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每一年,他都從不間斷地送出邀請函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2萬 字
莫妮卡將警護菲利克斯的任務交給琳與尼洛,暫且離開了戶外舞臺。自己畢竟不是舞臺相關人士,老是在這一帶打轉,難保不會啓人疑竇。
(中學部校舍有諾頓家的各位在負責警備了……不如就避開有拉塞福老師在的教職員室,到校內巡邏去吧。)
抱着這種念頭起步朝校舍移動時,身後傳來了一陣嗓音喚住莫妮卡。
「嗨,諾頓小姐。」
「哈囉哈囉~諾頓小姐午安啊。」
莫妮卡轉過身來,出現在面前的人是學生會書記艾利歐特•霍華德,以及他的音樂家朋友班哲明•摩爾丁。
莫妮卡問候了聲「午安」,艾利歐特隨即關注着四周問道:
「噯,諾頓小姐。妳有看到希利爾那傢伙嗎?」
「希利爾大人嗎?」
校慶開幕之後,莫妮卡一共只看見希利爾兩次。
一次是校慶剛開幕,收下花飾的時候,另一次則是觀賞上半場演劇,在觀衆席瞄到希利爾的時候。之後便沒再見過他。
莫妮卡如實答覆,艾利歐特聽了,皺眉搔着臉頰開口:
「是沒有多十萬火急啦,不過有些案件想在舞會開始前找他確認一下……原本還想說他鐵定會跟諾頓小姐一起行動纔對。」
艾利歐特這番話,聽得莫妮卡一愣一愣地張大了眼睛。
「跟我一起,行動?」
「因爲,妳不是和希利爾挺要好的嗎?」
「嗯?我覺得,霍華德大人與希利爾大人,看起來比較要好。」
莫妮卡直言不諱地說出心聲,艾利歐特卻不知爲何一臉驚愕,下垂眼睜得老大,眉毛也高高撐起。
「我跟希利爾要好?喂喂喂,別開玩笑了,拜託妳。」
既不是玩笑也不是諷刺,但艾利歐特感覺起來相當不服氣。
「喔喔,對了。諾頓小姐是插班生嘛。妳不曉得他們倆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怪不得會這麼想。」
「呃,喔……」
「可是,妳那花飾是希利爾給妳的吧?」
正因此,對於希利爾是天生的貴族一事,莫妮卡從來就深信不疑。
「……咦?」
「噯,喂,這件事,只需要提到希利爾的醜態就夠了吧。」
當然,要是老實道出這種感想,艾利歐特八成又要發脾氣了,所以莫妮卡沒打算說出口。
(真是的……「那傢伙」也好,希利爾也好,諾頓小姐也好……怎麼我身邊盡是幫怪人啊。)
眼見艾利歐特顫抖到跟抽筋沒兩樣,莫妮卡頓時不知所措。
只是,如果要說艾利歐特與希利爾交情不好,莫妮卡果然還是不以爲然。
艾利歐特這些藏不住頑劣性格的發言,看來也傳不進現在的班哲明耳裏。
綁在薔薇莖上的藍色緞帶的確是希利爾平時結在身上的領結,但並不是什麼獨特到能夠一眼認出來的東西。
「比起我,希利爾明明就跟妳要好得多吧,諾頓小姐?不但時常一起辦公……今天你們不是也一起逛校慶嗎?」
看在莫妮卡眼裏,只覺得兩人就是對普通的好朋友。
莫妮卡一本正經地低頭望着胸前的花飾。
黑貓尼洛輕快地跳下樹枝,停到莫妮卡的肩上。
「所以說,就跟你講那不是什麼友情了吧!就跟諾頓小姐一樣!我只是決定,暫且先將他列入觀察中名單而已,就是所謂的一時休戰!我可是早就打定主意,一旦他捅出什麼漏子,我就狠狠笑他幾句『看吧,我就知道!庶民出身的白癡』啦!」
非貴族出身者擅自跨越身分差距,這樣的事向來是艾利歐特•霍華德最厭惡的。
「好、好的。」
「沒有,我真的只有,在早上遇見他一會兒……」
因爲正以樹枝在地面勾勒音符的班哲明,早就展開他的音樂世界之旅了。
「艾仕利副會長,是海恩侯爵的養子啊。雖然也算是遠親,但親生父親似乎並沒有爵位。」
「我還以爲,兩位鐵定是,好朋友……」
說實話,莫妮卡只覺得好像懂了,又好像什麼都不懂。總而言之,兩人的關係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復雜,並非單純地交好,這點莫妮卡是理解了。
「喔,我在啊。」
「嗯?妳說啥?魔咒?」
