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旁觀者的獨白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3萬 字
七賢人之一〈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於自宅書房用毒針刺進自己的指尖,自殺身亡。
書房的桌上留有遺書,裏頭記載的訊息如下──
『我貴爲七賢人之身,卻遭私慾矇蔽雙眼,背叛了利迪爾王國。
來自帝國的魔術師懂得運用肉體操作魔術,我與其聯手,不爲人知地暗殺了第二王子。
該名帝國魔術師透過肉體操作魔術,化身並取代了第二王子,現在自稱爲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沒錯,帝國魔術師真正的目的,便在於冒充王子,繼位並竊取利迪爾王國,使我國成爲帝國的屬國。
時至今日,我才驚覺自己犯下的過錯。
因此,爲了清償犯下的罪,我將所有真相記載於此,同時自絕性命。』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在自家書房磨着指甲,聽取有着女僕姿態的契約精靈琳平淡地朗讀事件報告書。
朝磨得比平時更仔細、更平短光滑的指甲吹了口氣,路易斯一臉苦澀地低語。
「真沒想到,竟然被先下手爲強……琳,那份報告裏包含召集命令嗎?」
「是的。內容是──各七賢人請緊急前往〈翡翠室〉集合。」
恐怕,王城裏這會兒正亂成一團吧。
就路易斯來說,這下子也非得變更當初的計劃不可了。
「琳,去找〈沉默魔女〉閣下,轉達她剛纔這份報告,然後直接帶她入城。」
「謹遵指示……路易斯閣下呢?」
面對琳的詢問,路易斯露出將赴沙場的戰士表情。
「當然,我也會到城裏去。但在那之前,今天……今天一定要,親手──」
「親手?」
「哄莉諾拉入睡。」
現在的米萊家,即使說是以剛出生的女兒莉諾拉爲中心在運轉,也絲毫不爲過。
唔咕一聲,古蓮頓時語塞。
明明就連被這個酒囊飯袋廢女僕琳抱起來,都會開懷發笑的說。
古蓮對於現況的理解,還沒能跟上現實。在他的認知裏,依然對於菲利克斯的身分不疑有他。
說到底,既非現任幹部,又非新任幹部人選的克勞蒂亞,根本沒有出現在學生會室的理由。
「真失禮。我可沒驢到打架還會濺到對手的血。」
茫然自失的希利爾,在聽到尼爾大聲呼喚之後,才總算回神,緩緩抬起頭來。
然而天不從人願,莉諾拉不知爲何,就只有在被路易斯抱進懷裏時,會像是引擎發動似地嚎啕大哭。
(讓第二王子是冒牌貨的情報流出的人是誰?帝國的黑獅子皇帝?……不對,不是他。)
一旦暗示着帝國參與其中,就極爲可能成爲引爆戰爭的火種。想要避免戰爭的黑獅子皇帝,無論如何都不會這麼做吧。
即使如此,現在主導着原先混亂現場的尼爾,仍着實展現了新學生會長的風範。
「現任學生會長不在,該負責主導現場的人明明就該是副會長……副會長這副德性,會長該情何以堪。」
(如果在那之前,〈沉默魔女〉沒做些什麼多餘的事就好……)
除了布莉吉特,在場全員都無法理解古蓮在說些什麼,顯得滿臉困惑。
這次的事件若出自黑獅子皇帝之手,應該不可能用「冒牌貨=帝國魔術師」這種形式讓情報流出。
「……說得也是,一點也沒錯,克勞蒂亞。在那位大人回來之前……我作爲學生會副會長,非得盡好自己的本分不可。」
(……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 * *
羅貝特舉手發言。
尼爾•庫雷•梅伍德,不是菲利克斯那樣的天生型領袖。
莫妮卡朝布莉吉特瞥了眼。布莉吉特也同樣,只轉動眼珠望向了莫妮卡。
「這樣應該較妥。」
再加上,現在七賢人空出了一個位子,有必要舉辦下任七賢人的甄選會。
看在不曉得尤安身分的他們眼裏,第二王子是冒牌貨的說法,可信度相當高。
「……」
況且,〈沉默魔女〉沒到,七賢人會議也開始不了吧。雖然現在已經不是七賢人,而是六賢人了。
希利爾與尼爾前往教職員室報告,艾利歐特、布莉吉特與莫妮卡三人在學生會室待命。
相信尼爾其實也動搖得兇。即使如此,他還是壓下內心的焦急與震撼,努力保持冷靜。
希利爾自己也明白這點吧。即使氣若游絲,他還是斷斷續續講出了自己得知的一切。
更別提溺愛妻子的路易斯,對於育兒自然是協助有加。
「就算早早趕過去,想也知道這會兒裏面正亂成一團。真假情報錯綜複雜。」
……以上就是,希利爾聽到的說明。
「不,先等等。」
沒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棋藝大會的冒牌皮特曼事件。
闖進學生會室的古蓮連珠炮似地表達的訊息,總結起來就是這兩點。
