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揹負的事物，選擇的事物

向未婚夫道別後，蘿莎莉•維爾登離開魔法兵團駐在所，朝自己的公寓邁步走去。公寓的地址事先已經拜託古蓮確認過，但結果似乎少看了一條路。

來回往返找路的期間，夜幕已經低垂，而且傷口又痛了起來。

在高燒的折騰下，蘿莎莉按着疼痛不已的右手，用力閉上了眼睛。

（我一定……是在做一些，不像自己作風的，事情吧……）

雖然想不起失去記憶前的事情，但現在這種情緒化的行動，一定與蘿莎莉•維爾登會有的舉動大相逕庭，這點自覺還是有的。

（總覺得，之前，好像也做過，類似的事情……）

那時候的蘿莎莉也在感情驅使下，追着某人的背影，鑽過一條不可以越過的繩索。

曾幾何時，頭已經變得比手臂還痛。蘿莎莉停下腳步，按着頭忍痛追尋腦海裏的記憶。

在太陽映照下會泛起橘紅色亮光的參差不齊頭髮，破爛不堪的鞋子，講話帶有北部口音，個性粗野……可是，有時又會像個孩子般，露出隱約可見虎牙的得意笑容。

──看到沒，蘿莎莉！

那副笑容，蘿莎莉一直好喜歡。

膽大又狂妄，自信滿滿，同時不吝付出努力來支撐自信的人，總是被旁人另眼相看。

（我也好想，站在他的身邊……）

蘿莎莉•維爾登沒能當上魔術師。

即使如此，自己也絕非心不甘情不願地選擇從醫之路。對於做出這個選擇，蘿莎莉始終引以爲傲。

──妳可是我認同的女強人。想當什麼一定都當得成啦。

他用這句話，爲選擇了嶄新出路的蘿莎莉打氣。鼓勵蘿莎莉跨出新的一步。

這真的，讓蘿莎莉無比開心。

他所說的話，無論何時總讓蘿莎莉湧現鬥志與幹勁。

「……我想見你……」

身上的挫傷發出劇痛，痛得蘿莎莉呻吟。但，阿道夫絲毫不管正在喊痛的蘿莎莉，只顧開口示好。

再說得更深入點，歐恩家裏用來接待客人的房間整理得比較整齊些。雖然只是推測，但阿道夫恐怕從以前就開始進出歐恩家了吧。

「我在醫院對你說過，『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就這次。』那時候是因爲我還沒掌握確切證據，所以放你一馬。」

「我叫阿道夫•法隆。以前跟你是同年級學友喔。」

「咕噗啊～！咕、嘔嘔嘔嘔……」

「令人不快的是你吧。從以前就這樣，三番兩次硬要跟我作對。」

阿道夫的法杖微微發光，在周圍捲起氣流。是操作風刃的魔術。

阿道夫將蘿莎莉抱進了懷裏。

聞言，蘿莎莉瞬間凍結。

「是你用得意的遠端魔術操縱氣流，把蘿莎莉從樓頂推下去的對吧？爲了把我踢出七賢人甄選，讓自己能夠勝出。」

阿道夫一把推開緊抱在懷裏的蘿莎莉，將法杖舉向路易斯。然後，瞥也不瞥一眼摔倒在地，疼痛不已的蘿莎莉，兀自展開詠唱。

說實話，對於蘿莎莉墜樓事件，路易斯也懷疑過同爲甄選會參加者的〈飛翔魔術師〉與〈沉默魔女〉涉案的可能性。

歐恩的家庭狀況，阿道夫理應也多少有耳聞。

阿道夫的語調非常迫切，但莫名有種做作感。

然後，自己也偷偷跟着蘿莎莉前往樓頂。這樣萬一阿道夫想對蘿莎莉亂來，能夠當場制止。

「記憶障礙？該不會，是那場意外害的？」

「蘿莎莉墜樓事件，我早就吩咐過，對搜查相關人士以外，都要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喔。」

「聽我說，我們是兩情相悅的男女朋友。可是，想橫刀奪愛的路易斯，連哄帶騙硬是說動令尊，才和妳訂了婚。」

被阿道夫緊抱，仰頭動彈不得的蘿莎莉，見到的是背對夜空，低頭俯視兩人的路易斯。

重新圍好披肩，蘿莎莉再度起步。

阿道夫頓時咬牙切齒，狠狠瞪向路易斯。

可是，蘿莎莉想不起對方是誰，只好老實低頭道歉。

男人舉起單手問候，態度自然地開口搭話。

聽到這句話，阿道夫突然噗哧失笑。看起來，這句米萊先生似乎讓他覺得很有趣。

然後，把攤在面前的披風，連同路易斯一起用風刃切得七零八落……恐怕是這樣打算的吧。

阿道夫與歐恩，從米妮瓦時代，就所屬於同一間研究室，彼此是相識的。

「之前，在醫院遇見你時，你說過蘿莎莉從樓頂被推落沒錯吧？」

「那麼，咱們來聊聊天吧。就聊你犯下的罪行。」

「嗨～蘿莎莉。好久不見啦。」

這個男的，看到蘿莎莉喪失記憶，卻好像莫名開心。

這時，路易斯聽見身後的蘿莎莉發出倒抽一口氣的驚愕聲。

路易斯舉起法杖輕輕一揮，在蘿莎莉與阿道夫附近隔了幾步的地面着陸。

「歐恩是咖啡派。紅茶他只會在有客人時衝。」

「可以請你發言時正確一點嗎？是你永遠學不乖，成天跑來找我麻煩吧……明明實力弱到連我的腳底都及不上。」

「──！」

想到對自己百般親切的未婚夫路易斯•米萊，雖然很過意不去，但蘿莎莉喜歡的，是那個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男生。

