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守本分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8萬 字
在賽蓮蒂亞學園,每年要選擇兩門科目作爲選修課。
莫妮卡第一門課選了馬術,第二門則是棋藝。在馬術課結束的兩天後,爲了正式上第一堂棋藝課,莫妮卡正朝選修課的指定教室走去。
在觀摩會上雖然與艾利歐特下過一盤,但那時自己還對規則一無所知,這次則姑且有事先預習了教材。
正當自己在走廊上反芻着昨晚熬夜熟讀的教材內容時,走着走着,背後忽然傳來一陣朝氣十足的嗓音喚住自己。
「喂──莫妮卡!」
回頭一看,結果不出所料,一位金茶色頭髮的高個兒青年──古蓮正活力充沛地向自己招手。身旁還跟着個頭嬌小的尼爾,以及尼爾的未婚妻,身材高䠷的美女克勞蒂亞。這樣的組合感覺有點新奇。
莫妮卡立刻向三人點頭問候。
「午安。呃──……大家選的課都一樣嗎?」
「一點也沒錯,我們正準備要去上基礎魔術學哩!」
前兩天,用飛行魔術飛天的課程是以實技形式練習魔術的實踐魔術課。而今天的基礎魔術學則是以課堂講習爲主。只要修畢這兩門課,明年就可以修習高度實踐魔術課。
高度實踐魔術課是希利爾正在修習的科目。看來古蓮也考慮明年要跟進。
「實踐魔術可以實際使用好多魔術,上起來很開心,可是今天就必須關在教室裏聽講了……尼爾,拜託在我打瞌睡時叫醒我唄。」
聽到古蓮一開始就以會打瞌睡爲前提開口,尼爾不由得苦笑起來。這時,克勞蒂亞伸出手臂勾起了尼爾的手。
「只要打瞌睡就能讓尼爾叫醒嗎?這樣啊……聽到一件好消息了。」
「那個,克勞蒂亞小姐妳不會打什麼瞌睡對吧?」
面對一臉困惑的尼爾,克勞蒂亞無言地笑了起來。那笑容與其說是微笑,用邪笑形容更爲貼切。是一種意味深長的邪惡笑容。
瞥了這樣的兩人一眼,古蓮興致勃勃地望向莫妮卡抱在胸前的教材,開口發問:
「莫妮卡選的是什麼課呀?」
「我選的,是馬術跟棋藝……然後今天要上的,是棋藝課。」
「棋藝啊~總覺得,好像難度很高哩。」
聞言,莫妮卡停下襬棋的手,抬頭望向艾利歐特。
「選個喜歡的吧。」
「沒能好好表現,真的很抱歉……」
「能夠這樣,我才比較開心。」
明明王族進修天文學也派不上任何用場,菲利克斯卻只要談及星星,雙眼就閃閃發亮,一有閒暇就偷看天文相關讀物。
「喂喂喂,饒了我吧。我可不是因爲想坑妳一把才故意不教妳入堡的。說實話,我根本就覺得入堡之類的規則門外漢聽也聽不懂,還以爲連入堡都用不着就能輕鬆取勝,是我把妳看扁了啊。」
克勞蒂亞雖然是位成天散發陰鬱氣場的千金大小姐,可就在聽到棋藝課三個字的瞬間,那道氣場感覺上又變得更加沉重了起來。
「上次那盤,觀摩會上的對局。」
所以,艾利歐特故意瞞着大人與侍從,把菲利克斯珍愛的天文學書籍偷偷藏到了庭園的樹上。
菲利克斯是個笨手笨腳的少年,運動神經奇差無比。
話一出口,艾利歐特不知爲何驚訝地睜大了他的下垂眼。
「很敢說嘛,等下可別輸到哭出來啊,小松鼠。」
「『連正式規則都沒事先調查清楚,就把他人的解說囫圇吞棗下場比試,只能怪妳自己蠢喔』……這樣。」
艾利歐特幾乎要同情起那位少年侍從,竟然必須服侍一個這麼廢的矮冬瓜主子,肯定喫盡了苦頭。
白方的艾利歐特先攻,莫妮卡則是後攻的黑方。
每每遭到艾利歐特冷言冷語,菲利克斯就會難過地低頭這麼說:
「若是我某位熟識的人,一定會向我這麼說……」
相對於笑容滿面的尼爾,克勞蒂亞的表情顯得黯淡不已。
眼見莫妮卡煩惱着不知如何回答,艾利歐特又繼續開口:
在那時,莫妮卡根本不曉得有入堡這種特殊規則存在,故可說是理所當然的敗北。
莫妮卡按吩咐就坐後,艾利歐特兩手各掏出一隻棋子,分別是白色與黑色的國王,並伸手到桌面下合掌幾度交換,再將雙拳舉至莫妮卡面前。
一如所料,菲利克斯哭喪着臉,懇求艾利歐特把書還給他。
到頭來,莫妮卡只能搓着手指,低聲咕噥道:
莫妮卡還在笨手笨腳地排黑方的棋,早已完事的艾利歐特就託着腮,向她「噯~」了一聲。
莫妮卡曖昧地「喔……」了一聲,艾利歐特見狀,露出苦澀的表情。接着,他伸手撥起頭髮,原本梳理整齊的瀏海就這麼被撥得一團亂。
這幾天來,艾利歐特在學生會總是欲言又止地走向莫妮卡,但還沒開口又拉開距離。那些反覆上演的詭異舉動,該不會就是想要談這件事吧?