「各位,請先冷靜下來。古蓮也是,請先找椅子就坐。艾仕利副會長也一樣。」
聽着這些描述,莫妮卡拚命讓腦袋全速運轉。
如此低語的希利爾顯得憔悴有加,散發一種隨時可能倒下的不安。
面對這樣的古蓮,尼爾做出了回應。
「雖然聽起來荒謬有加,但關於第二王子被冒牌貨頂替,個人認爲是有可能的。實際上,在那場棋藝大會化身爲尤金•皮特曼的刺客,就完美地騙過了米妮瓦的學生。」
「就我的看法,莉諾拉大人或許,是被路易斯閣下長年渲染全身的血腥味給嚇怕。」
歸根究柢,她雖然希望與真正的菲利克斯重逢,卻絲毫沒想過要爲冒牌貨定罪,也並沒打算將真相攤在陽光下。
路易斯將指甲剪收回抽屜,滿面憂心地嘆了口氣。
即使被尼爾責怪,克勞蒂亞依然不改冷淡的態度。
按押走菲利克斯的士兵所述,入侵棋藝大會,會使用肉體操作魔術的帝國魔術師,是夥同了〈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計劃冒充第二王子。
(〈沉默魔女〉的退學手續,也得在近期內辦好纔行了。)
雖然在棋藝大會時實行計劃並失敗落網,但成功逃亡。
「總而言之,各位新學生會幹部暫定人選,請先回宿舍一趟。關於今後的方針,我會擇日陸續說明。目前我先與艾仕利副會長一同前往教職員室找師長商量……沒問題吧,艾仕利副會長?」
(……啊咦?)
「不是冷靜的時候唄!」
結果,新任學生會幹部們暫時解散。
沒想到,就在走離學生會室一小段路後,克勞蒂亞停下腳步,揪住了希利爾與尼爾的衣襬。
事情就是這樣,路易斯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討可愛女兒的歡心,拉近雙方距離。
懷疑菲利克斯是冒牌貨的布莉吉特,恐怕也沒料到這樣的展開吧。雖然用扇子遮着嘴邊,但美麗的臉龐正緊繃泛青。
這次換艾利歐特插了嘴。
「所以,我能做些什麼嗎?只要能幫到會長,我不惜兩肋插刀哩!」
就在莫妮卡注視那名人物時,尼爾開了口。
「…………啊,嗯……」
布莉吉特俐落闔上扇子,繼續說道:
「呃──當下周圍應該是沒有別人……不過,來了那麼多阿兵哥,我覺得,肯定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唄?」
「但你追上了又怎麼辦?如果靠蠻力硬是搶回學生會長,也只是讓古蓮一起被通緝而已喔?」
「克勞蒂亞小姐!」
希利爾緩緩抬起頭來,伸手按在額上。
反倒是,既然想把冒充第二王子的罪名加在帝國頭上,誰纔是犯人就顯而易見了。
「艾仕利副會長,就你所知的範圍即可,請你描述當時的狀況。」
大多數人給尼爾的都是「很親切,但感覺不太可靠」這般評價,更重要的是,容易只以男爵家出身這個爵位,來衡量他的能力。
古蓮坐立難安地跺腳,語調飛快地接話。
對於古蓮的說明半信半疑的人,也在聽過希利爾的說明後,逐漸理解到事情嚴重性的樣子。
這時,尼爾靜靜地開了口。
〈寶玉魔術師〉是自殺或他殺,莫妮卡並不清楚。但從狀況判斷,被當成了用來確實陷害菲利克斯入罪的棄子,大概是最合理的。
一股不協調感浮現莫妮卡心頭。
(我必須得,振作起來纔行。)
──〈寶玉魔術師〉自殺。
抱着必死決心迎戰的菜鳥把拔,耳裏傳進的是琳平淡的回應。
在走廊上漫步的希利爾,叱吒着搖搖欲墜的身體,使勁邁出腳步。
新任學生會幹部,並不像菲利克斯那屆,受到廣大學生支持。
率先同意尼爾提議的人,是布莉吉特。
面對作勢喊冤的路易斯,琳少見地提出了正經的疑問。
在選擇下屆學生會幹部時,也不少人是以「不願在男爵家出身的人手下做事」爲由回絕。最終會定案出個性如此強烈的人選,這也是理由之一。
「『事關王室威嚴,不得散佈未確定情報。膽敢流傳不確定情報者,可能遭判藐視王族。』」
「話說回來,不趕往城裏不要緊嗎?」
既然第二王子這個護衛對象已經不在了,就沒有留莫妮卡在賽蓮蒂亞學園的理由。
聽布莉吉特如此果決回應,艾利歐特沒再出聲,尼爾也點了頭。
比任何人都尊敬菲利克斯、仰慕菲利克斯的人,就是希利爾。也不能怪他會如此動搖……但,光憑古蓮的描述,沒辦法確實釐清詳情。
帝國魔術師雖然取代了第二王子,企圖竊取王國政權,但身爲共犯的〈寶玉魔術師〉承受不了罪孽的苛責而自殺。並將一切真相記載在遺書內。
「目前爲止,消息還沒有大肆傳開對吧?……那麼,現在在場的各位,關於這次事件,可以先向其他學生保密嗎?」
然後,就在賽蓮蒂亞學園寒假就要結束時,動身前往校園的第二王子,被帝國魔術師殺害,取而代之。
「艾仕利副會長!」
「要是有人起鬨,這麼回答便是──」
被尼爾點名的希利爾反應有點遲鈍。恐怕,是還沒能接受現實吧。
──第二王子被當成冒牌貨押進城。
「首先還是來整理情報……確認到底出了什麼事。待釐清現況,再考慮我們該採取怎樣的行動。」
就在所有人都爲了希利爾心疼時,克勞蒂亞冷冷地開口:
「比較機警的學生,遲早會來問我們是怎麼回事喔。到時也一樣要裝傻嗎?」
「各位,現階段擁有的情報實在太少,先停止臆測吧。古蓮,當時還有其他人在場,看到會長被押走嗎?」
「往後,學生會將如何演變,還沒有人說得準。但我認爲,我們應該努力掌握現狀,同時思考今後該怎麼做。」
在這種狀況下,唯獨只有一人,反應既非喫驚也非困惑,只是露出冷冷的眼神。
「你想想!會長給人家押走了喔?如果讓我用飛行魔術追上去,現在或許還來得及……!」
留學生羅貝特、男爵千金拉娜、庶民古蓮……唯一一位家世在尼爾之上的,頂多只有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就連艾莉安奴也是因爲身爲女兒身,無法繼承爵位,纔沒有太多人視爲問題,否則換作男兒身,肯定也會有人挑毛病。
更遑論遭遇這種非常事態,理應趕緊回到宿舍去。
「克勞蒂亞,妳回自己房間去。」
嗓音僵硬的希利爾如此說完,克勞蒂亞緩緩抬起了頭。
雪白的臉孔,面無表情地望着希利爾。
「……三人。」
意味深長地低語後,克勞蒂亞放開了兩人的衣襬。
尼爾忍不住問向克勞蒂亞。
「克勞蒂亞小姐,妳怎麼了?」
「古蓮•達德利進門報告時,出現奇妙反應的,有三人。」
用一如往常的陰鬱表情,克勞蒂亞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人,莫妮卡•諾頓。莫妮卡那時,反射性地望向了布莉吉特•葛萊安。第二人,布莉吉特•葛萊安。她也一樣,反射性望向了莫妮卡。」
莫妮卡與布莉吉特,有點奇妙的組合。
希利爾正皺起眉頭,克勞蒂亞又把瑠璃色的眼眸轉向學生會室。
「然後,第三人……」
* * *
被留在學生會室的莫妮卡,坐在椅子上一瞥一瞥地瞄向布莉吉特。
她雖然臉色蒼白,仍舊沒有示弱,努力挺直背杆,瞪着桌面上的木紋。腦袋聰明如她,肯定正在整理情報,試圖掌握現狀吧。
另一方面,雙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的艾利歐特,則是輕輕嘆氣,交互望着莫妮卡與布莉吉特。
「總覺得靜不太下心啊。要喝杯茶嗎?」
「……可真夠悠哉。身爲殿下的兒時玩伴,你不該表現得更受打擊點嗎?」
布莉吉特這番話,莫妮卡聽起來不像單純的遷怒。
啪啪啪──乾涸的擊掌聲打斷了莫妮卡的發言。
說着說着,艾利歐特故作諷刺地聳了聳肩。
雪白滑順肌膚上的傷痕,是他從前從樹上摔落時留下的。
眼前的菲利克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換句話說,艾利歐特與布莉吉特,對菲利克斯而言都是兒時玩伴。
這件事,莫妮卡已經聽布莉吉特說過。
「暴跳如雷也不是辦法吧。又沒有什麼我們能做的事。」
講到這裏,艾利歐特把瀏海撥了撥,浮現一抹苦笑。
「……很像那位大人的作風呢。」
「別這麼生氣好不好。」
──因爲,艾利歐特認得那眼神。
「不就說了嗎,咱們是兒時玩伴啊。」
「喂喂喂,諾頓小姐。妳有什麼證據這麼說。」
「我問殿下爲什麼要包庇我,妳猜他怎麼說?……怪他自己不好,爬樹技術太差,他竟然這麼說喔。」
「你、你是……那個獨眼隨從……!」
「是啊,受不了他,真的……」
仰慕着那個既愛哭,又不善讀書運動……卻比任何人都溫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布莉吉特則是露出見到難以置信事物的眼神,凝視着這樣的他。
「……霍華德大人,是不是,其實早就知道了?……殿下是冒牌貨的事。」
任誰都異口同聲讚揚道──菲利克斯是個「傑出的好王子」。
艾利歐特眯細下垂眼,皮笑肉不笑地回應。
「那傢伙卻成了完美的王子殿下。」
不過,布莉吉特還是一副隨時會衝上前揪住衣領的模樣,艾利歐特也只好搔搔頭投降。
闔上眼睛,莫妮卡開始回憶艾利歐特從前對自己說過的話。
每當艾利歐特說什麼挖苦菲利克斯的事,那個隨從明明是下人,卻總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回瞪。
「虧妳還記得,那麼久遠的事了。」
「我跟殿下初次見面時啊,可真是氣瘋了。覺得這麼靠不住的傢伙,竟然要當王立於萬人之上。我們都得對這種傢伙磕頭哈腰的?開什麼鬼玩笑!」
嘴巴說「靜不太下心」,可艾利歐特看起來其實冷靜莫名。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他說這道傷痕是必要的──原來,是爲了讓他能取代真正的菲利克斯,所需要的傷痕。
宴會結束後,艾利歐特趁父親不注意,獨自來到菲利克斯的房間。
艾利歐特的臉諷刺地扭曲。
那,又爲什麼艾利歐特沒這麼做?
