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剿滅海盜一行人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萬 字
向莫妮卡與威爾迪安奴解釋完經緯的漢斯,望了望倒在小屋深處的達瑞爾的三名黨羽,向莫妮卡問道:
「附在我們身上的精靈,沒辦法趕走嗎?我今後,一輩子都這樣了嗎?」
「想驅逐已經附身的精靈,是非常困難的。因爲每個人,受到精靈附身帶來的影響不一……」
所以纔會沒把三個黨羽身上的精靈驅走,而是暫時先處以封印措施。
「就現狀而言,也不明白達瑞爾•霍利斯是透過怎樣的方法,讓精靈附身在你們身上的,我覺得,最好還是抓住達瑞爾•霍利斯,把相關資訊問清楚比較妥當。」
莫妮卡在精靈領域上雖非專精,但也多少有點知識。
再怎麼說,先前也曾將瀕臨消滅的精靈封印在魔導具內。
只不過,這種人爲的精靈附身者終究是史無前例的案例,無法判讀對人體有什麼影響。
「我想是不至於,一輩子都這樣。只要仔細分析,相信是有辦法解除的……所以──」
「這樣啊~太好了~~……」
漢斯撫着胸膛鬆了口氣。側眼望着這樣的光景,莫妮卡暗自思索。
(說實話,很想請漢斯先生提供協助,針對人爲精靈附身者的方法進行分析,但可能得花上不少時間。)
按漢斯所言,逃獄犯達瑞爾•霍利斯似乎以別間漁夫小屋當作據點。
既然如此,希望能在日落前前往那間小屋調查,可能的話就把達瑞爾抓起來。時間拖愈長,達瑞爾逃掉的可能性愈高。尤其一旦入夜,對逃亡方就很有利,想行動得趁早。
莫妮卡起身作出宣言。
「首先,就前往達瑞爾•霍利斯藏身的小屋吧。」
走出小屋,在漢斯的帶領下,三人儘量選擇避人耳目的岩石後方移動。
爲了提防水靈露斐諾,莫妮卡與威爾迪安奴先前才特地遠離大海,可是達瑞爾藏身的小屋結果又在海邊。
太陽已經西斜,天空開始染上橙色與淡紅色。距離日落沒剩多少時間了。
或許是靠近漲潮時段,海潮線不斷朝沙灘的方向侵蝕。就像大海逐漸逼近似的,有點恐怖。
「若有任何不周,還請務必指點。」
(這、這聲音……難道是……)
漢斯用手指示意的方向上,有一間與方纔的小屋外觀酷似的小屋。在小屋四周,還繫着幾艘小船。漁夫捕魚用的漁網,就捲成一圈收在小船內。
這番話相信是因爲漢斯對精靈附身現象一知半解,才說得出口。
「我們不是笨蛋配笨蛋,是壞蛋。」
「爲何,艾仕利大人會出現在此呢?」
很像他會講的話。完全就是他會講的話。
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莫妮卡只得猛力彎腰鞠躬。
同時,漢斯所說的怒吼聲也傳進了莫妮卡耳裏。
「這麼一提,我從剛纔就在想……爲啥你詠唱是在唸數字呀?」
回過神來才發現,身體已經擅自跑了出去。沙灘上的莫妮卡,每步每步都陷在沙地裏,顯得搖搖欲墜。
「怎麼辦,總覺得莫名地牛頭不對馬嘴……拜託你們幫忙,真的不要緊嗎?」
漢斯滿臉都是難以理解的表情。
在鋪設完善的道路上奔跑,以及在沙灘上奔跑,兩者帶來的疲勞感截然不同。明明已經卯足全力邁出腳步,卻完全沒有縮短與小屋的距離。
「咦唔!」
交互望向倒地的裏克與莫妮卡,希利爾眼睛眨個不停。
「包、包在我身上,我可是,非常非常精明的壞蛋……沒錯,我甚至還跟人家夜遊過,是不良少女!我最壞了!」
原以爲會害場面陷入尷尬,漢斯反而一派輕鬆。
海浪的沙沙~~……嘩啦~~……聲響,在凍結的空氣中聽起來格外清晰。
跑到窗邊的莫妮卡,馬上確認了倒在沙灘上的人物長相。
恰好是莫妮卡浮現心頭的疑問。
「是的。所以說,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明明我刻意只在嘴巴里咕噥,不讓聲音傳出去了!)
