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精靈的供品

迎向黎明的冬日寒空逐漸泛起微光，夜幕的羣青藍在橘紅色朝霞下逐漸轉淡。就在這日夜交接的時刻，一抹比鳥巨大的黑影自空中橫向劃過。

那是以飛行魔術翱翔於天的〈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以及被他揹在背上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對了對了，同期閣下。妳昨天，不是跟米妮瓦的熟人打了魔法戰嗎。」

路易斯所說的熟人，是指修伯特•迪伊吧。

莫妮卡忍不住縮起肩膀。明明有潛入任務在身，還做出臨時參加魔法戰這種引人注目的行逕，這會兒肯定要捱罵了。

沒想到，路易斯卻反而一副欽佩的口吻接話。

「竟然懂得用魔法戰封口，挺有一套的嘛。」

「…………」

而且還用這麼詭異的方式誇獎人。

「該、該說是封口嗎，那個～……」

莫妮卡摸索着自己的內心，慎重地選擇用詞。

思考該怎麼描述，那時候自己的感情動向，以及感情對自己帶來的變化。

「看到古蓮同學他們遭到那麼過分的對待，我非常，不甘心……所以，沒錯，很生氣。我那時覺得很生氣。」

原以爲，自己只有在數字或魔術被人輕率對待時，纔會生氣。

修伯特•迪伊的所做所爲，確實令莫妮卡萌生了怒意，並在憤怒的驅使下行使魔術。

就與新年夜裏，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施放精神干涉魔術的蝴蝶時一樣。

「這樣子，很不好吧。明明是七賢人，卻任憑憤怒主宰，抱着怒意施展魔術……」

「會嗎？要是連痛扁讓人火大的對手時都不用魔術，那魔術幹什麼用的？」

感覺上，似乎找錯了反省的對象。

對於沉默不語的莫妮卡，路易斯頭也沒回一下，輕描淡寫地說道：

「似乎沒有清楚到那種程度。只是，目擊時刻與失蹤時間一致，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失蹤的古蓮他們吧。」

「那個，可是，琳小姐她，畢竟是路易斯先生的，契約精靈……」

既然如此，與其正面闖入，不如由某人先吸引敵人注意，另一人再伺機而入，才容易確實達成目的。

路易斯這番話，講得極其輕描淡寫。

路易斯耳提面命的嗓音，遠比開口邀約私刑的時候，來得更加低沉，更加沉重。

莫妮卡輕輕舉起單手發言。

「方法不限，交由妳自行判斷。這一帶遠離聚落也沒有街道，想幹得稍微盛大一點也無妨。」

「我現在，就對於〈寶玉魔術師〉閣下抱着滿腔的憤怒。」

說實話，莫妮卡也想去找希利爾和古蓮。但，莫妮卡的真實身分，絕不能被他們倆發現。

雖然不及古代魔導具，但現代魔導具也充分堪稱高級品。依物品而定，有的價值甚至足以在王都買下一棟住家。竟然要把那些全數破壞……

「妳也稍微生點氣啊。看看你，竟敢幹出這種蠢事，這樣。」

＊　＊　＊

與莫妮卡認知中的大事化小，相差得有點大。

路易斯緩緩降低了飛行魔術的高度。那是莫妮卡生澀的飛行魔術完全無法與之相比的穩定技術。

利迪爾王國所擁有的古代魔導具共計六具。

具備年輕女性人格的那個古代魔導具，雖然語言相通，會話卻不怎麼能夠成立，性格非常棘手。

莫妮卡回想起以前看過的〈紡星之米拉〉。

「〈詠星魔女〉閣下傳來的訊息。有證言指出，曾目擊到大型野獸進入這片森林。野獸的背上，隱約可以瞥見身穿白衣，貌似人類的東西。」

強烈的緊張，令莫妮卡表情陷入僵硬。

七賢人全體出動解決事件，是非常罕見的事態。這次的事件，就是如此重大的問題，與七賢人得以存續與否息息相關。

當然，即使一度成爲失物，具備兵器級潛力的古代魔導具，依然不可能允許個人暗中持有。

聽到路易斯願意把保護古蓮與希利爾列爲最優先事項，莫妮卡悄悄放下了心中一顆大石頭。

按深夜造訪閣樓間，提出私刑邀請的路易斯所言，〈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似乎透過極祕管道得到了古代魔導具〈僞王之笛葛拉尼斯〉，並在凱利靈頓森林蒐集精靈。

