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深夜的來訪者,細說何謂得意忘形的潘吉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1萬 字
在宿舍用過晚餐的莫妮卡,回到閣樓坐在牀上。
「累壞了……可是,得換衣服纔行……」
莫妮卡動作遲鈍地起身,脫下身上的制服,把縐紋扯平後掛在衣架上。然後換上自己帶來的,附有兜帽的長袍。
順便也解開頭髮,綁成簡便的麻花辮吧。
莫妮卡向緞帶伸手,但結果卻沒把蝴蝶結解開,只是以指尖反覆撫摸拉娜仔細編成的漂亮髮型。
莫妮卡當上學生會幹部之後,同班同學看着自己的眼神馬上有了變化。幾乎都成了「爲什麼這種丫頭能進學生會」的嫉妒與猜疑眼神。
即使如此,拉娜也沒有討厭莫妮卡。態度一如往常,不見任何改變。
……單是這點小事,就令莫妮卡無比開心。
(好捨不得,解開啊……)
到入浴時間前都維持這樣吧,莫妮卡沒把頭髮解開就一頭鑽進被窩。
就在這時,傳來了窗戶嘎噠開啓的聲響。是尼洛回來了。
尼洛進入室內後,還一板一眼地用前腳關窗。
「辛苦啦,莫妮卡。」
尼洛跳到趴在被窩的莫妮卡背上,朝肩胛骨的部分用前腳踏個不停。
就按摩而言稍嫌力道不夠,但柔軟的肉球在背上反覆擠壓,感覺相當舒服。莫妮卡闔上雙眼沉醉其中,喘了一口氣。
「學生會首日工作的狀況如何?」
「……今天,被艾仕利大人……狠操了一頓……」
「艾仕利?啊,我知道了。是成天跟在王子身邊,沒事就扯高嗓子怒吼的冷冰冰老兄吧。就那個每次都讓冰系魔力外泄的傢伙。不管是護衛對象王子,還是他身旁的跟班,本大爺都記得一清二楚啦!」
「……記得一清二楚的話,就連名字也記好啊?」
「本大爺就不擅長記人類的名字啦。所以,妳今天是被冷冰冰怎麼狠操了來着?有比那個路易路易•潤爬爬還嚴格嗎?」
「當我在書上看到這個詞彙之後,就一直想找個機會用用看。本次能夠如願以償,實在教人銘感五內。」
莫妮卡複誦傳言時,琳接着說了一句:
尼洛說得沒錯。
琳點頭答應「一定幫您帶到」之後,就從懷裏取出一張紙。
穿着賽蓮蒂亞學園制服的細瘦體格,以及反射着月光的銀色長髮。那是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
「唔、呃,是要我回報……任務的,進展嗎?」
「誰~管你啊!沒人在意好嗎~~!這根本普通的私訊吧?」
女僕提起裙襬一鞠躬,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報上名號:
紙上有路易斯親手書寫的筆跡,內容如下:
「是的,宿舍外傳來了強力的冰系魔力。」
「『當爸爸了。』」
不一會兒,小鳥全身被髮光的粒子所包覆,變身成一位穿着女僕服的女性。
再者無論如何,作爲第二王子的護衛,絕不可忽視發生在男生宿舍附近的異常事件。
「是、是這樣嗎……」
不好的預感令莫妮卡背脊瞬間打起冷顫。
「拜託用安全的降落法就好~~~~!」
這麼一提,幫忙把莫妮卡從山間小屋載到王都的,的確也是琳。
到底是什麼事?莫妮卡與尼洛不由得屏氣凝神起來。
這隻美麗的小鳥長了黃色與黃綠色的羽毛。不會是貴族養來觀賞用的鳥走失了吧?
