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新七賢人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382 字
歐恩•萊特在恢復意識,望着眼前的天花板,理解到自己身處醫院的同時,陷入了深深的絕望。自己沒能死成,被救活了。
醫師們啪噠啪噠地慌忙進進出出,爲歐恩進行處置。明明自己根本就沒有救助的價值。
(沒錯……我根本……)
緊閉的眼皮內側浮現的,是少年時期,把功課推給歐恩的同學們。
──有什麼關係嘛,模範生。
──你的話沒問題啦,靠你嘍。
明明想拒絕的,歐恩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任憑擺佈。
當年的同學身影,如今與另一個男人重疊了。
米妮瓦時代,所屬於同一間研究室的學長──〈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
──靠你嘍,歐恩。你老爸的治療要是延誤了,你也會很困擾吧?
歐恩又再一次,陷入無法開口拒絕,任憑他人擺佈的窘境。
* * *
阿道夫開始與歐恩聯絡,是在路易斯剛被推薦參加七賢人甄選會之後不久的事情。
按阿道夫所言,他似乎也獲得了參加甄選會的資格。也就是說,阿道夫是看上與路易斯身處同樣職場的歐恩,想過來刺探敵情的。
話雖如此,歐恩對於這件事所知有限,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情報。所以,歐恩還是以一如往常的態度面對阿道夫。
「路易斯的話,就跟平常一樣忙着訓練跟辦公喔。法隆學長要是有空糾纏我,不如也去加強訓練怎麼樣。」
即使歐恩表現得冷淡,阿道夫還是死纏爛打連番上門,問歐恩知不知道路易斯的弱點之類的。
這時候,歐恩還沒有特別將阿道夫視爲危險人物。
阿道夫跑來問路易斯的弱點,打從學生時代起就是家常便飯。所以,歐恩這時候也只覺得,這學長還是老樣子,專給旁人找麻煩。
狀況急轉直下,是在距離七賢人甄選會只剩一週左右的某天。
阿道夫來到歐恩的房間這麼表示──
「打攪了。」
「好的,多謝。」
「反正是被威脅,不得不從的吧?」
「……恭喜。」
罵得差不多之後,路易斯補了一句「喔,對了對了」。
歐恩忍不住咬緊下脣。自己被阿道夫威脅,在百般不情願之下屈服,這的確是事實。
然後,竟然在住院患者的面前,從懷裏掏出酒瓶,仰頭一飲而盡。
「……那又怎樣。」
(那個人……竟然讓我,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歐恩……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阿道夫雖然這麼說,歐恩果然還是覺得不安,所以把蘿莎莉叫出醫務室後,便搶先跑上樓頂藏身。
鼻樑一陣痠痛。自我厭惡的感情折磨着內心。
「我把你的未婚妻找去樓頂的事,其他團員們也知情。大家應該都發現,我是法隆學長的共犯了。所以……」
「那間醫院,是我親戚在經營的喔。」
路易斯的表情是學生時代常看到的,平淡描述自己推論時的表情。
* * *
路易斯站到病牀邊,低頭俯視歐恩。
「我當了法隆學長行兇的共犯。」
「給我差不多一點,快回去打掃房間。」
歐恩清楚回絕,只見阿道夫將紅茶一飲而盡,擺出故作同情的表情。
路易斯與蘿莎莉已經幫忙編好說法,試圖包庇歐恩。
