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日來訪,初始的季節(插班入校~校慶前的夜遊)①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3.3萬 字
【〈沉默魔女〉的小小謊言】
插班進入利迪爾王國名校──賽蓮蒂亞學園高中部二年級的莫妮卡·諾頓是個極度怕生的少女。因此無論身處教室還是學生會室,基本上都是低頭不語,不過每每抬頭,都會用那圓滾滾的眼睛仔細觀察周遭。
莫妮卡·諾頓只是虛假的身分。她的真面目,是受命暗中護衛第二王子的七賢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這樣的她,某天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每當有學生會幹部在喝紅茶,希利爾不知爲何就會悄悄保持距離,要不是自個兒移動到會議用桌,要不就是跑去躲在資料室裏。
今天也不例外,莫妮卡原本正與希利爾同桌作業,剛好有空的尼爾隨着一聲「請用紅茶」把茶杯擺上桌。
結果,希利爾就在尼爾離桌的同時起身,起步要往資料室走去。
「那、那個~」
反射性喚住希利爾的莫妮卡驚覺不對,又閉上了口。
停下腳步的希利爾皺起眉頭瞪向莫妮卡。啊啊~自己爲什麼會忍不住出聲啊,莫妮卡暗自後悔。
即使如此,對於每次送上紅茶他就會離座的狀況,莫妮卡就是沒辦法不去在意。
「那個……就是,呃──……」
「有話想說就簡潔扼要講清楚。」
希利爾的高壓態度令莫妮卡有點畏縮,但在縮起身子的同時,還是輕聲細語問道:
「艾、艾仕利大人……不喝紅茶,嗎?」
莫妮卡這番話,不知爲何令希利爾露出有點訝異的神情眨眼。想來是因爲莫妮卡不怎麼會閒聊,讓他感到意外吧。
該不會,要被他訓斥「別在那閒扯淡」了吧。
縮起頸子的莫妮卡還在膽戰心驚,希利爾又呼~地嘆了口氣,確認一旁沒有其他學生會幹部在,小聲答道:
「我待在這裏,會害紅茶冷掉吧。」
「……啊……」
現在的莫妮卡就算不用捲尺,也能透過目測判斷出大概的尺寸。即使如此,用工具測量出精確的數字,果然還是讓人非常心曠神怡。
說着說着,菲利克斯把手上的蛋糕抵在莫妮卡嘴脣推啊推的。
就這樣喫光半片蛋糕後,莫妮卡把剩下的兩片半重新用紙袋包起來。
「……唔!」
紙袋裏裝了摻有葡萄乾的三片奶油蛋糕切片。莫妮卡拿出其中一片,撕成兩半小小啃了一口。
「原來如此喵,挺簡單的嘛。」
菲利克斯起身,從莫妮卡手中抽起紙袋,拿出剛纔撕開的半片蛋糕,遞往莫妮卡嘴邊。
一拿起捲尺,莫妮卡的內心忽然雀躍起來。
琳隨手拿出一疊卡牌,翻過來在地板攤開。
只見莫妮卡當場蹲下,把被翻到背面的卡牌依序從小到大啪噠啪噠翻開。
「諾頓小姐。來,啊──」
正陶醉於這精緻的手藝,眼前忽然出現一雙男用鞋,莫妮卡立刻興高采烈地拉出捲尺比上去。
這反應,恐怕是真的沒發現自己肚子正餓。
「……」
「你在幹什麼,諾頓會計。」
不甘示弱的琳也生成小規模旋風翻牌。尼洛更不服輸地用尾巴繼續翻。翻。再翻……
「維克托·松禮已經護送完畢。敢問,目前報告的進度如何了?」
緊緊握住按在胸口的手,莫妮卡開口:
某個物體──也就是捲尺。
「嗨~諾頓小姐。你特地把卷尺拿出來,是要做什麼呀?」
側眼望着這一連串動作,莫妮卡也啜了一口變溫的紅茶。
【帥氣對對碰】
也就是說,這個少女很怕人滿爲患的餐廳,所以打算靠手邊的食物能撐幾餐就撐幾餐的樣子。
不知爲何,莫妮卡的反應居然是倒抽一口氣,淚眼汪汪地伸出雙手。
「請、請再稍等一下……我會在天亮前寫完的。」
側眼眺望着兩人的熱戰,莫妮卡繼續撰寫報告。
「我、我其實……!」
「……嗯?」
莫妮卡深深一鞠躬,跑去沙發邊緣縮成一團就坐,打開點心的包裝。
「剛那是啥招啊!有夠帥!」
看來,莫妮卡是這周負責鎖門,所以一直在等菲利克斯完工的樣子。
「呃,不,那個,這是爲了明天,特地保留的,貴重的食物……」
「堂堂賽蓮蒂亞學園學生會的成員,做出無謂趴在地上這般行徑,會讓人質疑學生會的品格。想必你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吧。」
「尺、尺……」
「…………咦?」
接着開始量椅寬。這裏與目測稍有些誤差。在腦海裏修正誤差後,這次改量沙發。
凝視卡牌的琳連眼皮也不眨一下,雪白的細長手指便朝卡片伸去,咻地一揮。
把手背朝上,雙手前舉的這個姿勢,是在準備讓人上手銬,或是受鞭刑捱打時纔會有的動作。爲什麼她在這種狀況下,會覺得自己要受罰呀。
拿着羽毛筆揮毫的莫妮卡答道。隨後,在牀上滾來滾去的尼洛起了身。
「帥氣對對碰的初代王者,就決定是〈沉默魔女〉閣下了。恭喜。」
「原來如此。那麼,這款遊戲如何?」
菲利克斯還一副有點想看好戲的模樣,但希利爾感覺上已經是隻要答案不滿意就要破口大罵了。
「……唉嘿。」
數字明明完全對不上,琳卻好似受到什麼啓發,點頭望向尼洛。
一臉困擾的莫妮卡,把送上嘴的蛋糕整塊塞進了嘴裏。
「報告書……寫好了~」
一時緊張,發出的聲音比預期更大。希利爾也訝異地瞪大雙眼望着莫妮卡。
所以,他會先等待大家喝完,總是獨自一個人喝着紅茶。
緩緩抬起頭來,隨即與露出狐疑視線的希利爾四目交接。在滿臉駭人表情,雙手抱胸的希利爾背後,還可以看到菲利克斯的身影。
驚愕的莫妮卡,一手拿穩裝有點心的紙袋,另隻手按在單薄的肚子上。
「……嘿。」
「那麼,容我發起先攻……我來了。」
只不過,兩人手邊都沒有任何成對的牌。看來,他們倆只顧着要怎麼用更帥的姿勢翻牌,壓根兒就放棄了要去記哪個位置的哪張牌是什麼花色與數字。
「呃──報告書……我寫好了,可以請你,幫我交給路易斯先生嗎?」
「本大爺也要!本大爺也要翻!……剎啊──!」
嚴以待人也嚴以律己的希利爾,想必是無法容許自己身邊的冷氣,吹涼了別人的紅茶吧。
還是老樣子,沒有要親近自己的跡象啊~思索着這些事情,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招招手。
最後在翻開剩下的兩張鬼牌之後,仰頭望向琳。
拉出捲尺,莫妮卡開始測量眼前桌子的寬度。與目測的結果幾乎沒有出入。
「我其實,很怕燙……所以就算冷掉,也沒關係。」
「棍棒三,以及聖盃七……沒成對。」
「噯,閒着也是閒着,找些遊戲來陪我玩吧,女僕姊姊。雖然三兩下入睡向來是本大爺的特長,可今天經歷太多事,這會兒精神好得很啊。」
小時候,莫妮卡最愛玩的一項遊戲就是測量。尤其是當父親送捲尺給自己之後,莫妮卡總是在家裏到處測量傢俱的尺寸。
「這給你。」
「明天我再送別的給你,現在把這些全部喫光。」
莫妮卡每天早上都會喝一杯燙口熱咖啡的事情,要對希利爾保密了。
這種把魔力花得像水的翻牌法,看得尼洛雙眼閃閃發光。
在希利爾身旁,總是飄蕩着冷冰冰的空氣。
我可以鎖門了嗎──就只是要問出這麼一句話,對這個少女而言似乎都是件大費周章的苦工。
「喔~莫妮卡,你再等等。本大爺的新必殺技馬上就要引爆……」
一臉若無其事地低語,琳再度生成氣流,把卡牌翻回背面。
「啊,是的。託殿下的福,我這幾天可以不必上餐廳了!」
賽蓮蒂亞學園女生宿舍的閣樓間裏,莫妮卡正仰賴提燈的照明,撰寫要給路易斯的報告。這時,琳忽然輕飄飄從窗口進房,無聲無息落地行禮。
「呃──因爲還有這麼多,足夠讓我,分成五餐來喫,了。」
「那個~我、我可以……呃──……鎖門,了嗎……」
直直望向忐忑不安遞出報告的莫妮卡,琳開口宣言:
「輪流挑兩張牌翻開,若兩張數字相同,就能收回成對的卡片。最後收集到較多卡片的一方獲勝。」
(好懷念啊~……)
滿臉通紅的莫妮卡,難爲情地輕聲接話:
【魅惑的黃金三角形】
「技術真是了得。那麼,也容我獻醜……」
放學後,第一個來到學生會室的莫妮卡,在大致上準備好所需文件之後,無意間想起今天的作業需要用到長尺,而且是要用來製表,所以儘可能愈長愈好。
「諾頓小姐。你把手伸出來看看。」
在苦笑的同時,菲利克斯抓起莫妮卡的手掌一翻,然後在朝天的掌心擺上了用紙袋包裝的烘焙點心。
那天,結束學生會業務的菲利克斯,剛收好處理完畢的文件,就和朝這兒瞥個不停的莫妮卡四目交接。其他幹部們都已經完成各自的工作,回宿舍休息去了。
「如果把你剛纔的回答照單全收,就代表你每餐,都只需要喫半片蛋糕?」
【小松鼠的飲食生活】
尼洛用尾巴靈活地翻起兩張牌。出現的數字是劍九與棍棒五。
總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不能置之不理的發言。
緊接着,一陣風吹起,兩張卡牌被翻了過來。
「請、請容我推辭……」
低語伸手在工具箱裏摸索的莫妮卡,在看到某個物體後停下了動作。
希利爾默默重新就坐,然後用鼻子哼了一聲,拿起紅茶杯就口。
「是的。我日夜孜孜不倦在研究如何更帥氣地翻牌。」
「從剛纔起,你的肚子就一直咕嚕叫嘛……該不會,你自己沒發現吧?」
用捲尺量地毯的紋路,結果愈量愈快活……這種真心話當然說不出口,莫妮卡只得冷汗直流地努力拼湊藉口。
「到那邊的沙發去喫吧。」
「…………」
「我、我想撿掉到地上的捲尺,結果碰巧看到地毯的紋路,那個~因爲圖案織得很漂亮,不知不覺就看得忘神……」
愈量愈起勁的莫妮卡,隨着唔呼呼的笑聲量起地毯的紋路。以五顏六色針線織成圖案的地毯畢竟是高級品,紋路的寬度始終如一,毫無任何偏差。
「非、非常、非常感謝,殿下……」
與菲利克斯對上眼的莫妮卡,忸忸怩怩搓着指頭開口:
具備過剩吸收魔力體質的他,會透過胸針型魔導具,隨時排出體內多餘的魔力。這些魔力常會伴隨着些許冷氣,所以他身邊圍繞的魔力濃度比較高,空氣也較冰冷。
「要帶回去喫嗎?」
朝陽的光線開始自窗口灑落室內時,在剛寫好報告的莫妮卡一旁,琳與尼洛依然殺氣騰騰地翻着卡牌。
我這什麼藉口,也太牽強了啦。可出乎意料的是,聽了莫妮卡的辯解,希利爾竟有點瞪大眼睛,嘴角略顯上揚。
那是在遭遇意外驚喜時,試圖隱瞞喜悅之意的人類,會露出的表情。
「……這樣啊。」
只留下這句話,希利爾便朝資料室走去。呆望着那道背影遠去的莫妮卡,這會兒又聽見了菲利克斯湊近的耳語:
「希利爾他啊,最喜歡觀賞漂亮的編織品了。」
原來如此──如此應聲的同時,莫妮卡望向地毯的圖案。
編在地毯上的三角形圖案,是腰與底邊的比值等於黃金比例的黃金三角形。
竟然連那個希利爾·艾仕利都能迷倒,莫妮卡忍不住細細領會黃金比例的美妙。黃金比例果然很厲害。
【冰之貴公子與逗貓棒】
黑貓尼洛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能幹使魔,他活躍的身影正堪稱最強最帥的英姿,完全就是故事主人翁應有的表現。
這樣的最強使魔尼洛,在主人莫妮卡爲了不習慣的校園生活奮鬥的期間,當然也身負「暗中守護第二王子」這個重要的使命……但,這麼個天氣晴朗的好日子,會想無所事事地摸魚享受日光浴,也是貓之常情。
頂着秋高氣爽的舒暢晴空,尼洛在中庭大樹下正窩成一團打盹。
也不曉得就這麼經過了多少時間。冷不防地,一道陰影籠罩在尼洛身上。原來是有人屈身蹲到尼洛身邊。
尼洛稍稍撐開眼皮,旋即睜大金色的貓眼,渾身僵硬起來。
在尼洛身旁蹲下,低頭盯着他不放的人,是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
(唔嘎!冷冰冰老兄?)