「唔嗚……不想。」

「然後，是第二個理由。〈僞王之笛葛拉尼斯〉是一種會引起戰端，危險性極高的古代魔導具。由誰持有都不是好事。所以一發現就立刻破壞，再行回收……這點是絕對的。明白吧？」

身爲風系高位精靈，用不着像人類那樣詠唱就可以操縱風，魔力量又壓倒性得高。就算七賢人上陣，也絕非能夠輕鬆無力化的對手。

「雖然不清楚，古蓮他們爲什麼會和精靈一起行動……不過這樣一來，方針應該就確定了。」

「那麼，來對作戰進行最終確認。我們該作的事情，是找出並保護失蹤的古蓮•達德利與希利爾•艾仕利兩人。在古代魔導具的事情被他們得知前，迅速確實地保護吧。」

這樣子好嗎──莫妮卡正如此心想，路易斯就露出一臉望向不機靈孩童的表情。

想繞遍整片森林，只怕得花上不少時間。

古代魔導具形同國寶。不是能用金錢衡量價值的物品。如果，〈僞王之笛葛拉尼斯〉尚處於可使用狀態，論誰都會認爲應該在不傷及魔導具本身的狀況下回收吧。

面對暗自鬆一口氣的莫妮卡，路易斯以爽朗的笑容說道：

莫妮卡罕見地拚命提問，路易斯則是平淡回應。

剩下的七賢人，是不利於戰鬥的〈詠星魔女〉，她似乎要在森林外頭待命。

換句話說，路易斯並不是自願包庇〈寶玉魔術師〉。而是爲了明哲保身，非得包庇不可。

「大型的野獸……會是化身爲野獸的精靈嗎？那條目擊證言，有提到野獸背上的人，意識是否清醒，或身上有無受傷，之類的情報嗎，其他像是……」

凝視紙面的路易斯，纖細的柳眉反射性挑了起來。

也就是骯髒大人的考量。

「毛、毛骨悚然……毛骨悚然……」

舉手讓貓頭鷹飛回上空的同時，路易斯開口咕噥。

「待順利保護這兩名目標，接着該做的，就是將古代魔導具〈僞王之笛葛拉尼斯〉，以及〈寶玉魔術師〉持有的魔導具全數破壞。」

「要破壞〈僞王之笛葛拉尼斯〉的理由有兩個。第一，古代魔導具存在自我意志，有可能把〈寶玉魔術師〉捅出的漏子透漏給七賢人以外的人。萬一演變至此，想私下解決就是癡人說夢了吧？」

「爲什麼，要把那麼貴重的東西，破壞掉……」

其中兩具安置在王城寶物庫內，剩下四具交託給國內有力人士管理。〈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所負責管理的〈紡星之米拉〉也是其中之一。

果然，古蓮與希利爾就在這片森林裏。莫妮卡暗自握緊了拳頭。

然後，在新年夜裏與莫妮卡對峙的第二王子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正是在貴族議會擁有最強大發言權的人物。

「〈寶玉魔術師〉閣下這回捅出的漏子，可不能公諸於世啊。要是影響到我們七賢人的形象就傷腦筋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在臺面下處理掉。」