「每個進到你房間的人,全都傻眼了知道嗎。你以爲我被多少搜查員抱怨過『貴單位的團員大德是怎麼回事啊?房間不會太亂嗎?』受不了,全兵團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想使用遠端魔術,必須待在能清楚看見目標的位置。考量障礙物等因素後,馬上就歸納出了阿道夫選作狙擊場所的地點。
緩緩扭動頸子,歐恩將面對窗口的臉轉而朝向房門。
歐恩這句話還沒出口,房門又被人給打開。
不祥的預感愈來愈強烈。
剛取回意識時,還不是能夠正常對話的狀態,但休息過一晚,現在已經勉強回覆到可以起身行動的程度。怎麼說也是魔法兵團團員。有好好鍛鍊過的。
病房陷入沉默。歐恩已經坐立難安到想一了百了,路易斯卻坐到牀邊的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
「路易斯。」
(……已經沒辦法,回到魔法兵團了呢。)
我有說錯嗎,歐恩?──路易斯用這種表情望了過來。
好想立刻找人報告真相,抖出阿道夫就是兇手。可是,論誰看了這個狀況,都會認爲歐恩纔是犯人。就算主張自己是被阿道夫威脅的,也沒有證據。
歐恩吸了下鼻子,繼續接話:
用顫抖的雙手握緊被子,歐恩努力擠出聲音。
天冷時,喝酒取暖最直截了當──這種思考模式真是從以前就沒變過。
* * *
要是歐恩能徹底回絕阿道夫的提議,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你的前任室友兼現任上司,如願以償當上七賢人嘍。開口道賀一聲不爲過吧?」
「嗯。」
「我是個,背叛者。」
從樓頂摔落的蘿莎莉,傷勢似乎還沒完全痊癒,身上還是隨處可見繃帶與紗布。
現在想來,會在公寓附近讓歐恩抓到,恐怕早就在阿道夫計算之內吧。
「其實,我一直喜歡蘿莎莉。」
映入眼簾的,是佇立門口,身着魔法兵團制服的路易斯。審判之刻來臨了。
──我只是要向蘿莎莉告白。你把她叫到樓頂來就行了。
「我拒絕。」
歐恩緩緩長嘆一口氣,然後開口說道:
歐恩看走眼了,沒認清阿道夫的殘忍本性。實在壓根兒都沒想過,阿道夫竟然是打算殺害蘿莎莉。
阿道夫的提議,讓歐恩皺起眉頭。
阿道夫啜了一口衝給客人的紅茶,一臉嚴肅地說道:
歐恩頓失言語,路易斯起身把座位讓給蘿莎莉,接着說明:
「法隆學長,請你自首吧。」
「我想在最後表明這份心意,但蘿莎莉總被路易斯纏在身邊不是嗎?所以說,你能不能幫個忙,把她叫到駐在所的樓頂來?」
歐恩抬起頭來,望向路易斯。
冬日的午後,天色一片混濁灰暗,感覺隨時都會降雪。
默默等待判決的歐恩,等到的卻是路易斯伸到面前的食指。然後,一陣洋溢怒意的嗓音入耳。
這樣,萬一阿道夫真的對蘿莎莉動手動腳,或想把她拐走,才能介入制止。
「我想親口告訴她啦。」
這個人,該不會──歐恩表情逐漸僵硬,阿道夫則托起腮,皮笑肉不笑地接話:
「這麼一提,聽說你老爸住院了是吧?」
所以,自己在魔法兵團已經待不下去了。
明明傷勢如此令人心疼,站姿卻是那麼凜然優美。
於是,歐恩立刻用飛行魔術飛離現場,尋找阿道夫的下落。
歐恩還在保持沉默,路易斯又口沫橫飛地接話:
按醫師所言,阿道夫似乎已經因涉嫌殺害蘿莎莉與歐恩未遂,遭到逮捕了。即使歐恩沒有挺身作證,路易斯還是自力查出了真相。
「靠你嘍,歐恩。你老爸的治療要是延誤了,你也會很困擾吧?」
不停碎唸的路易斯,把食指按在歐恩額頭來回轉個不停。好痛。
「……你不考慮寫情書就好嗎?」
討厭下雪的路易斯應該很不開心吧──不經意思索着這種事情時,病房的門忽然被人敲響。
「歐恩•萊特。我以魔法兵團團長的身分,在此命令你──」