在剛來到這所學校沒多久的時候,尼洛曾爲了阻止希利爾失控,搶下他的胸針,還因此遭到冰之魔術攻擊。
該不會,他是來報那時候的仇!焦急的尼洛正如此心想,希利爾卻嘖嘖嘖地咂起嘴來。
這肯定是用來降低戒心,好伺機接近並擒拿目標的伎倆。
尼洛帶着毫不鬆懈的眼神仰望希利爾,這時,希利爾竟露出燦爛的笑容,伸手摘了一株附近的草。那株尖端毛茸茸的禾草,正是俗稱的逗貓棒。
莫妮卡負責護衛的閃亮亮王子,看來似乎不在學生會室裏頭。
本來想抱進懷裏好好摸一摸的……就在希利爾正悄悄地爲此失落時,背後突然響起了幾道嗓音。
莫妮卡把木置梯架擺在資料架前,試圖從紙箱下把資料抽出來。可是,紙箱的重量超乎預期,資料怎麼抽也抽不動。
「尼洛,我回來了。」
(本大爺也很聰明,很可愛好嗎。)
再這樣下去,莫妮卡就要摔下梯架,緊接着被墜落自架頂的沉重紙箱壓扁了。
該使用無詠唱魔術嗎──內心剛閃過這份猶豫,一道犀利的嗓音便自背後響起:
布莉吉特與尼爾各自停下手邊的作業回答:
「我比較喜歡狗。」
其中一人是書記艾利歐特·霍華德。他似乎只是單純不擅長整理,總在自己座位腳邊擺個大箱子,用完的資料就一股腦兒隨便扔進裏頭。
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會幹部們個個成績過人,品學兼優,但其實也存在兩個髒亂魔人,東西總是不愛歸位。
至於另外一名髒亂魔人是誰,真相揭曉,正是莫妮卡。
尼洛在窗邊不停捶起貓掌發念,這時,學生會室的大門打開了。走進室內的,是莫妮卡與閃亮亮王子菲利克斯。
正打算開口道謝,莫妮卡卻又發現──
艾利歐特不可一世地擺着貴族架子,抬着下巴挺胸放話,彷佛自己道出的就是世間真理。
「……咦?」
「小松鼠,你咧?」
唐突被拋來質問,莫妮卡困惑地眨了好幾下眼,菲利克斯則是露出美麗的微笑。
另外,尼洛現在雖然有着貓的外表,但真實身分是從前震撼利迪爾王國的沃崗黑龍。
【學生會的髒亂魔人們】
莫妮卡的狀況是,不但會太過陶醉在追尋數字而疏於整理,而且還有個壞習慣是,喜歡遵循只有自己理解的法則去排放資料。
貓纔是最強的生物!這個答案你不說還有誰能說!
在窗邊的尼洛以閃耀着燦爛光芒的雙眼注視下,莫妮卡終於忸忸怩怩地搓着指頭開了口:
「……跑掉了。」
要是希利爾能把左手抵着的紙箱推回不至於滑落的位置,那還有辦法脫險。可是,身形纖細的他,光是要讓紙箱維持在要掉不掉的程度,似乎就已經費盡全力了。
「艾仕利大人,不用擔心我,請你,趕快從這裏,逃開吧……」
兩人幾乎都是秒答。怎喵會這樣。這間學生會室的貓派居然處於劣勢。
不快想想辦法,莫妮卡的這場危機,就會連希利爾都被拖下水。
「我家也和牧羊犬比較熟,所以硬要說的話應該是選狗吧。」
「慢着,不必,不用了,諾頓會計!」
(水喔,冷冰冰,再多誇幾句!讓他搞清楚,貓纔是最強最可愛的!)
之後,尼洛鬧了好一陣子彆扭,足足等上一週才重新批准莫妮卡摸肉球。
莫妮卡向尼洛喚道。但尼洛依然用屁股對着莫妮卡,只舉起尾巴朝地面敲了敲。
(來,誇獎本大爺吧。告訴他貓纔是最強最可愛的生物~!)
「果然還是狗啊。」
「兩邊都喜歡喔。」
……然後,該發生的事件就這麼毫不意外地發生了。
結果,被艾利歐特隨便亂堆,又被莫妮卡按獨自法則排列的資料,就由一板一眼的希利爾與尼爾大費周章重新排列整齊,以上就是學生會常見的光景。
緊抓着資料架,淚眼汪汪哭訴的莫妮卡,得到的是希利爾一臉苦澀的回應:
從窗外朝裏頭窺去,只見冷冰冰跟下垂眼──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以及書記艾利歐特不知道在爭執什麼。
在梯架上使盡九牛二虎之力,想靠蠻力硬是抽出資料的瞬間,腳邊傳來了一聲令人不安的啪嘰聲。是梯架的某處折斷了。
(別輸呀冷冰冰!快回他幾句啊冷冰冰!)
瞥了眼不甘心的希利爾,艾利歐特帶着從容的神情問向兩人:
有云:「會計科目的數字是有法則存在的(以下略)。」
看到黑貓一溜煙拔腿就跑,手握逗貓棒的希利爾顯得垂頭喪氣。
也就是龍族。絕對不是什麼貓。
映入淚眼汪汪的莫妮卡視野內的,是一頭銀髮甩得凌亂的希利爾。
「我、我──……」
「諾頓會計!」
現在,莫妮卡正站在瀕臨毀壞的梯架上抓着資料架,靠着希利爾的支撐,纔好不容易維持住平衡沒倒地。
「狗跟貓都很可愛吧,這種事哪有孰優孰劣的。」
某人伸手撐住了失衡的莫妮卡,同時在千鈞一髮之際抵住架上險將滑落的紙箱。
尼洛俐落地翻身起跳,轉眼間脫離現場。
因爲覺得很有趣,菲利克斯決定再稍微靜觀一段時間。
「嗨~希利爾。你在這裏做什麼?」
希利爾就這麼緊握手上的禾草,開口大喊:
大驚失色的希利爾回過身來,發現站在背後的人是莫妮卡與菲利克斯。
一點都不有趣的回答。
擺起不出所料的態度,艾利歐特望向莫妮卡。
維持着以右手抓住資料的姿勢,莫妮卡失去了平衡。一連衝擊之下,壓住資料的紙箱也開始出現動靜,逐漸於架上傾斜。
那份資料的紙面大、封皮厚,整體分量偏薄,莫妮卡依據獨自的法則,沒有收在資料架裏,而是擺在架子的頂端。
艾利歐特已經完全露出誇耀勝利的表情,希利爾則悔恨地「咕呶呶」低吟。
非常沒有說服力的藉口。
放學後,莫妮卡回到閣樓間時,尼洛不知爲何躲在牀鋪與牆壁的夾縫間,蜷曲成一團。
希利爾將手上的逗貓棒舉到尼洛面前,開始左右甩動。
(……嗯,該在哪個時機阻止他們比較好呢~)
可是,他真的動手清理自己資料的次數寥寥無幾。大體上都是看不下去的希利爾或尼爾幫忙收拾。
尼洛差點腳滑摔下窗邊。
「你們覺得呢?狗跟貓,哪邊比較可愛?」
「嗨~殿下,小松鼠。你們倆是狗派還是貓派?」
一臉不服氣地反駁的,是希利爾。
菲利克斯帶着和藹的笑容,在一旁守候着這樣的兩人。
無論希利爾怎麼對兩個髒亂魔人抱怨,到頭來依然都會去收拾善後,所以艾利歐特不管經過多久都會拖延整理工作,莫妮卡拘泥於獨特法則的壞習慣也依然故我。
對於莫妮卡的答案勝券在握,尼洛笑了起來。莫妮卡當然是貓派。再怎麼說,這麼可愛的使魔從平時就待在身邊親密互動,還不時送上肉球按摩啊。
【學生會貓狗論戰】
「那、那個~……」
「沒──這回事,絕對是狗比較好。」
「爲、爲什麼~……?」
然後,架子頂端的資料上,現在沉沉地擺着另一個髒亂魔人隨便亂塞資料的紙箱。
* * *
某個悠閒秋日的放學時分,正在賽蓮蒂亞學園校舍樓頂打瞌睡的尼洛,聽見從學生會室傳來的爭執聲,耳朵反射性豎了起來。
尼洛悄悄起身,從樓頂下到學生會室的窗邊。
「非、非常抱歉,我,我一直都沒有,努力美化環境……那個,我這就開始動手。努力除草。」
「噫!噫啊啊啊啊?」
但,就是有人將這個藉口信以爲真。就是他的學妹莫妮卡。
「莫妮卡這個負心人──」
面對希利爾的反駁,艾利歐特挖苦似的笑道「是喔~」並轉頭望向另外兩人。
「我只要……有肉球可以摸,不管哪邊都好……」
那天,莫妮卡在學生會室一旁的資料室尋找與校慶經費有關的舊資料。
「嗯咕唔唔唔唔……!」
「這是……我是在除草!我認爲身爲學生會幹部有必要爲了美化校內環境貢獻一份心力所以……唔!」
「以後你休想摸我的肉球了──」
室內除了這兩人,還可以看到咄咄逼人女跟小個子──書記布莉吉特與總務尼爾的身影。
「別輕言放棄,諾頓會計。」
「狗比較聰明,比較可愛吧。」
然後希利爾右手撐着莫妮卡,左手抵着資料架上的紙箱……換句話說,兩人現在都動彈不得。
「可、可是……」
「艾仕利,大人……」
聽到這番發言,尼洛頓時怒火中燒。
當場蹲下拔起草來的莫妮卡,以及慌忙阻止她的希利爾。
(哼哼~這種小伎倆就想讓我掉以輕心啊。)
「……貓也很可愛啊。」
有云:「比起一冊冊收拾,事後整個一併清理不是更有效率嗎。」
莫妮卡從梯架上摔落只是時間的問題。施展無詠唱魔術可能會解決大部分的問題,但卻會導致身分在希利爾面前曝光。
啊啊~到底該怎麼辦……!心急如焚的莫妮卡,耳裏又傳進一陣開門聲。是有人進到資料室來了。
「你們兩個在搞啥啊?」
這陣傻眼似的嗓音,出自學生會書記艾利歐特·霍華德的口中。
希利爾辛苦地呼呼喘着大氣,朝艾利歐特瞪去。
「看就知道了吧,快幫我們一把。」
聽了希利爾的回答,艾利歐特立刻揚起嘴角,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然後就這麼裝模作樣地站到希利爾身旁說道:
「喂喂喂,像這種時候該說的是『拜託請幫幫忙』纔對吧?唉~~受不了,講話不知禮數的傢伙就是這樣……」
「霍、霍華德大人……」
莫妮卡一開口,艾利歐特就轉動下垂眼望了過來。
看來,他是在等莫妮卡哀求「請幫幫我們」的樣子。
然而,莫妮卡比起求救,還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告訴艾利歐特。
「那裏,很危……」
「啥?……嘎啊──!」
希利爾用左手抵住的,資料架上瀕臨滑落的紙箱。旁邊其實還擺了另一個大紙箱。那個大紙箱也同樣正以搖搖欲墜的角度瀕臨滑落──而且,還是落往艾利歐特的正上方。
艾利歐特大爲驚慌地伸出雙手,撐住滑落中的大紙箱。裏頭同樣塞滿資料,所以沉重得很。
「誰幹的好事啊,把資料箱擺在這種地方!」
面對怒吼的艾利歐特,希利爾抽搐着臉頰應聲:
「……我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霍華德書記的紙箱?」
「三八三二七九五零二八八四……啊!殿!殿下?」
「所以我不是每次都說要一冊一冊收回架上嗎!」
「呀啊啊啊!」
在莫妮卡面前停下腳步的希利爾,一見到古蓮,纖細的柳眉便立刻直豎。
「物歸原位是很重要的喔。一旦疏於整理,就可能引發意外事故。」
莫妮卡慢吞吞地起身,再度邁出步伐。
總算,可以從樹木間的縫隙看見山間小屋,看來是抵達終點了。
【屬性診斷】
那天,來到莫妮卡教室的古蓮,手上拿着一本書向莫妮卡問道:
「……你在說什麼?」
「看來,診斷也是有落空的時候哩。」
莫妮卡一臉狐疑地仰望希利爾,接着如搗蒜般點頭,對古蓮的發言表示肯定。
(該不會,我是魔術師的事情穿幫了……!)