「那個,威爾先生。你這個說詞……是出自什麼思維……」
這時,被莫妮卡拋下的威爾迪安奴與漢斯趕到了。
「就跟你們說,我都聽得見嘛。你們拼命在隱瞞某些事,還有超級不擅長騙人,這兩點我都已經明白了。」
一針見血的指摘,令莫妮卡與威爾迪安奴頓時面面相覷,然後用一模一樣的動作轉頭望向漢斯。
「把我們的內情告訴你,就相當於亮出自己的底牌,所以……我不能說。」
焦急的莫妮卡在稍稍遠離漢斯後,無詠唱發動了飛行魔術。就這麼順勢離地,以飛躍之勢大幅跳躍,一口氣接近小屋。
剎那間,小屋的門扉從內側被猛力打開。
「嘎啊──!」
莫妮卡與漢斯雙雙沉默。
一路跑過沙灘的漢斯氣喘吁吁,威爾迪安奴則是一滴汗也沒流,面無表情。
「傳、傳統~?」
即使隔着冰,還是能隱約看見好幾道人影。
在不停發出啊嗚啊嗚丟臉聲音的莫妮卡身旁,威爾迪安奴擺出深感抱歉般的態度開口:
太過耳熟能詳的怒罵聲,令莫妮卡下意識挺直了背脊。
堵住門口的冰妨礙着視線,沒辦法把小屋內的狀況盡收眼底。
「這麼慎重我倒放心了。畢竟,得靠你們打倒達瑞爾……達瑞爾那傢伙精明狡詐得很,我們也得夠精明,能放膽使壞纔行。」
希利爾身旁站了一位高個子老人。從站立的位置判斷,應該是希利爾的友軍。
提高對海水的戒心,莫妮卡走着走着,前方的漢斯忽然回過頭來望向莫妮卡。
小屋裏沒有燈火……但可以聽見些微的聲響。有人在裏頭。而且不只一個。
用鼻子猛噴氣的莫妮卡,以及面無表情複誦「我是壞蛋」的威爾迪安奴。
走在前頭的漢斯停下腳步,俐落轉過身來。湊到雙眼圓睜的莫妮卡面前,揚起嘴角一笑。
「『說明時,只要主張是行之有年的傳統,就算多少有點不合理,人類也會照單全收』,主人以前這麼教過……」
貌美王子殿下的燦爛笑容,浮現在莫妮卡腦海中。
「有點智商的人都不會讓你們搭檔啊。笨蛋配笨蛋嘛。」
「你、你爲什麼猜得,出來?」
順風耳漢斯停下腳步,皺起眉頭。
漁夫小屋當然是建造在滿潮時也不會進水的位置,話雖如此,也還是離海面不遠。
「怎麼回事?好像在爭執什麼……或者說,聽起來像,有人在怒吼……」
「該不會,你們跟我一樣都是精靈附身者吧?這樣的話,我就明白爲啥你們不必詠唱了。」
「雖然不清楚自己擅不擅長騙人,但經驗本身我想是很少。」
「是的,我也是壞蛋。」
走在沙灘上,莫妮卡不禁煩惱──
今年就要滿十九歲的莫妮卡,常因爲外表被誤以爲比實際年齡更年輕。即使如此,比起十三歲的漢斯還是比較有大人樣。
「我耳朵啊,還挺靈的喔。那邊那位大哥也是,詠唱的不是咒文,而是紅茶品牌對吧?還有那啥來着,嗯喵嗯喵?之類的。」
「……莫妮卡?」
笨蛋配笨蛋……在如此低語,大受打擊的莫妮卡一旁,威爾迪安奴含蓄地提出反駁。
一名慌張的敵人跑到窗邊,打算奪窗逃亡。
希利爾也一臉困惑地問向莫妮卡:
(……休想得逞。)
雖然沒錯,但那是建立在有艾薩克流暢話術的前提下。現在這種狀況,純粹只是讓場面更棘手而已。