自己是被逼的,不得不從。只是把蘿莎莉叫出去而已。要是出了什麼狀況會馬上介入制止……就是這樣反覆給自己找藉口的結果,害蘿莎莉身受重傷,也害甄選會就在眼前的路易斯還得四處奔波。
歐恩從病牀上挺起身子,茫然地望向窗外。倒不是窗外有什麼想看的景色,純粹只是不敢面對房門而已。
「即使如此,我還是……」
想讓人相信自己,就只有把真兇帶來一途。
見到靜靜入房的人物,歐恩忍不住嚥了一口氣。
「…………」
「歐恩•萊特副隊長只是碰巧身在蘿莎莉墜樓的現場。察覺行兇者是阿道夫•法隆的萊特副隊長,雖然追上兇手並嘗試說服對方自首,卻遭到下毒,被設計成了犯人……兵團內已經套好這個說詞了,記得保持口徑一致。」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太懂呢。」
可是,藏身在暗處守候的歐恩,眼前卻突然颳起強風,還沒反應過來,蘿莎莉整個人已經被吹過了扶手。
「……抱歉。」
「那時候,是我把萊特副隊長找去樓頂的。因爲未婚夫喫什麼都要加果醬,這個壞習慣讓我很不安,所以纔想找曾經當過室友的你,請教看看有沒有什麼建議。」
「我還是應該,明白表示拒絕的。」
「那個凸額頭混蛋,拿你住院的父親當擋箭牌威脅你的事,這邊早就調查清楚嘍。令尊也已經安排到別間醫院住院了。」
判決就要,降臨了。
總是態度高高在上的阿道夫,現在弓着背縮成一團不停打顫。八成是到這個關頭,忽然驚覺自己幹下的事有多麼可怕了吧。
歐恩背叛了路易斯,欺騙他珍愛的未婚妻,差點把人家害死。
「七賢人甄選會的結果出來了。這次,除了〈治水魔術師〉閣下之外,〈雷鳴魔術師〉閣下也急遽宣佈引退,因此空了兩個位子出來。最後,新七賢人決定由我,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兩人接任。」
教堂離歐恩的公寓並不怎麼遠。所以,歐恩轉移陣地到自己的房間,爲阿道夫送上紅茶。
與預期中的判決不同。
潛伏在教堂屋檐上的阿道夫,看到朝自己逼近的歐恩身影,雙手捂臉低頭說道:
「對不起。好像,是我搞錯了。」
「好,不過……在那之前,你願意先聽我解釋嗎?」
風屬性的遠端魔術。這是阿道夫•法隆最擅長的把戲。
就這樣,阿道夫在紅茶裏下毒,把歐恩設計成了犯人。
「…………」
萬一房門打開,路易斯走了進來,自己到底該拿什麼臉面對他纔好。
那是身穿冬季外出服,將深褐色頭髮細心編成一束的女性──蘿莎莉。
距離七賢人甄選會只剩一週,在這種時期接觸其他甄選會參加者的未婚妻,不管怎麼想,都只有不祥的預感。
明明被造成了這麼大的麻煩。蘿莎莉更是走錯一步就很可能沒命。卻還這麼顧念自己。
歐恩朝蘿莎莉低下頭。自己還沒有,好好向她表達過半句道歉。
「維爾登醫師,真的是非常非常對不起。」
「如果說,下次又發生類似的事情……」
蘿莎莉側眼望向站在椅子旁的路易斯,用指導患者的醫師口吻,平穩地說道:
「請記得,一定要找這個人幫忙。他已經因爲你都沒找他商量,在鬧彆扭了。」
歐恩張着半開的嘴巴,仰頭望向路易斯。
只見路易斯用鼻子猛哼一聲,不可一世地雙手抱胸放話:
「要是你覺得罪惡感強烈到讓你想一了百了,就給我用工作來報答。我這個團長,可是馬上就要辭職就任七賢人嘍?不可能放走能幹的部下吧?」
多麼有路易斯風格的發言啊。
無論再怎麼學着表現紳士風度,最根本的部分始終一點也沒變。
依然是那個靠着不屈的執念與努力,毫不退讓地貫徹自身意志的路易斯•米萊。
「意思是,我這個超絕能幹的團長,在爲了自己辭職後的魔法兵團操心。聽得懂吧?」