這張牀滿是塵埃與黴味,翻身時牀板更是嘰兮嘰兮作響,比米妮瓦的學生宿舍還不如。
從數字的世界迴歸現實的莫妮卡,眼裏見到的是菲利克斯燦爛的笑容。
古蓮隨口應了聲「多謝」,希利爾又從頭頂到鞋尖仔細端詳了古蓮的服裝儀容一番,然後皺起眉頭說道:
對於這類性格診斷不太熟悉的莫妮卡被勾起興趣,開始逐字閱讀紙面。
「……屬性診斷?」
菲利克斯這番話,讓艾利歐特一臉尷尬地別開視線,莫妮卡也低頭不語。
記載於水屬性頁面的內容,是『個性排他且冷酷。拒絕與他人牽扯的孤高人士』。
【我出發了】
把數學與魔術鑽研透澈的結果,習得了無詠唱魔術的魔女,半張着嘴凝視書頁。
「很有趣對唄~尼爾擅長土屬性,所以是『腳踏實地又正經。有遠見又體貼』。」
然後每次都將預定要整理的資料隨手扔進架頂的紙箱裏,久而久之就變成這樣。
這裏沒有任何人。只要一直窩在這個家裏,就不用再經歷任何可怕難過的事。
(這樣子……巴尼是不是就願意原諒我了呢~)
「……咦?」
闔上眼皮不久,睡魔立刻來訪。自從當上七賢人,內心一直沒有機會放鬆,但今天應該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
「莫妮卡擅長什麼屬性,告訴我好咩!」
這下有救了──莫妮卡與艾利歐特終於鬆一口氣……但,現場卻有個反而板起面孔抖擻精神的男人。是誰當然不用說,正是希利爾。
希利爾則是雙手抱胸,狠狠瞪向艾利歐特與莫妮卡。
古蓮朝書籍瞄了一眼。
「古蓮·達德利,連翻好衣領都不會是不是。不像樣!」
「這、這個診斷,好厲害耶。」
兩人的鬥嘴終於演變成毫無品格的謾罵,一旁早已半失去意識的莫妮卡則是不停嘀咕着圓周率。
「好像可以透過擅長的屬性分析性格喔!我是火屬性,所以是『個性陽光、喜歡慶典,充滿生命力又好動』的樣子哩!」
莫妮卡絕非什麼路癡。看地圖記路反而是強項,偏偏運動神經爛得絕望,體力又幾近於不存在。
「噫噫~好遠喔……嗚嗚……」
「喔~莫妮卡。今天不是要補考社交舞嗎?真的沒問題嗎?」
艾利歐特要靠雙手才勉強撐得住的沉重紙箱,菲利克斯單手便推回原位,然後就這麼順勢把希利爾抵住的箱子也推回去,最後輕輕抱起攀在資料架上的莫妮卡。
隨着一陣奇妙的「噗哇~」聲響,一齊飄舞至半空的枯葉開始嘩啦嘩啦撒在莫妮卡頭上。
唐突被詢問這種問題,莫妮卡頓時渾身僵硬,冷汗直流。
「其實啊,我看了這本書喔!」
近來剛就任七賢人,年僅十五歲的天才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目前正於山中遇難。
「不然擺在腳邊不是很礙事嗎!」
對於這樣的兩人,菲利克斯露出故作困擾的表情補充:
開封作業就留待明天吧。今天已經想休息了。
順帶一提,莫妮卡擅長的屬性是風。
莫妮卡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山間小屋的門。
明明如此,莫妮卡卻感到鬆了口氣──甚至安心到想哭。
學生會幹部個個成績過人,品學兼優──目睹讓此等形象灰飛煙滅的光景,菲利克斯苦笑起來,朝資料架走近……
灰塵飄舞的室內地板上,堆放着文件與行李。這些是事先支付酬勞,請山腳下的人幫忙搬過來的行李。
「爲什麼要特地擺在架子頂端!」
「無論何時何地何種狀況,都沒有理由可以勞煩殿下!」
「非常對不起,非常對不起,非常對不起~~~~……」
艾利歐特撐着即將滑落的紙箱,希利爾撐着紙箱與莫妮卡,莫妮卡總之抓緊資料架避免跌落梯架。
希利爾與艾利歐特兩人針鋒相對地互罵些無濟於事的內容,莫妮卡則在一旁哭哭啼啼抽咽。
原來如此──稍微瞄了下內容,只見書裏詳細記載了各種屬性的性格與傾向等等。
(竟然也有這種診斷啊……)
(……不過,這裏沒有任何人,沒關係。)
「好累喔……我已經不想再……走!了?」
人類都有各自與生俱來擅長的屬性。雖然這對一般人而言不是多重要的問題,但若立志當上魔術師,就有弄清楚的必要。
搖曳着一頭秀麗金髮,瞪大碧綠色眼眸的救世主,是學生會長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諾頓會計,今天開會的時間有變動。請你也轉達梅伍德總務一聲。」
露出一臉被人猛踩痛腳的表情,艾利歐特咂了咂嘴。
聽了艾利歐特的吶喊,希利爾吊起眉尾回以怒號:
「所以說你在胡扯什麼。」
莫妮卡與古蓮正聊書籍的內容聊得火熱,教室的門就被某人給打開。開門快步走進的人,是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
發飆的媽媽──更正,發飆的副會長這番宣言,讓兩個髒亂魔人露出放棄的表情,各自拿起了該收拾的資料。
古蓮舉起手上的書,秀到僵硬的莫妮卡面前。這本大衆化風格的樸素書籍,封面上寫着:《命中率百分百!屬性診斷!》
大家的媽媽──這個比喻讓艾利歐特咕呼一聲,差點忍笑忍到窒息。
「混帳東西!這種狀況下勞煩也無所謂好嗎!」
莫妮卡正動身前往的,是最近剛買下的家。正確來說,那兒比起住家,用山間小屋來描述更加貼切。明明已經中午,一大清早就從附近村子出發的莫妮卡,卻依然遲遲抵達不了目的地。
性格與傾向是『看心情做事,捉摸不定,看上的東西會仔細鑽研透徹。藝術家與學者常見的個性』……姑且不論看心情做事與捉摸不定的部分,後半段倒是挺精闢的。
「那你有本事自己把手上的箱子拿起來看看啊,矮冬瓜!」
「到時整箱一起清理比較省事吧!還有,箱子下那份資料不是我的,是那邊那條小松鼠乾的好事!」
「嘿咻。」
說着說着,希利爾開始仔細示範領結正確的打法。
話都還沒講完,莫妮卡再度被樹根絆倒,一路滾落下坡道。
「你自己又有好到哪裏去!」
然後輕輕踮腳,把艾利歐特撐着的紙箱推回架頂。
身陷絕境的三人異口同聲地喚起:「殿下!」
灰頭土臉的莫妮卡,渾身上下都是泥土與枯葉,難以想像是個七賢人。要是給米妮瓦的人瞧見了,肯定會被指指點點嘲笑個不停。
「想說裏頭怎麼這麼吵……看起來你們狀況挺危急的喔?」
「手套也是制服的一部分,下次記得戴好。還有,領巾不要綁得這麼粗魯。這樣根本就只是打死結……」
「今天來給資料室大掃除。絕對要趁今天這個機會,把物歸原位的概念牢牢釘在你們心中,給我做好覺悟。」
「好、好準……!」
山路纔開走個十來分鐘,就已經氣喘吁吁,路況稍微差一點,她馬上應聲摔倒。
一開口哀號,枯葉與泥土立刻往嘴巴趁虛而入。莫妮卡趕緊無詠唱發動風系魔術,用風形成緩衝墊接住自己的身體。
不但三人全都動彈不得,而且只要其中一人筋疲力盡,全員都會在下一瞬間被紙箱裏的資料給壓扁,就在如此絕望的狀況下──救世主開門降臨了。
嘀咕的同時,希利爾揪起古蓮的衣領翻平。
「諾頓小姐,差不多該回到現實世界嘍?」
「……嗯。」
雖然是能讓大多數女同學爲之陶醉的笑容,但反過來被護衛對象救助的莫妮卡看了,反應除了臉色蒼白還是臉色蒼白。
「……我還是,最適合在這種山間小屋,自己一個人過活。」
莫妮卡揉着肌肉痠痛的腳,點頭回應尼洛。
莫妮卡把髒兮兮的外套與靴子脫了,朝牀上就是一癱。
讓莫妮卡回到地面後,菲利克斯轉頭望向架頂的資料,以及毀壞的梯架。單單只是這樣,他似乎便推理出了大概的經過。
「這點小事犯不着勞煩殿下出手。這裏很危險,還請儘快回到學生會室去……」
* * *
「該死,一點也沒錯,就是我……!」
「可別太過勞煩希利爾出手喔?畢竟,他可不是大家的媽媽啊。」
「我啊,最喜歡熱心照顧人的副會長了!」
上一次肌肉痠痛到這個地步,應該是首次前往那間山間小屋的時候了吧。
(……好懷念啊。)
如果要說不懷念在山間小屋安寧生活的時光,當然是騙人的。但即使如此……
(我還,不能回去。)
今天已經約好趁一大清早先做舞步的最終確認。古蓮與拉娜他們,大家應該都已經來了。
好了,得快點動身才行。大家──朋友們都在等我。
「我出發了。」
明明肌肉痠痛,莫妮卡的腳步卻輕快得不可思議。
【烤點心的關鍵,在於精準的計量】
鄉村貴族千金凱西·古洛布時常上門光顧的餐廳,送了三顆蘋果給凱西。
雖然是賣相不太漂亮,口感偏硬的小蘋果,但相信還是可以烤得美味無比。
抱着這種想法借了廚房一角,打算久違地製作烤蘋果的凱西,順便邀了莫妮卡與拉娜「要不要一起來烤點心?」
換作平時,凱西肯定只是隨手把口感偏硬的蘋果擺進灰裏悶烤一下就喫了,可既然難得邀了她們倆,不如就好好切成薄片來烤,再淋些蜂蜜好了。
思索着這些規劃的凱西,完全沒有料到,首度受邀前來製作點心的兩人,做出的是怎樣的行動。
時間來到放學後。看到拉娜與莫妮卡各自擺在作業臺上的物品,凱西頓時啞口無言。
首先是拉娜。她帶來了精製過的純白砂糖與麪粉,還有蛋、奶油……每項都是在凱西故鄉一年看不到幾次的奢侈品。
「我、我說要跟朋友一起烤點心,我家那女僕就讓我帶了這些過來。」
說着說着,拉娜害臊地嘟起了嘴脣。
這下可不能隨便烤烤就算了啊──臉頰僵硬起來的同時,凱西將視線改投向莫妮卡帶來的物品。
「噯,莫妮卡,你這是……」
平時總是開朗活潑的她,現在壓低了語調,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平淡嗓音敘述:
面對擺在作業臺上的高級食材與精密天秤,凱西忍不住抱頭。
「該不會是,那面鏡子的故事?」
只是,在剛纔故事裏登場的無頭騎士,莫妮卡對於真面目已經有頭緒了。
「可是,那座森林的魔力濃度非常高。魔力抗性低的人一旦長時間滯留,就會引起魔力中毒。旅人不得已,只能加緊腳步嘗試儘快穿過森林……就在這時──」
「舞蹈教室裏,不是有一面大鏡子嗎?」
「練舞的時候會用到的那面對唄!」
「喂,不就是你自己講什麼『秋天到了,想辦鬼故事大會』的嗎!哪有提議者自己怕成這樣的啦。」
「法律又沒規定提議者自己不可以害怕!」
說得更具體點,是在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的課本上看到的,這裏就先別講明。
「是的,既然提到那個森林的魔力濃度很高,會有精靈滯留也就不奇怪了…………呃──我以前,看過的書上,有提過類似的事情……!」
* * *
可在古時候,精靈的數量遠比現代高出許多。由精靈引發的不足爲奇現象,看在人類眼裏卻成了駭人聽聞的怪談,這樣的案例一點都不罕見。
而以說故事爲業的詩人們在描述時,爲了讓聽衆更有臨場感,白天還會刻意拉上窗簾,熄滅室內的燈火。
古蓮纔剛恢復一如往常的開朗態度,拉娜就壞心眼地咧嘴笑了起來。
「在某個地方,有位旅人正忙着趕路。爲了縮短移動的時間,旅人決定要穿過某座森林。」
原本把椅子搖得嘎答作響的古蓮,忽然停下動作瞪大了眼睛。
「呀啊────!」
故事被打斷的凱西,作勢輕咳了兩聲,再度開口:
「呀啊──!」
「換句話說,是下級精靈聚集在被遺棄於森林的鎧甲中,鎧甲因而動作。看在旅人眼裏,就像是一個無頭騎士對嗎?」
「總覺得,聽過莫妮卡這番話,稍微有點不那麼可怕了哩。」
「哎呀~瞧你嚇成這樣,倒是挺讓人覺得努力講故事有價值呢。」
淚眼汪汪的古蓮吸着鼻子,望向始終安分就坐的莫妮卡。
「烤點心的關鍵,在於精準的計量──我之前看過的書是這麼寫的……所以,我就去實驗室借來了。」
見古蓮嚷嚷着喪氣話,拉娜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轉頭望向身旁的莫妮卡。
即使被拉娜搭話,莫妮卡依然不爲所動,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裏。
在傻眼的拉娜身旁,莫妮卡垂下眉尾苦笑。
「如何?恐怖嗎?」
「你這……」