「從前的艾利歐特與艾仕利副會長感情極差……或者該說,艾利歐特一直單方面找副會長的碴。」
艾利歐特這會兒整張臉擠成一團不停搖頭了。與其說是不悅,更像是坐立難安的反應。
「總而言之,就這樣,要是遇到希利爾,幫忙轉告說我在找他吧。我會待在高中部校舍一樓。」
「明明成天單方面找人家碴,筆試成績卻每科都慘敗……」
「原來是這樣嗎……」
是不是緞帶在哪邊寫了希利爾的名字呀──莫妮卡翻起緞帶觀察。艾利歐特見狀,不禁露出傻眼的表情。
所以,名聲響亮的戰士或魔術師的毛髮,對於要上戰場的人來說,是非常求之不得的護身符。
正因如此,莫妮卡剛插班入校的時期,艾利歐特纔會頻繁表現出具攻擊性的態度。現在姑且是處於「暫時保留」的狀態就是了。
「妳胡扯我跟希利爾要好的事情,就用剛剛魔咒的話題一筆勾銷啦。哎呀~弄到一個好把柄可以挖苦希利爾啦。」
莫妮卡搖頭,艾利歐特則伸手指向莫妮卡胸口的花飾。
「筆試都全軍覆沒了,艾利歐特卻不知道收斂,反而幼稚地找副會長較量棋藝喔。當時艾仕利副會長對局的資歷尚淺,完全不是艾利歐特的對手。艾利歐特就這麼不可一世地擺起架子,數落副會長『連棋都下不好,虧你還有臉報上艾仕利家的家名啊』……」
或者該說,艾利歐特在面對希利爾的時候,態度會比較自然不做作。
艾利歐特始終一頭霧水地望着莫妮卡,然後他慢慢地將身體向前彎成ㄑ字形,接着抱着肚子渾身顫抖不已。
這點莫妮卡也理解有加。
「那個,可是,這件事與希利爾大人,又有什麼關係……」
這絕非出自於輕視中流階級以下的人,純粹是他認爲,爲了克盡本身使命,貴族與平民各自謹守本分,不互相侵犯領域,纔是最好的方法。
原來如此──莫妮卡纔剛點頭,艾利歐特就露出嚴肅的表情找起藉口:
「尼洛……你在嗎?」
「也罷,到頭來,多虧會長介入仲裁,兩人才總算是言歸於好了。」
「然而,艾仕利副會長也是個不甘示弱的人,當然沒有就此默不作聲。整整一個月不眠不休地鑽研棋藝之後,艾仕利副會長找艾利歐特發起了復仇戰,勢如破竹地逼得艾利歐特節節敗退,可惜睡眠不足作祟,就這麼癱在棋盤上昏倒了。」
在莫妮卡所認識的對象中,希利爾是最像貴族的貴族。無論是那大方的舉止、高傲的態度,還是洗練的外貌與言行,無一不散發貴族的品格。
「……呃,喔?」
「不是,我纔沒跟他歸什麼好的,該怎麼說,就只是覺得至少那傢伙的努力與堅持值得認可……」
話雖如此,也無法因此就否定這樣的人所有的一切,這也是事實。
希利爾並非天生的貴族。而艾利歐特最討厭的就是一步登天,跨越身分差距的人。
「只不過,大衆音樂還是不合我的胃口啊。如果真要作曲,麻煩至少格調高尚點吧,班哲明。」
「那個,霍華德大人?你肚子,會痛嗎?」
「好朋友?饒了我吧!」
「那麼,呃──他與克勞蒂亞大人……」
小小點頭致意過,莫妮卡便隨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離開了現場。
莫妮卡總算開始有點頭緒了。
「原、原來如此……」
班哲明把食指當成指揮棒揮個不停,繼續接話講解。
與艾利歐特及班哲明分頭後,莫妮卡移動到人煙稀少的地點,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抬頭望向樹木。
中流階級以下的人士與上流階級貴族套交情,向來是艾利歐特相當不樂見的事。
希利爾與艾利歐特的性格雖然天差地遠,但論及自尊心高傲的程度,兩人可是不分軒輊。一旦要互爭高下,不難想像雙方都會激動起來,誰也不讓誰。
只要言行舉止都能像希利爾那樣落落大方,就算是出席舞會,也不用擔心出糗。
「只要別上這個花飾,就能夠讓贈送者把力量分給自己……換句話說,就是能夠讓言行舉止變得跟贈送者一樣,就是這種魔咒對吧!」
艾利歐特單手遮臉,另隻手甩個不停製止班哲明,但班哲明一度動起來的舌頭可不是說停就停的。
「哎呀~艾利歐特當時動搖的模樣,真的是直到現在都教人難忘啊!」