爲了把路易斯踢出甄選而對蘿莎莉動手行兇，一發現蘿莎莉喪失記憶，又馬上回過頭來求婚。到底把蘿莎莉當成什麼了。

他執着的對象，並不是蘿莎莉。而是蘿莎莉以外的某種事物。

阿道夫•法隆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的狡猾，而是那過於大條的神經──路易斯始終這麼認爲。

路易斯腳下的阿道夫，正瘋狂喘着大氣，眼神遊移不定。

「拜託，我們重新來過吧。一起去說服令尊，讓他承認我們的婚事。」

隱約感覺得出來，回應裏夾雜着惡意。

「你明明……企圖要殺死我，卻還向我求婚？是因爲這樣，對七賢人甄選比較有利？」

不可視的風刃襲向路易斯。路易斯並沒有詠唱。

自己喜歡的人，有着更明朗的髮色。那頭參差不齊又不注重保養的短髮，在陽光映照下總是顯得閃閃動人，讓蘿莎莉深愛不已。

「……唔噗？」

與魔法兵團沒有接點的阿道夫，根本不可能知道蘿莎莉是從樓頂摔落的。

「對不起。我……目前有記憶障礙在身，想不起你是誰。」

「我喜歡妳，蘿莎莉。我愛妳。」

見蘿莎莉點頭，男人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望着蘿莎莉。

用披風當障眼法，並趁隙繞到阿道夫背後的路易斯，往阿道夫的鼻尖就是一拳。

這句比寒冬空氣更加冷冽的發言，並非出自蘿莎莉口裏。

「噯～蘿莎莉。」

從大大攤平的披風下，路易斯的法杖筆直扔了過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可歐恩實在也想不到，阿道夫竟然這麼狠毒，直接用遠端魔術要殺害蘿莎莉。

「把蘿莎莉推下樓頂的人，就是你吧？〈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

歐恩目擊蘿莎莉被遠端魔術推落樓頂的瞬間之後，立刻察覺這是阿道夫乾的，動身尋找阿道夫的去向。

「等一，下。」

「何必發動什麼魔術，像這樣聲東擊西，拉近距離揍人不是直截了當多了嗎。」

暗夜的街道，周圍不見任何人影。

打從蘿莎莉甦醒之後，路易斯就爲了將犯人逼到絕路，進行了徹底的情報管制。

至於〈沉默魔女〉則在墜樓事件當天，一直待在米妮瓦的研究室裏，這點有憲兵背書。她不會用飛行魔術，想在短時間內往返於米妮瓦與案發現場是不可能的。

還是老樣子，被逼急了就連講話的用詞都單調起來。

「你的親戚，似乎在經營醫院嘛？而且歐恩的父親，就住在那家醫院。」

化作語言出口的心意，令內心的愛戀愈發激昂。

「你、你在說，什麼……咕嘔……」

讓人憤怒的，還不只是這樣。

蘿莎莉臉色發青，不過路易斯只是老神在在地脫下披風在面前攤開。

空氣全被擠出來，瘋狂喘息的阿道夫，以及在阿道夫肚子上不停扭腳，嘴角上揚如新月的路易斯。

「對不起。我必須，得趕快回家了……」

「好一堆令人不快的夢話。」

歐恩肯定萬般糾結吧。即使如此，父親的命被人家握在手上，最終也只能屈服。

蘿莎莉的戀人，並不是阿道夫•法隆。

路易斯踩着阿道夫的肚子，俐落地彎腰，把臉貼到阿道夫面前。

蘿莎莉用勉強還能動作的左手，試圖推開阿道夫的胸膛。可是，阿道夫卻用強硬的力道，把蘿莎莉抱得更緊。

蘿莎莉渾身顫抖地望向阿道夫。

「你憑什麼，這麼說……」

但，〈飛翔魔術師〉主動退出甄選，因此沒有動機。

講着絲毫不像魔術師會有的發言，路易斯啪嘰啪嘰凹響指頭。

「哇塞～妳真的不記得啦，那傢伙的事。」

「那又，怎麼樣……」

（……不對。）

瞠目結舌呆立原地的阿道夫，肩膀被路易斯怦一聲拍了上來。

阿道夫嘲笑着路易斯，用風刃擊落迎面飛來的法杖。

「你拿他父親的命當擋箭牌，威脅歐恩從命對不對？要他把蘿莎莉叫到樓頂去。」

蘿莎莉無意識退了一步。後退的距離，又馬上被阿道夫逼近。

起先是打着學長的輩分上門，再循序漸進，拿父親的事情當擋箭牌開口要脅。

然而，四散的披風殘骸下，並沒有路易斯的身影。

看到緊抱自己的人，頭上頂着的黑髮，蘿莎莉立刻確信──

「哈，扔法杖當作最後的抵抗嗎？」

用腳跟往痛苦不堪，用力吸吐空氣的阿道夫肚子猛力一扭，路易斯用低沉的嗓音說道：

冬日的夜風，帶着一種逐漸渲染入骨的寒冷。握緊憔悴的手掌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現一道朝這兒接近的人影。