提到冰系魔力,率先會浮現腦海的,是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
琳面無表情地開了口:
莫妮卡慌慌張張地將提燈移至桌面,坐上椅子。
「那麼,既然主要事項已經轉達……」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契約精靈,琳姿貝兒菲在此。還請叫我琳就好。」
「……唔、呃──要是沒有特別需要報告的呢?」
「我、我這就、這就去確認一下狀況……」
「我在本次任務負責扮演傳信鴿。若有必須向路易斯閣下報告或轉達的訊息,就請撰寫於本處,再交付予我。必將火速爲您送達。」
嘴巴說着銘感五內的琳,還是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
尼洛舉起前腳喋喋不休地發表主張,但莫妮卡是發自內心想表達祝福。
「啊嗚~」
莫妮卡苦笑着回答尼洛的問題。
「是的,本次夫人有喜,令路易斯閣下有點變成得意忘形的潘吉。」
幸虧目前有不少內容可以回報。無論是解決了花盆墜落事件,或是獲選爲學生會幹部,在護衛任務上都是相當巨大的進展。應該是可以抬頭挺胸報告的內容。
「……唔、咕,啊……」
不予理會尼洛的吐槽,琳把取出的紙攤開在桌面上。
真不愧是同期。他相當清楚,要是讓莫妮卡用嘴巴講,肯定連重要事項的一半都報告不完。
「……是希利爾嗎?」
「知道正確的地點嗎?」
希利爾•艾仕利有過剩吸收魔力體質。
「妳是跟惡魔同期喔。」
「妳也生氣一下啊,莫妮卡!那個壞胚子魔術師,把麻煩任務扔到妳頭上,自己在那邊得意忘形耶!妳可以更生氣點啊!」
莫妮卡頓失言語,身旁的尼洛吼了起來:
「可是啊~莫妮卡。妳要怎麼從宿舍溜出去?妳不是不會用飛行魔術嗎?」
十萬火急──換言之,這事情重要到非得派琳立刻前來通知不可。
被這對清澈到令人恐懼的視線凝望的莫妮卡,一把將尼洛抱上胸口哀號着: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首先……要先把路易斯閣下十萬火急的傳言向您通知一聲。」
莫妮卡頸子一扭,轉頭望向窗口,便見到一隻小鳥停在閣樓窗戶上。
「……咦?」
相比之下,路易斯就實在……像這樣,莫妮卡回憶起被路易斯狠操的惡夢時光而脫力時,窗外一陣叩叩叩的聲音響起。
剛剛纔跟尼洛聊到什麼惡魔啊路易斯的,令莫妮卡無意識地挺直腰桿。
「喂,莫妮卡。男生宿舍後頭好像冷冰冰的。」
「那麼,該怎麼辦呢。也不能就這麼放着不管……還是去稍微打探一下情況吧。」
「是的,從宿舍外傳出。反應源目前正從宿舍用地緩緩向外移動。」
在莫妮卡望着窗戶下方不知所措時,琳語帶保留地提出建議:
「妳是……路易斯先生的──」
身爲路易斯契約精靈的琳直接造訪,相信是代表着要莫妮卡回報任務進行狀況吧。
「……」
「致〈沉默魔女〉閣下:我深知妳在口頭報告方面是何等無能。重要事項務必全數記載於這張紙上交給琳。」
假設這道魔力反應真的是來自希利爾好了,個性那麼一板一眼的他,會在這種時間溜出宿舍嗎?