利迪爾王國曾有過偏重魔術的時代。在那時,某些透過魔術獲得地位,或是負責管理古代魔導具的家族,收養有魔術天分的小孩當繼承人可謂司空見慣。
「……咦?那個,呃──……」
「喔,那對兄妹沒有血緣關係啦。海恩侯爵只有克勞蒂亞小姐這個親生女兒,所以纔會收養副會長好繼承家業。」
好像在哪裏聽過這段往事。印象中,應該是莫妮卡到學生會室回報自己被選爲棋藝大會代表選手的時候吧。
「怎麼,妳不知道嗎?花飾大多會選用與贈送者頭髮或眼珠相近的顏色。我這種顏色不起眼的嘛~花色大概就隨便挑,再結個褐色緞帶了事。不過希利爾的顏色那麼特別,誰看了都一目瞭然吧。」
(所以,霍華德大人才會……)
這麼一提,菲利克斯好像也提過類似的事。
艾利歐特這番話,沒有得到班哲明的回應。
莫妮卡一時之間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喂,舊帳就別翻了好嗎。」
「就此締結的火熱友情!起源於身分差距的鬥爭!在競爭與較量之下融合而成的嶄新和諧曲!喔喔~來了,來了來了來了!靈感降臨了!這樣又能譜出一曲……又要有新的樂曲誕生了!」
「嗯?你怎麼知道?」
艾利歐特把一頭整齊的鳶褐色頭髮搔得亂七八糟,苦澀地喃喃自語起來。
「不……呵呵、哈哈,啊哈哈哈哈……沒啦,沒事……噗哈……舉止像希利爾一樣的諾頓小姐……這是怎樣,太勁爆了吧……饒了我吧,笑死人……咕呼……」
「算我拜託你,趕快忘了吧。」
怪不得希利爾會說是「讓妳今天一整天,都不會丟人現眼的魔咒」,莫妮卡總算懂了。
「非、非常抱歉……」
莫妮卡回想起好久好久以前讀過的書。
「啊,我懂了……所以其實是這種魔咒嘛。」
裏頭說利迪爾王國東南部某個地區,相信只要將他人身體的一部分──譬如毛髮之類的系在身上,就能夠讓對方把力量分給自己。
班哲明開始爲一頭霧水的莫妮卡講解:
「艾利歐特不是信奉階級至上主義嗎?他對於自己的貴族身分引以爲傲,同時也對於市井平民跨足貴族社會一事頗有微詞。就我個人而言,十分樂見大衆所創的音樂能爲貴族階級所接受,但他就是死腦筋,沒辦法。」
莫妮卡正困惑不已,班哲明便像是注意到什麼似地敲了敲手掌。
「唉~受不了……爲啥會聊起這種事啊。喔,對了,是諾頓小姐害的。都是妳把我跟希利爾誤會成朋友纔會這樣。」
近年來這樣的風潮不再盛行,讓養子當繼承人的案例變得相當少見,不過海恩侯爵依然說服各方面的反對收養了希利爾。
這個花飾的魔咒,或許就是從那種習俗演變而來的──莫妮卡這麼想。
在莫妮卡插班入校之前,希利爾與艾利歐特之間的氣氛與現在不同嗎?
目送着莫妮卡的背影離去,艾利歐特嘴角浮現出略帶諷刺的微笑。
美麗的純白色薔薇搭上藍色緞帶,原來如此,的確會令人直接聯想到希利爾的銀髮與深藍色雙眸。
面對中途跑進自己世界神遊的班哲明,艾利歐特滿臉悲慟地仰天長嘯。
* * *
「就說別──講──了!」
「總覺得,開始湧現一點勇氣了……只要戴着這朵花,我就能夠像希利爾大人那樣舉止大方,也說不定。」
終於,艾利歐特笑累之後,緩緩抬起上身,拭去下垂眼眼角的淚水說道:
「霍、霍華德大人?霍華德大人?」
與化身小鳥的琳不同,尼洛畢竟是貓咪,騎在肩上還是挺重的,但爲了壓低對話音量,也沒有其他辦法。
「我問你喔,我要找希利爾大人……你有看到他嗎?」
「喔,那個冷冰冰老兄啊。」
具備過剩吸收魔力體質的希利爾,平時都會透過胸針型魔導具將體內蓄積過多的魔力釋放到體外。而這些魔力都會自動轉換成他擅長的冰屬性魔力,所以尼洛都把他喚作冷冰冰老兄。尼洛基本上就是不打算花力氣去記人的名字。
「他的話,我在那個大館子裏看到嘍。」
大館子──如此形容的尼洛舉起前腳示意的,是用來舉辦舞會或典禮的禮堂。
禮堂與校舍以走廊彼此連通。莫妮卡與尼洛現在的所在地,正是校舍與舞廳的中央。
禮堂在校慶結束後會拿來當作舞會的會場。現在正爲了晚上的舞會在進行相關佈置準備,應該沒有開放給一般訪客進出。
(等等?怪了,負責準備舞會的應該是梅伍德大人才對……爲什麼希利爾大人會跑到禮堂去呢?)