「從前,霍華德大人曾告訴過我。身懷罕見天分出生的平民,往往會受到狡猾之輩的利用。自己也認識因爲這樣,人生被攪和得一團糟的人。」
「殿下被我害得受了重傷。更別提,那傷痕還會留一輩子。我當然覺得自己死定了,渾身打顫等着受罰……沒想到殿下卻包庇了我,說是自己調皮受傷。我一點錯也沒有,這樣。」
艾利歐特不會費力氣去記別人家有哪些下人。話雖如此,就只有這個隨從印象特別深刻。
「你看,當時的傷痕還在對吧?」
「大約在十年前,殿下患了一場大病。既不能會面,也不能回信,就是這麼嚴重。當然會很擔心吧。可沒想到,養病養了超過一年,纔想說終於能夠再會……」
「差不多啦,大概六歲的時候認識的。」
艾利歐特維持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副打趣的口吻望向莫妮卡。
「就只是,這樣嗎?」
艾利歐特還在欺負菲利克斯的時期也好,兩人因爬樹摔落事件變得親近之後也好,「那傢伙」時時刻刻都厭惡着艾利歐特。
對於自己看不順眼的對象,艾利歐特向來尖酸刻薄,還會故意使壞。看來這種個性是從小時候就開始了。
在莫妮卡心中浮現的幾則小疑問與不協調感,總算串在一起了。
「某天咧,我趁旁人不注意捉弄殿下。把殿下珍藏的書擺到樹上去。要他不靠隨從幫忙,自己拿回來給我見識見識。殿下雖然哭喪着臉,還是真的努力爬樹……然後摔下來,受了重傷。是側腹要縫上好幾針的那種重傷。」
的確,這道傷痕就與那時候一模一樣。可奇怪的是,不協調感卻不減反增。
「方纔大家提到殿下是冒牌貨時……霍華德大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喫驚。」
那是在選修的棋藝課剛開課那陣子,在闡述關於安分守己主張時,艾利歐特說過的話。
用長長的瀏海遮住右半邊臉本來就很奇異了,那個隨從又成天跟在菲利克斯身邊。
「爲,什麼啊……那真正的,殿下……」
不經意浮現一個念頭,莫妮卡開口詢問。
布莉吉特當場瞪大雙眼,凝視艾利歐特。
滿腦子只覺得,非得一對一談談不可。
語調僵硬地提問後,菲利克斯就像聽到什麼有趣的笑話,嗤嗤笑了起來,掀起襯衫的下襬。
那是「喔,果然啊」──領悟到某種事的表情。
凝視着菲利克斯五官的艾利歐特,這時纔不經意察覺──
明明如此,爲什麼卻充滿這麼強烈的不協調感。
可是,現在的他卻風度翩翩自信滿滿。明明都還沒滿十歲,卻像是對於該如何運用外觀已經有了心得。
「霍華德大人所說的,『人生被攪和得一團糟的人』,難道就是……」
「那傢伙」無論何時,都帶着厭惡的眼神看向艾利歐特。
每每艾利歐特來訪,他都一臉若無其事地上前迎接。明明表情若無其事,卻在碧綠色眼眸裏散發滿滿的強烈厭惡感!