尼洛用前腳猛拍地板怒吼,不過琳不以爲意,只是點了點頭。
在男生宿舍用地,可以看見一道步履蹣跚的男性身影。
「我、我馬上寫!」
「若是這麼回事,還請儘管包在我身上。我是風之精靈,飛行系魔法是我擅長的領域。」
一時之間搞不懂尼洛在說什麼,莫妮卡顯得困惑不已,這時琳開口插嘴:
飛行魔術不只需要魔力操控技術,還相當講求平衡感,對運動神經毀滅級惡劣的莫妮卡來說,是格外棘手的領域。
「有冰系魔力反應自男生宿舍後方傳出。感覺並非刻意施放魔術,或許是魔力擅自外泄的失控狀態。」
再來就再來就……莫妮卡如此思索着報告內容時,尼洛忽然鬍鬚一抖一抖地望向窗外。
熟練者能夠自由自在翱翔於天,而莫妮卡光是想跳得稍微高一點就快喫不消了。
身爲水之精靈的威爾迪安奴,擅長的是障眼法或幻覺方面,感測能力並沒有特別強。
「……非常對不住。只能推測出大略方位。」
「似乎是西部地區特有的兜圈子講法,『潘吉』原意是指『小少爺、公子哥兒』的樣子。也就是說,這個詞彙是用來形容得意忘形到耍白癡的人。」
希利爾立刻開口詠唱,將手按上身旁的樹幹。下一瞬間,他所觸及的樹便爲冰所包覆。
「『本人,路易斯•米萊,很快就要……』」
菲利克斯正在自己的房間喝着紅茶,這時,化身成白蜥蜴的精靈威爾迪安奴突然從菲利克斯的口袋探頭,喚了一聲:「殿下。」
希利爾慘白的臉頰滲出異常的汗水,臉孔痛苦地扭曲。遠離男生宿舍的他,走進了附近的森林。
「很、很快就要……?」
「……得、得意忘形的潘吉?」
姑且先不論路易斯,至少在路易斯家裏留宿的期間,自己是受了蘿莎莉夫人不少關照的。
必要的事情還會幫忙列成圖表,有不懂的地方,發問了也會徹底教到會。
看來尼洛不管是希利爾還是路易斯•米萊的名字,都沒打算好好記住。
小鳥再度用鳥喙啄向窗戶。就連尼洛靠近窗邊也沒顯露怯色。
* * *
菲利克斯將茶杯擺回茶碟,讓威爾迪安奴爬上手指。
「凡是遇此情況,我將一直在這間閣樓待到需要回報爲止。」
「……那個,琳小姐,冰系魔力反應不是出現在男生宿舍內,而是外頭嗎?」
刺痛。就在一陣尖銳痛楚竄過腦袋的同時,他體內的魔力開始失控。
多可靠的幫手!莫妮卡不由得以尊敬的眼神抬頭望向琳,琳隨即起步跨上窗臺說道:
「呃……那個……請幫我轉達,給路易斯先生與夫人,說恭喜兩位了。」
希利爾口氣嚴厲,指導過程累人的地方是真的很累人,但講解的內容既詳盡又周到。
(……頭,好痛。)
「喂,把剛那個當成主要事項真的好嗎?」
菲利克斯起身,一把將掛在椅背的外套披上身。
* * *
莫妮卡膽戰心驚地發問,得到的卻是琳一語不發的凝視。新葉色的雙眸裏絲毫不見半點陰霾。
「至於降落方法,我個人強力推薦近來構思的颶風式降落法……這種方式能讓人透過全身強烈體驗到離心力帶來的感覺。」
「嗯──……艾仕利大人的嚴厲程度……大概是路易斯先生的百分之一,左右吧。」
威爾迪安奴顯得滿懷歉疚,但這真的不能怪他。
莫妮卡心想不會吧,並把窗戶打開,小鳥立刻飛進閣樓。接着繞室內一圈,降落在地板上。
「那、那是,呃……在說笑,對嗎?對吧?」
莫妮卡複誦起這個有點陌生的詞彙,琳隨即正經八百地重申:「是的,得意忘形的潘吉。」
實在教人搞不懂這位精靈講的話有幾成是認真的。
人類體內存在能儲存魔力的容器,凡是因使用魔術之類的因素使魔力減少,就會少量吸收體外的魔力來恢復。
在這時,人類無法儲存超出容器容量上限的魔力。一旦容器滿了,身體就會拒絕接收更多魔力,不再繼續吸收。
但希利爾的體質是,就算容器已滿,身體還是會判斷成「魔力不足」,擅自繼續吸收魔力。這就是所謂的過剩吸收魔力體質。
然後,過量的魔力將會侵蝕人體,引發魔力中毒。因此,他必須定期將超出容器上限的魔力釋放出體外。
希利爾低聲唸唸有詞,緊握別在領帶上的胸針。這隻胸針是能夠幫助他強制排出體內過量魔力的魔導具。
只要有這個,希利爾應該就能正常過活,但他卻從昨天起身體狀況不佳。
使用魔術能暫時降低體內的魔力量,換取短暫的輕鬆,但希利爾的身體馬上又會再度吸收魔力。
吸收的速度明顯較往常來得快,而且快得過火。不管他怎麼施放魔術,體內的魔力都消耗不完,反倒是持續增加。
希利爾跪倒在地,渾身縮成一團,抱着祈求得救的心情緊握胸針魔導具。
這隻胸針是海恩侯爵送給希利爾的,是他的寶貝。
希利爾原本並不是侯爵家的人。
是因爲海恩侯爵只有女兒,纔在遠親裏挑上了最優秀的希利爾當養子。
就算流有海恩侯爵家的血脈,希利爾家也只是連爵位都沒有的,末席中的末席。即使如此依然雀屏中選,只說明瞭希利爾本人有多麼優秀。
始終屈就於市井學校的希利爾爲此相當自豪。自己是一個優秀的人,有人選擇了自己。
胸懷這股自豪與喜悅的希利爾,成爲艾仕利家養子後邂逅的,是自己的義妹──艾仕利家的女兒。
海恩侯爵家又名〈識者世家〉。義妹的知識淵博程度着實配得上「識者」之名,她優秀的程度,希利爾根本望塵莫及。
──既然如此,我到底是爲什麼會被選上當養子的?