住在山間小屋時,說起莫妮卡的料理,就是把原型食材下水煮或過火烤,頂多再弄點鹽巴調味。當然,壓根兒沒烤過什麼點心。
「可這不就是,馬上要有可怕的東西冒出來的說法了咩!接在一小段空檔後的『就在這時』,肯定都是要出事的前兆啦~!」
古蓮仍然掛着一頭霧水的表情,機靈的尼爾則小聲嘀咕道「原來如此」。
「無頭騎士的真面目……我覺得,是下級精靈。」
一反方纔令人毛骨悚然的賣關子口吻,凱西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細雨綿綿的秋日午後,賽蓮蒂亞學園的某間空教室裏,五名少年少女正圍着小小的桌子坐成一圈。
「……都變這樣了,總覺得再接着講下去,好像也很難讓人害怕……算啦,不管了。我要繼續嘍?在試圖儘快穿過森林的旅人面前,出現了一位身穿氣派鎧甲的騎士擋住去路……只不過──」
「是是是。那接着輪到我嘍。」
拉娜再度傻眼,古蓮立刻嘟起嘴脣反駁:
(映照出未來的自己?這對精靈來說再怎樣都太過勉強了,用魔導具恐怕也辦不太到……)
「……這是在賽澤爾地區真實發生過的事。」
聽到回應,拉娜揚起嘴角,向兩人點頭。
太陽早早下山,夜晚愈來愈長的這個季節,大人們爲了不讓小孩接近危險的場所,都會編一些「森林裏有魔物出沒」、「死者的靈魂會來帶走活人」等煞有其事的鬼故事來講給小朋友聽。
久而久之,鬼故事要趁秋天,在昏暗的房間裏講──就這麼形成了民間的共識。
「……聽了剛纔的說明,你竟然只是比較沒那麼害怕?」
「……爲什麼?」
打斷凱西臺詞的,是高個子的大嗓門青年──古蓮·達德利的尖叫聲。
那直截了當的描述方式,讓原本一直繃緊表情的古蓮稍稍舒緩了些緊張。
第二聲尖叫依然出自古蓮之口。坐在旁邊的尼爾用手塞着耳朵,臉上一副早已見怪不怪的神情。
「沒錯,就是那面。傳聞說,如果凝視那面鏡子不放,有時候,鏡中會映出自己未來的模樣喔。」
「按傳聞的說法,是死者的魂魄無法前往女神的樂園,至今都被囚禁在那面鏡子裏,每每到了夜裏便啜泣不停……晚上凝視鏡子的人,就會被吸取壽命之類的……」
明明太陽還沒下山,室內卻窗簾緊閉,門也關得密不透風。
拉娜沒有像凱西那樣賣關子,一口氣就道出了與鏡子有關的逸聞。
凱西膽戰心驚地問道:
面對尼洛的發問,莫妮卡志得意滿地挺胸回答:
莫妮卡也好,拉娜也好,雙眼全都閃閃發光,期待着凱西會做出什麼非凡的饗宴。
(……唔嗯~看來得再加把勁了啊。)
事已至此,自是無法草草了事……但,能借用廚房的時間也是有限的。
講到這裏,凱西刻意賣了下關子,望向古蓮露出一抹邪笑。
「──那個騎士,竟然沒有頭啊啊啊啊~~」
待莫妮卡與古蓮點頭,拉娜便得意地用鼻子哼了兩聲,開始講述內容:
「我要講的,是這所賽蓮蒂亞學園流傳的,有點不可思議的故事。」
按利迪爾王國的習俗,想要講鬼故事,大概都是挑在秋天。
當晚,莫妮卡在閣樓間手舞足蹈地向尼洛解說,自己今天跟朋友一起烤了蛋糕。
極度內向怕生的莫妮卡,在森林裏遇到不認識的人,無論對方有沒有頭,大概都會嚇破膽。
「是的!是實驗用的精密天秤。」
「喔~?……所以,你負責的是哪個部分?」
近年來,魔力濃度較高的土地逐漸減少,下級精靈也變得愈來愈不容易被撞見。
「呃──……」
率先回神過來的拉娜,狠狠朝古蓮瞪了過去。
於是,在某個和平的秋日放學後,總是順從自己的靈光乍現,憑衝動與幹勁處世的古蓮,忽然爆出一句:「秋天到了,來辦鬼故事大會唄!」把莫妮卡、拉娜、凱西以及尼爾通通拖下水,在放學後的空蕩蕩教室召開了鬼故事大會。
「古蓮……現在應該還不是尖叫的時機吧?」
「是我跟凱西還有拉娜,分工合作烤好的喔。」
「就算已經知道理由,在昏暗的森林裏遇到無頭騎士,還是很恐怖唄!」
「好可怕……太可怕了──!」
「計量。」
(明明只想把蘋果切片烤一烤,淋些蜂蜜來喫而已……)
擺在五人中心的燭臺是三叉燭臺,不過蠟燭刻意只插了一根。
「下級精靈有着,喜歡在具備魔力的物品周遭,羣聚的特性。好比說魔導具,或賦予了魔力的鎧甲之類的……」
聽拉娜這麼說,尼爾與凱西都抬頭出現了反應。
【鏡中映照的未來】
少年少女的臉龐,映照着虛弱燭火朦朧的光芒。
「原來,你還有烤點心的本事啊。」
「對,就是那個。插班入校的莫妮卡跟古蓮,應該還沒聽過對吧?」
咬着莫妮卡口中「今天一起烤好的」蘋果奶油蛋糕,尼洛伸舌頭舔了舔沾在嘴角的殘渣,仰頭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大力點頭。
嚷嚷不停的古蓮對面,拉娜與莫妮卡正相親相愛地僵在一塊兒。兩人都不是覺得凱西的故事可怕,而是被古蓮突然的尖叫給嚇呆。
「像這種靈異的東西,莫妮卡都不怕嗎?」
其實直到方纔爲止都有點暗自害怕的拉娜,在輪到自己發言時,還是找回了平時那不服輸的態度,端正姿勢開口:
「啊,我可能也聽過喔~」
凱西苦笑着,伸手拿起了圍裙。
「……咦?精靈?」
用低沉嗓音起頭的,是賽蓮蒂亞學園二年級的凱西·古洛布。
如果說,真有那種能預知未來的魔導具,毫無疑問會被視爲國寶珍藏。以現代的技術,根本就不可能辦到。
每當凱西話語出口,燭火就爲之晃動,加深凱西臉上的陰影。
「果然還是很恐怖──!我再也,沒辦法,去那間教室上課了!」
七賢人裏頭雖然有〈詠星魔女〉這位擅長預言的魔術師,但就連她這個王國首席預言家,都只能看到命運的朦朧大概。
「好險……聽起來不太恐怖!不如說,能看見未來的自己,感覺上好像很好玩耶!」
連有人咽口水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吞下一口蛋糕,莫妮卡笑咪咪地接話:
如此回答的莫妮卡,罕見地露出自信滿滿的得意表情。
一臉鐵青發抖的古蓮,被坐在一旁的嬌小尼爾面帶困擾地提醒:
在米妮瓦除了修習魔術之外,也有不少機會能認識精靈的生態。莫妮卡雖然並沒有專攻精靈相關領域,但基礎知識都是有好好吸收過的。
就在莫妮卡低吟沉思時,臉頰忽然被一根從旁伸來的手指戳了戳。
猛然回神抬頭,望向手指的方向,便見到拉娜正瞪着自己。
「我在問你啦。剛纔的故事,你不怕嗎?」
「咦?呃──……很令我好奇,吧?」
「唉唷──!」
不知爲何,拉娜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莫妮卡還在不知所措,拉娜又馬上說:「接着輪到莫妮卡了啦!」
說實話莫妮卡很頭痛。這類傳承或民間故事,莫妮卡根本沒聽過多少則。
當莫妮卡抱頭苦思時,尼爾忽然婉轉地插嘴:
「差不多是三年級要下課的時間了,我們得移動到學生會室去。我看就等下次再繼續吧。」
尼爾說完,最害怕的古蓮一臉掃興地表示:「難得氣氛炒得正火熱的說~」凱西則是俐落地把桌椅接連擺回原位。
呼一聲吹熄燭火,拉娜看向莫妮卡。
「莫妮卡!下次集合前,記得要準備好最恐怖的鬼故事來喔!」
「呃、嗯……」
是說,莫妮卡自己經歷過的恐怖記憶中,比較近期的是──
·把新年典禮忘個一乾二淨,結果被同期打包成春捲外帶進城。
·被同期扔進討伐黑龍的現場。
·被同期硬塞護衛第二王子的任務。
以上,由莫妮卡的同期──〈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主導的豪華三部曲。當然不可能講給拉娜他們聽。
(剩下的……最近就只有,在茶會上被人請喝下了毒的紅茶之類的……嗚嗚……)
「不、不好意思……可是,副會長和諾頓小姐都不覺得很在意嗎?自己未來的模樣。」
* * *
大小几乎不下整座牆面的鏡子,嚴格說來並非單一鏡面,而是以四枚大鏡子組成的。
「只要聲明學生會出動了三名幹部詳加調查,同學們應該就能安心了吧。各位願意攬下這個重責大任嗎?」
「殿下,若是關於那件事,我一個人就……」
(既然是魔術師的持有品,或許藏有魔術類型的機關也說不定……)
希利爾雙手抱胸朝鏡子狠瞪,尼爾隨即婉轉問起:
希利爾一臉緊張地問。
「嗯,是如假包換的普通鏡面與鏡框。我有確認過備品清單了,不會錯。」
遠離尼爾與希利爾身邊,莫妮卡悄悄施展無詠唱魔術。但感測魔術並沒有從鏡面上探知到什麼類似的魔力。
映照在鏡子裏的姿態,毫無任何不協調感。
「咦,呃──這個……」
希利爾的低語,令尼爾猛力抬頭。
自己只是忍不住陶醉在美麗的圖形中,根本就把調查的事忘個一乾二淨──這種話當然不可能說得出口。
「這個三角形模樣,有什麼玄機嗎?」
「這面鏡子原本似乎是某位富裕魔術師裝在自家宅邸內的。據說是後來魔術師過世,才捐贈到賽蓮蒂亞學園來。」
「怎麼了!梅伍德總務?」
那位魔術師生前是與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人物。正因此,遺族纔會在魔術師亡故後,將高價的鏡子捐贈給賽蓮蒂亞學園,希望能博得公爵的關注。
「這是……!」
「……」
(……有些魔導具,爲了不被感測魔術察覺,會故意壓抑魔力的釋放程度……保險起見,還是偷偷讓尼洛確認一下吧。)
如此思考並觀察鏡框的過程中,莫妮卡忽然驚覺某件事,臉色大變衝到鏡框旁。
皺起眉頭的希利爾,一臉狐疑地瞪向鏡子。莫妮卡也一樣,開始觀察三人在鏡中的身影。
曾幾何時雨勢增強,隔着玻璃窗不斷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響。
「唔哇──?」
走在莫妮卡與尼爾前方的希利爾,用鑰匙打開舞蹈教室大門,點亮室內的燭臺。
然後,裱在周圍的鏡框,施加了抑制光澤的金色裝飾。
* * *
「沒錯,感覺上一如往常。」
莫妮卡與希利爾轉過頭去,只見尼爾雙眼睜得老大,凝視着鏡子不放。
然而,平時總是正經八百的尼爾這會兒感動到幾乎喜極而泣,教人怎狠得下心潑他冷水。
就這個怪異現象的發生條件而言,最先會被提起的就是時段──不,說得正確點……
再度深深點頭,莫妮卡答道:
聽到莫妮卡與希利爾這麼說,尼爾才用感慨萬千的嗓音回應:
希利爾點點頭,將視線落向手邊的名單。
「那個~……其實,我在想……假設怪異現象真的反覆發生,那麼在發生時,是不是有什麼特定的,條件。」
面無表情地,希利爾陷入了沉默。之所以面無表情,有絕大部分是出自於傻眼,但陶醉於圖形的莫妮卡並沒察覺到這點。
若是直到不久之前的莫妮卡,就算鏡中映照出自己未來的模樣,肯定也毫無任何感想吧。
幾經迷惘之後,莫妮卡委婉地舉手發言:
希利爾的問話讓莫妮卡點頭,伸出手指向鏡框。
「這個紋路與這次的騷動,存在怎樣的因果關係?」
「據說鏡子裏棲息着會蠱惑人心的魔物。還請注意不要被鏡中的魔物給魅惑了。」
「出動三名學生會幹部前往調查,比較能讓同學們安心吧?」
於菲利克斯身旁待命的希利爾,擺出了稍微有點嚴肅的表情插嘴:
「外框或鏡面本身其實是魔導具……相信應該不是這麼回事吧?」
聽到莫妮卡這番話,雙手抱胸的希利爾「唔呣」一聲低語,往室內的燭臺環視了一圈。
莫妮卡一臉傷腦筋的表情望向希利爾。希利爾也用同樣的表情回望。
「你說什麼?」
表情先是因驚訝而僵硬泛青,接着卻不知爲何轉爲喜形於色,有如薔薇綻放般染紅。
面對菲利克斯的提問,希利爾與尼爾異口同聲地應道「請放心交給我們」。雖然晚了半拍,莫妮卡也點頭回答「好的」。
「我猜,是不是跟室內的,明亮程度有關呢。傳聞中指出,怪異現象常在入夜後發生,而今天因爲天氣不好,室內比平時來得昏暗……」
正當莫妮卡與尼爾上前想向學長們問候,坐在會長席的菲利克斯就說了一句「喔喔,你們來得正好」望向兩人。
與鏡子相關的傳聞中,有一則是「入夜後凝視鏡子,就會被吸取壽命」。
兩人到底是在談些什麼呀?莫妮卡感到疑問,菲利克斯則是交互看着莫妮卡與尼爾,說道:
聞言,莫妮卡不禁與尼爾面面相覷,這不正是剛剛講鬼故事時提過的話題嗎?