其他幾位七賢人，似乎都已經在〈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主導下集合了。

「那就對了，〈寶玉魔術師〉閣下這件事，得在我們七賢人內部私下解決纔行。」

「根據文獻記載，〈僞王之笛葛拉尼斯〉是能夠操縱精靈的古代魔導具，但再怎樣應該也干涉不了精靈王。有必要的話，儘管召喚精靈王無所謂。」

「…………」

在窗邊翹二郎腿的路易斯換翹另一隻腳，托腮露出了嘴脣扭曲的諷刺笑容。

路易斯說的一點也沒錯。只偏愛數字與魔術的莫妮卡，對自己也好、對他人也好，都毫不關心。所以，不管被人怎麼對待都不會生氣。都無關緊要。

在僵硬的莫妮卡面前，路易斯故作沉痛地嘆了口大氣。

「那麼，已經可以看見森林了。差不多要下降嘍。」

所以，決定由〈結界魔術師〉與〈炮彈魔術師〉、〈深淵咒術師〉與〈荊棘魔女〉各自組成搭檔進入森林，保護希利爾與古蓮，並破壞〈僞王之笛葛拉尼斯〉。

〈僞王之笛葛拉尼斯〉會是怎樣的人格呢。真的沒辦法交涉嗎？

莫妮卡頓時肩頭一顫。

「不關心政治的妳或許不曉得……現在，貴族議會之間已經有動作，打算把七賢人納入貴族議會的管理了。」

朝霞映照下的冬季森林裏，林木幾乎都已經落光葉片，即使如此，森林深處仍無法直接目視。再怎麼說，這片森林規模也堪比一座小鎮，而且又存在不小的高低起伏。

＊　＊　＊

「妳應該也不想要，成天被議會硬塞一堆煩死人的工作塞個沒完吧？」

……但，造訪閣樓間的路易斯坐在窗邊，掛着深刻的表情說道：

「那個要是真的打過來，徹底還以顏色不要緊。就算不小心消滅掉也是不可抗力，用不着放在心上。」

莫妮卡欲言又止的內容，路易斯似乎馬上就領會了。只見他一臉明白的神情點頭。

「擔心什麼，那個感覺揍一拳就會翹辮子的老人家，我怎麼可能會想動手動腳呢。」

白衣──聽到這個詞彙時，率先浮現腦海的，是賽蓮蒂亞學園的制服。也就是古蓮與希利爾直到失蹤前一刻都穿着的衣物。

（大事化小，究竟是……）

「……咦？要破壞，古代魔導具？」

下降的同時，路易斯咕噥了起來。

依本身功能而定，古代魔導具有可能作爲兵器運用，而且還是單一具就會導致國家間戰力均衡崩盤的危險物品。正因此，國家在管理面嚴格有加，危險度高的古代魔導具，更是隻允許在戰爭之際啓用。

「那個～雖然無法干涉精靈王，不過……」

然後，這次〈寶玉魔術師〉暗中得手的〈僞王之笛葛拉尼斯〉並非這六具之一，而是據稱在戰火中失去的古代魔導具。

目送貓頭鷹離去後，路易斯重新戴好強韌的皮手套，望向莫妮卡。

「這起作戰最大的重點，就在於那個古代魔導具〈僞王之笛葛拉尼斯〉，也務必在破壞後纔回收，就是這麼回事。」

〈寶玉魔術師〉是製作魔導具的天才。森林裏設下〈螺炎〉那種攻擊用魔導具的可能性絕對不低。

莫妮卡抬頭仰望路易斯，語調飛快地問道：

就在莫妮卡爲了推定損害總金額顫抖不已時，路易斯收起了笑容。

路易斯將信紙摺疊成複雜的形狀，塞回筒裏。就算現場沒有文具，也能透過事先溝通好的摺疊方式傳達回應。那種折法的意思，應該是「明白，瞭解」吧。

不出所料地火爆。

「就我個人來說，覺得讓〈寶玉魔術師〉閣下人間蒸發，是最妥當的做法。」

那句「去找笨蛋動私刑」就是建立在這個前提上的樣子。

「妳的使命是調虎離山。這片凱利靈頓森林是〈寶玉魔術師〉的庭院。天曉得裏頭設了些什麼機關。」

如果真被消滅了，那也是她的命運就到此爲止──充滿這種言下之意的語調，讓莫妮卡忍不住在困惑的同時忐忑提問。

「〈詠星魔女〉閣下是表示，希望能儘可能大事化小。所以說，我只好妥協成回收古代魔導具，再稍微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按常理，伊曼紐這番行逕必須通報公家機關，由國家處以嚴正的處分。

路易斯伸出手臂讓貓頭鷹停留，從腳環的筒子內取出重重摺疊過的信紙。

「那個，私下解決，具體而言是指……」

「妳至今爲止，之所以不怎麼會生氣，是因爲對他人不抱關心吧。」

再加上，使用〈僞王之笛〉的能力，還可以操縱精靈，指派精靈在森林裏巡邏。

「就如妳所想的，若只是高位精靈程度，應該就操縱得了。恐怕，琳已經落入敵方手中了吧。一旦不慎撞見，極有可能二話不說就朝我方發起攻擊。」

莫妮卡與路易斯在凱利靈頓森林旁着陸之後，一隻貓頭鷹也從空中啪噠啪噠降落。腳上戴着一隻附筒腳環的這隻貓頭鷹，是〈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的使魔。