深怕喪失自身存在意義的希利爾死命用功,不斷吸收各種領域的知識。
然而,自己與義妹的差距,無論經過多久都無法縮短。
反倒是吸收愈多知識,愈深深體會到彼此離得有多遠。
無論冰牆,還是浮在希利爾身旁的冰箭,全都在火焰的包覆下熊熊燃燒。
無詠唱魔術的施展者,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這個人類,一定也是爲了只有他明白的理由,揹負着必須執着於這隻胸針的某種隱情吧。但,那些事與尼洛無關。
端正的五官顯得痛苦不已,然後,扭曲得有如想放聲大哭。
但,那名人物只是輕輕舉起右手,燒穿希利爾冰牆的火焰大蛇就立刻竄到那人的身邊繞了一圈。
「還我……把那個,還來……」
這樣就能夠讓母親放下重擔了!能夠讓母親開心了!
聽過莫妮卡的說明,琳以食指及拇指比出一個圓圈,將手舉到眼前,透過圓圈觀察希利爾。
後來,沉溺酒精的父親死去,海恩侯爵家的人提出希望收養希利爾爲養子。
厭惡這點的希利爾,總是站在母親那邊。以他小小的頭腦,絞盡腦汁思考要怎樣才能讓母親開心。
希利爾平時就將魔力轉換爲冷氣釋放,又沒事就在玻璃杯裏生成冰塊,恐怕就是這個目的。他就是以這些方式在消耗體內過量的魔力。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戴兜帽的人物什麼也沒做。甚至連開口詠唱都沒有。
──不是的,母親大人。我是妳的孩子。
雙眼佈滿血絲的希利爾不斷靠近尼洛。
現在的莫妮卡姑且是戴着長袍的兜帽,但若是靠近到能接觸胸針的距離,再怎樣也不可能藏得住真面目。
* * *
「……爲什麼……」
希利爾的眼神變得異常,浮現出混濁的執念。
「最近的學生都在這種時間祕密進行魔術特訓嗎?真是勤勉呢。」
「不,那個……我猜,現在的艾仕利大人恐怕正因爲過剩吸收魔力症,引發了,魔力中毒。」
這時,冰牆靜靜地瓦解了。
希利爾有如殺紅了眼,歇斯底里地狂吼,快速詠唱起咒文。
希利爾伸手朝地面猛摳,冷汗直流地抽搐。
過剩吸收魔力症依據重症度分爲五個階段,希利爾現在發作的,恐怕是最重的症狀。
可是,身體卻違反他的意志,反覆擅自吸收魔力。希利爾快速詠唱咒文,施放了冰系魔術。
尼洛慌忙轉向,打算逃進樹林……但,冰牆以驚人之勢左右擴張,阻斷了尼洛的去路。
(慘啦~~……本大爺最~怕冷了啊~~~~!)