面對低聲輕語的布莉吉特,艾利歐特也同樣露出了懷念往昔的眼神。
艾利歐特帶着一種莫名疲憊的態度,試着安撫布莉吉特。
「到底是,怎麼回事……」
* * *
『身懷罕見天分出生的平民,往往不是遭到無能之人的嫉妒,就是受到狡猾之輩的利用。我就認識個因爲這樣,人生被攪和得一團糟的傢伙。』
艾利歐特也和布莉吉特一樣,發自內心仰慕着菲利克斯。
與艾利歐特久別重逢的菲利克斯,身高變高了許多。總是缺乏血色的蒼白肌膚,也徹底好轉成了健康的膚色。
這麼一句話,便表達出了艾利歐特對於真正的菲利克斯抱持怎樣的看法。
那時,莫妮卡反射性望向布莉吉特……然後,注意到了。
那隨從的眼珠子顏色雖然跟菲利克斯很像,卻與菲利克斯鮮豔的水藍色不同,比較像是摻了那麼一丁點綠色的色澤。沒錯,就跟眼前的少年顏色一致。
艾利歐特•霍華德是純粹的身分階級至上主義者。
「……霍華德大人和殿下,是兒時玩伴,嗎?」
菲利克斯從樹上摔落身受重傷時,那隨從散發的殺氣,還讓艾利歐特覺得自己是不是要被他撲上來猛揍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成天缺乏自信,只想着不要被外祖父責罵,努力察言觀色縮成一團的菲利克斯,現在竟然大大方方地一會兒混在大人的會話中,一會兒與千金小姐們共舞。
只是,當時的艾利歐特與布莉吉特,似乎並沒有交流。
艾利歐特沒有回應。
「……總覺得,你好像換了個人。」
得知這點,莫妮卡感覺心裏許多疑問豁然開朗。
「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覺得,霍華德大人明明非常注重身分地位,爲什麼卻對殿下,表現得絲毫不恭敬呢。」
「畢竟都這麼久沒見面了嘛。」
幼年時期的──真正的菲利克斯,是一個靠不住的王子殿下。
那時,自稱艾伊克的他,側腹有一道傷痕。
被邀請到公爵家別墅參加宴會的艾利歐特,目睹這樣的菲利克斯,除了目瞪口呆,再也不知道要做何反應。
莫妮卡腦裏,浮現出鳴鐘祭隔天早上的光景。
「布莉吉特小姐應該還記得吧。從前的殿下那愛哭的程度可兇了,而且還是個唸書運動樣樣不通的弱不禁風小男孩。」
出外迎接艾利歐特的菲利克斯有着溫和的笑容,就與艾利歐特熟知的菲利克斯如出一轍。
一瞬間,真的就只是短短一瞬間,菲利克斯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厭惡。
既然那麼拘泥於平民該像平民,貴族該像貴族,面對王族當然該表現得畢恭畢敬。就像對菲利克斯尊敬有加的希利爾那樣。
艾利歐特臉上露出了諷刺與無奈的表情。
一眨眼的時間,厭惡的殘渣便已消失無蹤。但是,艾利歐特並沒有漏看那份厭惡。
「嗨,別來無恙,艾利歐特。」
從前的菲利克斯,難得天生一張俊美臉孔,卻總是唯唯諾諾低着頭,完全沒活用到那份美貌。
「你真的是,殿下,沒錯吧?」
坐在布莉吉特身旁的艾利歐特,臉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靜。
莫妮卡握緊擺在膝上的拳頭,問道:
按捺不住的布莉吉特終於嘶吼了起來。
下一瞬間,艾利歐特喫了一記掃腿,被絆倒在鋪了地毯的地面上。
菲利克斯──不,有着菲利克斯長相的隨從,跨坐在艾利歐特身上,正伸手掐住脖子。
喉嚨被壓迫,呻吟不已的艾利歐特上方,響起低沉的嗓音。
「你果然很礙眼……以前是,現在也是。」

從嗓音聽得出,他正努力壓抑心底對艾利歐特的厭惡,這種嗓音,毫無疑問正是艾利歐特認得的那個隨從。連自己正被掐着脖子都忘了,艾利歐特瘋狂大吼。
「這是怎樣啊,到底怎麼回事,你那臉……根本就和,殿下沒兩樣不是嗎……!」
「當然了。我本來就是被收養來培育成那位大人的替身。這張臉,也是爲此改造的。」
「替身……?那,正牌的殿下,現在,人在哪……」
嘎吱──一陣擠壓聲傳出,是隨從咬牙切齒的聲音。
眼前這個少年,已經無意裝出菲利克斯的表情了。
與菲利克斯如出一轍的臉孔上,浮現着菲利克斯絕對不會露出的,充滿憎惡的表情。
……至於引起那份憎惡的對象是誰,艾利歐特不得而知。
「得知我要被培育成替身的菲利克斯殿下,爲了讓我逃離宅邸,選擇了自我了斷。」
就好似要提醒自己似的,隨從咬牙切齒地低吟道:
「殿下,就跟被我殺死的沒兩樣。」
菲利克斯,死了。
那個比誰都善良,比誰都溫柔的少年……斷絕了自己的性命。
比悲傷更強烈的衝擊,令艾利歐特大腦一片空白。這樣的艾利歐特,接受到的是隨從忿恨的兇狠視線。
「那位大人自己爬上屋頂,墜屋身亡……該死的艾利歐特•霍華德。你可知我想過多少次,要不是你多事教菲利克斯殿下爬樹,殿下也不會……」
你這根本是遷怒──連這句抗議都喊不出來的艾利歐特,又被隨從投以灰暗的笑容。
「霍華德大人……即使到現在,還是覺得,那個人很傻嗎?」
那兒應該是死衚衕。莫妮卡雖然笨手笨腳,還是使勁邁出腳步,追着希利爾跑。
希利爾將雙手舉到了臉上。明明天氣一點都不冷,他卻渾身顫抖不已。
「希利爾大人!」
添在艾利歐特喉嚨的指頭,又狠狠地加深了力道。只要指頭再多使點勁,他就能夠了結艾利歐特的性命。
艾利歐特緩緩挺起上身,凝聚體內的某種矜持,轉頭瞪向隨從。
衝擊之後,接手支配艾利歐特大腦的是混亂。
細語的聲量愈來愈低。布莉吉特用顫抖的雙手覆蓋住眼睛。
(我現在,到底面對着什麼?)