「諾頓小姐,妳應該是有權利指責我的。指責我那樣的作法並不公平。」
浮現在莫妮卡腦海的,是同屬七賢人的同期──〈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對局,請多多指教。」
這一定是他在看待莫妮卡時,內心最真切的想法。
豈止如此,菲利克斯甚至異常怕生。在外人面前連話都說不好,沒事就咬到舌頭低頭不語,想要他好好打招呼比登天還難。
「好、好的──」
「哇~好懷念喔~我跟克勞蒂亞小姐去年也選了棋藝課呢。對吧,克勞蒂亞小姐。」
莫妮卡這番回答,聽得艾利歐特啞口無言,嘴巴都忘了合上。
「真的很抱歉。我實在想不到,有什麼該生氣的,理由。」
艾利歐特讓了一子皇后,還放莫妮卡先攻的那盤棋。
社交舞更是跳得一塌糊塗。再加上記性不佳,考試的成績完全不堪入目。真的就是個幹什麼都不行的無用廢柴。
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呀……莫妮卡正爲此不知所措,肩頭就突然一沉,感覺被施加了某種壓力。
「要像平常那樣,哭着找你的侍從幫忙嗎?還是要去拜託你偉大的外公?說你自己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
菲利克斯一臉鐵青地抬頭望向樹木。要一個運動神經奇差無比的小男孩自個兒爬到樹上,根本是天方夜譚。
「就那兒,坐吧。來下一盤啊。」
莫妮卡煩惱了起來。她完全無法理解,自己到底該爲了艾利歐特這番話的哪個環節生氣。
比起菲利克斯,那個老待在他身邊的少年侍從,言行舉止都比一國王子來得落落大方許多,情況就是這麼嚴重。
仔細一想,自那場騷動以來,艾利歐特都忙着爲事件善後四處奔波,莫妮卡和他連好好交談的機會都沒有。
莫妮卡向古蓮一行人點頭致意,隨着艾利歐特一起離開現場。
「聽了這些該生氣纔對吧?我不但瞧不起諾頓小姐妳,還自個兒惱羞成怒,用上教都沒教妳的入堡硬是搶下一勝耶。這種作法豈止不公平,根本是貴族該引以爲恥,絕不能做出的舉動啊。」
「……嗯~是呀。」
抱着教材低頭的同時,搭在肩上的手突然開始使力。
莫妮卡臉上的表情消失了。那稚氣未脫的臉蛋已不見方纔的戰戰兢兢,而是帶着沉穩恬靜的眼神等待艾利歐特的第一手棋。
「嗨~小松鼠。妳等下要上棋藝課對吧。既然選了一樣的課,咱們就一同動身吧。」
動作僵硬地回過頭來,便當場與一對俯視着自己的雙眼四目交接。那是學生會書記──艾利歐特•霍華德。
「呃──可是,我真的也覺得,事實就像這樣沒錯……之前,請他教我玩牌的時候,他也是對我這麼說──『勝負早在上牌桌之前就開始了』。」
「呃──關於這個……」
「書就放在那棵樹上啊。那樹又沒多高,這點程度很輕鬆就能拿到吧?」
艾利歐特緩緩吐了一口氣,伸手執起一隻白色士兵。
序盤爲止的優勢都在莫妮卡這方。但,在最後的最後,艾利歐特用上了能只花一步就讓國王與城堡同時動作的入堡,莫妮卡因而吞敗。
艾利歐特是一個奉行階級至上主義的人,正因此,他對於平民出身卻獲選爲學生會幹部的莫妮卡相當不以爲然。
「我只要,能夠學會下棋就行了,所以……」
在道出直率感想的古蓮身旁,尼爾笑咪咪地插了嘴:
自己說的話有那麼奇怪嗎?心裏雖感困惑,莫妮卡還是繼續解釋:
可是,艾利歐特卻很討厭菲利克斯。
他瘦弱到連訓練用的劍都舉不起來,而且若沒有侍從在後支撐,就連馬都沒辦法好好騎。
在父親帶領下,艾利歐特初次到訪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並邂逅公爵之外孫──王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莫妮卡忽地想起──
明明他總有一天,必須立於萬人之上纔行。
「…………唔……」
「別期待我放水,我會贏的。」
換作是他,肯定一字不差地如此揚言──
艾利歐特語調不羈地開口:
而且這壓力並非來自克勞蒂亞釋放的陰鬱氣場。是物理性的負荷,有人把手搭上了莫妮卡的肩膀。
艾利歐特什麼也沒說,只是一個勁兒快步前行,所以莫妮卡必須小跑步才追得上他。爲了不要跟丟艾利歐特,莫妮卡呼呼喘着大氣跑個不停。
至於艾利歐特沒教自己入堡這點,莫妮卡也想不出有什麼好責怪他的理由。畢竟,莫妮卡相信是沒事先查明規則的自己不好。
那是戴資維伯爵嫡子──艾利歐特•霍華德還年僅六歲時發生的事。
「還不快走。」
總算抵達教室後,莫妮卡正爲了要坐在哪個位子傷腦筋,艾利歐特便努着下巴朝窗邊的座位示意。
* * *
我跟毫無揹負半點責任的妳,是不一樣的。
「我明明就沒教過妳入堡相關規則,自己卻靠着入堡取勝……爲什麼,妳不在大家面前揭穿這件事?」
對此心知肚明的艾利歐特,不懷好意地笑着挑釁少年。
關於遭人瞧不起這件事,莫妮卡從未有過因此動怒的印象。真要說起來,被人莫名捧上天還比較讓她頭痛。
艾利歐特用指尖戳着棋子,以喃喃自語的態度接話。
艾利歐特長嘆一口大氣,雙手高舉擺出投降的動作。
事事不如人的菲利克斯,就只有一項特長的知識格外豐富。那就是天文學。
菲利克斯與艾利歐特同齡。他似乎體弱多病,爲了療養,纔會離開城堡住到外祖父的家。之所以會帶艾利歐特來到宅邸,就是爲了當這位第二王子的玩伴。
臉上掛的雖然是開朗的笑容,艾利歐特的真意卻教人摸不透,害莫妮卡緊張到身體動彈不得。
「呃──……那個……」
說着說着,不待莫妮卡回應,艾利歐特已經從櫃子裏取出棋盤。
「是、是的──……請問,有什麼事?」
「那、那~呃──……那就,這邊。」
多悽慘的傢伙啊。明明是個身分遠較艾利歐特高上許多的人。
動手排好剩下的棋子,莫妮卡望向艾利歐特開口:
所以,那時的艾利歐特就在符合六歲年紀的惡作劇心態驅使下,有事沒事就數落菲利克斯,揶揄菲利克斯。
操着莫名喜悅的嗓音,艾利歐特動起了棋子。
觀摩會上的對局──生平第一盤棋,自己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莫妮卡不解地眨眼。
菲利克斯明明這麼無能,將來有一天,他卻可能會立於自己之上。光想到這裏,艾利歐特就難以自拔地怒火中燒。
「慢着,妳那什麼熟人的個性是不是很有問題啊?」
打開莫妮卡指定的拳頭,掌心出現的是黑色國王。
遇到冒充艾柏特商會成員的入侵者時,艾利歐特這麼說過──
慎重選擇用詞的同時,莫妮卡答道:
(唔嗚~氣氛好凝重……)
菲利克斯一臉嚴肅地仰頭望向樹木,一會兒之後,終於緊咬嘴脣,開始奮力爬樹。
可是,他手腳使力的方式完全不像樣。才只爬了幾下,菲利克斯就嘎答嘎答地渾身發抖,再也動彈不得。
「膽小鬼。」
聽到艾利歐特如此低聲數落,菲利克斯硬是向樹枝伸出顫抖的手臂……但卻沒能抓好樹枝,硬生生跌落在地。