他這樣的身影,教尼洛不由得同情了起來。
愈是掙扎、愈是抵抗,自己的理想就愈是遠去。被這種感覺逼至絕望的希利爾,養父海恩侯爵所贈與他的,就是這隻胸針魔導具。
「我已經獲得認同了。被義父大人……被殿下……明明是這樣,爲什麼……」
搶走希利爾胸針的黑貓,喵地一聲朝戴着兜帽的人物跑去。
還以爲自己搞錯了術式,又重新詠唱了一次。然後卻面臨同樣的結果。冰鎖煉就在顯現的同時崩壞了。
「把我的胸針還來!」
莫妮卡還在猶豫不決時,尼洛突然喵一聲英勇地大吼:
即使如此,映照在他眼中的對象也並非尼洛。
希利爾生成的冰不到短短數秒就全數燃燒殆盡,燒穿冰牆的火焰就有如具備意志一般,集中到了同一處,構成一條火焰大蛇。
「既然是這麼回事,就包在本大爺身上吧!」
希利爾很想回應侯爵的期待。然後,更重要的是……
「什、貓……?住手……不許碰這個東西!」
「像艾仕利大人這種,體質容易吸收魔力的人,要不是平常就不時施展魔術,減少體內的魔力含量;要不就是配戴能吸收過量魔力的魔導具纔對,不過……」
「……啊……………………咕……」
琳面無表情地歪頭不解。
「啊啊,你果然,還是貴族之子啊。」
希利爾忍受着痛苦,不斷施放冰系魔術。樣子明顯不正常。
眼前的地面瞬間凍結,正當他覺得稍微輕鬆了點,身體又再度吸收起魔力。
希利爾快速詠唱起咒文。他的周圍隨即浮現十支以上的冰箭。
那態度令希利爾更加焦躁。
不久,眼前變得一片黑暗,意識逐漸遠去。
就在這時,一陣貓叫聲傳進耳裏。
下一瞬間,尼洛的行進路線就被冰牆給封閉。
希利爾有如受發燒煎熬的狂熱雙眼,空洞地望着尼洛。
希利爾的父親雖繼承了海恩侯爵家的血脈,卻連爵位都沒有,生活絕對稱不上優渥。
脈搏變得莫名紊亂,呼吸也急徐不一。這樣根本無法詠唱,無法施展魔術。
靠琳的風系魔法溜出宿舍的莫妮卡、尼洛與琳一行人,沿着魔力痕跡一路追至森林,並躲在樹木後頭窺伺希利爾的狀況。
希利爾揮着手臂抵抗,不過尼洛輕鬆閃躲,卸下了胸針。並順勢拉開與希利爾的距離。
回神一看,尼洛與希利爾的周圍已經完全被冰牆給包圍。
如手臂般粗壯的那些冰柱,與其說是箭,倒不如說是樁子了。
之所以格外在意領口的胸針,也是因爲那胸針就是能吸收魔力的魔導具吧。
「人、人類的身體,對魔力的抗性遠比精靈或龍來得低,一旦大量攝取魔力,身體就會出問題……這種狀態就叫魔力中毒……最糟的情況,可能導致死亡。」
這麼一句話,希利爾就是怎樣也說不出口。
即使如此,父親仍因擁有侯爵家之血統而自滿,不僅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沒有,還對母親擺出盛氣凌人的態度。
「……爲什麼……妳就是,不願意認同我……母親大人。」
然後,在崩落的冰牆後方,背對皎白明月佇立的,是兜帽深蓋及眼的嬌小魔女。
無論如何,一旦被正面命中,都不會簡單了事吧。
(……爲什麼,人類這種生物,不管哪個都這麼傻啊~)
但是莫妮卡要是靠近,希利爾就會質問她爲何會出現在這裏吧。
戴着兜帽的人抱起黑貓,用手指取下黑貓叼在口中的胸針。
「……那隻貓,是你的手下嗎。」
魔導具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在運作。必須分秒必爭,幫他卸下那隻胸針纔行。
* * *
戴兜帽的人物還是什麼也不說,緊盯着胸針不放。就像完全沒把希利爾放在眼裏似的。
「魔力中毒?」琳與尼洛異口同聲地問。看來他們倆對這種病一無所知。
站在希利爾面前的,是兜帽深蓋及眼的人物。身材嬌小,怎看也不像是成年人。
但冰鎖煉卻輕描淡寫地粉碎,只剩亮晶晶的殘骸散落一地。
莫妮卡在就讀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時,看過好幾個出現相同症狀的人。
「確認到魔力的流向了。看起來,領口的胸針正在蒐集釋放至體外的魔力,再送回那位大人體內。」
「還我……還給我──!」
所以說,現在不是希利爾可以趴倒在這種地方的時候。
既然如此,就只能磨練出自己專屬的武器。希利爾抱着這種想法開始學習魔術,但卻在過火的訓練影響下,引發過剩吸收魔力症。
身體狀況欠佳時,魔力吸收速度偶爾就會出現亂象,但這麼快的速度只能說是明顯反常。
「……那個是……義父大人……送給我,的…………我必須,獲得,認同……認……」
在紊亂的呼吸下,可以聽見他無神的低語:
受魔力侵蝕全身的他,現在看着的,是尼洛不認得的某人。
「……啥?」
即使如此,母親每每看到希利爾的面容──與父親極爲神似的貴族五官,就總是露出哀傷的表情,將視線從希利爾身上移開。
……那態度已詭異到陰森的程度。
(我想要,得到……的期待。)
希利爾啪嘰一聲彈指,鎖煉便朝戴兜帽的人物四肢糾纏起來……但下一瞬間,鎖煉又隨即瓦解。
(唔嘎……?)