「慢郎中。」

路易斯揚起嘴角失笑，開口放話：

「歐恩肯定是想說服你自首吧。於是你就順水推舟，跑到歐恩家去說有話想找他商量，卻在進房後偷偷在紅茶裏下藥毒他。最後把自己的杯子洗乾淨收好，留下幾可亂真的遺書，然後離開現場……我有說錯嗎？」

（這樣會來不及……）

「那──跟米萊先生，也是？」

噴出鼻血摔倒在地的阿道夫，又被路易斯提起腳跟毫不留情地往心窩踩下去。

那是與蘿莎莉同年代的黑髮男性。身穿長袍，手持法杖，顯然是個魔術師。

「你已經，沒有什麼『下次』了。」

路易斯臉上浮現的笑容，冰冷到足以讓目睹者背脊凍僵，那雙有如出鞘刀刃般的眼睛，閃爍着銳利的兇光。

「好了，可以請你提供案發當日的不在場證明嗎，〈風手魔術師〉閣下？」

即使被路易斯逼緊到這種地步，阿道夫依然不改渾身的敵意與惡意。

「幹這種事情，你以爲能全身而退嗎。幫我撐腰的可是……」

「克拉克福特公爵對吧？這我當然清楚。」

面對朝自己投以滿是憎恨目光的阿道夫，路易斯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可是有件事我就不太清楚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胸襟真有那麼寬大，即使知道你加害七賢人的女兒，也願意包庇你嗎？」

阿道夫聞言不禁臉色大變。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擁立第二王子，利迪爾王國最有權勢的大貴族。

其冷血無情的行事手腕，在王國貴族圈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一旦得知你是這起事件的犯人，克拉克福特公爵應該會在你被逮捕前就派人滅口吧。用表面上能夠處理成意外事故的方式。」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支援阿道夫，是爲了在七賢人內部安排自己的棋子。阿道夫若引發問題，難保責難的矛頭不會指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在演變成這樣之前，把阿道夫收拾掉就行了──就算克拉克福特公爵這麼想，也絲毫不足爲奇。

阿道夫似乎到這個關頭才驚覺這件事實，滿臉鐵青地渾身打顫。

身爲貴族子弟，他當然對於克拉克福特公爵多麼殘忍有所耳聞。

「所以說，我纔會搶在你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滅口之前，趕來逮捕你啊。別擔心，我比公爵寬大爲懷多嘍？肅清當然要肅清，但我會拿捏在留你一個原形的程度。」

帶着一臉高雅笑容講出兇狠發言的路易斯，得到的是阿道夫悻悻的咒罵。

「少放屁，死娘炮！你那笑臉是世界上最信不過的……咕嘔嘔？」

狠踩阿道夫肚子的路易斯，揚起嘴角露出雪白的虎牙。

「路易斯比誰都更深愛蘿莎莉……他是個爲愛而生的男人。」

「打攪了。」

只准許七賢人及國王進出的〈翡翠室〉裏，〈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正獨自仰望着星空。

萊歐尼爾身邊的奈特低聲咕噥：

古蓮這番話，聽得奈特用力點頭。

＊　＊　＊

用討伐龍的報酬買新鞋，總是擦得亮晶晶。

「嗯～八成就跟你猜的一樣……絕對沒有人，會認爲那個人在班上是被霸凌的……他是那種人若犯我，就歡天喜地加倍奉還的類型……」

「蘿莎莉平安嗎？」

「說實話，我好意外哩。師父他，那個……學生時代竟然是小混混。」

「按規定，七賢人的最大魔力量必須在一百五十以上。現在的我正緩緩衰退，低過下限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然後，萊歐尼爾看過的同年級學友中，鞋子最破爛的人，就是路易斯•米萊。