路易斯揚起嘴角,自信地笑了起來。
歐恩忍不住低聲透露:
「……我聽大家說,等路易斯當上七賢人,要搞一場『米萊團長放逐祭,整人企劃十連發,多年深仇大恨一舉奉還』之類的活動就是了。」
路易斯臉頰頓時抽搐,露出了令人懷念的頑童表情。
「主謀者是誰。也罷,我當然有自信見招拆招……但誰要是敢牽連到蘿莎莉,我就讓他跟阿道夫•法隆同樣下場。」
講着火爆發言的路易斯身旁,蘿莎莉好似在思索什麼,伸手按在嘴邊。
「……這種狀況下,我應該也是在放逐的那一方吧?」
感覺上,莫妮卡的臉龐似乎稍微紅潤了些。身體也不再打顫了。
七賢人甄選會、艾爾遜魔導具工坊的魔力失控事件,以及逮捕阿道夫•法隆──令人頭昏眼花的一天結束後,路易斯的繁忙生活依然持續着。
路易斯一臉嚴肅地告訴莫妮卡:
預演時,莫妮卡的行徑也是怪異到令人搖頭。
這樣一來,似乎至少可以避免上演莫妮卡捲進這間房間窗簾的戲碼了。
* * *
「既然如此,妳那麼自卑,不就對那些人很失禮嗎?」
「其實我有件事要拜託妳。」
路易斯大力推高單邊眼鏡,自信地笑了起來。
七賢人的長袍,是毫不吝惜使用高檔布料,還以金銀絲線施予刺繡的高級品。穿上如此體面的長袍,路易斯前往典禮會場隔壁的休息室。事前已經接到告知,要新七賢人在這間房間待命。
「你爲什麼,能像這樣,對自己……那麼有自信,呢……」
「噫~……」
「憧憬迷人的年長男性,是花漾少女常會出現的反應,但我已經有名叫蘿莎莉的未婚妻了。」
爲了看一眼遊行盛況,街道一片人山人海。
路易斯往坐在沙發上的莫妮卡面前彎腰,把臉湊向她。
至於另一位新七賢人〈沉默魔女〉,則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整個人埋在體面長袍裏,嘎噠嘎噠地渾身發抖。
「不那個,我沒有說到這個地……」
「妳可以表現得,再稍微像個人一點嗎?不然的話,敗在妳手下的我,實在沒什麼立場見人。」
「啥~?」
「咦?咦?」
爲了歡送路易斯,魔法兵團團員們在駐在所食堂舉行了送別會。當然,實際上是以送別會爲名的放逐祭。
「…………噫~」
「是呀,當然,不用妳說我也很清楚,我是很厲害的喔。」
古蓮卯足了勁想找個好位置看遊行,但蘿莎莉覺得只要能遠遠瞥個一眼就滿足了。
「我出身北部地區的窮鄉僻壤。那是個除了大雪之外一無所有、寂寥貧瘠的小村。小時候,我一直以爲自己終其一生都離不開那兒。」
「我留在這裏,就好了。」
「蘿莎莉小姐~!妳不要緊唄──!」
「……路易斯先生,果然,很厲害,呢。」
坐在沙發上的莫妮卡,啪噠啪噠地上下襬動左右小腿。這種孩童般的動作,應該是她獨有的感情表現吧。
從表情看來,莫妮卡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反應。
畢竟,現在傷勢還沒痊癒,而且原本也就對光鮮亮麗的社交界不感興趣。
感覺上,這句發言裏,隱約透露出了這隻小怪物變得如此扭曲的理由。
「我話先說在前頭──」
我既有天分,又不惜努力,順便還作出了結果,當然不容任何人指指點點──這是路易斯的一貫信念。
莫妮卡垂下眉尾,稚幼的臉蛋上浮現淡淡的笑容。
仰頭靠在沙發椅背上,路易斯望向窗外──望向北方的天空。
「畢竟是個來自窮鄉僻壤的鄉巴佬小鬼,我的確是挺頑劣的,也時常被找麻煩啦。可是,也有不少人是對我很好很親切的。」
「等、等這場典禮結束……我就去報告,說……我當上七賢人了……」
「…………」
訝異地抬頭,莫妮卡嘴巴開始蠢動。
「那、個……」
只要有那個意思,隨時可以靠人脈拿到典禮與遊行的觀衆席位子,可是蘿莎莉沒有選擇這麼做。
