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柔軟的牆壁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8510 字
「喂──莫妮卡。妳還醒著嗎──?」
倒在噴水池殘骸裏的莫妮卡,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口回應尼洛:
「……勉強,醒著~」
「喔,好強啊~妳魔力不是應該都空了嗎。」
「……嗯,好久沒有……消耗到這種地步了……」
莫妮卡的基本戰鬥風格,是將魔力消耗量壓在最低限度,透過精準的操作攻擊對手。
但是爲了破壞〈荊棘魔女〉那再生力極高的薔薇牢籠,無論如何都只能以最大威力的魔術去對抗。
現在,莫妮卡只想委身於沉重的疲勞感,就此闔眼入睡,然而,還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在等著處理。
莫妮卡有氣無力地起身時,凱西也帶著疲憊不堪的表情無力地笑道:
「哈哈,整天只想著要攏絡人心,卻沒能看穿莫妮卡的真實身分……是我輸了,怪我沒有好好面對莫妮卡。」
「凱西……」
凱西的表情既非憎恨亦非憤怒,而是有如放棄了一切的落寞笑容。
「幹嘛那種表情啊。我撒了謊,是欺騙妳的壞人喔。」
凱西之所以對莫妮卡百般親切,是爲了接近菲利克斯。
實際上,這也確實成功奏效。藉由待在莫妮卡身邊,凱西的確得知了學生會幹部的預定行程,並以此爲依據執行暗殺計劃。
……莫妮卡是被凱西給利用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
莫妮卡緊緊握著制服的胸口,把湧自內心深處的情感編織成話語:
「聽到凱西說要教我騎馬的時候,我真的……真的、好開心。」
就算凱西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要利用莫妮卡,莫妮卡還是無法憎恨凱西。
身著施有金線刺繡的長袍,頂著一頭綁成三股辮的長髮,正用力咂嘴的這名男子──〈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開始環顧四周狀態。
「事情我大致上明白了。話說回來,妳的真實身分,還沒被第二王子看穿嗎?」
「好、好久不見了,路易斯先生。」
「我之所以會自稱爲第一王子派,純粹只是看那個克拉克福特公爵與第二王子不順眼而已。」
凱西絲毫不作抵抗,只是乖乖就範。
說著說著,尼洛一轉身便不見人影。八成是跑到樹蔭下變回貓了吧。
「然後,呃──我覺得憑自己的防禦結界無法徹底防住,所以就,借用了路易斯先生的結界。」
「防禦結界本身應該也塞滿了防止改寫用的誘餌術式吧?」
莫妮卡撐著搖晃的雙腿,使勁踏在地面站直,抬頭望向天空。
自遠處上空出現一顆小小的黑點。緊接著,黑點以非比尋常的速度朝這兒接近……等等,這速度有考慮過著陸時的狀況嗎?
「妳妳妳妳妳這,混帳白癡女僕。我不是講過好幾百遍,要妳給我改善降落方式了嗎。」
「所以說,要我把暗殺未遂事件當作沒發生過,妳是這個意思?」
這時,路易斯•米萊正在心裏偷偷盤算。
既然計劃要暗殺王族,凱西與她的家族只怕是免不了遭到處刑吧。
萊歐尼爾殿下才是真正適合成爲王儲的人選!──原以爲路易斯先生鐵定會說出這類主張的莫妮卡,忽然有點被打亂步調。
然後,看到杵在薔薇與噴水池殘骸中的莫妮卡,忍不住嘆了深深一口氣:
「哎呀?真罕見。妳的魔力似乎耗盡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妳消耗到這個地步呢。明明就連殲滅成羣翼龍的時候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莫妮卡的回答,聽得路易斯兩眼無神,臉頰一抖一抖地抽搐。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能力強大程度遠超乎她本人的想像。失去她的協助再怎麼說都太過令人扼腕。