「你們可聽說過,舞蹈教室的鏡子傳聞?」
鏡框的紋路非常單純,在三角形裏有個小一號的三角形,在小三角形裏又有更小的三角形,就這樣無限循環下去。
「艾仕利大人,這個鏡框的紋路……」
「首先,把這個大正三角形各邊線的中點彼此連結,在中央畫出新的正三角形。如此一來,大正三角形就被分割成了四個正三角形。對所有正三角形都用一樣的方式,將三邊線中點彼此相連……反覆循環下來,畫成的就是這個圖形。這個大三角型與中央的小三角形,有着一樣的外形對吧?細部與全體呈現爲完全同樣的形狀──這就稱爲自我相似性。雖然自我相似性在數學上的定義因學者而異,但這個正三角形無庸置疑具備了自我相似性……」
有些鏡子是製作成會映照出比實物更大的倒影,但這面鏡子應該不是那類特殊器具。
歸根究柢,莫妮卡本來就不太擅長運用感測魔術。除非是凝聚到某種程度的強大魔力,否則都感測不出來。
「傳聞的內容,是會從舞蹈教室的鏡子裏聽見聲響,鏡中會映出自己未來的模樣,入夜後凝視鏡子就會被吸取壽命……大概這些沒錯嗎?」
「那──我們要不要試着把房間弄暗?說不定,鏡中會再映出一次未來的模樣喔……!」
說來或許悲傷,比起人們津津樂道的「鬼故事」,各種更令莫妮卡膽戰心驚的事件,三天兩頭就在現實世界上演。
「好像有部分學生,把這些狀況與鏡子的傳聞聯想在一起,因此相當不安呢。爲了讓同學們安心,學生會室決定要針對這面鏡子展開調查。」
「……請把你的努力投注在別的方向上。」
打斷莫妮卡的發言,依舊面無表情的希利爾淡淡問向莫妮卡:
尼爾開心到雙眼泛起淚光,用細細回味的口吻接話:
「諾頓會計?你發現什麼了嗎?」
被希利爾用明顯傻眼的表情吐槽,尼爾有點難爲情地搔起頭。
(自己,未來的……)
「那個~……我覺得看起來,好像沒有特別的變化……」
「這個紋路具備了名爲『自我相似性』的性質,是一種幾何學構造!」
學生們身體不舒服是在白天,所以並非完全符合傳聞,話雖如此,只要出現類似的線索,容易穿鑿附會就是人之常情。
菲利克斯的答覆勸退了希利爾。
「謝謝,就有勞各位了。」
就在希利爾手按額頭,大嘆一口長氣的同時,尼爾大聲喚了起來:
有這麼高──如此描述時,尼爾把自己的手高高舉在頭上。從那動作看來,大概就是與希利爾差不多的身高吧。
就菲利克斯而言,似乎是想在校慶之前摘除令同學們不安的種子。
菲利克斯將下巴擺在交疊的十指上,帶着可掬的笑容,徐徐眯細碧綠色的眼眸。
講到這裏,菲利克斯暫且打住,轉頭看向希利爾。
明明是爲了證明怪異現象根本不存在而來的,卻反而爲了怪異現象而開心,本末倒置了。
「沒錯,就是這些。傳聞本身算是年代非常久遠了……只不過,最近有同學在鏡子附近昏倒,而且還接二連三。」
「呃──那個──我會盡可能努力,設法讓這個圖形與怪異現象的因果關係,能夠得到數學性的證明……」
莫妮卡退下數步,仔細觀察整面鏡子。
「諾頓會計。」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但我變得很高喔!有這麼高!」
「未來的我,原來是有好好長高的呀……我對未來,又再度懷抱希望了!」
代替支支吾吾的莫妮卡,尼爾開口回應菲利克斯:
從美麗圖形世界返回現實的莫妮卡,飄移着視線搓起指頭。
真希望他不要用笑臉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煽動內心恐懼的臺詞──莫妮卡切實地心想。
那陣子,莫妮卡完全不見任何人,成天只與算式及魔術式爲伍,並認爲自己無論增長多少年歲,都只會這樣一成不變地生活。對於未來的自己,絲毫不抱有半點期待。
今天這種壞天氣的日子,即使太陽還沒下山,教室裏也較平時更加昏暗。不過,舞蹈教室在西側牆面上設有大型的鏡子,只要點亮幾座燭臺,鏡面就會反射火光,讓室內燈火通明。
「梅伍德總務,你聲音雀躍得太明顯了。」
(可是,現在……如果讓我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或許言之有理。提到與這面鏡子有關的事件,室內的明亮程度確實是不容忽視的條件。」
「這面就是,傳聞中的鏡子……」
「表示自己在舞蹈教室身體不舒服的學生,單是這周就有五名。全員描述的,都是自己出現類似貧血的症狀。」
莫妮卡與尼爾抵達時,菲利克斯與希利爾已經在學生會室裏。艾利歐特與布莉吉特不見人影,或許正在忙別的工作。
賽蓮蒂亞學園的選修課也有魔術課,所以雖然稱不上多,但也備有作爲教材使用的魔導具。不過,魔導具這類物品基本上都是受到嚴格管理的。
「剛纔……剛纔,鏡中映出我未來的模樣了!」
揪緊制服的胸口,莫妮卡默默低下頭,將視線自鏡面移開。
「梅伍德總務,你不會害怕嗎?」
如此低聲反問的人,是希利爾。
也不曉得是不是無意識的,希利爾同樣從鏡面別開了視線,低頭看向腳邊。
見尼爾一臉不解,希利爾才搖搖頭,轉身背向鏡子。
「不,沒什麼。忘了吧……我要熄燈了。」
說着說着,希利爾拉上教室的窗簾,熄掉燭臺的燈火。
室內隨即昏暗如入夜,只剩下一盞燭臺的火光朦朧地搖曳,成爲舞蹈教室最後的照明。
窗外的雨聲比原先更激烈,已經變成了啪唰啪唰的敲打聲。
「怎麼樣,有照出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唔嗯──目前爲止,沒出現任何變化呢。」
回應希利爾的同時,尼爾反覆靠近與遠離鏡面,還不時一臉嚴肅地把手舉在頭上比劃,想來是在確認身高的變化吧。
側眼眺望着這樣的尼爾,莫妮卡也默默觀察着鏡子。
映照在鏡中的,是瘦巴巴的矮小少女。雖然臉色應該已經比待在山間小屋時紅潤了幾分,但在昏暗的室內就連這點也看不出來。
正在與鏡中的自己大眼瞪小眼,莫妮卡周圍忽然明亮起來。原來是手持燭臺的希利爾走到了身邊。
「諾頓會計,有察覺到什麼異狀嗎?」
「呃──目前爲止什麼都沒…………咦?」
莫妮卡無意間僵住了。感覺在視野的邊緣,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
本想說是不是神經過敏,可仔細一看,鏡中的希利爾正繃緊表情。他也注意到了異狀。
仔細豎起耳朵,可以在唰啦唰啦的雨聲之間,聽見微乎其微的腳步聲與衣物摩擦聲。
總覺得,要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全盤托出,會損及克勞蒂亞與希利爾的名譽。
聽着克勞蒂亞的敘述,莫妮卡咕嘟一聲嚥下口水。
「……還以爲你跑來舞蹈教室是要練舞,結果竟然拉上窗簾……在這種暗無天日的房間裏,男女三人鬼鬼祟祟的……你們到底,是打算做些什麼?」
冷不防地,這張臉揚起嘴角,下一瞬間,莫妮卡與希利爾便異口同聲發出了慘叫。
不相信任何人,孤身終老的〈水鏡魔術師〉,看到自己映照在這面大鏡子裏的身影時,究竟都在想些什麼呢。
「……〈水鏡魔術師〉薩姆斯·哈里遜的鏡子……」
說實話,比起鏡子的怪異現象,露出邪惡微笑的克勞蒂亞更加恐怖得多,在場全員無一不這麼想。
雖非七賢人,在上級魔術師中也算是比較知名的人物,據說擅長施展控水的魔術。
(……奇怪?)