「用不着因爲沒能看穿真面目而不甘。那傢伙的演技,畢竟是完美到令人作嘔的地步啊……只不過,實在很諷刺對吧。那傢伙就因爲藏不住對我的厭惡,結果,反被最討厭的我認出了真實身分。」
學生會室的房門稍微開了條縫。在那兒,臉上毫無生氣的希利爾如同亡靈般呆立。背後還跟着尼爾與克勞蒂亞。
那個人仰望夜空之後,是這麼說的──
既然如此,就算艾利歐特到處張揚「第二王子是冒牌貨」,也不會有人聽信。豈止如此,肯定還會因此害慘霍華德家。
希利爾的吶喊,幾乎有一半是哀號。
留下爲了讓艾薩克•沃卡重獲自由而死的,他的主人──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名字。
艾利歐特全盤托出之後,嘆了好長好長一口氣。
想必布莉吉特雖然隱約領悟到真正的菲利克斯早已逝去,卻也無法完全捨棄希望吧。
聽着布莉吉特悲痛的細語,莫妮卡輕輕閉上眼睛。
這個隨從,大概絲毫不畏懼自身的滅亡吧。
「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如此,莫妮卡卻無法在艾利歐特身上找到憎惡。
明明出身平民,卻冒充王子的大罪人。對於身分階級至上主義的艾利歐特來說,是最應唾棄,最該痛恨的存在。
耳提面命要艾利歐特別多管閒事之後,隨從總算起身退開。
「行啊,那我就當個旁觀者見證到底。看看冒充王族的王八蛋,會走向什麼末路……你要是破滅了,我保證送你滿滿的嘲笑──『瞧你這蠢樣,活該!』」
他向來以受到菲利克斯提拔爲榮,對於這樣的他而言,否定菲利克斯的存在,就相當於否定了自身的存在吧。
「要是還指望霍華德家繁榮依舊,勸你把剛纔這段對話給忘了。膽敢隨便張揚,克拉克福特公爵絕對會使盡渾身解數,讓霍華德家滿門抄斬。」
可是,莫妮卡所知道的,就只有從前發生過的事實。
這句有如水珠滴落般的輕聲感嘆,顯得悲傷無比。
* * *
就在莫妮卡跑出學生會室的幾乎同一時刻,希利爾轉過了走廊轉角。
「菲利克斯殿下非常害怕在自己過世後,會被世人所遺忘。既然如此,由我來當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就行了。就由我成爲一個優秀的王,讓這個名字留名青史,留在所有人的記憶,永不遺忘。」
隨從帶着灰暗而混沌的眼神,凝視滿是冷汗的艾利歐特臉孔。
爲了守護菲利克斯的名譽,這個隨從肯定什麼都幹得出來。
面對歇斯底里吼叫的希利爾,艾利歐特搖了頭。
希利爾用不下野生動物的俐落動作,瞬間逼近艾利歐特,一把揪起衣領。
明明是很有艾利歐特一貫作風的挖苦發言,嗓音卻莫名少了點犀利感。
爲此,他捨棄長相,捨棄名字,做公爵的傀儡。
莫妮卡本想慎選用詞,最後還是把心裏的疑問原封不動問了出來。
(本來還好奇,他爲什麼會願意,對公爵言聽計從……)
從入口傳來的嗓音,令室內的三人同時驚愕地轉頭。
「一派胡言!」
雙手覆蓋下的單薄嘴脣,有如抽搐般地上揚。
「所以拜託你,請千萬不要妨礙我。」
「……我清楚得很。膽敢輕率跨越身分差距的傢伙,下場都是破滅。你也不例外,遲早會走向滅亡。」
該怎麼朝這道背影開口,莫妮卡實在沒有頭緒。
「要是能簡單用一句傻……來否定掉他,該有多麼輕鬆啊。」
莫妮卡慌忙往希利爾身後追去。
偶爾出現在他眼中的妄執,全都與這份真相息息相關。
他想要留存在衆人的記憶中。
聽過艾利歐特的發言,直到方纔爲止都混沌不已的碧綠眼眸,才總算稍稍清澈了些。
臉上之所以帶有疲憊神情,是出於往事太過冗長,又或是湧上心頭的往昔情感過於強烈,莫妮卡不得而知。
「……實在是,有夠愚蠢對吧。」
「不是!」
被改造成與菲利克斯同樣長相的隨從,在艾利歐特眼裏顯得像是某種怪物。
對他而言最恐懼的事,就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這個名字爲世人所遺忘。
「你瘋了……」
「區區平民也敢冒充王族,不知天高地厚……不對,該說臉皮厚得可怕,王八隨從。」
這個隨從憎恨的,嘲笑的,以及詛咒的……全都是他自己。
