不信邪。趁那副肉體還沒被深淵吞噬之前，投降吧。」

光線映照下微微泛着綠光的雙瞳──就在目睹這對眼睛的瞬間，彼得出現了劇變。

不過，想用來突破現在的困境，可說是十分堪用了。這個節骨眼，誰還顧得了對方是生是死。對方可是七賢人啊。

「我能夠，把雙眼所見的事物尺寸分毫不差地說中。咒龍所目擊到的咒術師，身體各部位的尺寸，都與你完全吻合。」

這正是歐布萊特家當家，第三代〈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在花朵光線所及範圍內，並未找到彼得的身影。恐怕，他正躲在光線無法觸及的樹蔭下，打算伺機而動吧。

「……請把接下來的光景烙印在眼中。」

「啊、啊啊～咿～～啊啊啊！」

反過來吞噬彼得詛咒的〈深淵咒術師〉也好，能無詠唱使用高難度魔術的〈沉默魔女〉也好，都是無法用天才一詞簡單帶過的怪物。

「……免了。」

「……你倒是搞了套自己高攀不起的咒術嘛。那未老先衰的肉體……是咒術的反動吧？」

那個是，與控制咒龍的黑影同樣的東西。

雷是從小就讓身體少許少許地按部就班習慣咒術，所以只是頭髮與眼珠顏色變質的程度就了事。至於彼得•山姆的情況，相信是這些反應以老化的形式反映在肉體上吧。

彼得身上持有超過一件咒具的可能性並不是零。隨隨便便發起攻勢，難保不會被反將一軍。

──既然如此，把埋伏企圖攻擊的彼得，從暗處逼出來就是了。

感受到寄宿在那雙眼眸中的憎恨，彼得忍不住發出慘叫。

彼得拖着瘦弱的軀體回過身去，開始跑離現場。

彼得使用的咒術，是足以殺害幼龍的兇惡咒術。吞噬這種東西，還能夠只是一聲「唔嘔～」了事，光這樣就已經非常驚人了。

不一會兒，便有幾株栽種在庭園裏的花隨着淡淡的光芒綻放，釋放出白色的發光粒子。

綠龍拖着巨體在地面爬行，朝彼得逼近。

莫妮卡無詠唱發動魔術，將法杖咚一聲敲向地面。現在施展的，是對周邊土壤賦予魔力的簡易魔術。

絕不能眼睜睜看他溜了。

（什麼七賢人。什麼鬼天才。根本就一票怪物集團！）

「我看過咒龍的記憶了。在記憶片段中，有一個對幼龍下咒，把幼龍害死的男人。」

閃過莫妮卡腦海的，是被詛咒侵蝕而痛苦的古蓮身影。以及，痛失愛子的綠龍哀嘆。

那是能將活人化爲傀儡的傀儡咒──的失敗作。原本是用來操控生物的，卻因效力過於強大，而會導致目標的死亡。

「仔細看清楚，你的詛咒帶來了什麼。」

「詛咒引起消化不良了……那咒術遠比想像中更強……唔嘔～」

雷在喃喃自語詠唱的同時，向前邁出一步，將左手舉到了面前。

此話一出，彼得就有如遭到鞭打，身體爲之一顫，露出看到某種駭人物體的眼神凝視着莫妮卡。

「靠妳了……唔噗……」

手中的法杖淡淡閃耀起來，在光線照射下，莫妮卡的雙眼反射出燦爛的綠光。

莫妮卡以無詠唱魔術，在彼得身旁燃起幾道小火苗。藉着火光的映照，開始讀取眼前這個男人──構成這個男人身體的數字。

在龍的記憶中，那個男人的長相朦朧，無法順利辨識。但是他的身體，莫妮卡卻看得非常清楚。

「有些動物，對於龍的魔力格外敏感。你之所以不受動物親近，是因爲接觸過幼龍對吧？」

那是在螺旋狀的金雕內，鑲有漆黑色寶石的裝飾品。

莫妮卡使勁握緊法杖，集中了意識。龐大的數字開始於腦內馳騁。這些一個接一個流竄的數字，都被莫妮卡完美重現爲魔術式。

可是，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一個消瘦衰弱的老人。外表比實際年齡老了起碼十歲。

就在彼得手插口袋緊握咒具的瞬間，眼前突然出現一道巨大黑影，遮蔽了〈沉默魔女〉的身影。

彼得施展的咒術，是足以殺死幼龍的危險咒術。即使是魔力量相對高的莫妮卡，僅僅手臂遭到一根頭髮粗的黑影侵蝕，都要因爲劇痛而昏迷。