歪頭不解的莫妮卡,伸手抱起肩上的尼洛。肩膀已經被壓得有點酸了。
被莫妮卡抱離肩膀的尼洛,突然用前腳朝莫妮卡的胳膊猛拍。
「喂,莫妮卡。那邊有個可疑的女人喔。」
「……咦?」
「就在那邊,快看。」
朝尼洛的視線看去,可以發現一名女性正在來回打轉。
年齡大約三十五、六歲吧。是頂着焦茶色頭髮,身材纖瘦的女性,身上穿着樸素的衣物與長披肩。
這身穿着打扮,與貴族子女就讀的賽蓮蒂亞學園是稍嫌格格不入了些。
到場參加校慶的大半都是上流階級人士與隨行的僕役。而這位女性的外觀看起來既非貴族,也不像是下人。
「感覺她心神不寧,鬼鬼祟祟的……就那個啦!走在人潮中的莫妮卡就那副德性!」
「對啦~反正我就是,心神不寧,鬼鬼祟祟的啦……」
「那個~我有事,要找……希利爾大人……」
(嗚嗚~好、好尷尬……)
大舌頭了。
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希望,自己能夠多少向拉娜看齊,成爲跟她一樣溫柔善良,能夠在人潮中手牽手替某人帶路的人。
換作希利爾,看到來賓有困擾,一定會上前關切的。
莫妮卡煩惱着該找些什麼話題開口才好,但卻只是嘴巴張了又合、張了又合。
「咦,呃──……」
「打、打攪了。」
呢喃的同時,女性停下了腳步。
爲了不與他人對上視線而低頭走在路邊,每每見到人羣聚集就怕得移動到陰影下。尤其當遇到大嗓門的集團更會被嚇得反射性藏身,所以不管走上多久,都沒辦法抵達目的地。
可是,莫妮卡無論如何就是放不下這位女性。
希利爾會擺出盛氣凌人態度的對象,並不僅限於百依百順的莫妮卡。基本上除了菲利克斯以外,他幾乎對誰都是一視同仁地高傲。
「她根本怎麼看怎麼可疑吧。或許是入侵者也說不定喔。」
「妳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嗎?」
「呃──希利爾大人現在在禮堂……」
(不要緊,今天的我,有希利爾大人的魔咒,在保佑。)
那時候,他發自內心爲了跌下樓梯的莫妮卡擔心。
「是、是的,平時總是受他多方關照!」
女性的五官既平凡又樸素,就是位隨處可見的女性。真要說起來,就是和莫妮卡很相似的類型。稱得上特徵的特徵,頂多就是嘴角長了顆痣而已。
在沒受到任何人要求的情況下,仔細調查莫妮卡跌下樓梯的經緯,最後做出公正裁定的人,也是希利爾。
她一向拿人多的地方沒轍。就算到了現在,還是覺得人潮很恐怖、陌生人很可怕。
要真是刺客之類的,應該會打扮得更低調。這位女性過於樸素的穿着,在這裏反而引人注目。
希利爾確實是個高傲又易怒的人。可是,莫妮卡很清楚,他並不只是這樣的人。
這麼一想,就覺得這位女性該不會是有什麼煩惱吧。
「這樣嗎……希利爾他……」
出乎意料的名字傳入耳裏,莫妮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原來她是希利爾認識的人嗎?