似乎注意到了莫妮卡在身後。希利爾保持背對莫妮卡的姿勢,用嘶啞的嗓音低語。
對於平民出身的希利爾而言,慧眼提拔自己的菲利克斯,是絕對的存在。
菲利克斯遭到冒牌頂替,並不是在最近──寒假以後發生的事,而是早在十年前就發生了。這件事實對希利爾而言,相當於否定掉了自己與菲利克斯所有的回憶。
「……怎麼會這樣。沒想到,是那個隨從……是啊,的確,如果是那個男的,會知道許多殿下才知道的回憶,就不奇怪了。畢竟,那個隨從時時刻刻都跟在殿下身邊。」
希利爾朝艾利歐特高舉拳頭。不過,拳頭並未揮下,就只是輕輕地顫抖,沒有下一步動作。
「只要能夠以英雄身分留名青史,怎樣的滅亡我都甘之如飴。那纔是,害死主人的愚昧隨從應有的下場。」
對於這點,艾利歐特八成也有自覺吧。只見他揚起嘴角,自嘲地回應:
至於艾薩克當時抱着怎樣的想法,有着怎樣的心願,莫妮卡都一無所知。與艾利歐特或布莉吉特不同,莫妮卡並不認識隨從時代的艾薩克。
真正的殿下其實還活着,只是被幽禁在某處……像這樣的希望。
與仰靠在椅背上的艾利歐特姿勢完全相反,布莉吉特向前低頭彎腰,額頭抵在交疊於桌面的雙手上。
「是啊,沒錯。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世上存在着像希利爾,或是諾頓小姐那樣,藉由努力與天分,跨越身分差距的傢伙。然後,也知道這樣的傢伙,是無法三言兩語簡單否定掉的!受不了,快恨死自己不堅定的意志了。我明明就一直覺得,那個冒牌王子,最好早早去給人家處死的!」
不同於自尊心強悍,總是驕傲挺胸的希利爾•艾仕利,那是自卑又扭曲的笑容。
整個人朝椅背一躺,艾利歐特隨手將瀏海往後亂撥。
「好啊,到時就請你務必見證到最後一刻……見證愚者的末路。」
剎那間,莫妮卡的腦袋一片空白。
「從前還對妳說,我以被殿下選上爲傲……結果卻是這副德性。」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嗎?我是幾時開始,從哪個階段開始,就已經發瘋的。我自己已經搞不清楚了。」
呼──呼──地急促喘氣一會兒之後,希利爾鬆開了艾利歐特的衣領,然後從學生會室奪門而出。
正牌菲利克斯的死亡也好,現在的第二王子是由名爲艾薩克•沃卡的隨從頂替的也好,莫妮卡全都知情。
「剛那段話你要是都有聽完,心裏就該有數了吧。沒錯,殿下打從十年前開始就是冒牌貨。早在國中部跟你邂逅時,就已經被頂替了。」
即使如此,支配着艾利歐特全身的感情也並非恐懼,而是憤怒與厭惡。
如此強烈的否定,其實出自自己的口中,莫妮卡一時之間甚至沒察覺到這件事。
正因爲受到菲利克斯認可,希利爾纔會以自己爲傲。
「那又怎樣?」
是啊,沒錯。這麼誇張的陰謀,區區隨從哪可能獨自策劃實行。當然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在背後穿針引線。
「……簡直,就像個小丑不是嗎。」
『在死去之後,還能像英雄拉爾夫那樣,留下自己的光芒閃耀於空……妳不認爲,那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嗎?』
「如果說,那位大人其實是罪人,那我……那我,又算是什麼?自以爲獲得那位大人賞識,得意忘形地,認定自己終於能獨當一面……」
這樣的希利爾,接到的是艾利歐特憐憫的視線。
面對沉默不語的莫妮卡與布莉吉特,艾利歐特笑着輕輕聳了聳肩。雖然是在笑,卻顯得莫名生硬,就像是想開玩笑卻失敗的笑容。
他在校慶當晚的發言,復甦於莫妮卡的腦海。
「……你這!」
到了走廊盡頭,發現希利爾正握拳抵在牆上,低頭不語。
對於艾利歐特的逞強放話,菲利克斯的臉孔回以嘲笑。
「真正的殿下,已經……不在人世了是吧。」
一旦得知第二王子其實是冒牌貨,肯定會有人因此受傷──如此思考時,率先浮現在腦海的對象,就是希利爾。