擺出有點人小鬼大的態度,漢斯聳了聳肩。
莫妮卡呼喚希利爾的聲音,與希利爾的怒喊同時響起。
莫妮卡也覺得難以理解,所以湊向威爾迪安奴,小聲問道:
反正就算動作再怎麼笨拙,沙灘也會吸收掉着地時的衝擊力。
推開門扉的不是人類的手。是從小屋內側衝出的巨大冰塊,一口氣撞開了門。
面對內心糾葛的莫妮卡,漢斯繼續說道:
「結凍吧!」
不一會,希利爾從窗口探頭出來。
大姐──被人這麼叫倒是有點新鮮。
唐突的質問,令莫妮卡當場大驚失色。
「啊~嗯,是這種感覺沒錯。」
深褐色頭髮以及只有一小撮藍色瀏海的青年──不,外表雖像青年,但還只是十一歲的少年。是被精靈附身的裏克•霍利斯。
「那是種,非常有年代的傳統詠唱法。」
換作稍有涉獵魔術與精靈相關知識的人,肯定明白要遇到精靈附身者的機率有多低。
「非法佔據小屋,造成近鄰居民困擾,天理難容!全都給我立刻自首去!」
試圖奪窗逃跑的精靈附身者,隨着慘叫從窗口應聲跌落小屋外。
依序望向莫妮卡、希利爾,以及裏克後,威爾迪安奴開口:
「還想說,大姐是個傻呼呼的千金大小姐,沒想到挺慎重的耶。」
這樣的兩人,令漢斯猛翻白眼。
漢斯傻眼地交互望向莫妮卡與威爾迪安奴。
啪噗──!應聲捲起塵埃着地的莫妮卡,隔着堵住小屋門口的冰,找到了再熟悉不過的背影。
「一瞬間又開始不安了~……雖然只是我的直覺啦,但你們,平常應該是跟別的同事或夥伴搭檔吧?」
稍微想擺一下大姐姐的派頭。
現在莫妮卡能說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希利爾大人……!」
精靈附身者大概被希利爾的魔術凍住腳了。每個都無法靈活移動,只能在掙扎的同時被高個子老人湊近飽以老拳。
抬頭挺胸的修長背部,垂着一條綁在後頸的銀色髮尾。
是不是該在這裏表明自己是七賢人的身分,請求漢斯提供協助?
但莫妮卡還沒辦法完全信任漢斯。他假裝泄漏情報要求協力,實則引誘莫妮卡與威爾迪安奴走入陷阱的可能性也並不是零。
「還有就是,『說謊時,態度要落落大方纔比較不會穿幫』……」
莫妮卡還在驚慌失措,漢斯又朝自己耳朵叩叩敲了敲。
缺乏表情的威爾迪安奴明確地繃緊了表情,直直凝視漢斯的眼睛說道:
隨着莫妮卡這番話,威爾迪安奴也順勢點了頭。
莫妮卡無詠唱生成雷箭,瞄準打算從窗口逃跑的敵人。
焦急不已的莫妮卡,耳裏傳進威爾迪安奴低語的「包在我身上」。看來他想到了什麼好說詞。
莫妮卡則是握緊拳頭,試着擠出強悍的表情。
「那個,希利爾大人,呃──午安。」
「所以說,就是這種地方啦……啊,可以看見小屋了。」
「就是說,目前還沒辦法全盤信任我嘛。也罷。有求於人的畢竟是我啊。」
與希利爾及老人對峙的,則恐怕是逃獄犯達瑞爾•霍利斯所率領的精靈附身者們。
在遠離自己的位置發動的遠端術式,會讓魔術的精準度顯着降低,但莫妮卡還是輕而易舉地命中了目標。
(哇啊啊啊啊啊,全都被聽得一清二楚~~~~……!)