「像妳這樣百依百順的女生,希利爾沒有對妳擺出盛氣凌人的態度,動不動就開口怒罵嗎?」
「啊,諾頓小姐。有什麼事情嗎?」
「唉,也是啦。諾頓會計有連下半場都好好看完嗎?」
說着說着,尼洛從莫妮卡的手中一躍而出,移動到附近的樹木上。此舉的用意,相信是要莫妮卡別依賴尼洛,自己上前解決問題吧。
聽到莫妮卡的回答,女性不知爲何一臉歉疚,應了一聲:「真抱歉──」
「那個,希利爾大人就在這間禮堂裏面,喔?」
莫妮卡稍稍挺起胸膛,用指尖摸了摸別在胸口的白薔薇花飾。
* * *
「那時候是邊看邊在舞臺下作業,所以稱不太上有好好觀劇啦。」
即使身穿同樣的制服,舉手投足中依然會反映出這樣的氣質。
直到方纔都低頭不語的女性,抬起頭來望向莫妮卡。
雖然尼洛這麼說,但莫妮卡實在不覺得她有這種嫌疑。
莫妮卡思索了一會兒,煩惱該怎麼回答。
「沒、沒有,不是那麼回事,是霍華德大人在找希利爾大人……說有事情想在舞會前確認,希望我幫忙轉告一聲。那個,霍華德大人應該是待在校舍的一樓……」
莫妮卡緊緊握住拳頭,向前邁出了步伐。
「妳也成長了嘛。很好,上吧,上吧。」
一旁的尼爾聽了希利爾的發言,苦笑着開口補充:
「嗯,跟梅伍德總務一起看的,不過上半場途中就走了……」
「能聽過妳這番話真是太好了。既然那孩子……對妳這樣的女孩也能表現得溫柔……」
像這種時候,要怎樣才能打開話匣子,莫妮卡完全沒有頭緒。
確實,在這間廣收貴族子女的賽蓮蒂亞學園,渾身散發庶民氣息的莫妮卡算是頗爲異質的存在。
明明說着還不能碰面,女性臉上所浮現的,卻是祥和又安心的神情。
「是、是的,沒有錯,我是學生!」
「待確認事項?喔喔,可能是樂團那邊有什麼要變更的吧。我明白了,等這兒確認結束,我會馬上過去。」
「希利爾大人他,很溫柔。」
面對搓着指頭的莫妮卡,女性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留下有如喃喃自語般的低語,女性朝正門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觀察低頭女性的側臉,只見她神情陰沉,眉尾下垂。可疑的確是可疑,但也有點像是不知所措的反應。就連這種地方,也跟身陷人潮中的莫妮卡如出一轍。
(因爲我,是學生會的幹部呀……)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答覆後,尼爾立刻去幫忙找人。
一度垂下睫毛,猶豫着該不該開口的女性,最後還是小聲地問向莫妮卡:
「請問,妳認識希利爾嗎?」
「希利爾……請問我該去哪裏,才能找到希利爾•艾仕利?」
「請、請跟我孩!」
尼洛仰頭望向莫妮卡,露出滿意的笑容。
如果是菲利克斯,應該會隨口問起「本校校慶有讓您樂在其中嗎?」、「方纔的演劇看過了嗎?」並觀察對方的反應,提供各式各樣話題自然地聊開。
「難得遇到妳這麼親切幫我帶路,真對不起……謝謝妳開口關心我,善良的小姑娘。」
「不了,我現在……果然,還不能與那孩子碰面。」
走在莫妮卡身旁的女性維持一貫的低頭姿勢,偶爾抬頭也只是朝四周瞥一瞥,隨即又不自在地將視線移回腳邊。
如果是古蓮,大概會是「來嚐嚐咱家的烤肉唄!」這樣吧。
「那、那個……請、請問妳,有什麼困勞嗎!」
稍稍打開禮堂大門往裏頭窺探,便看到希利爾與尼爾正忙着向僕役們發號施令。
莫妮卡靠近低頭的女人後,絞盡渾身的勇氣出聲。
如果是拉娜,一定會用「那條披肩好迷人呢」之類的,拿對方身上穿戴的東西當開場白。
「學生會的工作,他總是很細心很細心地指導我。在我倒下的時候,他甚至替我完成了份內所有的工作……還、還有,他還請我喝了非常美味的巧克力!」
「諾頓會計嗎。難道校舍那邊出了什麼問題?」
「他有仔細地,在爲我着想。」
「這朵花,也是希利爾大人給我的。爲了讓我今天,能夠免於當衆出糗……他送了我能夠鼓起勇氣的魔咒。」
莫妮卡低頭望向胸前的白玫瑰。
「禮堂?」