畢竟不是多麼大不了的高度,艾利歐特就只是默默地冷眼旁觀,然而倒在地面上的菲利克斯,模樣卻顯得有點不對勁。
忐忑不安地走近一看,才發現菲利克斯的側腹刺進了一枝銳利的樹枝。那是碰巧落在地面上的樹枝,菲利克斯墜地時不幸壓到了。以樹枝刺傷的部位爲中心,菲利克斯衣物上的鮮紅色開始逐漸染開。
艾利歐特臉色蒼白地慘叫起來,向大人們求救。
「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嗎!」
如此開口斥責的父親,朝艾利歐特的臉頰賞了一拳。
艾利歐特沒有找藉口開脫。他知道一切都是肇因於自己輕率的舉動。
菲利克斯傷得不深,不會危及性命。但,傷口還是必須縫上幾針才能痊癒。
「你讓那位大人留下了一輩子也無法磨滅的傷痕。如此的罪行,就憑你這條命根本賠不起。」
口出此言的父親,已經做好了賠上自己人頭的心理準備。
這時,卻有人從旁插嘴,那就是剛結束治療的菲利克斯。
「請先等一等!」
在少年侍從的扶持下,菲利克斯硬撐起自己的雙腿站直。
他的臉色發青,不停滲出冷汗。這也是當然的,不久之前,他纔剛結束傷口的縫合手術。
「不是艾利歐特的錯,是我自己惡作劇,爬到樹上去的。艾利歐特不但百般阻止,我不慎失足時,他還挺身保護我。」
徹底的瞞天大謊。菲利克斯墜地的瞬間,艾利歐特只是在一旁冷笑而已。還自以爲那種高度根本不可能受傷。
結果,多虧了菲利克斯的包庇,艾利歐特總算免除責罰。
難不成是想賣自己人情嗎?正當艾利歐特浮現這種猜疑時,菲利克斯一臉爲難地垂下眉角,孱弱地笑了笑。
到底該怎麼看待這種人纔好,艾利歐特至今都還找不到答案。
不僅如此,對手,還是個只下過幾次棋的小姑娘。
如此重要的比賽,各大名校的代表都堪稱是賭上校園的尊嚴出賽,然而被選作選手的莫妮卡,除了爲難還是爲難。
回想兩年前,當時還在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的莫妮卡,是所屬於基甸•拉塞福教授門下的研究生。
「下棋這檔事,是會反映出人的性格的。」
「像希利爾就非常好懂,走的是死守國王路線,就是所謂的堅守型棋手啦。妳則正好相反。」
博弈德老師拾起粉筆,開始在黑板上撰寫文字。
那小小身軀內蘊藏的壓倒性潛能,就連菲利克斯都無法評估,明明如此,個性卻內向又自卑。這種不協調感實在過於異質。
「妳懂嗎?平民就該像個平民,貴族就該像個貴族。一旦妄想跨越身分差距,最後一定會有某人得承受不幸。」
說着說着,菲利克斯笑了起來,那是一臉發自內心喜悅的笑容。
* * *
「要、要我出場……?」
「霍華德大人下棋的,風格……」
艾利歐特的眉頭當場爲之一顫。
面對艾利歐特提出「爲什麼不怪我」的質疑,莫妮卡的回答是「想不到生氣的理由」。
嚴格說來,莫妮卡的下棋風格與攻擊型有點出入。
「要如何評斷諾頓小姐妳這個人──我就暫且保留吧。只是,我得給妳一個忠告。」
「喔?妳這門外漢也能評論我的棋藝嗎?」
「妳呢~如果是爲了求勝,連國王都會拿來當誘餌對吧。」
然後,艾利歐特帶着他一如往常的諷刺態度,輕輕聳肩笑了笑。
這位散發身經百戰傭兵氣息,威嚴十足的博弈德老師,舉起他感覺能輕易捏碎人腦袋的巨大手掌,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然後,面無表情地以低沉嗓音開口:
艾利歐特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露出嚴肅的表情直視莫妮卡。
口吻之冷靜,簡直就像在闡述理所當然的言論一般。
拉塞福教授是剃得一頭白色短髮,眼光犀利的老人。個性雖然頑固又乖僻,但在研究方面基本上給予莫妮卡相當的自由,不會多加干涉。
「妳處世時就儘管多加提防吧。反正,往後的妳,一定會更加引人注目。」
當時的光景,艾利歐特如今仍歷歷在目。
「……咦?」
之後,艾利歐特闖進菲利克斯的房間,開口質問:
虧妳能注意到──艾利歐特悄悄地讚歎,揚起嘴角故作嘲諷地笑了笑。
「在我看起來,感覺很執着於棋種的本分。」
莫妮卡還是如抽搐似地反覆咕噥着「不不不不」。照這樣子看來,八成魂都已經去了一半吧。
叔父的宅邸內,值錢物品幾乎全被席捲一空。平民出身的妻子發現叔父身亡,把能賣錢的東西搜刮完就跑了。甚至吝於憑弔這個被自己逼死的男人。
「從樹上摔下來,只能怪我自己太不會爬樹。所以說,我想不到必須責備艾利歐特的理由。」
這場棋藝大會,似乎是已經行之有年的傳統例行盛會,包含賽蓮蒂亞學園在內,每年都要從三所學校各選出三名代表選手進行比賽。
「咦?」
大將:艾利歐特•霍華德
在某種意義上,這正好與莫妮卡對棋子一視同仁的風格處於兩個極端。
「剛纔那盤棋,有出現過士兵能夠升變的局面。可是,儘管升變是當下最佳的選擇,霍華德大人還是沒有這麼做。」
而且用的還是與那位少年同樣的表情。
就這樣,在莫妮卡動完黑方皇后之後,這盤棋結束了。
艾利歐特緊緊盯着盤面,開口道出──
「你爲什麼要包庇我?那場意外明明是我的錯啊?你被我害得受重傷不是嗎?」
所以,艾利歐特纔會痛恨不知天高地厚,不守自己本分的平民。看到那種麻雀變鳳凰的暴發戶就覺得想吐。
「身懷罕見天分出生的平民,往往不是遭到無能之人的嫉妒,就是受到狡猾之輩的利用。我就認識個因爲這樣,人生被攪和得一團糟的傢伙。」
聽到艾利歐特這麼嘀咕,菲利克斯水藍色的眼睛立刻閃閃發亮起來。
「……等你傷好了,我再教你怎麼爬樹。」
(偶爾就會有這種人嘛。身懷壓倒性天分與潛能,輕描淡寫就能擺脫身分地位的束縛。)
皇后就要像皇后,城堡就要像城堡。他的佈陣方式,講求的都是如何讓強力的棋種發揮。
「我呢,最討厭那種不守本分的事。」
這段容易激起不安的發言,聽得莫妮卡一臉鐵青。
「也罷,放輕鬆點上場吧,諾頓小姐。」
「棋、棋藝大會……?」
「我的叔父啊~也不知發什麼神經,竟然被平民女人拐騙,娶她作了正妻。嘴巴說什麼她心地善良又純樸。結果咧?那女人背叛叔父,把家產揮霍一空。想不開的叔父……最後上吊自殺了。」
父親也保住了項上人頭。
所以,現在只能帶着滿臉的苦澀送她一句忠告。
「在校慶前一週週末,會找其他學校的代表選手一起來下棋啦。妳在審預算的時候也有看到類似的活動吧。」
中堅:班哲明•摩爾丁
對於莫妮卡•諾頓而言,無論是國王還是士兵,作爲棋子的價值都是同等的。
莫妮卡這番說詞,就與從前博弈德老師的評語如出一轍。艾利歐特下棋時,太過於固執要讓棋子發揮其既有的功能。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喔……這下總算搞懂了……所以「那傢伙」纔會那麼眷顧諾頓小姐嗎!)