「想讓高位精靈與人類締結契約,必須用到叫作契約石的東西。也就是在一定尺寸以上的寶石裏,刻入契約的術式……」
不用說,沒能回應敬愛殿下的期待,垂頭喪氣的希利爾滿臉都是隨時想自盡謝罪的表情。
這個對話走向與發展,該不會,該不會……莫妮卡剛開始滿臉發青,古蓮就用傳遍全教室的響亮嗓音開口:
「我打算,明天放學後,再調查一次那面鏡子。琳小姐,可以請你多留一天嗎?……我猜,明天大概就能解決了。」
把這種關心兄長的臺詞,講得活像是在詛咒人,這纔是克勞蒂亞·艾仕利這位千金大小姐的作風。
不曉得是不是克勞蒂亞散發的沉重空氣導致的,明明只是在淡淡陳述事實,卻令人背脊莫名發涼。
「事到如今才問是有點怪啦~不過契約精靈離開主人的身邊這麼久,不會出事情嗎?」
莫妮卡、希利爾,以及尼爾三人都沉默無語,這時,克勞蒂亞緩緩舉起右手,指向鏡子。三人受到影響,也都跟着轉頭望去。
「……話說回來,兄長可有所知?海恩侯爵家的人,代代都有着容易被非人之物看上的體質喔。」
「是的,我也清楚聽見了,實在相當響亮。肯定是經歷了,難以想像存在這世間的,駭人聽聞的體驗吧。」
鏡框的紋路──規律排列的正三角形,就只有一處沒對齊。
就如同在完美的圖畫中看到一處污漬似的,莫妮卡忍不住皺起眉頭,這時,克勞蒂亞又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道:
坐在牀上的莫妮卡,把尼洛擺到膝上,同時簡單說明起來:
「你以爲是誰害的!」
尼洛緩緩晃動着尾巴,問向停在牀邊的黃色小鳥。
「……不就是兄長的大嗓門害的嗎。唉~我又要耳鳴了。」
裝在美麗框架中的,巨大的鏡子。
還在歪着頭回想路易斯平時的打扮,琳忽然飛到莫妮卡肩膀上回答:
「只是幾天的話沒有問題。多虧路易斯閣下有對契約石進行相當的強化。」
「……」
「七賢人不是魔術師嗎?是用哪種方式戰鬥纔會搞成那樣啊?」
當晚,黑貓與女僕──尼洛與琳在閣樓間討論稍早之前,亦即放學後發生的事。
「與我結約用的契約石,已經加工成戒指了。」
的確,就只有尼爾注意到了克勞蒂亞。雖然注意到了,卻晚了幾秒鐘開口,所以才演變成這樣。
莫妮卡很清楚。路易斯的皮手套,是特別注重耐用性的訂製品。
縮緊身子坐在牀上的莫妮卡低着頭,雙手捂面說道:
「難道說,是因爲我昨天,講了那種鬼故事……」
「從那次之後,就習慣把戒指收在懷裏的樣子。」
雖然嘴巴上講得像是沒把這種迷信放在眼裏,可嗓音其實隱約僵硬了幾分。
『好不得了的叫聲呢。』
將垂在臉頰旁的黑髮撥至耳後,克勞蒂亞嘴脣上揚得有如新月。
「……一看到別人的臉就慘叫,未免太失禮了。」
在橘紅色燈火下浮現的,是修長的黑髮與皎白的臉龐。
這個名字,莫妮卡也曾有耳聞。
調查鏡子的隔天,莫妮卡一到校,臉色大變的古蓮立刻衝進教室來。
莫妮卡纔剛自己想通,琳又加上了補充說明:
看來,尼洛對於人類與精靈結訂契約的方式,並不是那麼瞭解。
小鳥答得平淡,尼洛則瞪大了金色的眼睛。
此話一出,立刻有人豎起眉尾發怒──希利爾。
尼洛的疑問,讓莫妮卡帶着曖昧的笑容別開了視線。
就在莫妮卡與希利爾屏氣凝神思索時……鏡中兩人的身影間,浮現出了某種物體。
「……這句話,容我原封不動還給你。」
* * *
在開啓窗簾、燈火通明的教室裏,希利爾滿臉通紅地怒吼。但,吼聲中沒有往常的氣勢。大概是剛纔那聲慘叫,讓他有點尷尬吧。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同樣發出了慘叫的莫妮卡心神不寧地垂着頭,淚眼汪汪渾身發抖。
這樣的希利爾,再度受到克勞蒂亞以邪惡魔女般的笑容提出忠告:
「……可千萬要小心一點,別被那些壞東西附身嘍。兄,長?」
「嗚嗚~……被聽見了……」
「噯~莫妮卡。可是那傢伙,身上有戴什麼寶石嗎?」
無意間,莫妮卡感到一股微妙的不協調感。
「……哎呀,什麼妨害公務,太令人心寒了吧。我這個未婚妻,要時時刻刻與尼爾同在,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我聽說,昨天舞蹈教室出現了不得了的怪物,襲擊副會長與莫妮卡!」
側眼瞄向尼爾。確認尼爾就站在原地,一步也沒動。
「那個~克勞蒂亞小姐,是爲什麼會跑來……」
琳點了點頭,身旁逐漸圍繞起金色的發光粒子,然後金光收束,化身成黃色的小鳥。
無功而返的三人,在學生會室首先面對的,是菲利克斯笑咪咪的一句話。
與精靈的契約石也好,魔導具也好,凡是這類對寶石賦予魔術式的物品,都會令寶石變得稍微脆弱些。
「那種事,都只是迷信吧。」
是克勞蒂亞大人──本想這麼辯解,到口的話又吞了下去。
該怎麼說明纔好啊……莫妮卡正在內心抱頭,在旁邊聽到對話的拉娜又一臉鐵青地望向莫妮卡。
這麼說起來,琳的主人──〈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雖然對於服裝儀容非常講究,但卻不怎麼會在身上戴珠寶類的裝飾。想得到的飾品,頂多就單邊眼鏡與髮夾吧。
「哎呀~可真夠猛的啊,那聲慘叫!本大爺明明待在外頭,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呢!」
「咦?」
「在那種狀況下忽然冒出來,有誰不會被你嚇到!歸根究柢,你爲什麼會跑到這裏來,克勞蒂亞!」
「別拿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無中生有!我們是受殿下之命,前來調查怪異現象……」
要以人類的姿態待着,閣樓間是稍嫌窄小了點。因此,每次要長期滯留,琳都會像這樣化身成小鳥。
「沒有,但路易斯閣下總是把戒指收在懷裏。」
面無表情凝視着尼爾的克勞蒂亞,全身上下都散發出陰鬱的氣場。室內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無比。
「……調查怪異現象?是嗎……」
「就只有尼爾一個人,注意到我來了呢……真不簡單。相形之下,某兩個有眼無珠的人實在是天壤之別……」
「路易斯閣下以前曾在配戴寶石飾品的狀態下展開戰鬥,結果令飾品破損到無法修復的地步。」
說着說着,克勞蒂亞把手勾到尼爾的手臂上,陶醉地眯細瑠璃色的雙眼。
「好的,沒有問題。直到事件解決爲止,我會暫時留在這裏。」
「……那面鏡子,說不定憑依了些不好的東西喔……好比說,對了……死後也沒能如願前往女神的樂園,徘徊於人間至今的〈水鏡魔術師〉的魂魄等等……」
後來,還是沒能找出怪異現象的起因,莫妮卡一行人返回了學生會室。
「……呃──路易斯先生他,有在戴戒指嗎?」
慎重的路易斯肯定是爲了防止破損,纔會把戒指收在懷裏吧。
「諾頓會計,你用不着道歉。不管由誰來看,都是克勞蒂亞用惡質手段在妨害公務。」
結果,大家的結論是擇日再查,不過唯獨有一點令莫妮卡非常在意。
* * *
「想必某兩人的慘叫,很快就會令謠言傳得愈來愈不可收拾吧……唉~真傷腦筋。」
「不、不是的!呃──,呃──……」
克勞蒂亞一副毫不愧疚的態度,用手捂着耳朵側眼望向鏡子。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昨天那是,那個~……」
莫妮卡手足無措的期間,拉娜一副充滿罪惡感的表情垂下了頭去,至於古蓮甚至握緊了拳頭,雙眼燃燒着熊熊的鬥志。
「莫妮卡!你沒事唄──?」
然後幾乎沒讓嘴脣出現動作,輕聲細語咕噥道:
尼爾尷尬地問向克勞蒂亞:
……那,現在聽見的又是誰的腳步聲?
「……〈水鏡魔術師〉雖然似乎是優秀到足以與高位精靈締結契約的魔術師,財產卻被自家人騙光,導致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窩在自家宅邸內足不出戶,最後病死了。聽說親戚發現時,他的遺體已經化作枯骨……」
「契約石~?」
「事已至此,只好去驅魔哩!副會長的血海深仇,就由我來報!」
「古蓮,副會長活得好好的!」
慌忙衝進來的尼爾,阻止了隨時都像要衝出教室的古蓮。
「尼爾你也看見怪物了嘛!」
「不,昨天那是,那個……」
尼爾雖然有點不敢繼續講下去,還是設法卯足了勁安撫古蓮。
事情鬧大的程度有點超乎想像。
(……本來打算放學後再處理……看起來,現在立刻去回收(··)比較妥當……)
用眼角瞥着一個人熱血沸騰的古蓮,莫妮卡向拉娜開口:
「那個,我忽然,有一點頭痛……我去,醫務室一趟,喔。」
「沒事吧?我陪你去!」
拉娜望着莫妮卡的表情,看得出來是打心底在擔心。或許她覺得,莫妮卡之所以不舒服,是自己害的也說不定。
抱着被罪惡感折磨到隱隱作痛的胃,莫妮卡搖了搖頭。
「不、不要緊!那個,我只是有點睡眠不足,而已!……我先走了。」
有如逃命般跑出教室,莫妮卡開始前往舞蹈教室。
* * *
抵達舞蹈教室,莫妮卡打開窗戶,確認四下無人才出聲。
「尼洛,琳小姐,請你們進到教室來。」
正在附近樹上待命的黑貓與黃色小鳥──尼洛與琳從窗口進入教室,莫妮卡隨即關上窗戶。
「琳小姐,可以請你展開隔音結界,讓等下無論發生什麼事,聲音都不會傳到外面嗎?然後,如果有任何人靠近這間房間,就請你通知我一聲。」
「謹遵指示。」
被自家人奪走財產,不再相信任何人的〈水鏡魔術師〉變得疑神疑鬼,擔心哪天就連與精靈結約的契約石都會被人搶走,於是對鏡框動手腳,把契約石藏了起來。
「這是怎樣!簡直就像冒險小說裏面寫的祕密寶藏嘛!」
「如果鏡中映照的未來不是自己期望的姿態,只要改變這樣的未來就行了。」
如果端出這個理由的人不是莫妮卡,肯定會遭人白眼,覺得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吧。
這個精靈就是這樣干涉鏡子,試圖讓人類察覺到自己的存在。對於感動落淚、語帶嗚咽的尼爾而言,實在是過於殘酷的真相。
「因爲我是王族啊。」
失去精靈的干涉,毫無扭曲地映照在鏡中的,是自信滿滿的王子殿下,以及連自己都信不過的內向魔女。多麼對比的兩人。
莫妮卡把契約石遞向停在肩頭的琳。
「可以請你向路易斯先生解釋前因後果,把這個交給他嗎?我想這樣就能讓他幫忙解放精靈,或安排由米妮瓦負責管理……」
「……殿下是,來看鏡子的嗎?」
一頭動人金髮,以及有如在水藍色眼珠中點綴一滴綠色水彩的碧綠色眼眸,有着這般完美容貌的王子殿下,對於映在鏡中的自己,究竟作何感想呢。
然而,對於不知情的人們而言,「能夠看到未來的自己」似乎是一件充滿魅力的事情。
這樣子,事件就告一段落了。
思索着這些事情時,菲利克斯柔和地眯細了眼睛。
結果,〈水鏡魔術師〉亡故後,選擇留在石中的精靈,因此沒能被任何人發現……只好絞盡僅剩的魔力,設法出聲求助。
「既然你這麼中意,不如就把這面鏡子連同鏡框一起送到學生會室吧。」
熟悉的嗓音令莫妮卡肩頭爲之一顫,緩緩回過身來。
「……有腳步聲傳來。某個人,正在接近這間房間。」
「至於第三則,會吸取壽命的傳聞……正確說來並非壽命,應該是魔力被吸走了。這幾天,在鏡子旁覺得不舒服的人們也包含在內。」
菲利克斯伸出戴着手套的指尖,碰觸鏡面。
回神過來,莫妮卡發現話語已經脫口而出──
爲什麼,菲利克斯會在這種時間跑來舞蹈教室?