「希利爾大人,有去看,演劇嗎?」
回憶起初次邂逅希利爾的情形,莫妮卡一字一句道出自己的心聲。
迅速答覆的希利爾,頭髮罕見地沒有束緊。領結也還沒系回去。想到希利爾一向對服裝儀容特別囉嗦,更感覺得出他現在有多麼分身乏術。
結果,無法提出任何話題的莫妮卡,就這麼暗自在內心抱頭苦惱,默默地帶路。幸好,女性主動看往莫妮卡,輕聲細語開了口。
認識的人在這種場合會怎麼做,莫妮卡雖能輕易想像,卻覺得無論哪種模式自己都學不來。
接着,女性一臉歉疚地垂下眉尾,望向莫妮卡開口賠罪:
* * *
最後,女性將視線投向腳邊,低聲開口問道:
眼見現場如此忙碌,猶豫着該不該出聲打攪時,注意到莫妮卡的尼爾率先開了口:
之所以從方纔起就在腳邊感受到冰冷的空氣,恐怕是因爲將體內過量魔力轉化爲冷氣釋放的胸針型魔導具沒有別在胸前,而是收在口袋裏吧。平常感受到冷空氣的,都是更高一點的部位。
希利爾所在的禮堂就在眼前了。但女性卻裹足不前,沒有要進入禮堂的意思。
「我、我去找她……開口關切,看看。」
對於極度怕生的莫妮卡而言,要向素昧平生的人開口搭話,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氣的行爲。
然而尼洛的形容確實一針見血。
莫妮卡大力點頭,女性則猶豫了起來,視線彷徨不定。
果然還是沒能像希利爾那樣落落大方。就在莫妮卡爲了殘酷的現實意氣消沉時,女性一臉困惑地抬頭望向了莫妮卡。
莫妮卡戰戰兢兢地出聲,不過女性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跟走在人潮中的莫妮卡完全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希利爾停下手邊正在確認的項目,快步朝莫妮卡走來。莫妮卡隨即感受到腳邊傳來一股冷冰冰的空氣。
剎那間,女性的面容一緊,就像要哭出來似的。
「問了妳這麼失禮的問題,明明看到制服就該明白的。只是……那個,因爲妳看起來實在不太像這裏的學生。」
又大舌頭了。
「不會,那個,不好意思,沒能幫上妳什麼忙……」
餐點、飲品、餐具的數量、樂團待命的位置與椅子的配置,以及種種大小業務,必須趁舞會開始前確認清楚的項目要多少有多少。
之後,就這麼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聽起來,兩人沒有看到下半場演劇,所以也不清楚當時發生的大小意外。
要是在這裏聽見舞臺陷入了半毀狀態,只怕希利爾會當場昏過去,因此莫妮卡決定用曖昧的笑容矇混過去。
「希利爾大人,那個……方纔有位女性,好像,想要找希利爾大人。」
「找我?」
直到現在,莫妮卡才發現,別說那位女性的來歷了,自己就連名字都忘了問人家。
「對、對不起。我忘記問對方名字了……呃──頭髮是焦茶色……啊,對了,她嘴角長了一顆痣。」
原先一臉狐疑地皺着眉頭的希利爾聽了,突然倒抽一口氣。
「那位女性,現在在什麼地方?」
「呃──我到剛剛都還在爲她帶路,不過她說果然還不能見面,就轉身離開了……」
希利爾舉起一隻手,蓋在自己的臉上。
從指縫間窺見的五官擠在一起,有如喜極而泣的神情。
「……原來她來了嗎。」
小聲到一不注意就會聽漏的這句咕噥,並不是在講給莫妮卡聽,而是喃喃自語。
「希利爾大人?」
莫妮卡困惑地抬頭關切,希利爾隨即深深一鞠躬。
「謝謝妳,爲了我重要的客人帶路。」
開口道出的感謝中,嗓音顯得有些顫抖。
* * *
走出賽蓮蒂亞學園正門的那位女性,乘上了停在校園旁的馬車。
馬車上的紋章是海恩侯爵家紋,馬車也氣派得恰如其分。
自己真配不上這輛馬車──茫然地抱着這種想法,女性坐到了座席的角落縮在一塊兒。
美樂的亡夫雖然有着艾仕利家的血緣,卻沒有被賦予爵位。
「說得也是。要是你將來遇見了心儀的女生,一定要這樣珍惜人家喔。」
被提拔爲王子的側近,又當上學生會副會長的希利爾,以貴族之子應有的言行舉止,過着十分充實的校園生活。而這也符合周遭對他的期待。