莫妮卡圓滾滾的眼睛睜得老大,慘白的嘴脣不停戰慄發抖。
所謂的升變,是指抵達敵方陣營最深處的士兵,可以越級晉升爲皇后之類的棋種。而艾利歐特刻意放棄了這項權利。
緊接着,莫妮卡毫不遲疑地動起了棋子。
這個小男孩是真心認爲,沒能好好爬樹,是他自己不好。
「……逼和(Stalemate)嗎。」
這樣的莫妮卡看在艾利歐特眼裏,實在礙眼得無以復加……至少先前是如此。
八成是想說「不可能啦」吧──心裏雖然這樣想,艾利歐特還是聳聳肩,開口爲莫妮卡打氣。
上次雖然也是這樣,可莫妮卡下棋的速度實在快得異常。基本上沒看過她長考。每當艾利歐特下好一步,她就馬上會跟進一步。
這次沒有讓子,而且由艾利歐特先攻,最終卻仍以和棋收場。
受艾利歐特的視線影響,望向黑板的莫妮卡,在確認文字內容之後當場僵在原地。
先鋒:莫妮卡•諾頓
獲選爲代表自然是相當光榮,可是莫妮卡在類似經歷上的回憶並不愉快。
莫妮卡•諾頓明明是平民出身,卻厚臉皮地跑來賽蓮蒂亞學園就讀,到頭來,甚至還獲選爲學生會幹部,完全視自己的階級爲無物。
只要能多少提升勝率,不管怎樣的棋子都能毫不猶豫地拿來犧牲。正因如此,她纔會強得無情。
而目睹這般淒涼下場的,是跑來找最喜歡的叔父學下棋的艾利歐特。
莫妮卡雖然沒有注意到,但始終有位人物,從遠處一直默默守候兩人下棋的過程。
【棋藝大會•代表選手】
「真的嗎?好開心。我從以前就在想,如果能從樹上看,星星看起來一定更漂亮呢。」
起初,艾利歐特對於莫妮卡也是抱着類似的感情。
而莫妮卡既沒露出悔恨的表情,也並未表現得開心,就只是緊緊凝視着盤面不放。恐怕她的腦海裏,正在回憶這盤棋的經過吧。
真要說的話,她是徹底講求合理性,杜絕贅步的類型。
艾利歐特那有如自言自語的咕噥,令莫妮卡不停眨起眼睛,抬頭望向艾利歐特。
「我很看好妳。」
接着,他有如要刻畫在莫妮卡內心似的,一字一句緩緩道出這段話:
就連這種耐不住壓力的地方,都與回憶中的少年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那是位一身銅筋鐵骨,頂上無毛的魁梧巨漢。也就是負責指導這門課的博弈德老師。
就在艾利歐特眯起他的下垂眼仔細觀察時,莫妮卡微微開了口:
如果莫妮卡再累積更多的經驗,學會如何勾心鬥角……想必會成爲令人望之生怯的怪物吧。這樣的預感,令艾利歐特背脊不由得打了陣哆嗦。
正當莫妮卡滿臉鐵青地打顫,便看見博弈德老師踩着沉重無比的腳步一步步走來。
抵達敵陣深處的士兵可以越級晉升。這種規則簡直令艾利歐特恨之入骨。
小小聳了聳肩,艾利歐特繼續說道:
往事之所以在腦海內唐突復甦,是因爲莫妮卡•諾頓的言論,與記憶中的少年重合了。
莫妮卡指向艾利歐特陣營的士兵開口:
在腦海的一角浮現這種想法,艾利歐特挪了挪白方的主教。
正因如此,莫妮卡一年到頭都窩在研究室裏,專注於魔術式的研究。不過某一天,叼着菸斗吐氣的拉塞福教授,卻突然向莫妮卡這麼說──
『喔,艾瓦雷特。我說,妳到七賢人的甄選會露露臉去。』
七賢人乃是利迪爾王國魔術師的頂點。選拔那般厲害人物的甄選會,哪可能抱着去露露臉的輕描淡寫心情出席。
還以爲拉塞福教授只是在開些壞心眼的玩笑,才發現他早就送出推薦函,書面送審相關手續也盡數辦理完畢,而且還審覈通過了。
『爲、爲什麼,會是我~?……不行,我不行啦!絕對不可能啦~!』
結果,躲到研究室窗簾後瑟縮發抖的莫妮卡,就這麼被拉塞福教授連同窗簾一起打包帶走,強制送到七賢人甄選會的會場放生。
之後,明明莫妮卡犯下在面試時暈倒這種驚人失態,依然當選成了七賢人。
說實話,當上七賢人的壓力大到莫妮卡胃痛。即使如此,她還是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兩個人。
第一個是養母。至於另外一個,則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都是多虧了那個朋友,莫妮卡才能努力適應米妮瓦的生活,習得無詠唱魔術。所以她覺得,非得通知他一聲不可。
雖然與那個朋友已經疏遠了一陣子,但只要向他回報自己當上七賢人的事,他一定會開口誇獎,然後……
「喂,諾頓小姐。妳想撞牆嗎。」
一陣喚聲自頭上傳來, 嚇得莫妮卡當場肩頭直打顫。
這裏並不是米妮瓦,是賽蓮蒂亞學園,爲了執行第二王子的護衛任務,自己正化名莫妮卡•諾頓潛入校園。
然後,獲選爲棋藝大會代表選手的莫妮卡,剛與艾利歐特一同在教職員室辦完相關手續,正準備要回學生會室報告。
「對不起……」
莫妮卡抬頭望向身旁的艾利歐特,有氣無力地道歉。
看到莫妮卡消沉得這麼明顯,艾利歐特不禁有點傻眼。
「都獲選爲代表選手了,妳表情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開心啊。」
莫妮卡還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話來,艾利歐特已經在學生會室前停下了腳步。
「什、什麼樣的要求都可以對嗎?」
「就先放過她吧。免得小松鼠臉頰到時變得跟塞了樹果沒兩樣。」
「可、可是……」
(這樣子,又要給希利爾大人添麻煩了……)
望着明明在生氣,卻顯得莫名開心的艾利歐特,菲利克斯苦笑了起來。
發現自己能夠免於大舌頭,通順地表達謝意,令莫妮卡稍微有點驕傲。
「和我來一局如何?既然要在棋藝大會出賽,多找些對手切磋不會喫虧喔。」
「只是,記得別太鑽牛角尖喔。畢竟,妳看起來有事沒事就容易犧牲睡眠呢。」
「……我還有事得去各大社團找社長們討論,恕我先行告退。」
在這種念頭的驅使下,菲利克斯伸手挪起了棋子。
莫妮卡幹勁十足地從鼻子哼了一聲,在菲利克斯的對面就坐。