畢竟在自己的認知裏，「既然是我的弟子，這點小事當然有能力自己設法吧」之類的發言，路易斯就算講出來也不奇怪。這次要不是希利爾也被捲進其中，搞不好就真的這麼說了。

七賢人是國王直屬的職務，即使是貴族議會也無法輕易干涉。然而，一旦納入貴族議會的管轄，就無法違抗議會的命令了。

啊啊～太好了，原來這個渾身火藥味的同期也是有人性的。

「這種背景下，其中一位七賢人再搞出問題來，妳覺得會怎樣？議會肯定窮追猛打，咬定機會要剝奪我們的權限。」

「……我明白，了……」

眯細單邊眼鏡下的眼睛，路易斯以銳利的眼神瞪向凱利靈頓森林。

「先不論好或不好，從前不抱怒意也不抱敵意就把敵人打個落花流水的妳，其實還挺教人毛骨悚然呢。」

那時候，莫妮卡可以把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要求視若無睹。但，七賢人若當真納入議會管轄，往後就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

「〈寶玉魔術師〉閣下呢，似乎在森林裏那棟別墅囤滿了自制的魔導具……我只是要把那些仔細地摧毀殆盡而已啦。誰教那個人一旦沒了魔導具，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家呢～哈哈哈。」

「只是因爲彼此利害關係一致才聯手的。這種狀況下只能自己顧好自己。就算琳真的消滅了，我也不會對妳懷恨在心。」

能夠豁達到這種地步，反倒令人好奇原本究竟是在怎樣的經緯下締結契約的。

面對困惑的莫妮卡，路易斯一臉嚴肅地說道：

「〈寶玉魔術師〉攻擊魔術的本事雖然只堪稱二流，製作魔導具的才能確無庸置疑是超一流的。近年來，又得到克拉克福特公爵這個資助者，也成功打造出了賦予高度攻擊魔術的魔導具……〈螺炎〉等級的魔導具，他可能持有不只一具，請妳把這個假定也納入考量。」

即使和〈寶玉魔術師〉交惡，路易斯似乎還是對於他身爲魔導具職人的纔能有着極高評價。

在第二王子暗殺未遂事件中也使用到的〈螺炎〉，恐怕是現代魔導具中威力最高的。就連莫妮卡的防禦結界都能貫穿。

能夠持有不只一具與此同級的魔導具，就是〈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的真本事。〈寶玉魔術師〉對於魔導具的魔力賦予率超乎尋常地高。