他是美樂完全無法與之相比的,身分高貴的人士。
海恩侯爵也已承諾,屆時可幫忙安排馬車。
日前有幸獲得以最新技術製作的巧克力。加入溫熱牛奶中飲用甚爲可口,又可保暖驅寒。這兒隨信附上,若不介意還請品嚐品嚐。
然而,美樂卻連這種稀鬆平常的誇獎都說不出口。
就在他鍥而不捨的努力獲得了認同,海恩侯爵提出要收養他並提供金錢資助時,希利爾肯定如此心想──
「母親大人,爲什麼,那個男的總是這樣打妳。」
所以美樂的視線纔會總在腳邊彷徨,即使偶爾抬頭,也會無意識地窺探他人的臉色。
其實,信的內容早就反覆讀得滾瓜爛熟,根本用不着翻出來看。
希利爾無論何時,總是使盡渾身解數,希望能讓母親開心。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有一個這麼軟弱的母親。對不起,我沒有好好相信你。)
寒假時,只要你方便,就回家一趟吧。
那是不令人感受到肯定或否定,口吻十分祥和的回應。
相信母親大人諸事繁忙,但若撥得出時間,望請務必賞光。
「可是……剛纔遇到的那個女孩子,不停誇獎着希利爾。她還說,希利爾很溫柔。」
這樣母親一定也願意稱讚自己了。一定會開心了。
可是,美樂卻一把推開了這樣的希利爾。
語畢,海恩侯爵向車伕下達了啓程的指示。
可是他卻以流有高貴血統自居,四處作威作福,結果遭到衆人孤立,工作也沒了着落,最後沉溺酒精,搞壞身體過世了。
無論自己有沒有過失,美樂總是習慣性地把「真對不起,很抱歉」之類的謝罪掛在嘴邊。
近來涼風日漸趨寒,宿舍周圍也開始會飄下冰霜了。
今後我仍會努力,以成爲不愧對海恩侯爵繼承人身分的人才爲目標,持續成長精進。』
──啊啊,你果然,還是貴族之子啊。
「聽了那個女孩的話,我總算發現了……我因爲太過恐懼外子的面容,而沒有好好去正視那孩子的本質。」
『致母親大人:
「那孩子還說,希利爾把花送給了她。」
那人拿廢紙打草稿,爲了該如何撰文傷透腦筋的模樣,對美樂而言一點都不難想像。
然後,等喝過泡好的巧克力,就寫信告訴兒子──
等回家之後,就打開還沒開封的巧克力吧,美樂茫然地心想。
「說實話,我根本沒想到妳會提出想參觀校慶的要求……啊,我的意思並不是在嫌妳跟來很麻煩。」
美樂低頭髮呆了一會兒,接着纔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從包包裏拿出一封信攤開。
美樂握緊了擺在膝上的拳頭。
即使如此,美樂還是以目光緩緩掃視信紙上工整的字跡。
『今年又到了這個季節,賽蓮蒂亞學園的校慶將近。
那時候,希利爾的反應似乎是極度膽怯,深怕自己是否會因此遭到養父捨棄。
能夠有這樣一位聰明的人成爲希利爾的養父真是太好了──美樂總是這麼想。
聽到這句話之後,希利爾那受傷的表情,美樂至今仍無法忘懷。
這位理性又懂得處世的侯爵,並沒有急着開口催促,而是靜靜等待美樂咀嚼與理解話中含意。
美樂的亡夫在生前,凡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總會立刻咒罵、甚至動手毆打美樂。
就這樣,保持視線朝外的姿勢,海恩侯爵自言自語般地開口:
對我而言,今年將是最後一次校慶。擔任學生會長的殿下,大小事務安排既巧妙又到位,我也會全力以赴,協助殿下舉辦一場隆重完美的校慶,若母親大人亦能共襄盛舉,將是我無上的幸福。
說到這裏,海恩侯爵暫且打住,窺探起美樂的反應。
美樂年過三十五,就是個隨處可見的乏味女人。一身市井平民的穿着打扮,與氣派的馬車絲毫不搭調。美樂本身也對此有自覺,所以纔會縮到角落,儘可能減少自己接觸到馬車的部分。
「妳和希利爾──」
一旦誇獎他,這孩子一定會得意忘形,最後變成跟父親一樣傲慢的人──這種擔憂始終在美樂的腦海揮之不去。
那是個看起來百依百順又內向,打扮樸素的少女。那名少女答覆時雖然忸忸怩怩,卻仍賣力地讚揚希利爾。