「所以妳就拿我來當實驗臺是吧。我真的怒了。看我還不找博弈德老師告狀,要他把大將跟先鋒的人選對調!」
這下可千萬不能輸──莫妮卡暗自卯足了勁。望着她這樣的反應,菲利克斯似乎顯得有點愉快。
將成套棋具擺上迎賓桌之後,菲利克斯望向莫妮卡開口:
事實上,自從莫妮卡第一次與艾利歐特對奕的那天起,她就去圖書館借了參考書,廢寢忘食地熱心研讀。
近來,莫妮卡無論課業或學生會業務都勤奮有加,如果她真的提出了什麼想要的東西,就賞給她當獎品也無妨。
尤其最近又因爲凱西的事,一連好幾天輾轉難眠。爲了轉移注意力,她乾脆窩在閣樓間埋頭研究棋路。
眼見艾利歐特無意反省,菲利克斯苦笑着說道:
「所以,諾頓小姐妳想開口向我要求什麼呢?」
「艾利歐特,希利爾個性就是那麼認真,這樣挖苦他不好喔。」
菲利克斯出言指責,艾利歐特卻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到時候,找幾本絕無僅有的珍奇刊物送給她,看看小松鼠仰天長嘯的模樣,感覺也挺有趣的。
既沒有露出困擾的表情,也沒有擺出嫌麻煩的態度。
到底這隻小松鼠想開口拜託什麼,實在令人好奇。
莫妮卡總算鬆開緊握的拳頭,向兩人深深一鞠躬。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頭,艾利歐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頭望向希利爾,咧嘴浮現壞心眼的笑容。
「這樣子就,將死了。」
湧現在菲利克斯腦海的,是不久前莫妮卡與希利爾一起喝巧克力的光景。
莫妮卡拚命否認艾利歐特的指責……
「果然妳打一開始就打算要逼和是吧!妳知道嗎?這種舉動在世間就叫做手,下,留,情,啦!」
「不、不了,怎麼可以妨礙殿下辦公……」
(嗯~元氣十足呢~)
「妳在胡說什麼。」
──並漂亮地自爆。
平時總是黯淡無光的褐色瞳孔,在光線映照下閃爍起新葉色的光芒。
「嗚……好的……」
「我從頭到尾都以逼和爲目標,全力以赴對局啊!」
「強得無情喔。明明就還沒對奕過幾局,卻已經下到跟我逼和了。」
以往莫妮卡一直沒能鼓起勇氣開口,如今機會來了。
「嗯,那時候,在學生會的工作上,我也是受過其他幹部們的幫忙喔。所以說,今年是不是可以輪到我幫你們減輕負擔呢?」
才正爲了每次都讓他幫忙,不知道能爲他做些什麼,就遇到這種狀況。
再怎麼說,接下來這段期間爲了準備棋藝大會,莫妮卡與艾利歐特都必須利用下課與放學後的時間接受特別訓練。理所當然地,學生會幹部的工作將會因此停滯。
菲利克斯回了一句「用不着這麼客氣」並露出有點挖苦人的笑容。
艾利歐特一臉不甘願地從莫妮卡臉上鬆手,莫妮卡這才吸着鼻子啜泣,揉揉自己被擰得通紅的臉龐。
艾利歐特這番話,嚇得莫妮卡一臉喫驚地搖頭。
(要說這孩子會想要的東西……數學相關書籍之類的嗎?)
總覺得,他中意的那隻小松鼠,最近好像莫名親近希利爾。連喚法曾幾何時都從艾仕利大人變成了希利爾大人。明明菲利克斯現在都還只被喚作殿下呢。
莫妮卡還是支支吾吾地想辯解,這時,菲利克斯以沉穩的語調開口了:
艾利歐特以洋溢着怒火的嗓音低吼,伸手一把擰住莫妮卡的右臉頰。她肌肉比率偏少的臉皮,比想像中更富伸縮性。
必須向菲利克斯回報,對莫妮卡而言也是一項不小的壓力。
「棋藝大會的會場就在我們賽蓮蒂亞學園。大會當天,我們學生會幹部也會在場因應各種事宜。妳給我專注在精進棋藝上,不準丟殿下的臉。」
學生會室裏,菲利克斯與希利爾兩人正拿著文件討論公事。布莉吉特與尼爾不見人影,似乎在忙其他工作的樣子。
「棋藝大會的事我聽說嘍。今年也有兩名學生會幹部中選,實在令人開心。還請你們代表賽蓮蒂亞學園好好加油。到大會結束爲止,學生會的工作都會幫你們減量的。」
菲利克斯將視線自文件上挪開,抬頭交互望向莫妮卡與艾利歐特,同時露出微笑。
菲利克斯溫和地點頭後,莫妮卡少見地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握緊拳頭開口:
語調夾雜些許訝異的菲利克斯自椅面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了棋盤與棋子。
「真的……什麼樣的要求,都可以嗎?」
打算巧妙落敗的菲利克斯,以及平靜地進攻的莫妮卡,兩者只花了大約一小時,便乾脆地分出勝負。
扳着一張臉別過頭去的希利爾,快步走出了學生會室。
「嗯,當然。」
「不要啊~~對不起~~~~!」
「也罷,無論如何,咱們向殿下報告一聲吧。」
「我希望殿下,不要再把我叫成,小松鼠!」
莫妮卡基本上是個不會主動開口要東西的少女。就算只是借根羽毛筆,都滿臉過意不去地忸忸怩怩個半天。
說實話,莫妮卡打從很久以前就有件事想拜託菲利克斯。
就在菲利克斯想着這些事情時,始終在旁守候這盤一面倒對局的艾利歐特,抽搐着暴露的青筋瞪向莫妮卡開口:
「話說,就艾利歐特看來,我們學生會的小松鼠小姐,現在的實力大概在什麼水準?」
艾利歐特雖然對於保持貴族風範一事相當固執,但小時候的他其實是個調皮搗蛋的小頑童,這點菲利克斯很清楚。
希利爾劈頭就駁回莫妮卡的主張。
菲利克斯放水當然也是理由之一,但比這更關鍵的,是莫妮卡進攻的方式毫不手軟。艾利歐特那番「強得無情」的評語實在貼切至極。
「我現在正好在等各大社團的社長回應,閒得發慌呢。不如這樣吧……妳要是贏了,我就答應妳一個要求,什麼內容都可以。」
希利爾這番話,聽得艾利歐特不停點頭稱是。
正當莫妮卡愈想愈消沉,帶着如泥濘般黯淡的表情低下頭時,艾利歐特打開了學生會室的大門。
「諾頓小姐,我去年也出賽了棋藝大會喔。」
這樣的她竟然想向自己提出要求!