日前纔剛對峙過的修伯特•迪伊也自己打造了能夠射出火焰箭矢的魔導具，但拿來與七賢人制作的相比，就與玩具無異。即使連射性能不俗，火力也有着天壤之別。

莫妮卡表情再度陷入僵硬，路易斯以低沉的嗓音表示：

「務必充分警戒。」

「……好的。」

現在起，莫妮卡就要個別行動了。路易斯則預定以飛行魔術移動，去找〈炮彈魔術師〉會合。

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沒向路易斯確認過，莫妮卡趕緊開口。

「那個，路易斯先生。我雖然是負責調虎離山，但萬一，真的被我遇到〈寶玉魔術師〉大人，那時該怎麼處置他……」

「用不着做任何處置也無所謂。反正就算抓住他，也沒有要押送到哪個機關去，動手揍了又可能翹辮子。」

「…………」

「妳就把他自豪的魔導具破壞個一乾二淨，趁他悽慘逃竄的時候，指着他捧腹大笑吧。」

「…………」

「哎呀～下次的七賢人會議，他要怎麼拉下臉皮出席，真教人拭目以待啊！啊哈哈！」

自己接下來，就要跟同僚一起去阻止犯下大罪的同僚。

微微睜開眼睛，映入古蓮眼中的，是坐在地面的人影，以及人影周圍閃爍不停的光點。

希利爾神情苦澀地點頭。

＊　＊　＊

小小的光點們，就好像在對冰靈這番話表達同意，不停閃爍。古蓮於是移動到冰靈身旁，抱膝就坐。完全就是隻聽不唱的姿勢。

睡眼惺忪地望着這副光景時，原先正編織柔和歌聲的嗓音，突然爆出了耳熟能詳的怒吼。

聽着希利爾的歌，古蓮側眼望向冰靈。淡金色頭髮飄逸不停的孩童，正以略顯茫然的冰藍色雙眼，凝視着希利爾不放。

希利爾身旁排着幾片大葉片，充坐碟子的葉片上，盛滿了一顆顆的樹果。

「多虧了你，我們纔不用忍受寒風。謝謝。要是有什麼能讓我回禮的事情，請儘管開口。」

然而，希利爾卻毫無不悅的反應，只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斷言：

請把秋天的回憶送達吧，金雀花最深的深處。

「喔～？是想要拖時間嗎？你這傢伙難不成，跟那個吹笛子的男人是一夥的？」

有着巨狼外表的地靈瑟茲迪奧，正靜靜靠在巖壁上不動。

「好哩！」

「你想要花嗎？」

「冰靈。」

這裏要再度重申，希利爾跟古蓮都跟被綁票來的沒兩樣。

瑟茲迪奧以橘紅如晚霞的雙眼，銳利地瞪着冰靈。

地靈的施壓，得到的是希利爾面有難色的回覆。

「你不要求供品嗎？」

「特地蒐集這麼多枯葉枯草，好讓我們免於受凍的，是你吧？」

古蓮起身把枯葉灑得到處都是，揉着眼睛環顧四周。

「啊──副會長～……早安哩……」

「瑟茲！」

「我不能，收受供品。比起這個，希望你們再多爲了這些孩子們唱歌。久違的歌曲，大家都聽得很開心。」

面對這樣的古蓮，希利爾雖然太陽穴青筋乍現，卻好像還是敗給了冰靈期待的目光，不甘不願地開口歌唱。

希利爾這般剛正不阿的直率態度，令冰靈好似困惑地垂下頭。只是，可以看到遮蓋住手腳的斗篷，正有點坐立難安地蠢動。

「好哩──感覺整個人精神都來了。咱們就趕緊三兩下解決問題，回到學校去……」

好重視禮節的人呀──古蓮心想。

鳥兒啊，鳥兒啊，

歌詞中登場的雪露古利亞、奧爾提莉亞，以及羅瑪利亞，是象徵利迪爾王國冬季的代表性精靈。這些名稱也被用來爲月份命名。

冰靈與地靈，雙雙陷入了沉默。

「是的。因爲我，沒有能夠溫暖人類先生的力量……」

「我不是，能夠要求供品的身分。」

講到這裏，古蓮突然語塞。因爲內心回憶起，來到這片森林之前，發生了些什麼事。

請把秋天的回憶告訴我吧，金雀花最深的深處。

精靈這種生物，外表與實際年齡不一定一致。眼前這位冰靈，究竟幾歲了呢。說不定，其實出乎意料地比那頭不可一世的巨狼還年長。

「在這種季節，要找來這麼多樹果很辛苦吧。謝謝你們。」

自然勾起鄉愁的那陣嗓音，以宛若在唱給孩童聆聽的柔和感，輕輕搔弄着古蓮的耳朵。

聽到古蓮支支吾吾呢喃，希利爾有點尷尬地用遊移不定的視線望向地面。

古蓮咬牙切齒忍住已經擠上喉嚨的笑意。

三位精靈各有其流傳的故事，以前古蓮敲響的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也是以這些故事爲由來。

招來冬天的雪露古利亞。敲響鐘聲的奧爾提莉亞。以大風雪作爲搖籃曲的羅瑪利亞。

「如果找到花，請把花朵冰凍，再交給我。那就是，給冰靈的供品。」

既然都對風靈回禮了，對冰靈回禮也是理所當然。語調中明顯傳達出這樣的感覺。

「……花……」

望向停留在自己手背上的小光點，希利爾垂下了眉尾。

聽古蓮這麼說，冰靈露出困擾的表情搖頭。

「我也送上一些回禮爲這些水致謝比較好唄？呃──冰靈喜歡的供品，是什麼來着……」

冰靈身旁有一隻用冰打造的盆子，裏面盛滿了清澈的水。這個冰水盆大概是冰靈做的。在水盆旁邊，還擺着兩個用大樹果對切做成的簡易茶碗。古蓮就用這個茶碗撈水喝。

「古蓮•達德利！既然已經睡醒，就趕快給我整理儀容！」

「有的，已經提過來了。」

蓋着枯草枯葉熟睡的古蓮，耳裏微微傳進了歌聲。

請把秋天的回憶藏好吧，金雀花最深的深處。

「『今天也同樣拾起絲線，抱着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抱着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