眼見殿下衣物的厚度亦與日具增,爲免殿下因我受寒,我日夜不懈地練習如何駕馭自身魔力。
妳的孩兒敬上』
「寫信給他吧。漸行漸遠的人際關係,就應該趁早補救。」
「……是的。」
兒時的希利爾,其實只是希望讓母親讚美一聲:「做得真好,你很努力喔。」這樣吧。
美樂輕輕搖了搖頭,海恩侯爵隨即簡短應了聲:「這樣嗎。」
待美樂默不作聲一會兒,海恩侯爵才撥弄着鬍鬚開口:
美樂很清楚。撰寫這封信的人,總會反覆推敲好幾遍好幾遍,才讓最後的內容定案。
「在我看來,妳對於要怎麼與兒子……與希利爾相處,感到無所適從。」
當侯爵發現希利爾有着容易過度緊逼自己的個性時,希利爾已經逞強過頭,患上了過剩攝取魔力症。
復甦於眼底的,是往昔懷念的光景。
那孩子,有好好記得母親說過的話。
這句話刺痛了美樂的胸膛。
上車的是一位嘴上有蓄鬍的黑髮壯年男性──海恩侯爵。
待美樂沙啞地低語回應,海恩侯爵才點點頭,繼續補充。
就在反覆讀了四遍左右的時候,馬車車門喀噹一聲打開了。
就在美樂窺探着侯爵臉色時,侯爵別開了水藍色的雙眼,低頭繼續說道:
希利爾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貴族了。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再需要,平民出身的母親了──美樂想這麼相信。
「哎唷,希利爾。怎麼把父親大人喚作那個男的,不可以呀。」
希利爾每個月都會寫信寄來,所以美樂對於兒子過着怎樣的生活一清二楚。
美樂吸了吸鼻子,擠出沙啞的嗓音。
冬日漸近,寒風越發刺骨,請務必保重身子。
既然返回馬車上,就代表海恩侯爵已經把事情辦完了吧。話雖如此,他仍然沒有向車伕下達啓程的指示。
容貌與這樣的父親如出一轍的兒子,一直讓美樂不知該如何相處。
「我今天,其實,是打算來看那孩子最後一眼……然後就此永遠不再見面。」
「成績什麼的,根本用不着太好。只要能有凡人的水準,我就很滿足……」
「是的,一點也沒錯。因爲那孩子他……實在跟他父親太像了。」
美樂雙手蓋在臉上,歉疚地垂下頭去。
「打從初次見面時起,希利爾就是個渴望獲得認同的少年。正因如此,他有着強烈的上進心。就在他明白自己的知識量及不上妹妹克勞蒂亞時,他也沒有就此放棄,反而決定要取得自己專屬的武器,從而開始鑽研魔術。」
他深信只要更加更加努力,有一天母親一定會開口讚美自己。
明明如此,美樂卻始終拒絕希利爾,就連回信都不曾寫過。
「我無法理解。換作是我,纔不會出手傷害自己重視的人。我重視的人要是哭了或垂頭喪氣,我還巴不得趕快衝些甜美的飲品安慰人家呢。」
稍早之前送來的巧克力,也甚至還沒有開封。
對於沉默不語,除了顫抖之外無能爲力的美樂,侯爵以沉穩的嗓音提議:
接下來有好段內容,都是在描述自身的近況。
女性的名字是美樂•韋恩。
偏偏希利爾卻是個努力的人,而且還很優秀。
「哎呀,妳已經回來了嗎。」
海恩侯爵就像在瞭望景色一般,將視線投向窗外。這個人很清楚,美樂一旦被人直直注視着雙眼,反而會心生退縮。
這輛馬車的主人──海恩侯爵,恐怕還要一陣子纔會回到車上吧。
馬車開始緩緩前行。美樂委身於馬車行進的振動,闔上了雙眼。
亡夫還在世的時候,幼小的希利爾看到美樂捱了丈夫咒罵而哭泣,開口安慰說:「母親大人,只要妳看了漂亮的花,一定就能打起精神了。」並摘花回來送給美樂。
「……每當那孩子,驕傲地告訴我他在學校考了第一名,我就緊張得不知所措,深怕他是不是會步上父親的後塵。」
海恩侯爵舉手製止了打算反射性開口賠罪的美樂。
「他雖然還有許多不成熟之處,但個性認真又勤勉,又懂得上進。將來,我打算安排他成爲我正式的繼承者。」
「我本身,並沒有禁止希利爾與身爲親生母親的妳會面。然而希利爾卻總是猶豫不決,遲遲不敢動身回老家……我想他是害怕遭到妳拒絕吧。」
「……真的是非常,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