(放水稍微放過頭了嗎……也罷,反正原本就打算要輸的。)
「沒錯沒錯,不然要是諾頓小姐那麼埋頭苦幹,我豈不是也得把工作帶回去處理了嗎。」
「殿下也,被選作代表了嗎。」
「那個,殿下,希利爾大人……那個,我份內的工作,我會帶回宿舍處理的……」
「不、不是的,我纔沒有,手下留情什麼的!」
無意識握緊拳頭的莫妮卡,使勁從喉嚨擠出聲音開口:
與莫妮卡對奕的菲利克斯,心中暗自湧現無比的雀躍。
莫妮卡沒有棋盤,所以她在畫了格子的紙上擺滿木片或小石子當作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然後下着下着才發現,天色已經不知不覺轉亮。這樣的發展,在近來算是家常便飯。
「嗯,當然。」
對局過程中幾乎要令人恐懼的撲克臉,也變回了一如往常的純真表情。
「總算給我抓到了,諾頓小姐……妳中午和我對局時,手下留情了是吧?」
莫妮卡一瞥一瞥地瞄向希利爾。只見他正與平時無異,一臉嚴肅地雙手抱胸,望着莫妮卡與艾利歐特。
「還、還請多多指教!」
即使莫妮卡被選作代表,菲利克斯與希利爾的態度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啊嗚……」
「非常謝謝你們。」
擰着哀號莫妮卡臉頰的艾利歐特,臉上露出的是令人好生懷念的搗蛋鬼表情。
換句話說,他正爲了自己寵愛的小動物跑去黏別人而鬧彆扭。
「因爲我很想檢證有哪些模式能夠逼和嘛~~……」
如此宣言之後,莫妮卡「呼~」地吐了口氣。
「這麼一提,以前好像有個傢伙下棋下輸我不甘心,犧牲睡眠瘋狂鑽研棋藝,到頭來卻在對局時不支倒地嘛。對吧,希利爾?」
自己被這樣的生活搞到睡眠不足的事,似乎被菲利克斯看穿了。
莫妮卡抽噎個不停,哭着幫自己辯解。
聽到菲利克斯的提議,莫妮卡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出口的這句感謝,流利到連自己都驚訝。
(希利爾大人會不會覺得我給他添麻煩……不要啊……)
「喔~?」
莫妮卡嚇得肩頭一顫,希利爾則擺出一如往常的高傲態度接話:
「…………」
臉上的笑容溫和依舊,笑咪咪的菲利克斯無言地伸出手來,朝莫妮卡的左臉一把捏去。
「爲、爲什麼~~~~~~~~?」
「哇~真的好能伸縮。嗯,感覺這捏起來會讓人上癮呢。」
「浩痛哇~~~~」
「啊,抱歉喔,莫妮卡。」
菲利克斯俐落地鬆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莫妮卡,在揉左右臉頰的同時,睜着撐大到極限的雙眼望向菲利克斯,不敢置信地開口:
「剛、剛纔……咦,那個……」
「嗯,怎麼了嗎,莫妮卡?」
面對笑容滿面的菲利克斯,莫妮卡成功表演瞭如何在雙頰紅腫的同時讓臉色發青的特技。
莫妮卡就這麼維持着雙手敷住臉頰的姿勢,渾身打顫得喀噠喀噠作響。
「那、那個,至少,請像其他各位那樣,叫我諾頓小姐,或諾頓會計之類的……」
「妳的要求不是別再叫妳小松鼠而已嗎?關於替代用的稱呼,妳應該沒有特別指定纔對呀。」
菲利克斯故作若無其事地回答,這下莫妮卡終於再也動彈不得。
雖然菲利克斯無從得知,但這時,〈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正在莫妮卡的腦裏放聲大笑。
『哈~哈~哈~!怪妳自己條件訂得不夠嚴謹,纔會落得這番下場喔,同期閣下。』
贏了對局卻輸了勝負,講的就是這種狀況──哭得不成人形的莫妮卡切身體會到了這個事實。
* * *
在棋藝大會上,以賽蓮蒂亞學園中堅選手身分出賽的班哲明•摩爾丁,是宮廷音樂家家庭出身的高中部三年級同學。
自幼接觸音樂,從演奏到作曲樣樣涉獵的他,謠傳已經在社交界養出了一票粉絲,好像是這樣。
這樣的班哲明,留有一頭長及下巴,修剪平整的亞麻色妹妹頭,是個外表纖細又夢幻的青年。
莫妮卡向艾利歐特投以求救的眼神,但他只是聳了聳肩。
不妙,再這樣下去自己真的會被拱成大將!

「學生會在棋藝大會當天也要辦公嗎?」
光是回想起舊友投向自己的冰冷視線,就令莫妮卡的心臟一緊,彷彿要被掐碎似的。
「那個,我覺得已經十分精湛了……」
「也罷,選手出場的順序,博弈德老師大概已經提出申請了,要變更恐怕有點麻煩……八成會按照原定的安排出賽吧。換句話說,我還是得當大將嗎~」
但,也不知是因爲還有校慶這個大活動在等着,又或是本來就對棋賽興趣缺缺,莫妮卡被選爲棋藝大會選手一事,拉娜似乎並不知情。而莫妮卡自己也不曾主動聊到這個話題。
眼見莫妮卡淚眼汪汪地哀求,艾利歐特伸手將指頭按在下顎,眯起他的下垂眼。
至於站在莫妮卡身旁的艾利歐特,則露出一臉疲憊不堪的表情。
拉娜見狀,驚訝地瞪大眼睛望向莫妮卡。
那時的勝負雖然是莫妮卡取得壓倒性勝利,但菲利克斯看起來似乎並沒有拿出什麼真本事──倒不如說,菲利克斯當時下的棋路,就像在刻意藏招似的。
莫妮卡差點嗆得咳嗽起來,淚眼汪汪地望向克勞蒂亞。
這種獲選爲某某頭銜的事,莫妮卡不太擅長和人提起。
「沒有這回事,我是對棋藝涉獵最淺的,所以……」
一臉呆滯的莫妮卡還沒反應過來,拉娜已經興奮有加地繼續接話:
「棋藝就是音樂!棋譜即爲譜面!只要看過棋譜,實際交手一局,便能掌握對手下棋時的音樂性!有的人偏好強(Forte)!強(Forte)!突強(Sforzando)!這樣激烈進攻的下法,也有人獨鍾古典曲般莊嚴的嚴陣以待棋風!艾利歐特的下法正有如行進曲!那種如軍隊行進般紀律嚴明的曲調,令人感受到契合格律的美感與強勢!沒錯,只要豎耳聆聽,幾乎隨時可以聽見!那引爆戰火的響亮喇叭聲!還有軍馬蹴地前行的勇猛腳步聲!」
不過,咬着麪包的莫妮卡搖了搖頭。
從前,被人咒罵的惡毒話語於腦中再度盤旋。