萊歐尼爾信賴自己的好友。那個男人一定會在守護蘿莎莉的同時，也守護這個國家。

「尚德茲大人的狀況如何～？」

學生宿舍果醬強盜事件、鐵廉斯•阿伯內西化糞池事件，以及阿道夫•法隆燻肉未遂事件明明每件事都是萊歐尼爾入學前發生的，卻不知爲何都常聽得到有人在傳，就是這麼有名。

閉上眼皮，萊歐尼爾回想着畢業典禮前的假日，路易斯來訪的那天。

〈雷鳴魔術師〉葛拉漢•尚德茲是穿梭無數沙場，拯救王國危難的大英雄。現任國王也好，王國重臣也好，對葛拉漢都抱着最高級的敬意。

萊歐尼爾正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琳又生成風，將萊歐尼爾等人包在氣流內。

講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古蓮，顯得很不甘心。他也很擔心蘿莎莉的安危。

在被評爲娘炮的五官浮現兇惡的笑容，路易斯抬起腳掌，舉到阿道夫•法隆兩腿間。

「總覺得，實在很難想像，被霸凌的師父會老老實實地忍氣吞聲……」

艾爾遜魔導具工坊的事故好像演變成了大規模火災，即使遠離現場也看得到燃起的火舌。

機靈的奈特立刻想到要連絡憲兵，可是人手被分去處理艾爾遜魔導具工坊的事故，似乎沒辦法優先搜尋蘿莎莉。

聽萊歐尼爾這麼問，琳用力上下扭動脖子。大概是想點頭吧。

『老夫決定，要辭退七賢人──』

雖然醫師表示，只要好好靜養遲早會恢復，但躺在病牀上的葛拉漢卻如此宣言：

打死都不要阿諛諂媚，曾經如此揚言的男人，學會了完美的陪笑臉，彬彬有禮地向貴族搖尾乞憐。

「好懷念啊。我那時也常常介入勸架，然後被拖下水一起捱揍。」

受託搜索蘿莎莉下落的萊歐尼爾一行人，決定分成古蓮、琳，以及萊歐尼爾與奈特雙人組，兵分三路加緊腳步找人。

「蘿莎莉大人，已經順利被路易斯大人找到並保護。」

「蘿莎莉大人平安無事……不過──」

恐怕就是這樣，才讓現在的路易斯對於要把鞋子擦亮一事如此固執吧。

〈治水魔術師〉的引退業已定案，倘若連〈雷鳴魔術師〉都一起引退，想必會有一定數量的人感到不安。

琳生成的風，包着萊歐尼爾、奈特與古蓮三人，順勢浮上了空中。

踏進房間的，是〈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

「學生時代你就因爲這句話，被我扒光吊在樹上煙燻，你都忘光了嗎？我那時應該就警告過你了……『敢再說一次，保證打爆你卵蛋。』」

「畢竟閃到腰～這也沒辦法呢。何況尚德茲大人年事已高……」

「現在就爲各位引路前往現場。」

「師父太強哩！」

幾乎就在萊歐尼爾及奈特抵達的同時，古蓮也朝中央廣場跑了過來。

萊歐尼爾清楚飛行魔術有多麼困難。那種術是光要讓自己一個人升空都不容易，更遑論一次運送複數對象，連七賢人也辦不到。

琳鞠躬行了一記女僕禮，淡淡地說道：

「似乎難以起身……然後，他表示自己心意已決。」

「我一直以爲，師父他應該是貴族階級的人。總覺得，他講話方式跟舉止都挺高雅的。」

正打算指責隨從發言不當，萊歐尼爾又陷入了煩惱。

滿是凍痕的指頭開始擦軟膏，不時細心保養。

梅爾麗背後的房門被人敲響。來到這間〈翡翠室〉時，會規規矩矩敲門的人其實意外地少。來的如果是〈寶玉魔術師〉，他身上飾品也差不多該鏗鏘作響了，但卻沒有類似聲音響起。

而火勢現在已經被撲滅，肯定是路易斯設法解決了吧。

路易斯出身在國境邊緣的窮鄉僻壤。正因此，很容易成爲霸凌的標的。

搜索好一段時間之後，萊歐尼爾與奈特朝着集合地點──中央廣場移動。無論有找到，還是沒找到蘿莎莉，都先集合一次，共享蒐集到的情報，這是事前就約好的。

路易斯討厭貴族是出了名的。他每次都說，打死都不要向貴族磕頭哈腰，畢業後要當無所屬的自由魔術師。

「你沒打算重新考慮引退的事嗎～？」

梅爾麗色澤亮淺的雙眼望向博德蘭，只見他緩緩搖頭。

「不過什麼？路易斯出了什麼事嗎？」

鞋子尤其明顯。貴族階級或家境富裕的人，鞋子總是擦得光鮮亮麗，平民則滿是污漬與裂痕，想藏也藏不住。

現在雖然已經像個半癡呆的老爺爺，但實際上是連教材都記載了大名，甚至在各地建有石像供人景仰的超級大人物。

相較於去年的紀錄已經大幅低落，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低過一百五十了。

太陽已經下山，眼下只隱約可見石疊上有朦朧的人影。即使如此，身爲精靈的琳，似乎還是把下方的狀況看得一清二楚。

文風不動地凝視玻璃天花板的那道身影，美得有如雕像。但是，就宛若要證明她是有生命的一般，細長的睫毛始終緩緩上下襬動。

這一切，全都是爲了讓〈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認同兩人的婚事。真的，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

「……畢竟，那個人的第六感跟野生動物沒兩樣嘛。」

如果在學時就有這位精靈在……原來如此，路易斯引發的騷動，八成會更加升級，讓教師們更加頭痛吧。路易斯每每引起騷動，生髮紀錄專欄就頁數暴增的教授，不知道現在過得可好。

下降的程度因人而異，不過〈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最近一次測出的數字是一百五十二。