「你是來看自己未來的模樣嗎?」
眼看裝飾部分的正三角形滑開,尼洛語帶雀躍地喚道:
「哎呀?你不相信他的潛力嗎?」
拜託,還請讓尼爾未來一定要長高──還在內心如此許願,忽然有吵鬧聲從走廊傳來。
黃色小鳥輕飄飄地從莫妮卡肩上起飛滑空,並於着地同時變身成女僕。
想到尼爾昨天感動的淚水,鏡子的真相實在太過殘酷。
「謹遵指示。」
「是的,雖然只是猜測……但相信是〈水鏡魔術師〉大人的契約精靈。」
被莫妮卡注入魔力的契約石,從內部發出了淡淡的光芒。還不時像在眨眼似的,讓光芒一閃一閃地忽明忽暗。
還是老樣子,這個王子殿下總讓人摸不透講話時有幾分是認真的。
但是莫妮卡不但曾對剛認識不久的人大談黃金比例,又失言提過什麼最適合擺上火柴棒的睫毛角度之類的,前科累累。
莫妮卡忸忸怩怩搓起指頭,菲利克斯沉穩地問:
這是因爲在契約石中沉睡的精靈,若是沒有締結新契約就無法吸收魔力,會緩慢地不斷衰弱下去。
「唔咦咦?尼洛,琳小姐,快到外面去!」
希利爾一定是,和莫妮卡有同樣的想法吧。
昨天在鏡子前,希利爾是對尼爾這麼說的。
「來替副會長報仇哩!」
「啊,本大爺懂了。第一則傳聞聽見的,就是那個精靈的聲音吧。」
無論鏡中映出了怎樣的未來,他一定都會贏下自己想要的結局吧。他是有這個能力的天選之人。與自信不足、總是裹足不前的莫妮卡不一樣。
「這就容我暫時保管。」
短期內,與鏡子有關的傳聞可能會繼續流傳,但遲早會淡化吧。
「殿下,不會覺得,害怕嗎?」
莫妮卡用手指按下紋路沒對齊的位置,雖然不明顯,但指尖確實感受到了金屬移動的觸感。
也就是魔力枯竭到瀕臨極限的精靈,開始針對鏡子附近的人類吸取魔力。
(……但如果,能抬頭挺胸,完成這項任務就好了。)
佇立在教室門口的人,是菲利克斯。
當結束王子護衛任務,最後站到這個鏡子前面時,自己會是怎樣的表情呢──莫妮卡茫然地心想。
「期望自己成長是件好事喔。這麼一提,若按照鏡子的預言,梅伍德總務未來似乎會長高呢。」
緩緩將魔力灌注到手中的契約石,莫妮卡說道:
對於自己想成爲怎樣的人,雖然還沒有什麼頭緒……
裱在四面鏡子外的金色鏡框。由具備自我相似性的正三角形排列而成的緻密紋路中,唯獨左下方有一處沒對齊的正三角形。
現在,莫妮卡手中的契約石裏,寄宿着高位精靈。〈水鏡魔術師〉的契約精靈,在失去主人之後沒有選擇自由,而是決定留在這顆寶石裏。不過……
這面鏡子的主人──現已亡故的〈水鏡魔術師〉是個被自家人騙走財產,不再相信任何人的人。
「……有了。」
既然如此,爲了在自己死後,不讓財產又被親戚搶走,會千方百計藏好私房錢,也不足爲奇。這個鏡框上的機關,就是其中之一吧。
莫妮卡慌忙開窗,琳與尼洛立刻跳往窗外。然後,就在莫妮卡關窗的同時,舞蹈教室的大門打開了。
「哎唷?早安呀,諾頓小姐。」
低語的莫妮卡,耳裏傳進了菲利克斯用完美王子殿下笑容道出的回應。
莫妮卡與希利爾感受到的恐懼,一定是害怕「會對自己失望」吧。
琳隨着飄動的女僕裙襬轉身,從莫妮卡手中收下契約石。
出現在布巾下的,是淡水藍色的寶石。拿到光線底下確認,可以看見裏頭刻着魔術式與魔法陣──這不是單純的寶石。
「這、這個鏡框紋路有着所謂的自我相似性,是相當耐人尋味的紋路,所以我想說~要靠近點再觀察一次看看!」
黃色小鳥點頭,接着,現場頓時鴉雀無聲,連一絲絲微乎其微的風聲都聽不見。這間舞蹈教室與外界的聲音被徹底隔絕了。
另一個則是,保留與契約石的連繫,留在契約石裏沉睡,等待新的主人到來。
實際上,鏡中映出的並不是未來的模樣,而是被精靈扭曲過的身影罷了。
也不能老實說自己是來回收精靈契約石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找藉口,這時,眼角剛好掃到鏡框,就是這個。
氣若游絲的聲音傳進了耳裏。那一定,是從莫妮卡手中的契約石裏傳出來的。
正感到內心鬆了口氣,只扭動脖子轉頭的琳又望向走廊提醒:
若是平時就慣於運用魔力的魔術師,或許會注意到這是魔力見底的症狀。但平凡的學生,大概是把魔力耗盡時的頭暈,誤以爲是貧血了吧。
第一個選擇是,斷絕與契約石的連繫,迴歸自由之身。
『梅伍德總務,你不會害怕嗎?』
「殿、殿下……早、早安,您毫……」
「這個精靈,似乎非常衰弱呢。」
「嗯,或許真是這麼回事……我聽說有些大富翁,會偷偷藏些連家人都不知情的財產。」
「這面鏡子有三則傳聞。一是會聽見聲音,二是會映照出未來的模樣……最後就是,會吸取壽命。」
「說笑的啦。」
聽莫妮卡用笨拙的語調講完,菲利克斯望着鏡子回答:
琳說得沒錯,沉睡在契約石裏的精靈,已經衰弱到連莫妮卡的感測魔術都偵測不到了。
正一臉好奇地用前腳把玩鏡框裝飾的尼洛,放下前腳仰望莫妮卡。
「是水系高位精靈的契約石呢。」
「……殿下實在是,很堅強呢。」
化身黃色小鳥的琳,停在莫妮卡肩上,望着寶石開口:
「不、不了,這就……」
──謝謝你,找到了我。
「不、不是,呃──……」
「我覺得,很害怕……一想到,萬一自己想要成爲的模樣,和未來的自己差距太大……」
回答的嗓音一如往常沉穩,但卻十分堅定,洋溢着不動搖的自信。
挪開比掌心更小的三角形裝飾,後頭便是一處小空間。只有約兩個火柴盒大的空間裏,放了一隻用布巾包裹的物品。莫妮卡取出物品,打開包裹的布巾。
對莫妮卡的藉口應了聲沉穩的「這樣啊」,菲利克斯惡作劇似地笑道:
「嗯,我想,大概是這個精靈在求助。」
「不準隨便把人當死人,古蓮·達德利!」
「鏡中所映出的未來景象,嚴格說來也並非未來的模樣,大概只是讓鏡中的景象稍微扭曲罷了。畢竟水系精靈擅長的魔術,就是讓人看見幻覺。」
「…………」
「哇啊啊,副會長,請你冷靜一點……!古蓮,你也是,不可以在走廊跑步啦──!」
明明是被人硬塞,不情願地承接的任務,但現在卻稍微浮現了這種念頭。
換句話說,尼爾雖然爲了自己未來長高的模樣深受感動,但那只是他的倒影縱向伸長了而已。
當結有契約的人類死去,契約精靈有兩個選擇。
確認無虞,莫妮卡站到鏡子的前方。
魔力急速枯竭的人,會出現類似貧血的症狀。
「我對於映照出未來的傳聞,有點好奇嘛。」
轉頭望向走廊,菲利克斯愉快地笑了起來。
「呵呵,本校同學們個個都勇氣可嘉,真是太好了。」
(哇啊啊啊~我跟拉娜她們說的是要去醫務室,這下該怎麼辯解好……!)
暗自傷腦筋的同時,莫妮卡再度側眼望向鏡子。
鏡中的莫妮卡,果然還是一臉靠不住的模樣,但是,從走廊傳來的吵鬧聲,讓臉頰不禁稍稍軟化了幾分。
【反派千金的報復宣言】
「『就這樣,巴索羅謬·亞歷山大和知名女演員瑪德蓮同心協力把盜賊團教訓一頓,踏上了前往下個小鎮的旅途。』」
下回待續──當伊莎貝爾唸到這裏時,聽伊莎貝爾朗讀聽得入迷的孤兒院孩子們,都異口同聲「哇~~」了起來。
柯貝可伯爵千金伊莎貝爾·諾頓每個月都會找幾天,像這樣到領地鎮上露臉,到孤兒院參與慈善活動。爲孩子們朗讀故事,也是活動的一環。
朗讀時會扮演登場人物的伊莎貝爾,演技深受孩童們好評,大家都期待着伊莎貝爾朗讀的日子。
「果然,還是伊莎貝爾大人念得最精采!」
「噯~噯~再學一次剛剛的壞王后嘛!」
面對孩子們的可愛撒嬌,伊莎貝爾清了清嗓子,在楚楚可憐的臉蛋上擺出壞心眼王妃的邪惡笑容。
然後,把手伸向撒嬌的孩子……
「『哎呀呀~好一隻礙眼的小老鼠。這種鼠輩就該……像這樣!』……纔對呀!」
嘴巴念臺詞的同時,手指不停朝孩童的肚子搔癢。年幼的孩子笑鬧得開心無比。
就這樣,和孩子們大致嬉鬧一輪之後,伊莎貝爾將帶來的書交給了較年長的孩子。
柯貝可伯爵家向來積極贈與教會及孤兒院各類書本。尤其市面上流行的冒險小說格外受到孩童歡迎,也適合當作良好的教材。
聽到原本討厭唸書的孩子,爲了讀懂冒險小說認真習字的消息,伊莎貝爾開心極了。
「等下次過來,我再帶這本的續集給大家。在那之前,記得要好好守規矩輪流看喔。絕對不可以吵架!懂了嗎?」
「難道說,是〈沉默……」
少年的表情泛着些微的不安。
「這就是所謂的對抗心吧。」
表明柯貝可伯爵家的態度──也就是,對於加害冠有諾頓姓氏之人,給予相應的報復。
在參加茶會時,莫妮卡被人下了毒。
「〈沉默魔女〉閣下。」
「是、是?」
「……這樣嗎?」
闔上的眼皮緩緩睜開。
「與協助者──伊莎貝爾·諾頓小姐的配合還順利嗎?」
在毒紅茶事件過後不久,來收取定期報告的琳向莫妮卡問起:
茶會課也好,毒紅茶事件之後也好,自己總是受到伊莎貝爾百般關照。
巴洛克夫人是社交界的美容達人,她送的美容藥總之就是苦,即使稀釋過幾十倍,通常還是要混在茶水或水果水裏纔有辦法入口。
只見琳點頭答了聲「原來如此」,女僕裙襬隨着轉身飄逸翻飛,打開窗戶,從背影散發着熊熊的謎之使命感。
少年還沒講完,伊莎貝爾就用食指抵上嘴巴,眨了眨眼。
「嗯,拜託了。」
然而,路易斯·米萊看走眼了。他沒認知到──柯貝可伯爵家,想對〈沉默魔女〉報恩的心意是多麼強烈。
「我要親自,展開行動了。」
伊莎貝爾的侍女艾卡莎,正靜靜地回報與這起騷動有關的一連串報告。
【女僕的矜持】
「伊莎貝爾大人,非常非常可靠。真的很厲害。」
只要將莫妮卡設定爲柯貝可伯爵家的養女,莫妮卡就能冠上諾頓姓氏。
伊莎貝爾·諾頓是欺負莫妮卡·諾頓的反派千金。但,同樣冠有諾頓姓氏的莫妮卡一旦受到別家人士加害,伊莎貝爾自然沒有視若無睹的道理。
「噯,伊莎貝爾大人……」
就這樣,爲了彰顯自己在「看護」領域是多能幹的女僕而返家的琳心想──
就算是在魔力見底的狀態下被打落地底,也會憑着一股執念爬回來,就是這麼耐打的人物。單是身體稍有不適的程度,難以想像會乖乖接受看護。
「諾倫伯爵千金用來保管毒物的小瓶子呢?」
琳的主人路易斯·米萊雖然是個身形細瘦的男人,卻有如鐵打般頑強。
寄宿於伊莎貝爾眼裏的,是駭人地冰冷,淒厲而強烈的憤怒。
「不要~伊莎貝爾大人,你不要去學校啦~!」
* * *
爲這樣的孩童們守住未來的人,正是〈沉默魔女〉。
「來,讓我用反派千金該有的作風,展開華麗的報復吧!」
理解了伊莎貝爾的意圖,艾卡莎板起表情鞠躬。
如此一來,在緊要關頭,柯貝可伯爵家就能夠出手干預──現在,出手的時候到了。
說着說着,伊莎貝爾朝方纔交給少年的書指了指。
在〈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所執行的第二王子護衛任務中,伊莎貝爾被賦予的使命,是配合莫妮卡的假身分演戲。
尤其是在伊莎貝爾房間療養的那一整週,不辭辛勞起勁照料莫妮卡起居的人,就是艾卡莎。真的是對她抬不起頭來。
「然後就是呢,艾卡莎小姐……呃──就是伊莎貝爾大人的隨身侍女,她也非常非常可靠。不但教我茶該怎麼衝,上次還在我倒下時看護照顧我……」
所以,琳在深思熟慮之後如此提問:
對於在柯貝可生活的人而言,說起當今最振奮人心的英雄,就只有一位。
「威脅我能幹女僕寶座的強敵登場,拜此所賜,我理解到了名爲對抗心的感情。」
「那麼,你去找目擊者打聽,然後準備同樣尺寸的瓶子來。儘可能讓外型相仿。把日前巴洛克夫人贈送的美容藥裝進瓶裏。不要稀釋,就照原本的濃度裝。」