「該不會,莫妮卡你們也是來對付海盜的?」
「咦?」
「我是聽這位布倫丹閣下說,他的隨從被海盜抓走,所以前來救援……」
同時,高個子老人從希利爾背後現身。
嘴角下巴蓄滿鬍子,身穿旅裝的這位老人一見到莫妮卡背後的漢斯,立刻瞪大眼睛。
「漢斯!」
「布倫丹大人!」
漢斯也一樣,望見老人的同時便叫了起來。
(總、總覺得,事情愈來愈複雜了~~~~……)
爲什麼希利爾會來這裏?與希利爾同行的老人布倫丹,又爲何認識漢斯?
雖然有着堆積如山的疑問,但總之現在最優先的是將敵人無力化。
「那、那個,那個~不豪葉思……」
在混亂狀態下發言,結果發音有點亂七八糟。這樣的莫妮卡,立刻接收到來自在場全員的凝視。對心臟真不好。
就像要讓焦急的內心冷靜下來,莫妮卡高速搓起指頭。
「總而言之……就請讓我,至少,進行封印處置……」
裏克也好,其他黨羽也好,敵人全都是精靈附身者。不能只是讓對方暈過去就了事,必須好好封印,以免附身的精靈大鬧。
莫妮卡話纔剛講完,希利爾馬上俐落展開行動。
「這羣不法之徒需要施予封印是嗎?明白了。我這就溶化入口的冰,請等一等。麻煩你先處理倒在外頭那個男的。」
「好、好的,拜託你了。」
有希利爾在場真是太好了。
忙着封印的莫妮卡並沒有注意到。
「你是在搭上秋精靈的燈船之前,就知道,拉娜會被抓去當人質嗎?」
「莫妮卡姑娘,還有威爾弗瑞德閣下也來幾塊吧。唉呀~其實這是艾仕利閣下買來的就是了。」
偵訊的嗓音中,散發着難掩的憤怒。
按順時針方向,從入口側依序是布倫丹、漢斯、莫妮卡,希利爾。只有威爾迪安奴爲了監視被施予封印的手下們,站在小屋深處,亦即希利爾的後方。
* * *
「這附近有個叫塔利亞的小鎮,我在那與隨從漢斯走散,正傷腦筋時,承蒙這位艾仕利閣下出手相助吶~」
考慮到種種因素,莫妮卡慎重地開口:
一行人在小屋裏粗糙的地毯上圍成一圈就坐。
紙袋裏裝的,是用糖把碎杏仁凝結在一塊,倒進模子裏冷卻再切片而成的餅乾。從切面可以看到杏仁的碎片。
布倫丹撫着鬍鬚繼續說道:
首先蹲到不省人事的裏克身邊,莫妮卡開始進行封印作業。
「布倫丹閣下,莫妮卡是我學生時代的學妹,同時也是魔術師。是可以信賴的人。」
莫妮卡以冷酷的語調問向裏克:
該不會布倫丹已經察覺到,威爾迪安奴不是人類了吧。
他就這麼滿嘴嚼着嚼着,將紙袋遞向莫妮卡。
「大哥,你也請用~」
自己現在,一定正露出,有點可怕的表情。
雖然盤腿坐在地上,布倫丹敬禮的姿勢還是優美無比。那是慣於敬禮的人才有的俐落動作。
漢斯將餅乾遞向威爾迪安奴。
最先開口的,是布倫丹。
面對厚臉皮地伸出手掌的漢斯,布倫丹從懷裏掏出紙袋,苦笑道:「真拿你這小子沒辦法~」
平時莫妮卡不怎麼會動怒,可一旦認真生氣起來,表情就會消失。現在就是這樣。
漢斯傻眼地望向布倫丹。
威爾迪安奴缺乏表情的五官上,隱約透露出困擾的氣息。
「……我就不用了。」
憤怒達瑞爾把拉娜抓去當人質,憤怒裏克對此袖手旁觀。
「那個,我看就先從那邊找個人叫醒,問出達瑞爾•霍利斯的去向……」
雖然很想立刻動身搜索,但還是想先確認一下希利爾來到這裏的經緯。
布倫丹和含蓄地婉拒的威爾迪安奴搭話。
「啊,呃──……」
表情從莫妮卡的臉上消失,泛綠的褐色雙眼蒙着一層陰霾。
就在這種想法剛閃過腦海時,小屋深處傳出呻吟聲。
達瑞爾就那樣逃跑了嗎?可是附身在裏克身上的水靈露斐諾,對達瑞爾而言是貴重的戰力。難以想像會棄置不管。
都還來不及說當時漢斯也在現場,漢斯就自己率先插嘴。
手腳被拘束,還被施予封印擱置在地的達瑞爾黨羽──的其中一人,裏克醒來了。