「根據我的記憶，在我與路易斯閣下締結契約時，閣下就已經是那個調調。」

最年長的七賢人〈雷鳴魔術師〉葛拉漢•尚德茲閃到腰倒下，是在七賢人甄選會剛結束時的事。

然後舉起手掌，用手背將彎腰時垂到面前的三股辮撥回身後，緩緩扭彎頸子。

這時，琳望向下方，低聲開了口：

梅爾麗伸手按在臉頰上，憂愁地嘆息。

那個調調──想必指的是那百分之百的貴族階級人士言行舉止吧。

就這樣，他一路爬上魔法兵團團長的位子，終於獲選參加七賢人甄選會。

「喔喔！路易斯他……！」

即使身穿同樣制服，身分的差距依然一目瞭然。

＊　＊　＊

其他人都好言相勸，認爲只要換張新椅子就好，但決心求去的葛拉漢堅持引退，完全聽不進去。

萊歐尼爾正懷念着當年的點滴，古蓮忽然開口低語：

所以，〈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纔會決心引退。

「小混混是什麼我不太懂，但他常跟人打架是事實。」

緩緩將上仰的頭部歸位，梅爾麗望向博德蘭。

被譽爲大天才的〈星槍魔女〉因家族的醜聞不得不辭職，名門〈荊棘魔女〉與〈深淵咒術師〉也纔剛改朝換代給年輕當家繼位。

最大魔力量會在二十歲達到成長巔峯，往後便隨着年齡增長一路緩緩下降。

面對深切低語的萊歐尼爾，古蓮露出一臉好似喝了醋的表情，反覆嘀咕着「爲愛而生的男人……」

這時，女僕服的裙襬出現在頭上飄蕩，是路易斯的契約精靈正輕飄飄地降落。

唔哇～古蓮悲痛地嘆了一聲。

正因如此，旁人向來無所不用其極留住葛拉漢繼續坐鎮七賢人寶座，可似乎也已經到了極限。

與其要向貴族賣笑，還不如把笑容拿去餵狗喫，抱着這種信條的男人，竟然只爲了和迷上的女人結婚，學會如何陪笑臉，還硬是練了一身上流階級的言行舉止與發音。

如此要求後，那個路易斯深深地鞠躬。

葛拉漢的主張是，自己已經不想長時間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

明明艾爾遜魔導具工坊的救難活動纔剛結束不久，真不愧是路易斯。

聽琳欲言又止，萊歐尼爾忍不住追問，結果琳面不改色地答道：

平時，萊歐尼爾就常讓路易斯幫忙指導功課。正因如此，助路易斯一臂之力的機會可說是求之不得，但說實話，當時真的難掩驚愕之情。

「如果在學時，就跟這位精靈締結契約……那個人，肯定會更爲所欲爲吧……」

『拜託你，教我上流階級的發音和禮儀。』

「已發現爲愛而生的男人身影。即將開始着陸。」

「如你所願閹了你，下三濫。」

原本參差不齊的頭髮改抹香油，每天勤於梳理。

「阿道夫•法隆閣下被踩穿胯下，目前處於垂死邊緣。」

這幾年來，利迪爾王國一直上演七賢人交接的戲碼。

聽古蓮這麼說，琳也頸子一扭，轉頭望向三人。

「我這邊，沒有收穫……如果是中午，還可以用飛行魔術在空中找，可現在這麼暗，飛上去也看不清楚……」

「路易斯是爲了自己與蘿莎莉的婚事能獲得認可，才以成爲七賢人爲目標，一改言行舉止的。」

用北部口音放完話，路易斯猛力踩下了高舉的腳掌。

「何等諷刺。當年女兒年紀還小，我在她修習魔術時曾脫口說出『連這點程度，都辦不到嗎』。以立志成爲魔術師而言，小女的魔力量實在太少了。」

當年的博德蘭是個驕傲的人。

魔術師天賦優異的他，只要付出努力，大致上都能做出成果。所以他總認爲，拿不出成果，就代表那人的努力不夠。

結果就是，妻子離開身邊，與女兒的關係也疏遠了。

「當我隨着年歲增長，感受到魔力量的銳減，明白自己的極限之後，才終於體會到小女那時候的心情……什麼七賢人，簡直笑掉人大牙，我只是個全世界最愚蠢的父親。」

博德蘭伸手添在深鎖的眉間，深嘆一口大氣。

梅爾麗抬起下巴，仰望玻璃天花板。

有如將銀砂潑灑在漆黑夜空的繁星，正縹緲地閃爍。就是這些一閃一閃的星光，讓梅爾麗能夠詠出這個國家的未來。

「你覺得，接任的七賢人，誰纔是首選呢？」

開會議論時，博德蘭主張應該由大家討論決定，並沒有特別推舉自己推薦的路易斯•米萊。

可是，現在房間裏，只有梅爾麗在場。

博德蘭撥弄着嘴上的鬍鬚答道：

「若爲了王國的魔術發展着想，就應該優先考慮保住〈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她的才能若外流至他國，絕對是一大損失。那份才能非得留住不可。」

「如果站在獨生女的爸爸這個立場呢～？」

博德蘭眼神有點尷尬地亂飄。

梅爾麗笑臉迎人地默默凝視了一會兒，博德蘭才終於清清嗓子開口：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從前向我宣言過，要當上七賢人，好跟蘿莎莉結婚。」