「蘿莎莉?」
路易斯無意隱瞞出身,不過莫妮卡圓滾滾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圓了,應該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覺得很意外吧。
她到底行不行啊──抱着內心的不安,路易斯往莫妮卡身邊坐了下來。
忙到連飯都沒空好好喫的路易斯,每天只能爲疲憊的身體注入酒與果醬,嚷嚷好想跟蘿莎莉約會,日復一日工作。就在這樣的生活裏,終於迎向了以魔法兵團團長身分上班的最後一天。
光是散個步就扭到腳跌倒,致詞時也擠不出幾句問候,到頭來甚至緊張到翻白眼暈倒。
空洞的眼神、蒼白的面孔,以及反覆張合不停的嘴巴──完完全全就是被打上陸地的魚,怎麼看都非常要緊。
施有奢華裝飾的金碧輝煌馬車裏,坐了兩個身穿七賢人長袍的魔術師。
「我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企劃……該怎麼說呢,好期待啊。」
或許,這是第一次看見她的笑容也說不定。
「對、對不起,對不起~~~~」
「蘿莎莉──?」
一如歐恩事前流出的情報,部下們無所不用其極惡整路易斯,試圖讓路易斯哀號,可惜找錯了對象。路易斯•米萊可是人若犯我,必定活蹦亂跳加倍奉還的米妮瓦頑童。
然而,自信的來源並不單隻有這個信念,這也是事實。
戈雅的店那些爽朗的好人。捏緊考古題上門請教時總不吝解惑的米妮瓦教師們。以及爲自己衝咖啡的室友。
由於實在太過慘烈,最後決定改由路易斯代表上臺進行新七賢人致詞。
總覺得很久沒像這樣,好好發自內心放鬆了。
「早安,〈沉默魔女〉閣下。」
送別會最終在「團長,最後讓我們揍你一拳吧!」的要求下,演變成與部下們的大亂鬥,單手抓着酒瓶在食堂大鬧的隔天,路易斯迎向了新七賢人就任典禮的早晨。
面對在人潮裏勇猛突進,死命揮手的古蓮,蘿莎莉在距離人潮只剩一步之差的位置停下腳步開口:
路易斯並不打算像個聖人一樣,說些「珍惜所有邂逅」之類的漂亮話。
煩躁嗓音脫口而出。莫妮卡身體爲之一顫,縮了起來。
「正因爲有着那些人,我才能相信自己。就算是妳,至少也有一兩個這樣的對象吧?」
莫妮卡搓着指頭,小聲低語。從瀏海縫隙望向路易斯的眼睛裏,寄宿着某種灰暗的亮光。
「素、素的,早……早早……早灣……」
「……我養母……然後,還有一個,朋友……」
聽着兩人的對話,歐恩忍不住笑了出來。
「……大概是因爲,有人願意相信我吧。」
「結果我偶然邂逅拉塞福教授,得到修練魔術的契機,還讓故鄉的人從背後推我一把,才終於離開了那個村子。」
七賢人就任典禮後,鎮上舉行了隆重的遊行。
「蘿莎莉小姐!師父他們搭的馬車來哩!」
「那麼,玩笑話開到這裏爲止,我們動身吧……喔,對了。」
「那、那那、那只是,碰巧……的……」
「妳是在說,我這個〈結界魔術師〉是在『碰巧』這種不確定因素下敗北的?」
不一會兒,這個有如孩童般搓着手指,最年少的七賢人低聲開口:
古蓮鑽過人潮,跑到蘿莎莉身邊,往馬車出現的方向示意。
「我、我或許……沒有像之前,那麼害怕,路易斯先生,了。」
蘿莎莉是〈治水魔術師〉的女兒,也是新七賢人的未婚妻,換句話說,就是現任魔法伯千金,以及未來的魔法伯夫人。
「妳可是在魔法戰中贏過了這麼厲害的我,所以請妳表現得更有自信一點,『同期閣下』。」
「素、素、素的……」
「妳當然不會拒絕吧,同期閣下?畢竟典禮致詞的部分,我都已經幫妳擔下來了。」
這時,房門被人敲響,典禮主持人出聲通知,看來是已經準備好了。