那個溫柔善良的尼爾把對手的計策完美封殺的模樣,實在教人頗爲難以想像。
「那個~請問在去年,是哪位學生會幹部出場呢?」
還記得,菲利克斯有說自己也曾以選手身分出場,而且提到「今年也有兩名學生會幹部中選,實在令人開心。」
「是、是的。」
「對、對不起,我那天,剛好有點事情,要辦……」
在支支吾吾的莫妮卡身旁,克勞蒂亞再度低語:
「不、不不、不可能啦~~~~!」
「就是因爲這樣,下棋時他才能反向發揮這種才能啊。他總會看穿哪裏最不想被他進攻,然後毫不留情發起攻勢……那可真是有夠恐怖的。」
畢竟也不是白白被選作代表,班哲明着實是個勁敵。不過,受到艾利歐特事先「不準逼和喔」的再三叮嚀影響,莫妮卡使出渾身解數應戰,並取得了勝利。
「那是毫無一絲多餘,正確無比……用盡各種可能的手段,確實拿下對手王將的風格。」
接着就有如斷頭臺的刀刃一般,將指頭朝正下方使勁揮下。
小聲詢問班哲明的同時,莫妮卡試着在腦內重溫先前與菲利克斯的對局。
「他就是這樣,有點藝術家性格。哎~反正只要一開口就沒完沒了。」
面對莫妮卡的提問,班哲明伸手按住下顎,閉眼沉思起來。
實在不是什麼可以抬頭挺胸表明的家訓。
這種比賽基本上,最後上場的大將都是實力最強的。
艾利歐特這番話,令莫妮卡不經意回想起菲利克斯的發言。
「明明連棋賽的規則都不懂還想去?」
「嗯,我也這麼覺得。」
「難道說,莫妮卡妳被選作選手了?」
勝利之後的發展,就如方纔所示。
眼見班哲明滔滔不絕地講得滿臉通紅又口沫橫飛,莫妮卡不由得好奇他到底什麼時候纔要換氣。
與艾利歐特對奕的過程中,能在棋路隱約感受到他的信念,但菲利克斯把這些都徹底隱藏了起來。說得直接一點,感覺得出他在放水。
「……咦?」
也不曉得艾利歐特這些話班哲明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只見他舉起纖細的手指,有如揮舞指揮棒似地甩動,一臉恍惚地望向棋盤。
「勸妳左耳進右耳出比較好。」
聽到的回答,令莫妮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咱們今年可是備受期待喔?再怎麼說,上一屆大會可是由賽蓮蒂亞學園獲得壓倒性勝利嘛。」
「……咦?」
班哲明高高舉起他如指揮棒揮甩的指頭,定格在雙眼睜得大大的莫妮卡眼前。
引發換氣過度的面試。把胃袋吐個精光的儀式預演。
「諾頓小姐的棋風若打個比方,就像是管絃樂演奏的組曲!是從序曲到終曲的每一道音色都經過縝密計算,毫無一絲多餘或累贅的譜面。透過所有樂器齊奏而成之完美和聲所譜出的雄偉莊嚴旋律,正有如音樂家靈魂的集大成!就算要說是音樂之神賜予我們的奇蹟樂譜也不爲過!換句話說,我想表達的是……」
正因如此,菲利克斯的棋風給班哲明怎樣的感覺,令莫妮卡非常感興趣。
……重申一次,他是個纖細又夢幻的青年。
克勞蒂亞的吐槽,氣得拉娜嘟起嘴脣。
正當莫妮卡回想尼爾溫厚的笑容,歪頭感到不可思議時,班哲明又揮着他的指頭型指揮棒開口插嘴。
「很厲害耶!」
克勞蒂亞的這句低聲咕噥,令莫妮卡當場「嗚咕」一聲把麪包噎在喉嚨。
帶著有點不情願的表情,艾利歐特伸手往瀏海抓了抓。
「我的實力的確~還過得去~勉勉強強~算是高明的那方,但我很有自覺,自己並沒有強到能在大賽脫穎而出。然而妳卻不同,妳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妳不當大將,還有誰能當大將!」
艾利歐特輕描淡寫地同意了班哲明的發言。
「……代表選手,先鋒。」
「殿下跟梅伍德總務啊。順帶一提,殿下是中堅,大將是梅伍德總務。」
「莫妮卡,下次休假要不要一起去買東西?」
「呃,喔……」
「三人裏頭實力最差的就是我。既然如此,當然該由我當先鋒!」
「呃──雖然這也沒說錯,不過,我是……」
『妳這種人,就適合把自己關在人煙稀少的山間小屋裏,足不出戶度日啦。』
* * *
在爲了棋藝大會而展開的特訓中,莫妮卡首度與擔任中堅的班哲明•摩爾丁對奕。
班哲明講得理直氣壯,莫妮卡只得猛力搖頭。
「大將非妳莫屬。加油吧。」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當先鋒就已經讓我怕得要命,萬一真的變成,大將的話……」
「討厭啦,這麼厲害的事爲什麼瞞着我嘛!到時候,可以去現場給妳加油吧?」
「那個~……這樣的話,殿下的棋風呢?」
莫妮卡十萬火急地向兩人死命懇求。
「梅伍德總務很機靈對吧?該說是擅長察言觀色嗎,總是馬上能領悟我們希望他做什麼。」
距離棋藝大會只剩不到兩天的中午用餐時間,拉娜在座位上如此提議。
「……棋藝大會。」
棋盤上的棋子,仍維持着莫妮卡與班哲明對局結束時的戰況。
「梅伍德同學的棋風,就像是極其高水準的即興曲。那種洞悉對手意向,再將其行動徹底封殺的完美對應着實令人讚歎!」
「無論涉獵是淺是深,大將就該由最強的人當。我既不說謊也不客套!我家的家訓就是『債主與情人可以瞞,音樂與下棋不能騙』!」
艾利歐特不停點頭,就像在附和「沒錯沒錯」似的。
有如視艾利歐特的傻眼視線等反應爲無物,班哲明再度揮起指頭髮表高見。
「姑、姑且是。」
「想從殿下的棋路判讀出音樂性,難度非常之高。但也對,如果硬要形容……或許就和諾頓小姐妳的棋風很相似也說不定。」
沒想到,拉娜卻頂得椅子嘎噠作響,猛力向前彎腰說道:
看起來拉娜似乎考慮要去添購校慶時需要的物品。
要是真當上什麼大將,不用想都知道同樣悲劇肯定再度上演。
令人頭昏眼花的記憶,接連復甦在莫妮卡的腦海裏。
今年的棋藝大會關係到賽蓮蒂亞學園是否能夠連霸,因此同學們都非常關注。
所以她本以爲大將鐵定會由菲利克斯擔綱,可沒想到竟然是學生會幹部中,與老奸巨猾形象感覺最無緣的尼爾當大將!