當時的互動，梅爾麗聽人在現場的布拉福轉達過了。

據說，〈治水魔術師〉罕見地陣腳大亂，做出一反常態的反應。聽完描述的梅爾麗，忍不住當場拍手笑翻。

「……雖然不知天高地厚，但看到一個男人可以爲了小女做到這種地步，要說我沒有想認同他的心情，那是騙人的。」

萊歐尼爾唔呣一聲點頭。在萊歐尼爾背後，可以看見奈特正在替憲兵與護送用的馬車帶路。

馬車裏一片沉寂，只有車輪不停嘎啦作響。

「就妳而言，這提議可真周到嘛。妳能學會如何察言觀色真是太謝天謝地了。」

路易斯立刻展開詠唱。

不是應該要更感動地說出「好開心，你來救我了」之類的嗎。

蘿莎莉一驚，臉色大變望向路易斯。

真要說，就算當場擁抱互吻也無妨纔對吧。

萊歐尼爾轉身背向路易斯，開始向趕到的憲兵們發號施令。

「蘿莎莉？」

講到最後真心話不慎脫口而出，不過蘿莎莉現在瞠目結舌的，似乎暫時管不了那麼多了。

「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吧。」

「〈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是淺顯易懂的第二王子派呢～克拉克福特公爵八成會推薦這孩子推得不遺餘力，一個不好，說不定還會給七賢人會議全體施壓喔～」

時值夜間，加上又行駛在市鎮，的確是慢得有道理，不過更大的理由，應該是體貼的萊歐尼爾有交代過車伕吧。爲了讓兩人能有更多彼此溝通的時間。

（不對，我差點忘了。蘿莎莉向來就是這樣……）

「蘿莎莉小姐，對不起……封印妳記憶的人，是我。我只是，不想蘿莎莉小姐受苦，所以才……嗚、嗚咕……可是，其實師父他，對蘿莎莉小姐是真……」

爲了娶妳，我立志要成爲七賢人喔！像這樣志得意滿地主張，並不是紳士的作風。

讓阿道夫•法隆永無再起之日的路易斯，用鼻子哼一聲抬頭時，聽見背後傳來痛苦的呻吟聲。

好比說，找哪個七賢人收她作弟子。這樣就能防止〈沉默魔女〉的才能外流至他國了。

美豔動人的雙脣，用宛若歌唱般的語調道出言語：

（劈頭第一句話就在道歉……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要更、更那個……）

再怎麼說，她怕生的程度可是嚴重到，在魔法戰結束後的面試上，緊張得引發過度換氣，結果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　＊　＊

莫妮卡的缺點非常明顯。就是異常怕生的性格。

交給不擅長打馬虎眼的萊歐尼爾善後會不會出問題啊──雖然有點擔心，但反正有機靈的奈特在，應該會準備好妥當的說詞吧。想到這裏，路易斯背後又傳來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

「爲什麼，你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想當七賢人。」

蘿莎莉緊握膝上的雙手，低着頭，用有如硬是從喉嚨擠出來的聲音問道：

路易斯露出爽朗的笑容，用拇指往脖子一劃，比出殺頭的動作。

無論什麼場合，總是優先在意自己是不是給人添麻煩，就是蘿莎莉•維爾登的一貫作風。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受苦難連連的星相眷顧呢～卓越的才能，以及人格的缺陷──她做出的選擇，即使自己不希望，也會讓無數人受到影響呢。」

王國首席預言家，仰望着星空，伸手添上雪白的臉龐。

「爲愛而生的男子漢路易斯閣下。」

喂──這是路易斯內心最直接的反應。

蘿莎莉顯而易見地陷入混亂，大爲動搖。這也難怪。

「啊……啊，啊……」

在令人尷尬的沉默中，比鄰而坐的路易斯與蘿莎莉什麼也沒說，雙雙低頭望着腳邊。

梅爾麗發出有如鈴鐺清響般的笑聲，開始眺望夜空。

學生時代的路易斯，休息時間因爲想和蘿莎莉說到話，總會帶着功課上去請教解法之類的，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功課可以當作兩人的共通話題了。

回過身去，看到蘿莎莉正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他出了什麼事？」

要打安全牌，應該就是選〈結界魔術師〉與〈風手魔術師〉吧。

全身痙攣的蘿莎莉，嘴巴不停張張合合。

「星象告訴我──」

可是，兩人之間卻始終無語。因爲該怎麼開口起頭，心裏實在沒半點頭緒。

這時，路易斯背後忽然熱鬧了起來。是操作氣流的琳，把萊歐尼爾、奈特，還有古蓮都帶來了。

白色的閃光開始集中到路易斯指尖，灑落有如蝴蝶鱗粉般的光點。將指尖按上蘿莎莉的額頭，隨即傳出某種物體破碎的啪鏗聲。

「萊歐尼爾，我是不會弄錯事情先後順序的喔。」

這個精靈，果然還是不怎麼會察言觀色。

七賢人常要出席參加王國慶典儀式，那性格太過令人不安。

「…………路易斯。」

〈治水魔術師〉與〈雷鳴魔術師〉雙雙引退的話，空出來的位子就是兩個。

開口前，還不停瞥向倒地不起的阿道夫。

父親與自己並不親近，並不喜歡自己，蘿莎莉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由我來說是有點不妥，但令尊真的是有夠護女心切。不但當面罵我什麼衣冠不整啦、頭髮亂七八糟啦，毛病東挑西挑，到頭來還說什麼妳知道嗎？『蘿莎莉要嫁的，是像白馬王子一樣的男人啊──！』他這麼說喔？寵女兒也給我有點分寸行不行，臭大叔。」