踩着笨拙的腳步起跑，莫妮卡拚命朝彼得身後追了上去。

（還好現在是晚上……）

入夜後昏暗的視野，巧妙地幫忙掩飾了幻術的種種不自然。

至於幻影生硬的動作，只要想像成瀕死邊緣的綠龍，就沒那麼突兀了。

拔腿就跑的彼得，不停咿咿喘氣，彎過了宅邸轉角。到此爲止都符合莫妮卡的預測。

緊接着，轉角的另一側便傳來彼得的哀號，以及狗叫聲。

踩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追在彼得身後的莫妮卡，同樣彎過了宅邸的轉角。

「嗨～小不點。我照妳的吩咐，在這兒待命嘍。」

經過轉角後，映入莫妮卡眼簾的，是摔倒在地，遭獵犬咬住腳不放的彼得，以及指揮着獵犬的黑髮僕役──巴託洛梅烏斯•巴爾。

巴託洛梅烏斯望着莫妮卡，輕輕舉起單手接着說：

「哈哈！怎麼樣，我很靠得住吧？」

「非常，謝謝你。可以，讓獵犬們退開嗎？」

巴託洛梅烏斯一聲「退下」，獵犬便迅速離開彼得身旁。待確認此景，莫妮卡立刻在彼得周圍展開防禦結界。

彼得的表情恨恨地扭曲，舉起緊握在掌中的咒具。

自黑色寶石滲出的黑影，外型變得有如一條細蛇，試圖破壞結界。但，黑蛇隨即撞上看不見的牆壁，硬生生落至地面。

莫妮卡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彼得。

「沒用的。我已經編入反詛咒術式，了。」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眼見彼得怒罵得口沫橫飛，巴託洛梅烏斯的眼神中流露的，不知該說是悲傷還是同情。

「真沒想到，你真的是咒術師啊～……彼得老爹。」

但在彼得眼裏，早已沒有巴託洛梅烏斯的存在。

反覆呼──呼──地急促呼吸，莫妮卡瞪向彼得所留下的咒具。

彼得大大張開了嘴巴，但哀號聲還來不及出口，黑影就先鑽進了口內。是咒術失控了。

就連巴託洛梅烏斯憂心的喚聲，都傳不進莫妮卡耳裏。

最重要的是，彼得留下的遺言，更加速了莫妮卡的混亂。

只見彼得渾身豆大汗珠直流，伸手在自己的臉頰猛搔。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已經不是在看莫妮卡了。他正透過莫妮卡，凝視着並不存在此地的死者。

（……爸爸，是被某人爲了某種目的殺害的。）

彼得所提到的，閣下與亞瑟這兩名人物。

「你果然還是不肯原諒我嗎……韋內迪克特•雷因。」

「我有事，想找巴託洛梅烏斯先生，商量。」

彼得猛力伸出了緊握咒具的手。手裏握着的咒具，雖然與先前的很像，尺寸卻大了一圈。

莫妮卡的父親──韋內迪克特•雷因之死，與彼得有關。彼得把莫妮卡的父親，出賣給了某個人。那個某人……恐怕就是彼得口中的閣下。

「啊啊～啊啊啊，你就連死了都不放過我，都還要苦苦相逼嗎，韋內迪克特！這就是，你爲了遭我出賣的事，要對我做出的復仇嗎……！」

彼得扭動痙攣的雙脣，露出扭曲的微笑。

遭到咒術侵蝕全身的，曾經是咒術師的漆黑物體，抖動着打顫的嘴脣，道出了最後的話語。

爲此，莫妮卡需要在賽蓮蒂亞學園外也能夠自由行動的協助者。

（威力比剛纔，還要更強！）

率先察覺到咒術存在的菲利克斯。

單憑莫妮卡的魔術，無法阻止咒術的侵蝕。更重要的是，侵蝕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快得可怕。還眨不到兩次眼睛，彼得就已經全身染黑，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反詛咒結界擋得下來嗎？莫妮卡正焦急得咬緊牙關，黑影卻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舉動。