「原來發生了這種事嗎。小姑娘,多謝你幫了我家隨從啊。我以主人的身分,在此向你誠懇致謝。」
多虧希利爾主動接手指揮,莫妮卡可以好好集中在自己的作業上。
「是。我之所以在此,乃奉主人之命,前來救援莫妮卡大人。」
總覺得這不是謊話。
「是、是的,那我不客氣了……」
布倫丹雖然魁梧,卻是個散發隨和感的老人。
身上穿的是常見的旅裝,沒有佩帶武器之類的物品,但感覺得到武人氣息。實際上,剛纔也確實透過武術打暈了敵人,動粗對他而言相信是稀鬆平常的事。
「只顧着說我,你又如何?中餐有好好喫過嗎?」
「首先,來偵訊他吧。」
「……莫妮卡?」
初次見面的人,無論是要發號施令,還是指揮現場之類的,都讓莫妮卡甚感棘手。
「來,大姐也請用~」
「趁現在喫點東西比較好。等下就要去追捕逃獄犯了吧?」
希利爾刻意不把莫妮卡是七賢人的事公開。想必是因爲還無法判讀現況,決定交由莫妮卡自己判斷吧。
莫妮卡輕輕點頭,希利爾隨即像在思考什麼似的沉默不語。
「我當時被達瑞爾威脅加入他們一夥,正傷透腦筋呢。幸好,這位大姐他們幫了我一把!謝謝你,大姐姐!最喜歡大姐姐了!」
機靈的威爾迪安奴見狀,輕輕點頭,伸手按在胸前接話。
「達瑞爾•霍利斯,現在人在哪裏?」
──難不成,殿下也在秋精靈的燈船上?
「啊,還沒喫耶。布倫丹大人,你有帶什麼嗎?分我。」
「呃──不敢,當……」
莫妮卡面無表情的寂靜憤怒,讓裏克肩頭爲之一顫。
拜託你別跟布倫丹大人說些有的沒的喔,求求你了!我給你跪!──漢斯滿臉這樣的懇求。
「在鎮上打聽之後,得知名叫漢斯的少年很可能被流竄在這一帶的海盜帶走。我們於是前來救援。」
主人兩字令希利爾出現反應。只見他轉動眼珠,將視線投向莫妮卡。
「那個~這位是,威爾弗瑞德•佛瑞斯塔先生!他是我認識的人……呃──從船上落水時,是他從海里救了我。」
「那麼,首先從我開始自我介紹吧~我叫布倫丹•奧特雷德。是那邊那個漢斯的主人。」
已讓漢斯確認過,這些似乎就是達瑞爾所有的手下了。長相也與在船上看過的相符,相信不會有錯。
收下到底妥不妥當呢。內心還在猶豫,希利爾就開口了:
一副略顯坐立難安的模樣,威爾迪安奴低下了頭。
「敢問那位先生是?」
「不、不曉得……他說要出去上廁所,就沒有回來了。」
這樣的威爾迪安奴,被布倫丹緊緊凝視着。那雙眼充滿年長者特有的深思熟慮。
威爾迪安奴正一副好似懷念某種事物的模樣,凝視着名爲布倫丹的老人。
「我們原本在搭乘秋精靈的燈船。結果,在船上遭到名爲達瑞爾•霍利斯的逃獄犯襲擊……」
構造樸素的這間小屋,似乎被當地漁夫們當作收納道具的倉庫。毀壞的船隻與破損的漁網等等,各種需要修理的物品都被塞在小屋深處。
(這樣一來,剩下的就只有逃獄犯達瑞爾•霍利斯……)
這個人應該是騎士吧,這樣的想法不經意浮現在莫妮卡的腦海。
莫妮卡拿起一塊餅乾放進口中。餅身有如熬煮過的牛奶,是散發濃郁韻味的糖塊。稍稍融解後,將餅身與杏仁一起咬碎,糖漿與杏仁的風味合而爲一,帶來說不出的美味。
促膝蹲在倒地的裏克面孔旁,低頭凝視對方的臉。
自從遇到逃獄犯達瑞爾•霍利斯之後,莫妮卡就一直憤怒不已。
趁不清楚詳情的希利爾還沒說出威爾迪安奴的名字,莫妮卡先發制人。
這時,忽然傳出一陣低沉的「咕嚕嚕嚕……」巨響。是肚子餓的叫聲。
看來逃獄犯達瑞爾•霍利斯似乎是被這一帶的人視爲海盜。回想他的所作所爲,確實說得通。
「怎麼,年輕人。你不喜歡杏仁啊?」
「你肚子又──餓了嗎,布倫丹大人?」
──是的,就是這樣,希利爾大人!