這樣的苦藥,伊莎貝爾卻要求要原汁原味裝瓶,令艾卡莎忍不住投以困惑的視線。
「是這樣嗎。那麼,就不枉費當時開口拜託他們協助了。」
正在笑咪咪地望着彼此討論感想的孩子們,收下書本的年長孩子忽然輕輕扯了扯伊莎貝爾的禮服袖子。
艾卡莎報告的態度平淡,然而話語中,很確實地散發着努力壓抑的憤怒。當然了。這種事情,根本沒有饒恕的道理。
不停搓着指頭,莫妮卡小聲應道:
在這次的潛入任務,構思「莫妮卡是伯爵家的掃把星,負責照料伯爵千金起居」身分大綱的人,是路易斯·米萊。
「我會仔細爲您看護照料,還請儘管臥病在牀。」
「容我十萬火急踏上歸途。」
英雄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故事。在這集,巴索羅謬得到知名女優瑪德蓮的協助,成功打退了盜賊。
還請儘管臥病在牀──被人提出這種要求,還能點頭回覆我明白了的人,世間究竟有幾個呢?至少莫妮卡辦不到。
更重要的是,像這樣一起接觸同樣的故事,就等於這些孩子們都成了伊莎貝爾的書友。能和人一起共享自己喜歡的故事,很純粹地令伊莎貝爾開心。
講到這裏,伊莎貝爾一度打住,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伊莎貝爾蹲下,讓少年與自己視線同高,語調溫柔地開口:
「……伊莎貝爾大人,馬上就要到很遙遠的學校去了,是真的嗎?」
「怎麼了嗎?」
除此之外不需要提供任何協助──這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事前的說明。
相信,這是〈結界魔術師〉的用心良苦,用意在於不想給伊莎貝爾和柯貝可伯爵添麻煩吧。
有如玩偶般端正的五官,連眼皮也不眨地凝視着莫妮卡。
「我對於人類的感情,一直感到生疏……但現在,我理解到了一點。」
「已經由學生會回收了的樣子。」
年幼的孩童一個個哭喪着臉,跑來抓住伊莎貝爾不放。
「得向菲利克斯殿下,表明我們柯貝可伯爵家的態度纔行。」
原本爭先恐後要搶書的孩子們,有點難爲情地別開了視線,但還是老實地答了聲:「好──」
「沒錯,我從秋天起,就要開始到賽蓮蒂亞學園就學了……不過──」
說是說配合,實際上卻都是單方面受到幫助,這令莫妮卡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搓起指頭。
危害莫妮卡的卡羅萊,其父諾倫伯爵捐贈了賽蓮蒂亞學園爲數還算可觀的獻金。第二王子顧全諾倫伯爵的顏面,對卡羅萊的行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諾倫伯爵千金卡羅萊·西蒙茲大人目前正於接待室待命。之後,菲利克斯殿下似乎預定直接前往質詢。」
伊莎貝爾收起攤開的扇子,開口宣言:
撒嬌要自己朗讀故事書的孤兒院孩子們──那間孤兒院上方正是翼龍羣聚之處,沒能來得及逃命的孩童都哭泣着躲在孤兒院裏發抖。
伊莎貝爾溫柔地抱緊小女孩,摸着頭髮安撫她。
會讓討厭人類的莫妮卡心生「好想要一個這樣的姊姊」,艾卡莎就是如此能幹可靠的侍女。
不過,加上「莫妮卡是柯貝可前伯爵夫人的養女」這項設定的,則是伊莎貝爾的父親──柯貝可伯爵。
然後,就像要講不容走漏的悄悄話一般,向孩子們招手。
這位少年很懂事,總是表現得很有長兄風範。這樣的他,會作出扯袖子這種孩子氣的舉動,可說是十分罕見。
「我要像瑪德蓮一樣,去幫助某位英雄。」
就這麼在楚楚可憐的臉蛋上,擺出高傲的笑容宣言:
「……咦?」
「這是爲了執行一個祕密任務。」
英雄──此言一出,孩子們的眼神馬上就變了。
「不會再來了嗎?」
莫妮卡聽得目瞪口呆,琳又面無表情地湊到莫妮卡面前。
「伊莎貝爾大人,你要到很遠的地方嗎?」
伊莎貝爾挺直背脊,揚起下巴抬頭挺胸。
「艾卡莎,主犯諾倫伯爵千金現在人呢?」
……就是爲了獲得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父親纔會爲莫妮卡加上養女這個設定。
莫妮卡罕見地稱讚艾卡莎稱讚了好一會兒,忽然間,琳那雙新葉色的眼眸閃閃發光,開口說道:
「對、對抗心……?」
聽到少年的發言,不知情的孩子們驚訝地喚了起來。
「小瓶子與美容藥,這就去準備來。」
擊退沃崗黑龍、殲滅翼龍黨羽,利迪爾王國引以爲傲的七賢人之一。
「要什麼時候,路易斯閣下才會差點沒命呢?」
「還請各位,務必替我加油喔?」
「啊,好的……」
「給我到那邊跪坐,廢女僕。」
「呃──那個……琳、琳小姐的主人是路易斯先生……要看護的話,是不是看護路易斯先生比較……」
「遭人下毒的〈沉默魔女〉大人,現正於醫務室療養中。性命無虞。」
比別人更黏伊莎貝爾的小女孩,哭紅了眼在懇求伊莎貝爾。
大家都是好孩子。伊莎貝爾衷心期盼,藉由孩子們對故事的興趣,促使他們接觸文字一事,能對孩子們的未來有所助益。
伊莎貝爾闔眼,在眼皮下回想着柯貝可的人民。
「順、順利,呃──伊莎貝爾大人總是給我多方幫助。」
【與反派千金共舞】
「伊莎貝爾大人,實在好厲害。」
放學後,在伊莎貝爾房間喝茶的莫妮卡,啜了一口奶茶說道。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伊莎貝爾,不改端着茶杯的優雅姿勢,一臉錯愕地望向莫妮卡。
這件事,是必須好好用言語說明,才能傳達的。莫妮卡將茶杯擺回碟子上,開始回顧今天的課程。
在賽蓮蒂亞學園,會定期集合不同學年的班級一起上課。
今天是高中部一年級與二年級一起在禮堂上社交舞課。校慶後的舞會也是以禮堂當作會場。所以上課時的感覺就與正式舉行舞會時很相近。
課堂上的人數較平時更多,莫妮卡也格外緊張,在輪到自己之前,都站在牆角馳騁着對數學式的思緒。
莫妮卡對社交舞很棘手。之前補考時,是藉着在跳舞時思考算式這個絕招,纔好不容易過關。
正想着今天也要故技重施,伴舞的曲子就中斷,來到了交換舞伴的時間。其中,伊莎貝爾也在裏頭。
即使看在缺乏舞技知識的莫妮卡眼裏,伊莎貝爾的舞步還是相當出色。
優美的姿勢、毫不遲疑的步法、從頸子的角度到指尖的動作,無一不洗練出衆。
伊莎貝爾的身形絕對稱不上高大,但洋溢着華美,又散發壓倒性的存在感。每當她靈活轉身,就彷佛大朵的嬌豔花兒盛開,美不勝收。
(伊莎貝爾大人,好厲害……!)
深受感動的莫妮卡,陶醉到連要思考數學式都忘了,只顧着用眼神追逐伊莎貝爾的一舉一動。
「伊莎貝爾大人的舞步,真的好高明,好厲害……」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頭說着,伊莎貝爾隨即雙手按住泛紅的雪白臉頰,難爲情地甩頭。
「竟然能獲得姊姊的讚美,太光榮了!今天我確實有格外注重,要跳出反派千金的風格呢。」
「跳、跳出反派千金風格?用舞步……?」
至今仍對於反派千金這個概念一頭霧水的莫妮卡,得到的是伊莎貝爾用煞有其事表情點頭的回應。
「呃、呃──……呃──罪惡之花?的部分,我有點不是那麼清楚,不過……」
「不,那個,再、再怎樣也不能勞煩你到,那種地步……」
「非、非常謝謝,殿下的,棒忙。」
凝視着某種東西,再忽然發笑,笑到旁人困惑──這樣的舉動,以莫妮卡而言,老實說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莫妮卡的炫耀】
「只要,看到這把梳子,我就會想起,那天跟朋友一起逛街的事……那個,就覺得,很開心。」
這隻膽小的小松鼠最喜歡數字,所以跑到數字與數學式的世界去神遊,就這麼流連忘返,還算是滿稀鬆平常的。
一向莫妮卡出聲,莫妮卡就「地驗~?」地怪叫起來。大概,是想喊殿下吧。
看來,她似乎以爲被誇獎可愛的是梳子。
這樣的伊莎貝爾,忽然好似驚覺什麼地瞪大眼睛,握着扇子的手不停發抖。
菲利克斯不免有點驚訝。
這麼一句話,讓莫妮卡的表情就如花朵綻放般,露出燦爛笑容。
「我是說你啦。」
凜然神氣、優雅又楚楚可憐。每每轉身時,橙色長卷發與白色制服就形成美麗的對比,令莫妮卡目不轉睛。
「是的,這是朋友一起幫我挑的。說這種大小的用起來比較方便啦~還有雕有花紋的比較可愛啦~之類的,她教了我,好多事情。」
「不好意思嚇到你呀。那是你重要的東西吧。」
那天,菲利克斯剛打開學生會室大門,就看到莫妮卡坐在沙發上,望着擺在掌心的某個物品。
「再者如果習得男裝技能,能夠解決的問題就更多了。」
「明明我要是改跳男方的舞步,就能夠在跳舞時幫上姊姊的忙了!」
菲利克斯彎腰,撿起掉落地面的梳子遞給莫妮卡。
莫妮卡小巧的掌心上擺的,是一把梳子。正想說她怎麼一直盯着梳子看,莫妮卡又嘴角輕輕顫抖,唔呼唔呼地笑了起來。
「……?殿下說了什麼……?」
莫妮卡生澀的讚美,聽得伊莎貝爾用扇子遮口,靦腆地微笑。那是與年齡相符的可人笑容。
闔上雙眼,莫妮卡開始回想伊莎貝爾的舞步。
「真可愛呢。」
現在一定也是覺得這把梳子的縱橫比啦,或者梳齒的數目啦,與莫妮卡深愛的數學式或什麼知識碰巧相符吧。
語無倫次地道謝後,莫妮卡收下梳子。待仔細確認過梳子沒有損傷,才露出鬆口氣的模樣。
有別於談論數學式時流利的口吻,現在的語調有點生硬,也有點結結巴巴的,即使如此,還是由衷開心地在談論自己的朋友。面對這樣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忍不住微笑低語道:
「咦?咦?」
「是的……那個,這把梳子,是我跟朋友,一起買的。」
(這麼一提,之前在練舞的時候,她有提過跟朋友買梳子的事嘛。)
這位少女竟然不是因爲想着數學式而微笑,是想起了和朋友一起購物的事情。就像個普通女孩子似的。
莫妮卡嚇得縮起身子,梳子也從手中滑落。
之所以會這麼反常地雀躍,是因爲莫妮卡覺得,這把梳子被誇獎,就像是幫自己挑梳子的朋友被誇獎一樣。
「那把梳子上,被下了哪種數字的魔法呀?」
(啊,對喔。)
「沒什麼。」
「伊莎貝爾大人的舞步,非常非常,漂亮。我對,社交舞很棘手,所以就覺得,好厲害~……」
「來。」
莫妮卡深感擔待不起,但伊莎貝爾猛力探出身子,雙眼充滿幹勁與鬥志,閃爍着燦爛的光輝。
「反、反派千金!反派千金的就毫勒!」
「男裝──?」
「那個,拉娜對流行非常敏感。該去哪家店,也都是拉娜教我的。對了,栗子。烤栗子,我們還一起喫了烤栗子。」
以莫妮卡而言罕見地,好似要炫耀一般地舉起梳子。
用鼻子不停哼~哼~呼氣,莫妮卡用得意的表情,大談幫自己挑梳子的朋友。
「今後,我會在精進反派千金舞步的同時,一併練習男性的舞步!」
「我怎會這麼糊塗……這是何等疏忽……」
「長了荊棘的黑薔薇,是象徵反派千金的罪惡之花。所以我試着透過舞步,表現出大朵黑薔薇盛開的美景。」
在莫妮卡死命懇求下,反派男裝千金計畫遭遇了挫折。
莫妮卡舉起的梳子,是樸素的木雕梳。在握把上雕有一朵小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