莫妮卡緊咬嘴脣不放,淚眼汪汪地瞪著路易斯。
莫妮卡嚥下口中的唾液,提振自己顫抖的身體,仰頭直直望向路易斯。
「一分鐘……一分鐘就把那些給……?我耗了整整一個月組成的術式,妳只花一分鐘?」
「這樣嗎。琳,抓住她。」
然而,一旦選擇這個做法,往後肯定將會失去莫妮卡的協助。
「那、那個!」
「那麼,同期閣下。雖然不太期待妳有辦法作出什麼像樣的口頭報告……但可以麻煩妳說明一下事情經過嗎?」
「沒頭沒腦的問這個幹嘛?」
說到這裏,路易斯朝凱西冷冷地瞪了一眼。
「……咦?」
「第一王子派也不是真的上下一心。第一王子與其母后,說起來都是對王位不感興趣的人。他們偏好光明磊落的行事作風,絕對不會動起暗殺的念頭……但,在背後支援第一王子的某些人,就不一定如此了。」
把繡有刺繡的美麗手帕攤開,露出開懷笑容的她。
(……處刑……)
「我的意思是,這可不是誰都辦得到的事。」
「和蘭道爾關係密切的第一王子派,企圖暗殺第二王子,一旦這樣的事實曝光……對第一王子派,應該會很不利,吧?」
實在是個非常有路易斯風格的理由。
「凱、凱西她,是與蘭道爾關係密切的,第一王子派。」
「唔咦?」
路易斯一聲令下,身著女僕服的美女便俐落地抽起埋在地面中的腳,將凱西的手扭到背後架住她。
遭莫妮卡指出這點,令路易斯嘴角忍不住上揚,瞇起了眼睛。
「是、是的,應該還沒有……穿幫,纔對。」
既然擅自對結界動手腳,本來就已經有遲早會把他引來的心理準備。
路易斯露出伶俐的眼神,有如打量似地望起莫妮卡的臉。
「是呀,妳說得沒錯。我是第一王子萊歐尼爾殿下的學友。要說是第一王子派也不爲過吧。只是,希望妳不要誤解。我本身並沒有希望第一王子非得當上國王不可。」
莫妮卡恭敬地鞠躬,路易斯則一臉正經地望著她的臉,露出狐疑的神情。
路易斯嚴肅地瞇起單邊眼鏡下的眼睛,望向稍微離了點距離呆立原地的凱西。
莫妮卡還在含糊其辭,凱西就輕輕聳了聳肩,乾脆地答道:
「無論菲利克斯殿下,還是其他任何人,都對暗殺未遂的事情一無所知。現在知情的人,就只有我跟凱西而已。」
「請你,回答我。」
「轉到腳都插進地面裏了,帥妳天鵝湖個大頭。」
看到莫妮卡卯足全力緊咬不放,路易斯有如要對她曉以大義似地開口:
「我將這招命名爲龍捲鑽心腳降落法。不但攻擊力高,而且又非常帥氣。」
「敵人啦。打算暗殺菲利克斯殿下,卻失了手的蠢敵人。」
辦得到還得了,該死──總覺得最後似乎還隱約傳來這種火藥味十足的低語,但莫妮卡決定當作沒聽見。
路易斯•米萊雖然裝出一副高雅的模樣,但其實骨子裏是個頗爲血氣方剛的人。
雖然沒有想過要要求到這種地步,但莫妮卡無論如何都想避免凱西遭到處刑。
「……」
「我以爲防禦結界的周圍應該有〈荊棘魔女〉閣下設置的陷阱纔是?」
但,路易斯身爲第一王子的朋友仍是事實。在確認過這項事實的前提下,莫妮卡祭出了下一招。
「實在作夢也想不到,一向對政治鬥爭毫不關心的妳,竟然有和我提出這種交易的一天……真會耍小聰明。」
「今後要是發生我的結界遭人改寫的事件,我會把妳列爲優先嫌疑犯。」
更別提,附近如果還堆積了大量煙火,啓動的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雖然在特定條件下,好比質詢兇惡罪犯時,會破例許可使用,但精神干涉魔術基本上就是會對受施術者的精神造成巨大傷害。最糟的狀況,甚至有可能再也無法清醒過來。
就在莫妮卡隔著衣服撫著胸口,試圖讓怦咚作響的心臟安分下來時,尼洛突然仰望上空,接著咂了咂嘴。
「如、如果能把事情暗中善後,應該就還有其他方法可處理,纔對。」
強迫對方自白,陷入唯命是從狀態的精神干涉魔術,在王國屬於準禁術。
「凱、凱西她……那邊那位女生,她會怎麼,樣……」
「……我召喚精靈王破壞掉了。」