路易斯抽搐着臉頰轉身，朝琳一瞪。

感慨萬千的路易斯正打算抱緊蘿莎莉，蘿莎莉卻一臉悲傷地低頭。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並不希望，因爲一五一十托出了詳情，導致蘿莎莉爲此過意不去或感到歉疚。

只見渾身僵硬的蘿莎莉緩緩抬起雙手，按在自己的臉上。微微張開的嘴脣，因動搖而不停打顫。真可愛。

「你們倆太缺乏溝通了，一起到車上好好談個夠。」

「不敢當。那麼，還請盡情享受兩人時光。另外，蘿莎莉大人的決勝內衣褲收在櫃子上面數下來的第二層抽屜裏。」

「對人未婚妻動手的不肖之徒，肅清自然是當務之急。」

「恐怕一輩子無法重振男性雄風了──星象是這麼說的喔～」

那是糾纏捆綁着記憶抽屜的枷鎖──古蓮設下的，拙劣的記憶封印魔術。

「所以呢，我就拜託萊歐尼爾，在他的指導下，學會了上流階級的發音跟教養嘍。王子殿下親自傳授的教養呢，這下令尊可就沒得挑剔了。」

淚眼汪汪的古蓮，哇哇大喊地跑了過來。有夠吵。

結果，先打破沉默的，是蘿莎莉的低語。

「好熱情～～年輕真好，對不對～」

「這種狀況下，不是應該你先嗎？」

「……爲什麼──」

絲毫不理會皺眉頭的師父，古蓮牽起了蘿莎莉的手。

「口氣。」

「阿道夫•法隆永無再起之日……哎呀～真可憐。」

用沙啞嗓音喚出的，是路易斯的名字。記憶真的恢復了。

果然，沒把這件事說清楚還是不行啊──路易斯事到如今終於開始反省。

直到剛纔都還在痛苦呻吟的蘿莎莉，緩緩睜開了眼睛。

「可是，這樣子，豈不就是……爲了我？爲什麼，要做到這種……」

＊　＊　＊

路易斯扶着蘿莎莉的身體喚道，蘿莎莉則凝視着路易斯的臉。

爲了接受質詢，調查〈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所引起的傷害事件，馬車正駛向王城，不過前進的速度慢得誇張。

「……咦？」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兩聲。

「路易斯啊，你先上車吧。」

……可是──

琳這番提議，罕見地讓路易斯心生佩服。

然而，在這般考量下三緘其口的結果，反而害得蘿莎莉心生不安。

「路易斯啊，你這不會太過火了嗎。七賢人甄選會的結果未明，參賽者彼此卻暴力相向，這樣很可能導致結論生變啊。」

「古蓮，可以請你不要把鼻水滴在人家的未婚妻身上嗎？」

爲了認同與蘿莎莉的婚事，〈治水魔術師〉向路易斯提出的條件，蘿莎莉想來並不知情吧。

聽到星象帶來的殘酷性無能宣言，博德蘭闔上了嘴。

「妳對主人講話就這麼不句句帶刺不罷休嗎？」

將古蓮隨手拋向地面，這次換萊歐尼爾一臉苦澀地向路易斯開口：

來到這裏之前，已經跟古蓮問出施加在蘿莎莉身上的，是哪種記憶封印術式。路易斯現在往回推算出解除所需的術式，慎重編組成形。

揪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古蓮後頸，路易斯不由分說地把古蓮從蘿莎莉面前扯開。

微服出巡的王族，在現場逗留太久不是什麼好事──聽路易斯如此暗示，萊歐尼爾交互望向路易斯與蘿莎莉，斬釘截鐵地說：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實力配得上七賢人的位子。畢竟是魔法兵團團長，在各個圈子都喫得開，又善於實戰……只是，他是第一王子派，肯定會導致七賢人內部失和吧～」

這麼一提，這次真的是爲了「路易斯是爲了當上七賢人才訂婚」這則謠言被耍得團團轉。受不了，有夠掃興的。正因如此，路易斯抬頭挺胸，理直氣壯地回應：

「我在書上看過，這種時候僕役要察言觀色主動離席。作爲能幹女僕長，我這就把古蓮•達德利閣下送回家。」

「是令尊這麼對我說的。除非是知性與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實力夠格當上七賢人的男人，否則休想娶他女兒。」

「蘿莎莉小姐～～～～！」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才能雖然稀有，但可以透過別種方式加以保護。