告訴自己「一定要好好離開這裏」的秀娜,以及塞滿果醬空瓶的大銀幣,重新浮現腦海。
* * *
「我是靠實力敗給妳的。這方面妳要是會錯意,我可就傷腦筋了~」
自己的天分也好、努力也好,路易斯都引以爲傲。
莫妮卡陷入沉默,好似在試圖摸索存在於自己內心的答案。
所謂贏家,就是獲得「貫徹自身主張」的權利的一方。輸家沒有任何權利。喪家之犬不管怎麼吠,都得不到半根骨頭。所以,路易斯纔會如此執着,求勝若渴。
不過,就只有自己真正重視的東西,一定要緊緊握在手裏。就只是這樣。
舉起指尖推推單邊眼鏡,路易斯眯細眼睛。
「可是待在那邊,看不清楚的啦~!」
爲什麼打贏的一方卻這樣磕頭哈腰的啊──路易斯心想。
「妳不要緊吧,〈沉默魔女〉閣下?妳表情活向被打上陸地的魚喔。」
明明如此,莫妮卡卻不因爲自身的勝利表現出喜悅。豈止如此,還一臉歉疚地縮成一團。與其說是謙虛,這已經叫作自卑了。路易斯非常看不順眼。
還有,蘿莎莉與萊歐尼爾。
莫妮卡太缺乏自信了。不僅信不過自己,恐怕也相信不了他人。
這個距離下,想聽樂團演奏的音樂完全不成問題,也勉強看得見走在前頭的騎兵隊的帽子。
事件的調查與善後,針對向阿道夫施予的暴力過當,先找奈特套好說法。除此之外,還有魔法兵團崗位交接,以及就任七賢人的相關準備。必須處理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將兜帽深蓋過眼,有如人偶般文風不動的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身旁的則是路易斯。
說歸說,從這個位置,沒辦法連路易斯的臉都看清楚就是了。
「唔嗯~看不太清楚哩……對了!我抱着蘿莎莉小姐用飛行魔術上去飛一圈唄,說不定上面視野比較好!」
「你應該已經,被路易斯禁止在無人監督的情況下使用飛行魔術了吧。」
「啊嗚……」
用精神干涉魔術封印蘿莎莉記憶的古蓮,並沒有因爲這件事受到正式處分。因爲蘿莎莉主張,自己會喪失記憶是墜樓時的衝擊所致,沒有讓古蓮的行動曝光。
話雖如此,精神干涉魔術本屬準禁術,使用需經過許可,觸犯這項規定,有可能剝奪魔術師資格。而本身尚不具魔術師資格的古蓮,在正式論及懲處的場合,判決大概是永久剝奪魔術師資格考的應試權利吧。
即使沒受到公家機關追究,毫無任何懲處對古蓮也不是好事,如此主張的路易斯,限制了古蓮使用魔術的自由。
只不過,關於禁止使用飛行魔術,比較大的理由是來自路易斯家牆壁上的裂縫。
「有了!這樣的話,蘿莎莉小姐騎到我肩膀上就行啦!」
古蓮看來是非常認真在摸索,不透過飛行魔術也能觀賞遊行──應該說,讓蘿莎莉觀賞遊行的方法。
「不必了,用不着做到這種程度也……」
就蘿莎莉而言,比起過意不去,這個年紀還要騎到別人肩膀上的羞恥感更是壓倒性地強。
不過,古蓮似乎是無論如何都想讓蘿莎莉看遊行。
「那不然,我像這樣……從後面,把蘿莎莉小姐抱起來舉高……」
就在古蓮繞到蘿莎莉背後,雙手已經繞到腰前時──
「你對別人的未婚妻動手動腳過度嘍,古蓮。」
一陣似曾相識的低沉嗓音,從兩人背後傳來。
古蓮與蘿莎莉都忍不住屏氣凝神回過身去,然後瞪大眼睛。
雙手抱胸站在兩人身後的,是路易斯。沒穿七賢人長袍,也沒帶法杖,而是在便於活動的穿着上多圍一條披風。
說得一點都沒錯。表面上雖然訓斥他的粗野行徑,實際上蘿莎莉卻比誰都開心。
絲毫不理會蘿莎莉的制止,路易斯就這麼抱着蘿莎莉展開飛行魔術詠唱,輕飄飄地浮上半空。
「等、等等……?」