抬起頭來,布倫丹轉而望向站在小屋深處的威爾迪安奴。
身爲精靈的威爾迪安奴基本上不需要用人類的方式進食。只要攝取魔力就能夠生存。
嗓音以莫妮卡而言罕見地低沉,希利爾不由得皺起眉頭。
「不,並非如此……只是覺得浪費……」
從途中開始露骨地像在演戲。但漢斯是非常拼命的。
布倫丹「唔呣」低吟一聲,望向莫妮卡。
希利爾點頭同意,接在布倫丹之後繼續說明:
窗面也並非玻璃,是以木板做成可開關的窗蓋,小屋內可接收到的光線並不充足。
現在已經拘束的,除了方纔遇見漢斯時打倒的三人,就是這間小屋裏包含裏克在內的四人。
見希利爾不再開口,莫妮卡於是朝昏厥的裏克等人瞥了一眼,提出建議。
這點莫妮卡有自覺。
包含裏克在內的達瑞爾黨羽們,全都並排在小屋深處,被莫妮卡施加封印。不過逃獄犯達瑞爾•霍利斯本人並不在其中。
希利爾用眼神如此提問。
令人在意的是,達瑞爾與弟弟裏克,究竟把資訊共享到怎樣的程度。
如此說道的布倫丹,手上的紙袋忽然被漢斯咻一聲整包搶走,漢斯並接着將一塊餅乾送入口中。
莫妮卡頓時一驚。可以的話,並不想讓威爾迪安奴的精靈身分曝光。可是希利爾知道威爾迪安奴是艾薩克的契約精靈。希利爾有時會出入耶林公爵領地,相信也和化身成人類的威爾迪安奴打過照面。
希利爾剛語畢起身,就被莫妮卡一聲「那個──」喚住。
「請讓我,負責偵訊吧……我有事想要,向那個人問清楚。」
視力敏銳的漢斯,馬上便找到提燈點上火。雖然太陽尚未完全下山,但關上房門的室內只有陰暗可言。
「哥哥告訴我的,只有要搶下秋精靈的燈船,逃出這個國家而已……我根本就沒聽說,要抓大小姐當人質……」
辯解的語調飛快,但卻愈講愈小聲。遊移的視線明顯在閃避莫妮卡的雙眼。
即使如此,或許依然感受到莫妮卡無言的壓力,裏克維持着別開的視線,小聲咕噥道:
「……可是,我心裏早有預感,如果是哥哥,難保不會這麼做……」
他早就知道哥哥會把拉娜抓去當人質。
所以纔會在登上秋精靈的燈船之前,再三試圖挽留拉娜。
要是裏克早點一五一十全盤托出,事情根本不會變成這樣。莫妮卡最氣不過的就是這件事。
莫妮卡回神過來才發現,苛薄到連自己都驚訝的話語已經脫口而出。
「因爲不想背叛哥哥,你就選擇了背叛拉娜嗎?」
仰望着莫妮卡的裏克,五官頓時揪在一塊。
「因爲,我實在,不曉得應該,怎麼辦纔好……」
淚珠自裏克的雙眼接連滾落,在地板上形成水漬。
「莫妮卡。」
背後傳來希利爾的聲音。語調既冷靜,又充滿關切與顧慮。
「偵訊的事,我來接手吧。」
莫妮卡沒有轉身,只是搖了搖頭。
自己像這樣對某人發怒的場面,其實很不想讓希利爾看到。
話雖如此,莫妮卡還是有話必須對裏克說清楚。
(這些話,必須由我清楚告訴他……)
雙手緊緊握拳,把即將散佈全身的憤怒捏小,壓進腹部深處。
在無法用言語順利表達心意時,主動接納自己的拉娜。
莫妮卡費盡全力,擺出自己現在能露出的,最堅強的表情。
「如果是拉娜,看到你這撮頭髮,她一定會說『很漂亮』。」
「水靈現在並不在,裏克先生體內!」
莫妮卡伸出手指,比在裏克的瀏海上。在滿頭褐發中,唯一一小撮藍色的頭髮。