「暗殺第二王子未遂──會幹這種雞婆勾當的傻子,有必要在短期內肅清呢。」
暗殺第二王子未遂的事實一旦明朗化,第一王子的陣營將陷入壓倒性不利的局面。
「我,很擅長分辨這種……啊,不過,要找出哪些是誘餌還是花了將近一分鐘。是真的!」
這種不像莫妮卡會有的態度,令路易斯「幹嘛?」一聲,皺起了眉頭。
莫妮卡,一直都喜歡著這樣的她。
「喂,莫妮卡。來了個不妙的傢伙。本大爺躲起來先。」
每當克勞蒂亞和拉娜快要吵起來,就會若無其事地插嘴緩頰的她。
數秒後,兩道人影從天而降──有如要鑽進地面的螺絲釘似的,在旋轉的同時以驚人之勢下降。
其中一道人影,身著女僕服的美女保持著直立動作高速旋轉,以雙腿沒入地面直達膝蓋的狀態著地。
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莫妮卡向後退了幾步。
「呃──在進行煙火搬入作業的西側倉庫被裝設了〈螺炎〉。」
凱西的臉色頓時鐵青起來。
「非常謝謝你,路易斯先生。」
換作平時,早就別開視線低下頭去的〈沉默魔女〉,這會兒正直直盯著自己不放。
就路易斯而言,對凱西施予精神干涉魔術,讓她招出過激派人士的姓名,再把相關人士一網打盡全員肅清,纔是永絕後患的好方法。
「妳似乎對使用精神干涉魔術這點感到抗拒呢?可是啊,再也清醒不過來,說不定反而幸福喔?都已經暗殺王族未遂了,極刑基本上跑不掉。倒不如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受刑還比較輕鬆。」
路易斯的眉頭顫了一下。莫妮卡立刻接話說明:
把炸魚排夾在麪包裏,豪爽又津津有味地喫著的她。
或許是從莫妮卡的臉色察覺她的言下之意,路易斯以冰冷的眼神露出了微笑。
莫妮卡開口打斷了路易斯的發言。
凱西闔上眼睛,緩緩地搖搖頭。
路易斯繼續開口,向這樣的莫妮卡解釋:
「路、路易斯先生是,第一王子派,沒錯吧?」
「那麼,關於那邊那位小姐……看起來像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她是敵人嗎?還是朋友?」
這樣的事實,似乎一時之間勾起了路易斯的興趣。
「…………」
面對路易斯盡全力的讓步,莫妮卡深深低頭鞠躬。
將諸多條件擺在天秤上考量之末,路易斯提出了一項結論:
「很好。那麼〈螺炎〉就由我暗中回收吧。那邊那位小姐也交由我處置。妳就繼續負責護衛第二王子……」
至於她背後的另一道人影,則是揮了揮長杖,在極限距離下及時控制身體浮空,千鈞一髮地逃過刺進地面的窘境。
短短兩字,便令莫妮卡背脊當場打起冷顫。
光聽到〈螺炎〉兩字,路易斯的臉孔便當場凍結。他也同樣對於這隻魔導具的可怖之處有著充分的理解。
「我答應妳,如果那位小姐願意老實招出所有真相,就不對她使用精神干涉魔術。質詢結束後會將她送往修道院。再也不讓她到社交界露臉。」
「我啊,是覬覦殿下性命的大壞蛋……妳不好好恨我怎麼行。」
「……不可以喔,莫妮卡。」
「……發現我的結界出大事,所以跑來現場確認狀況……果然犯人就是妳嗎,同期閣下。」
「會接受我方質詢,把跟暗殺有關的人一五一十通通招出來。如果口風實在太緊,大概就會用上精神干涉魔術吧。」
「取而代之的,要請妳今後也努力協助第二王子的護衛任務喔。」
「好的!」
莫妮卡毫不猶豫地點頭,想來是對路易斯的結論絲毫不抱半點猜疑吧。這是不好的傾向。
路易斯之所以選擇莫妮卡當第二王子的護衛,其中一個理由,就是莫妮卡不信任他人。
〈沉默魔女〉對人抱持著恐懼,不信任任何人,也不對任何人敞開心房。正因如此,纔會指名她擔任護衛。
一個太容易相信他人的人,是勝任不了護衛任務的。
「……有點陷得太深了呢。」
「咦?」
路易斯伸出食指,頂在莫妮卡的眉心,望著她的臉開口:
「妳是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賽蓮蒂亞學園的莫妮卡•諾頓只是妳表面上的身分。」
莫妮卡的肩頭爲之一顫。
「還請妳千萬別忘了這點。」