「〈沉默魔女〉閣下可是很優秀的。畢竟再怎麼說,她不必詠唱,即使在大庭廣衆下使用幻術也不會穿幫。哎呀~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況且?」
對了,沒錯,這個人從以前就是這樣子。往事浮現在蘿莎莉心頭。
「那麼,我們就一起到特等席去觀摩遊行吧。」
「我只是讓〈沉默魔女〉閣下把預演時的人情還清而已。古蓮,爲師接下來這番話,你給我好好銘記在心。」
「我告訴她『也不知是哪裏的誰,在排練時不停捅漏子,害我拖到七晚八晚才能回家,和蘿莎莉相處的時間都被壓縮了。這筆帳妳打算要怎麼算?』結果她就二話不說答應幫忙嘍。」
「咦咦咦咦咦?」
「我翹班了。」
「我想讓妳這個模範生,體驗一下翹課的樂趣啊。」
「……幻術,應該是超難用的術對唄?」
米妮瓦的頑童,雖然課堂上從不缺席,對於課業執着到近乎賭氣,但要翹掉其他的事,可是從來沒有一絲猶豫。
即使如此,蘿莎莉最喜歡的,果然還是那個志得意滿地笑着露出虎牙的頑童。
「……雖然很不甘心,但確實比馬車上的幻影帥一百倍。」
蘿莎莉紅着臉頰低語,路易斯隨即露出開懷笑容,向蘿莎莉的臉頰獻上一吻。
縮緊身子坐在豪華馬車內,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低頭不語的〈沉默魔女〉,不管怎麼看,實在都不像正在發動魔術。
「師、師父~?……呃,遊、遊行呢?」
路易斯伸手按在自己胸膛上,操起有如朗讀聖詩的語調說:
隨風搖曳的栗子色長髮,在日光映照下,閃爍着燦爛的橘紅色亮光。
再度仰頭望向路易斯,只見他嘴角正得意地上揚。
「像這種表演,不就是要和心上人一起看纔開心嗎?……況且──」
(就算是這樣,竟然這麼光明正大翹掉由自己當主角的遊行!)
低頭望着眼下的羣衆,以及遊行的隊伍,蘿莎莉露出傻眼的表情。
唉唷~這個人怎麼這麼賊啦!
「不管位子有多特別,主角不在的遊行,再怎麼觀賞也沒意義吧。」
一點也沒錯,幻術有別於一般魔術與結界術,是不同系統的魔術。也是絕非任何人都能輕易施展的東西。
聽着古蓮的叫聲,兩人一路飛到比屋頂還高的高度。
古蓮不停前後轉頭,交互比對遊行馬車裏的路易斯,以及眼前的路易斯。
蘿莎莉小小尖叫一聲,伸手緊緊勾在路易斯頸子上。仰頭望見的路易斯表情,顯得十分滿足。
這是怎麼回事──蘿莎莉露出這樣的眼神,路易斯馬上乾脆地公佈答案。
現場羣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遊行上,沒有人發現如此醒目的光景。
「師父太賊了啦──!」
路易斯擺出教訓弟子的師父臉孔,告訴吐槽的古蓮:
在這種時機這麼說,真的是太狡猾了。蘿莎莉嘟起嘴脣瞪向路易斯。
「〈沉默魔女〉也是共犯?……真虧你有辦法說動她幫忙呢。」
無視於歪頭的古蓮,路易斯把蘿莎莉用公主抱的姿勢抱到胸前。
「妳不就喜歡這個壞學生嗎?」
「債要趁忘記前討個一乾二淨。嚷嚷什麼還不出來的傢伙們,就直接動手扒光。」
路易斯哼哼笑了起來。
「……壞學生。」
蘿莎莉忍不住望向馬車。
「那輛馬車上的我,是〈沉默魔女〉閣下用幻術生成的幻影。」
但,既然她是無詠唱魔術專家,要在旁人察覺不到的前提下發動幻術,大概也不是天方夜譚吧。
「我……是拜了高利貸爲師嗎?」
「師父,那個俗稱威脅。」
那些感覺上很假惺惺的紳士言行,只要想到是爲了與蘿莎莉訂婚,心裏就不像先前那樣排斥了。
古蓮驚訝地大喊,蘿莎莉也伸手按在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