希利爾激昂地詠唱起咒文。那是能夠生成冰鎖煉的術式。
看到希利爾高興得如此天真無邪,母親夾雜着嘆息說道:
「爲什麼,爲什麼,是你嗎……是你動了什麼手腳嗎?」
只要有了這個,應該就能抑制過剩吸收魔力體質了吧。養父隨着這句話一起將胸針交給他時,希利爾覺得自己就像是獲得了海恩侯爵的認可,代表自己可以繼續待在這裏,這令希利爾無比開心。
希利爾嗓音低沉地嘶吼,但戴兜帽的人瞧也不瞧一眼,只顧着觀察胸針。
啊啊,得快點詠唱施放下一道魔術,可在開口的同時,頭又劇痛了起來。
希利爾簡直喜出望外。
「果然……!是魔導具,發生故障了……!」
從樹木後頭飛身而出的尼洛,一舉跳到希利爾的身上,叼住他領口的胸針。
「回答我!」
希利爾生成冰箭,射向戴兜帽的人物。
可是,冰箭就在即將觸及對方的瞬間,遭到火焰包覆,燃燒殆盡。
該不會是那人有同夥在附近吧──希利爾不禁如此心想。若非如此,眼前的現象實在無從說明。
因爲,戴兜帽的人就連詠唱都沒有。不開口詠唱卻能抵銷希利爾的魔術,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該死……該死……!」
希利爾生成大量的冰箭,往自己周圍亂無章法地猛射。要是這個戴兜帽的人真有同夥在場,他想這樣把對方逼出來。
但,戴兜帽的人僅是舉起單手,冰箭就全數受火焰包覆,燃盡消失。
(怎麼回事……這到底,怎麼回事……)
想用盾擋下射向自己的冰箭,並不是什麼難事。可若想將亂無章法射出的所有冰箭全部擊落,那就是神乎其技了。
現在,希利爾面前上演的,就是這種堪稱神技的魔術。
而且燒掉冰箭的火焰,還當場直接消失,沒有波及周圍的樹木。換言之,這道魔術的精緻程度還更超乎原先的想像。
每道每道火焰,都是經過精密到駭人的計算才生成的。
而且還是如此龐大的數量?在僅僅不到數秒鐘的時間內?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我到底看了什麼?)