「聽好了,諾頓小姐。我的棋風就是無限的音樂。時而激昂,時而惆悵。輕快也好、厚重也好,雄偉又莊嚴也好!各式各樣百花爭鳴的音樂性,我全都可以透過棋路重現,在棋盤上演奏──話雖如此,也不代表我的棋藝就有多麼高超!」
說到這裏,班哲明轉身面向莫妮卡,舉手輕輕拍在她纖弱的肩膀上說道:
換言之,去年以賽蓮蒂亞學園選手身分出賽的,是菲利克斯與某位學生會幹部。
莫妮卡不由得抱頭彎下腰去弓成一團,大聲哀嚎起來:
「規則這點常識我還懂好嗎。呃──……棋、棋子的名字之類的。」
「真虧妳這樣還有臉說自己懂規則耶。」
「有、有什麼關係啦!」
拉娜難爲情地漲紅了臉,轉頭望向莫妮卡。
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的莫妮卡,嘴巴像金魚似地張合不停。
即使莫妮卡當上了代表選手,拉娜也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就跟菲利克斯與希利爾一樣。
隔着上衣按住怦通怦通吵個不停的胸口,莫妮卡輕輕點了頭。
「嗯。來加油,我會很開心。」
「……傻傻地說出這種話,小心某個不懂規則的笨蛋,從外野大聲吆喝助陣喔。」
「纔不會這麼做好嗎!」
怒吼的同時,拉娜像是無意間想起了什麼,望着克勞蒂亞開口:
「這麼一提,去年的大會妳也有出場對吧?另外兩名選手好像是學生會的……」
「虧妳記得這麼清楚耶。」
克勞蒂亞悻悻地低語,美麗的臉龐扭曲了起來。
那種表情,簡直就像是被人挖出了什麼舊瘡疤。
莫妮卡突然不經意想起,在前往選修課教室路上提起棋藝課話題時,克勞蒂亞當場變得一臉黯淡的事。
「克勞蒂亞大人,去年有出場棋藝大會嗎?」
「是啊,怪我沒好好隱藏實力。都是尼爾說什麼『我們一起加油吧』,害我不小心加了油……太大意了。」
克勞蒂亞•艾仕利雖然是個頭腦十分靈活的千金,卻極度厭惡受到他人依賴。
正因如此,她平時纔會釋放陰鬱氣場嚇跑他人,並對尼爾以外的對象擺出毫不掩飾的辛辣態度。去年肯定也是因爲有尼爾在,她才勉爲其難出場的吧。
「從那反應看來,對方和妳有些不愉快過節的,感,覺。」
說起利迪爾王國的三大名校,就是專收貴族子女的名門賽蓮蒂亞學園、神殿傘下的法學強校學院,以及最後一所,魔術師養成機構的最高峯米妮瓦──莫妮卡從前也曾就讀的學舍。
「八九不離十吧。畢竟名目就是三大名校……我們、學院以及米妮瓦的交流賽啊。」
(不要緊,大家,一定根本早就,把我的事情,忘光了。)
(克勞蒂亞大人下棋時是怎樣的風格呀。雖然即使開口拜託她對局,她大概也不會接受,但我或許有點,好奇。)
雖然在內心不停說服自己,身體卻還是止不住顫抖。
「──唔!」
確認莫妮卡戰戰兢兢地首肯後,拉娜再度強硬地叮嚀她「絕對喔」。
當上七賢人的莫妮卡,雖然在就任同時便從米妮瓦跳級畢業,可現在應該還有幾位當時的同窗在校就讀。
被人用比較強硬的口氣要求,就會忍不住點頭,這是莫妮卡的習性。
(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
就在莫妮卡思考着這些事情時,拉娜有如靈光乍現地問道:
「妳那纔不是什麼事都沒有的表情啦!」
「棋藝大會當天,妳稍微早點起牀,來我房間一趟。」
(不是,不是的。巴尼沒有錯。一定是我不好。錯在我的身上,所以不是什麼不愉快的過節,全都是我不對。)
艾利歐特說去年是賽蓮蒂亞學園獲得壓倒性勝利,所以克勞蒂亞的實力應該也相當非凡。下次找艾利歐特或班哲明,請教克勞蒂亞是怎樣的棋風好了。
注意到莫妮卡樣子不對勁的拉娜,衝下椅子蹲到莫妮卡身邊。
「莫妮卡。」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跑出山間小屋的,對不起。我這種人,明明就不可以出現在別人面前。必須照巴尼說的足不出戶纔行,我卻……)
「說好嘍。」
克勞蒂亞的回答,令莫妮卡感覺自己瞬間渾身血液倒灌。
「莫妮卡?」
莫妮卡緊緊按着胸口,不停左右搖頭。
拉娜眉角上吊地斥責,克勞蒂亞則低語咕噥起來:
『妳這種人,纔不是什麼朋友。』
「啊……對不,起……」
不時閃過腦海的,是從前當成好朋友的少年,投向自己的輕蔑眼神。
(我不想,給拉娜添麻煩。)
「我不要,緊。什麼事都,沒有……」
「噯,這麼說起來,今年對戰的學校也跟去年一樣嗎?」
還以爲自己自從來到賽蓮蒂亞學園,已經變得比較能走出陰霾了,但記憶中的冰冷嗓音,還是硬生生將莫妮卡的自信連根剷除。
腳邊鏗鏘一聲響起。是莫妮卡原本拿在手上的叉子滑落地面的聲音。
「……?」
「莫妮卡?」
莫妮卡緩緩抬頭望向拉娜,只見拉娜帶着下定決心的表情告訴她:
雖然渾身顫抖,莫妮卡還是動起慘白的雙脣開口:
每當令人懷念的臉孔浮現在腦海,莫妮卡就會責怪自己。
「妳在學院或米妮瓦,有認識的人是嗎?」
拉娜伸手添在莫妮卡的肩頭,以堅定的語調喚着她的名字。
自從學會無詠唱魔術,自己就成天窩在研究室裏頭,連學會跟研究發表會都沒去露臉,所以還記得莫妮卡長相的,就只是少數中的少數。
感覺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獲得他的原諒。
這時,莫妮卡發現自己連正確呼吸的方法都忘記,開始不停「噫、噫」地短促吸氣。這是過度換氣的前兆。莫妮卡趕緊伸手遮住嘴巴。
莫妮卡慌忙離開椅面,蹲下想撿起滑落的叉子。偏偏指頭卻顫抖不停,沒辦法好好使力。結果拾起的叉子穿過指間,再度摔在地上。
(……咦。)
莫妮卡倒抽一口氣,喉嚨哽了起來。
說來雖然非常離譜,但莫妮卡直到前一刻爲止,都從未意識過棋藝大會的對戰校是誰。明明在聽到各大名校這個字眼的時候,就應該立刻注意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