其實裏克自己也很清楚拉娜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手腳被拘束倒在地上的裏克,仰起上半身閉上雙眼。
沒等莫妮卡講完,小屋便劇烈地晃動。
隨着傾斜,莫妮卡開始朝地板低處滑落,希利爾雖然趕忙伸出手,結果也失去平衡,與莫妮卡一起滑落地板,撞在小屋深處牆面上。漢斯與布倫丹也沒能倖免,東倒西歪撞了過來。
在自己做錯事時出言指正,毅然斥責的希利爾。
「你應該,要找人商量、求助纔對。」
「對我來說,你的身體實在過於狹窄了點……這下總算可以盡情施展力量了。」
一旦成了精靈附身者,精靈就非常難以和肉體分離。被精靈附身就是這麼回事。
「搞什麼,活蹦亂跳得很嘛,就知道喫的臭老頭!」
這是被大人拋棄的孩童發自內心的吶喊。
低頭掩飾內心的動搖,莫妮卡無詠唱發動了感測魔術。
緊接着理解到的第二件事──莫妮卡還沒說出口,布倫丹就起身,以犀利的眼神望向門扉。
靜悄悄的小屋裏,一股不協調感浮現在莫妮卡心中。
「唔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怎麼了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布倫丹大人您還活着嗎?沒閃到腰吧?」
莫妮卡希望,自己也要成爲能做到這些事的人。
所以莫妮卡一直不疑有他,認定水靈露斐諾一定還在裏克體內。
即使如此,年幼的他還是把自己逼進死衚衕,認爲必須在哥哥與拉娜之間二選一,結果無法下定決心而隨波逐流。
於是裏克就這樣被哥哥與水靈露斐諾狠狠地利用。
水面隨着笑聲晃盪。莫妮卡所佈下的結界正一點一點遭到壓迫。
不小心在尊敬的學長眼前顏面盡失了。爲了掩飾這份尷尬,莫妮卡語調飛快地轉移話題。
「莫妮卡……」
安靜。沒錯,非常安靜──太過安靜了。就連直到方纔都不停傳入耳中的浪潮聲,現在一丁點都聽不見。
莫妮卡最後拿出的,是當年還小的時候,大人告訴她的話語。
「我主動呼喚時,大多是沒有回應……但我試試……」
「我的腰沒事……可是口袋裏的餅乾全碎啦……」
漢斯的質疑令莫妮卡表情頓時僵硬。
「來吧,遊戲到此爲止了。」
發動感測魔術的莫妮卡閉上眼睛,然後理解了。
結界再度扭曲幾分。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
猛搓手指的同時,嘴吧「啊嗚啊嗚啊嗚……」唸唸有詞地抖個不停。
自己到底是被誤認爲幾歲啊。
感覺得到原本衝動不已的大腦漸趨冷靜,莫妮卡開始思考。眼前這個孩子,需要的應該是怎樣的話語。
「啊……啊啊……」
這時,威爾迪安奴又輕描淡寫補上一句:
內向的莫妮卡,無論何時都是讓人伸出援手的一方。所以這次希望自己能成爲別人的助力。
希利爾用略顯顧慮的語調開口,莫妮卡這才慌張停止搓手指的動作。
「不對勁。小屋外頭太安靜了。」
「咦,爲什麼?露斐諾沒有反應……不對……
根本就不在
?」
「這間小屋周圍,全都是水的魔力反應……噫嘎呀──?」
幾乎就在同時,裏克也困惑地開了口。
在傻眼地臭罵布倫丹的漢斯屁股下,被壓到肚子的希利爾上氣不接下氣地呻吟:
(不好了……得快對小屋,下防禦結界……!)