沒有接觸魔術的人,目光大概會放在搶眼的火焰大蛇身上吧。
不過,只要是稍微涉獵過一點魔術的人,應該就會注意到。一道一道擊落冰箭的小火焰,是有多麼異常。
魔術戰的防禦基本上仰賴開盾。也就是展開防禦結界。
但眼前的人物連盾也沒開,就讓希利爾見識到了如此巨大的技術差距。
「到底怎麼回事……你這傢伙,到底什麼來頭啊──……」
「不、不不、不要緊……嗎……?」
「……我說,七賢人裏頭就沒什麼正常人嗎?」
相較之下,這隻胸針的功能只是吸收魔力再釋放。
「那個,尼洛,你至少用揹的……」
躲在暗處守候的琳現身,望向莫妮卡手上的胸針。
「嗚嗚~不管怎樣都要讓他倒在地上嗎……?」
但是,希利爾的胸針上沒有這種保護術式。
不可能,一定是這人的同夥躲在附近,暗中施展魔術。絕對錯不了。
「真是的,哪來的黑心製作人,搞這種偷工減料啊~」
「……啊……」
魔力的吸收速度快,就代表魔力回覆的速度快。
「『辦不到』是不行的……我…………我、我得……」
「怎麼,怎麼?是認識的嗎?」
莫妮卡修正了魔術式出錯的部分,改良方面就只加入自動調整術式便打住,接着再加上兩道保護術式來防護。如此一來應該就不會太容易故障了。
代替無法引以爲傲的莫妮卡,堂堂正正地驕傲。
待莫妮卡將胸針重新別上希利爾的領口,尼洛抬頭望向她,帶着挖苦的語氣開口:
視野變得模糊,四肢開始脫力。是體內的魔力耗盡了。
雖說的確還沒入冬,但要放一個身體不適的人睡在這種森林裏,實在也教人過意不去。
「……〈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
「是的……魔導具的術式出了差錯……大概是因爲,沒有賦予保護術式的關係。」
話雖如此,就算用琳的飛行魔術偷偷溜進男生宿舍,也不曉得希利爾的房間在哪。
「……太好了~」
* * *
就在意識即將消失的瞬間,希利爾所見到的……是戴兜帽的人物以絕望般駑鈍的方式朝自己跑來,伸出小巧手掌的光景。
莫妮卡跑向希利爾,讓他枕在自己膝蓋上,確認他的狀況。
與此同時,貼在希利爾手腳上的冰也逐一開始剝落。希利爾身上出現了一層阻隔冷氣的結界。
莫妮卡不知該作何回應,琳操着平淡的口吻替她回答:
羨慕他能爲了受人認同一事引以爲傲。羨慕他肯爲此不惜付出各式各樣的努力。
聽了莫妮卡的說明,尼洛氣得甩起尾巴,大喊:「那豈不是不良品嘛!」
魔力回得快,在面對長期戰的時候就能比其他魔術師擁有更多優勢。
「妳有必要幫到這種程度嗎?光是修理魔導具,不是就可以跟人坑兩枚金幣了嗎?」
伴隨着歇斯底里吶喊所釋放的冷氣,以希利爾爲中心,凍結了周遭的所有的事物。地面如此,樹木如此,連希利爾自己也不例外。
「果然是那隻魔導具故障沒錯嗎?」
「不如讓我颳起暴風,把這個人類一路推進男生宿舍內吧。」
說着說着,尼洛粗魯地抱起希利爾,扛到肩上。
行使魔術時帶來的高揚感與酩酊感已經平息,渾身熱潮都逐漸冷卻下來。
「愈來愈惡化了啦~~」
相當刺耳的評語。
戴兜帽的人物,以風系魔術接下了希利爾的冷氣。
不過,要是胸針的功能突然改變,希利爾應該會很困惑吧。
「……那是,因爲──」
(……但是,如果,事實並非如此?)