「現在時辰尚早。突然登門造訪，對吹笛手閣下過於失禮。應慎選訪問時間。」

在希利爾結束歌唱的同時，發出低沉嗓音的，是靠在巖壁上的巨狼，地靈瑟茲迪奧。

至少，雙方都不存在正義，也不存在大義。絕對不存在。

歸根究柢，希利爾跟自己都算是遭到綁票，被逼着提供協助的。

低聲道出「謝謝」的冰靈，表情果然還是顯得有點困擾。

被冰塊打造的水盆冷卻過的水，就寒冬清早飲用而言是稍嫌冰了些，但還是舒暢地滋潤了乾渴的喉嚨。

這些似乎全都是飄蕩在周圍的下級精靈們幫忙蒐集過來的。

以莫妮卡去留爲賭注的，與修伯特•迪伊的魔法戰決鬥，古蓮方落敗了。

全賽蓮蒂亞學園最正經八百、最頑固，又最不知變通的這個副會長，就連面對吹笛手這個騷動的元兇，都打算遵守禮儀。

在傳不進聲音的大雪中，我會把它緊緊抱住。

冰靈回答的語調雖然安詳，卻也十分堅定。

望着這段互動的瑟茲迪奧，就像要督促上工一般，舉起粗壯的前腳敲了敲地面。

希利爾身旁的下級精靈不停閃爍，銀髮反射着這些光芒，發出一閃一閃的亮光。

光點隨着歌聲，不停圍繞在人影的周圍轉圈，就像小孩在嬉鬧一般。

晨光灑落的洞窟內，有着幼童外表的不知名冰靈端正地坐在希利爾身旁，周圍還飄蕩着許多下級精靈。

（果然副會長真的是，非常不簡單啊～）

「副會長……剛纔的歌……」

總算，冰靈小聲地開了口。

唱到高音時也絲毫不沙啞，拉出漂亮的長音，徹底唱到心坎裏。

據說風系精靈喜歡作爲供品的歌曲。希利爾唱的歌，似乎也成了讓精靈們歡欣鼓舞的供品。有着孩童外表的冰靈，也滿臉笑容地朝古蓮望來。

聽着這些對話，希利爾望向散落在地面的枯葉。

就像平時怒吼不已的嗓音是在騙人似的，希利爾的歌聲既安詳又溫柔。

（真不愧是副會長，連面對精靈都這麼一板一眼……）

當雪露古利亞，送走葉片時，

「……這麼一提，我們魔法戰打輸哩。」

在奧爾提莉亞之鐘，敲響的那天，

「閒話家常就到此爲止。快給我把樹果喫了，去處理那個吹笛子的男人，人類。」

「諾頓會計很讓人擔心。趕快解決問題，儘速趕回去吧。」

直到黃花盛開的那天爲止，我都會對它疼愛有加。

「那、那是，那個……因爲這裏的風靈們幫忙找了早餐過來，所以才當作道謝……」

冰靈的嗓音裏，夾雜着斥責的音色。

「鳥兒啊，鳥兒啊，

明明如此，莫妮卡卻有種感覺，好像自己才成了大惡黨的其中一員。

「我當然，是這麼打算的……可是現在還不行。」

直到羅瑪利亞，闔上眼睛之前，

「瑟茲，我們是在求助的一方。」

聽見希利爾回問，冰靈輕輕點了頭。

明明如此，這個人卻連面對蒐集樹果的下級精靈都不忘鄭重致謝，還唱歌作爲小小的回禮。

鳥兒啊，鳥兒啊，

「早啊──冰靈。請問有沒有哪裏能喝水呀？」

冰靈忍不住開口，斥責不掩飾惡意的瑟茲迪奧。

「這樣嗎，我明白了。如果有在森林裏找到，我就這麼處理。」

那是微弱到甚至可能被枯葉聲給蓋過，卻溫柔無比的歌聲。

「早安，古蓮。」

在春天甦醒的日子到來之前，我都會高歌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