「你要當我是在胡扯,也隨你高興。不過,現實就是那傢伙是冒牌的,然後,會以大罪人的身分遭到處刑。反正,八成是捅了什麼漏子,觸碰到公爵的逆鱗吧。傻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殿下他……殿下他,打從與我邂逅時,就已經是冒牌貨了嗎!」
要這樣的希利爾,承認菲利克斯其實是冒牌貨,這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
這時候,艾利歐特才總算察覺──
那美麗的臉龐,顯得僵硬無比。
「而且,竟然還是爲了那個隨從,選擇走上自我了結之路……」
這聲否定,就是反射得如此迅速,如此超越大腦思考。
「不是,不是,不是!纔不是這樣子……!」
強烈的衝動晃動着莫妮卡的胸膛。這種感情,一定就是所謂的不甘心。
抱着滿腔幾乎想跺腳的不甘,莫妮卡放聲嘶吼。就像個鬧脾氣的孩童。
「希利爾大人,明明就很厲害!跟除了數字什麼都不懂的我不同,知道好多好多事情,又那麼會指導我,還總是細心觀察周遭,永遠自信滿滿,落落大方……所以……所以──……」
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講什麼。這樣的發言根本就支離破碎。
可是,莫妮卡還是緊握裙襬,任憑衝動擺佈,放任嘴巴暢所欲言。
「所以……請不要,把我尊敬的希利爾大人,說得這麼,不堪……」
希利爾一臉傻眼的表情望着莫妮卡。
莫妮卡有點尷尬地低頭。事到如今,才發覺自己好像說了些非常孩子氣的話。
不過希利爾什麼也沒說。仰頭一望,旋即又猛力別過頭去。是心理作用嗎,總覺得那側臉看起來有些泛紅。
希利爾粗魯地搔了搔瀏海,不停發出些「啊──」呀「呃──」的,難以辨認的語言,好一會兒,才總算尷尬地清清嗓子。
「……在剛入學那陣子,身爲平民養子的我,在校內立場很低,沒有人願意答理。」
希利爾是養子的事,有多少聽艾利歐特說過。
不過,直接從希利爾口中聽他描述自己的過去,這還是第一次。
「主動向這樣的我搭話的,正是那位大人……那位大人說,並非因爲海恩侯爵公子的身分,而是因爲我個人的能力才選上我。這令我無比驕傲,覺得自己的實力受到了肯定。」
總是咬字清晰的希利爾,今天罕見地操着飛快語調小聲嘀咕。
希利爾放下了遮在臉上的手。
「那位大人不顧頭銜選上了我。明明如此,我卻因爲那位大人的頭銜變了,就毫不必要地自亂陣腳……何等可恥的反應。」
原先下垂的睫毛緩緩地抬高。清澈的深藍色雙眼重新朝正前方直視。
「那時我心想,要爲了那位大人效命。所以才以自己的意志,握住了伸來面前的手掌。既然如此,現在的我又豈能背叛自己當時的意志。」
就像往常的他。既強硬,又高傲。
「……還好今天放假,對吧。」
克勞蒂亞沒有點頭,取而代之地,是揚起嘴角微笑。那副笑容已經道盡了一切。
「最重要的是,我已經答應那位大人的託付了。說學生會要交給我。那我就只有一條路,直到任期結束爲止,都要克盡自己的職責。」
「呃──總而言之呢,就是,那個……讓、讓妳見笑了。」
希利爾幾乎整個肩頭快跳起來。
「這走廊距離學生會室,其實並沒有多遠呢……如果門放着沒關,對話就跟廣播沒什麼差別,這點兩位可有認知?」
希利爾與莫妮卡,兩人這會兒連耳根子都染得通紅。
莫妮卡回過頭去,隨即與從走廊轉角探出右半身的克勞蒂亞眼神交會。
這股重新振作,有如要喚醒自己的強硬嗓音,已經是一如往常的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的聲音了。
莫妮卡孩子般鬧脾氣的吼叫,也全都被聽見了。聽見的人,恐怕還包含艾利歐特他們。
「唔咕……」
「難道說……我、我的,聲音也……」
克勞蒂亞雖然是貌美千金,但那精準擋住半邊身體偷聽的姿勢,實在過於毛骨悚然,還寧可她整個人大方走出來聽。
希利爾無言以對,莫妮卡則雙手按在臉上發問:
(……是一如往常的希利爾大人~~)
莫妮卡露出了喜極而泣般的表情,希利爾又不自然地輕咳兩聲。
「……就是說呀。你們倆湊在一塊兒,一起出糗至極,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