這個戴兜帽的人物,若真的僅憑自己一人就施展如此驚人的魔術……那已經只能說是怪物了。
正當莫妮卡煩惱着該如何是好時,琳舉起了手。
那不但能隨時追蹤持有者的所在地,還會在持有者遭受攻擊之際探知到危險,即時展開防禦結界,是複雜程度極高的魔導具。
換句話說,希利爾的這種體質,也是可以稱爲「才能」的。
倘若真是戴兜帽的人物在施展風系魔術接下冷氣使之轉向時,還不忘對希利爾施予防禦結界保護他的身體,就代表對方正同時施展兩道難度高得嚇人的魔術。
希利爾臉色鐵青,渾身顫抖不已。
莫妮卡一度中斷髮言,試着整理了一下思緒。
把胸針翻面之後,看到上頭刻着的名字,莫妮卡表情突然僵硬起來。
像這類爲物質附加魔力的魔術,就稱爲賦予魔術。
希利爾喪失了意識。脈搏也虛弱了些,不過性命似乎無虞。這種程度的話,只要稍作休息應該就能恢復了吧。
(我看是不是再把自動調整術式也加進去,讓胸針會依據體內的剩餘魔力比率調整魔力的吸收量呀。)
「我記得,與〈沉默魔女〉閣下同樣是七賢人之一。與路易斯閣下犯衝。第二王子派。路易斯閣下曰『勢利眼的小壞蛋』。」
「過剩吸收魔力體質雖然會帶來各種不便,但如果能和這體質和平共存,對魔術師而言其實是有利的。」
賦予魔術並不是莫妮卡專攻的類別,但這隻胸針的構成術式並沒有那麼複雜,因此在修正上也沒有太困難。
魔導具是非常纖細的。一如其名所示,魔導具就是引導魔力的道具。一旦沒有套過正確術式引導魔力,運作上就有可能出錯。
舉例來說,路易斯爲了菲利克斯而打造的那隻胸針。
莫妮卡「啊嗚~……」地按着胸膛,爲胸針覆蓋上新的魔術式。
其實,莫妮卡心中,對希利爾有抱着一丁點的羨慕。
「不然要是潛進宿舍,搞到本大爺被人看見,那才賠了夫人又折兵吧。」
「可能的話希望再稍微穩當一點……」
絲毫不理會莫妮卡的要求,尼洛朝地面一踢,輕快地開跑。
更加惡化便會引起幻覺、心悸、目眩等症狀,最後全身都遭魔力侵蝕而死。因此,想治療魔力中毒的人,趁症狀還只是初期的時候,讓對方儘量放魔術,直到魔力放幹爲止,是最簡單有效的手段。
希利爾咬緊牙關,試圖保有意識。但身體卻一反其意志,自顧自地沉重起來,眼前漸漸陷入黑暗。
「話說回來~這傢伙,該怎麼處理?就讓他睡在這兒嗎?」
就算手腳凍傷也無所謂,希利爾已經豁了出去,不斷地釋放冷氣。
「我得要,回應,期待……」
魔力中毒的初期症狀之一,就是會讓人在行使魔術的時候感到強烈的興奮。
「沒透過保護術式防護的魔導具,一旦裝備者遭到強力魔法攻擊,就很容易產生故障。」
以最大功率釋放的冷氣,竟然正徐徐遭到反推──不,是被改變了流向,一路衝向上空。
希利爾放棄精密操控的想法,將自己體內的所有魔力全數轉化爲冷氣,一口氣砸向戴兜帽的人。
奮不顧身地釋放冷氣的希利爾,當然沒有替自己展開結界。
尼洛用前腳朝希利爾的臉頰按了按。
經過數秒的沉默,尼洛再度開口:
每當看到這類魔術式,就會忍不住想動手改良,這是莫妮卡的壞習慣。
「那總之,本大爺就把這傢伙扛去男生宿舍門邊啦。只要讓他倒在宿舍正門附近,守門的就會注意到了吧。」
坦白說,爲了提升回魔的速度,刻意進行嚴酷的修行把自己逼入絕境,試圖培育出這種體質的魔術師,也大有人在。
不一會兒,尼洛的背影與夜晚的森林合爲一體,自視野內消失無蹤。
然而,他這時卻發現──
在空中翻了一圈着地,下一個瞬間,黑貓已不見蹤影,尼洛變成了一個黑髮金眼的青年。
「呃……胸針背面有刻製作銘……」
莫妮卡再度抱頭不知所措,尼洛這才嘆口氣,一臉「真傷腦筋」的表情跳了起來。
正因如此,她不希望希利爾步上自己的後塵。她希望希利爾可以抬頭挺胸,永保那份自豪。
「……我不希望他……把這項才能當作一種詛咒。」
「結凍!結凍!給我變成沉默的冰雕!」
「那麼,我就颳起龍捲風,把他直接吹進男生宿舍……」
(是這傢伙……?)
對於自己的才能,莫妮卡無論如何就是會視爲一種詛咒,怎樣都無法引以爲傲。
「太精采了。」
所以,魔導具除了本身效果需要的魔術式,通常還會多附加一層保護魔術式用的保護術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