莫妮卡的思考，中斷了短短一瞬間。

胸口好難受。感覺每次呼吸，就好像吸進了死去咒術師的殘渣一樣，引起嘔吐的衝動。

莫妮卡伸出小巧的手掌拾起咒具，緊握在掌心，暗自立誓。

被自己研發的詛咒給吞噬的，咒術師彼得。

指縫間能夠瞥見的，泛綠的褐色眼珠模糊了起來。

就只是把雙眼睜得老大，瞪着莫妮卡不放，渾身嘎答嘎答地顫抖。

錯愕開口的人，並不只是莫妮卡。就連彼得都以驚愕的眼神望向自己的手臂。

「嗯，好喔？」

爲什麼，怎麼會，疑問不停浮現心頭。然而，能夠解答的人並不存在。知曉真相的男人，已經在眼前被詛咒給吞噬了。

莫妮卡想知道真相。然後，想替父親取回應有的名譽。

膨脹後的黑影，沒有襲向莫妮卡的結界，反倒纏上了彼得的手臂。

（我一定，會證明爸爸不是罪人。）

但現在的莫妮卡，已經不再是無力的小孩了。是七賢人〈沉默魔女〉。

有着人類輪廓的黑影，就這麼嘩啦嘩啦崩解碎裂，化成灰燼隨風飄散，直至消逝無蹤。

巴託洛梅烏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咕噥着「那誰啊？」可是，莫妮卡認得那個名字。沒有任何遺忘的理由。

莫妮卡現在，只知道一件事──

「等等，不對，不是這邊，你的獵物是……咿咿，啊啊！」

黑影自手中的咒具滴落、膨脹。比方纔更猛烈、更巨大。

「喂，彼得老爹！」

（爲什麼，對龍下詛咒的咒術師，會跟爸爸認識？）

「請你，讓我僱用，吧。」

眼前過於衝擊的光景，莫妮卡一時片刻還無法理解。

「……韋內迪克特……這就是……你的復仇嗎……」

（爲，什麼……？）

（爸爸，你等我……）

（不對。不對。不對！爸爸他，纔不是什麼罪人！）

莫妮卡忍不住低下頭，舉起顫抖的雙手覆面。

一切的一切，或許都不只與這次的咒龍騷動有關，甚至可能牽扯到莫妮卡父親的死。

這個一定是，能引導自己找出真相的關鍵。

（爲什麼，爸爸的名字會……）

「……咦？」

──此人，韋內迪克特•雷因，在暗中研究一級禁術，圖謀顛覆國家。故，在此處以火刑。在我等偉大的精靈神之火燒灼下，淨化寄宿於那身肉體的罪孽吧！

蹲在地面撿拾咒具的莫妮卡緩緩起身，仰頭望向一臉憂心地注視自己的巴託洛梅烏斯。

（爲什麼，他會提到，爸爸的名字？）

「……咦？」

韋內迪克特•雷因──那是，七年前被處刑的，莫妮卡的父親。

這次的黑龍騷動，幕後黑手是否就是那個閣下？

閃過眼皮內側的，是父親遭到焚燒的身影。

彼得操着顫抖的嗓音，呻吟了起來。

莫妮卡陷入了混亂，不過，彼得的錯亂程度更在莫妮卡之上。

爲什麼，他會用如此恐懼，彷彿看到什麼駭人景象的眼神望着莫妮卡呢？他狼狽的程度，簡直，就與遇到了死者沒兩樣。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誰要重蹈覆轍，我纔不會落得，跟亞瑟一樣的下場！我，我要，要讓那位大人……要讓閣下認可……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耳朵深處復甦的，是行刑官處決父親時的宣告。

遺留下來的，就只剩用金雕裝飾漆黑寶石的咒具。

面對把父親綁在木頭上扔石頭的羣衆，以及點火焚燒父親的行刑官，年幼的莫妮卡完全無能爲力。

巴託洛梅烏斯緊張得大喊，然而爲時已晚。

「喂，小不點，妳還好嗎？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