「有下三濫敢對我的女人出手，最優先當然是宰了他。」

現任七賢人〈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是第二王子派。顯而易見會與路易斯對立。

「因爲我想跟妳結婚啊。」

「我所認識的路易斯•米萊，是無論旁人說什麼都不當一回事，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到底的人。」

明明都兩情相悅了，評語卻如此辛辣。不過，蘿莎莉並沒有說錯。

路易斯的個性，是一旦被人打壓，就會強烈反彈。

換作從前的路易斯，要是被說什麼「沒當上七賢人就不承認這樁婚事」，肯定會把對方狠狠教訓一頓，硬逼對方點頭。

又或者，就像先前奈特說的那樣，硬是帶蘿莎莉遠走高飛私奔。

可是，米妮瓦的頑童，是真的絞盡腦汁在爲蘿莎莉着想。

「妳不但尊敬令尊，心底也其實非常仰慕他吧？」

提到父親時，蘿莎莉總是落寞地笑着，只說「一定不怎麼喜歡我吧」就不再多談。

即使如此，看到那副爲了回應父親與旁人期待而努力的模樣，自然而然就會明白──

蘿莎莉打從心底景仰自己的父親，非常希望能成爲父親的助力。

「明知如此，要是我還把令尊痛打一頓再帶妳私奔，妳豈不是會覺得自己背叛了父親，瞞着我暗自悲傷嗎？」

「這，是……」

蘿莎莉本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看來是說中了。

（妳的事情，我全都一清二楚啦。）

苦笑的路易斯，露出略顯眺望遠方的眼神。

「我呢，是叫作丹格洛茲的窮鄉僻壤出身的。母親是娼婦，沒有父親。在我懂事時，母親就已經過世了，所以連長相都不記得。」

路易斯描述的往事，蘿莎莉帶着一臉平靜的表情傾聽。

自己並非想炫耀不幸，也並不想讓蘿莎莉露出嚴肅的表情，所以刻意用輕描淡寫的語調繼續說下去。

「我根本沒有家人，也沒有揹負着任何東西。活得很自在，沒包袱。所以……」

「都是因爲我，害你的人生……」

平時總壓抑自己感情的蘿莎莉，解放心情表露在外的瞬間，是路易斯最喜歡看到的。

「也對喔。」

現在，自己的表情八成正在生氣。誰管那麼多，都怪蘿莎莉顧慮這個顧慮那個的，害路易斯有點鬧彆扭了。

沒錯。自己就是想這樣，和蘿莎莉天南地北聊些無厘頭的話題，一起露出笑容。路易斯終於想起來了。

「這是在，曬恩愛對吧？儘管多曬點不要緊喔。」

「我還不是。」

「我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千金小姐喔。」

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主動捨棄了自由，選擇走上成爲七賢人之路。爲了得到想要的東西。

「只要我當上七賢人，不但能回應令尊的期待、妳的將來也自然安泰。還順便能助萊歐尼爾一臂之力。好處簡直數不清。既然如此，我的自由多少受點限制，也就睜隻眼閉隻眼嘍。」

蘿莎莉壓抑着湧現胸口的感情，顯得一臉苦澀。

路易斯中意的對象不知怎地，一個個都是明明不得要領，卻什麼事情都愛往自己肩上扛的類型。

「妳以爲我忍耐幾年啦？」

兩人望着彼此的臉，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所以……當然會被大膽狂妄、講話粗魯的不良少年吸引啊……」

蘿莎莉在想些什麼，路易斯全都瞭若指掌。

水汪汪的雙眼，加上通紅的鼻尖，笑中帶淚的表情。那是總壓在心底的感情，瓦解時的笑容。

萊歐尼爾明明耍不了心機，卻打算揹負起王族身分帶給他的各種包袱。既然如此，萊歐尼爾不擅長的政治角力，由自己攬下來就行了。成了七賢人的話，這些都不是問題。

想再多誇我幾句也行喔──或許是察覺到頑童的這句內心話，蘿莎莉用哭紅的眼睛，氣沖沖地瞪向路易斯。

搞不懂哪裏冒出來這句話，路易斯正覺得錯愕，蘿莎莉嘴脣又蠢蠢欲動地接着說道：

從前的路易斯討厭貴族，總把將來要當自由魔術師掛在嘴上。沒有任何包袱的生活方式，當然是輕鬆多了。

「蘿莎莉──」

懷念的北方口音，讓蘿莎莉的表情頓時軟化。

路易斯只轉動眼珠子，望向蘿莎莉。

「我一點，都不覺得有被添什麼麻煩啦。」

蘿莎莉拭去浮現眼角的淚水，有點難爲情地微笑。

「爲什麼你每次都這樣，馬上就得意忘形。」

路易斯打斷蘿莎莉的發言，牽起擺在身旁的手，用自己的額頭頂在蘿莎莉額頭上。

蘿莎莉揹負着「無法成爲魔術師，沒能回應父親的期待」這樣的愧疚。不過，如果丈夫路易斯是七賢人，就沒人能對此說三道四了。

路易斯帶着將下一城的心情抬頭挺胸，揚起嘴角。

「妳跟萊歐尼爾揹負的事物，就由我這個自由自在的人幫忙分擔一些，我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