遭到精靈附身會讓髮色變化,就只有身體單方面愈長愈高,難以跟同年代的孩子們玩在一起。
(我是不是,稍微成熟一點了呢……)
沒有比這更糟的補充了。
方纔努力營造出的成年人的威嚴,一瞬間蕩然無存。
「跟!跟大小姐同年──?」
顫抖的嗓音,從裏克半張的嘴巴傳出。
「拉娜,還有巴託洛梅烏斯先生,都是會誠懇聽你說話的大人喔。」
原本有點猶豫該先提哪件事,既然裏克發現露斐諾不在,莫妮卡就從自己的感測結果講起吧。
那有如涓涓流水般優美,卻又散發明確惡意的聲音,令裏克忍不住嚥下一口氣。
在小屋傾斜時,有如木蓋般的簡陋窗戶也順勢開啓。
這時,窗外的水忽然不斷振盪,一陣笑聲響起。
「是周圍的水位急速上升所致。」
「可是,我是精靈附身者啊!除了哥哥以外,根本就沒人願意相信我說的話!」
告訴自己「小鬼頭依靠大人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巴託洛梅烏斯。
這番毫不委婉直述現狀的發言,令小屋裏的氣氛當場爲之凍結。
裏克的嗚咽止住了。
漢斯十三歲,裏克十一歲。而莫妮卡今年生日就滿十九歲了。
然而,現在裏克體內感測不到水靈露斐諾的反應。
「不過啊,大姐,你應該也沒比我們大上多少歲吧?」
莫妮卡用微乎其微的音量辯白,緊接着,直到方纔都淚流不止的裏克瞪大了雙眼。
簡直就像包覆小屋的海水化作一個巨大的生物在說話似的。
莫妮卡一行人默默地守候着這樣的裏克。大家都覺得擅自開口搭話可能會害裏克分心。
用鼻子用力噴氣,莫妮卡擺出可靠大姐姐的表情微笑。
莫妮卡無詠唱在小屋周圍布好防禦結界,下個瞬間,整間小屋朝一個方向傾斜過去。
(……啊,咦?)
「哼哼,呵呵呵呵……長年以來辛苦啦,裏克弟弟。你的任務結束了。」
「我、我今年……
冬招月
就滿十九歲……」
壓在希利爾肚子上起身的漢斯嚷嚷道:
被海水吞沒的小屋正不斷被衝向海灣。
「莫妮卡!」
這時,正大口吃餅乾的漢斯補了一句:
「咦。」
「小孩子依靠大人,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喔。所以,你下次要是覺得自己可能犯錯,記得一定要找人商量、求助。我也會,好好聽你說話的。」
恐怕以往願意對他伸出手的人,就只有哥哥達瑞爾。
但裏克別開了眼睛。從自己無法信賴的對象身上,轉開了視線。
眉間出現深深的皺紋。雙方有順利展開溝通嗎?
窗外所見景色全都被水覆蓋,完全無法看清楚。現在這間小屋已經完全被水給包覆。之所以沒有進水全是拜莫妮卡布下的防禦結界所賜。
「來,膽敢危害達瑞爾的人類們,讓我一口氣把你們全部沉入水裏吧。」
「呃──我想要,找附身在裏克身上的水靈露斐諾,問些事情。裏克先生,你有辦法按自己的意思,讓水靈出現嗎?」
「露斐諾……?」
理解這個小屋,以及裏克身處的狀況。
是有讓人喫驚到眼淚都縮回去的程度嗎。反倒是莫妮卡開始想哭了。
比被漢斯踏着肚子的希利爾更下方,幾乎成了所有人肉墊的威爾迪安奴,面無表情說道:
「容我補充說明……這間小屋現在,正被水流衝向海灣。」
無法信任周遭的大人也好,不想捨棄溫柔對待自己的人也好,這兩種心情,莫妮卡都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