「……好,的……」
點頭答覆的莫妮卡,視線顯得遊移不定。
這樣的態度,在路易斯內心留下了一份揮之不去的小小不安。
* * *
(太好了……總而言之,看起來至少……是讓凱西免於遭處刑了……)
莫妮卡暗自撫著胸口鬆一口氣。
路易斯是個腦筋轉得快,又能言善道的男人。要不善於交涉的莫妮卡靠舌戰輕鬆說服他,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這樣的路易斯既然願意做出讓步,就莫妮卡而言,便可以算是成果優秀了。
路易斯向拘束著凱西的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講話速度發號施令:
「再見了,莫妮卡。」
噫咕──發出嗚咽的瞬間,豆大的淚滴自眼角滑落。
聽到這喚聲,莫妮卡纔回神過來抬頭,與轉頭俯視自己的希利爾四目交接。莫妮卡靠著的,原來是他的背部。
這所學校裏,已經再也不會看到凱西的身影了。但是,莫妮卡腦袋卻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向凱西說些什麼纔好。
其他幹部們都已經開始收拾,準備離去。
凱西的眉尾下垂,傷腦筋地笑了起來。那種讓人感覺自己彷彿聽見「真拿妳沒辦法」的笑容。
說完之後,凱西這次轉身背向了莫妮卡。
「……還豪嗚……」
莫妮卡吸著鼻子啜泣,凱西則轉頭向琳說「快帶我走吧」。
「隨便找些小人物當沙包出氣就對了。」
凱西還是那張傷腦筋的表情,哈哈地笑了起來。
「這樣啊。那,今天沒有待處理的普通業務,大家就各自解散吧。我之後還有點事情要辦。」
尼爾焦急地喚著,抓住莫妮卡的肩膀猛搖。

「不可以爲了敵人掉淚吧。」
「不管『對不起』還是『謝謝』,我都不會說喔。因爲我是企圖暗殺第二王子的人,是莫妮卡的敵人啊。」
「我看啊,妳應該要學學如何適度地發泄情緒比較好。」
對不起也好,再見也好,莫妮卡通通說不出口,就只是帶著一臉迷路孩童般的表情直直望向凱西。
「好讓人頭痛的七賢人大人啊~」
「要來設法處理這些慘到連我自己都認不得的結界。」
(嗚嗚……腦袋,天旋地轉的……)
待哭腫的眼睛稍微緩解之後,莫妮卡開始朝學生會室移動。
這突如其來的行動,當場嚇呆了莫妮卡與身旁的尼爾。
只要靠在這面牆壁上,魔力就稍微恢復了些。況且,貼著牆壁的額頭感覺冰涼冰涼的,好舒服……
會毫不猶豫這麼實行的大概就只有路易斯了。
莫妮卡過意不去地縮起身子,這時,被琳拘束著的凱西望向莫妮卡開了口:
莫妮卡當場踉蹌地後退,向希利爾低頭賠罪。
「……我,不要……」

「…………喂。」
「……這種事,我不是,很擅長。」
希利爾在確認門窗是否皆已關好,艾利歐特原本還一瞥一瞥地瞄著莫妮卡,但也立刻別過頭去走出房間。
裏頭除了莫妮卡以外,所有的幹部都到齊。看來搬入作業已經全部結束了。
「我呢,得修復被某個破天荒魔女搞得亂七八糟的結界,正忙得很。如果不想被我抓來幫忙,就趕緊找地方納涼去。方纔那位小姐的事,我會好好打馬虎眼過去的。」
「因,爲……我、我……」
這時莫妮卡纔想起──
當莫妮卡以制服的衣袖擦拭淚水,路易斯便舉起漂亮的手帕,朝她臉龐一推一推地遞給她,然後轉頭回到噴水池旁。
下個瞬間,琳與凱西的身體周圍出現了風之結界。這個結界很快就會帶著兩人升空,朝護送地點移動吧。
正煩惱著該如何開口,菲利克斯便一臉關切地望向莫妮卡。
鼻子深處傳來刺激感。眼睛變得好燙。
才覺得希利爾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他就突然浮現苦悶的表情,以猛烈之勢低頭。
「那個,妳還好嗎,諾頓小姐?」
莫妮卡用力搖了搖頭。
不是對七賢人大人,而是對莫妮卡,凱西以一如往常的語調開口道別。然後,她的身影隨風遠去。
即使那身影已經從視野內消失,莫妮卡依舊仰頭望著天空。正在收拾噴水池瓦礫的路易斯,這會兒才喃喃自語似地說道:
泛著淚水的莫妮卡視野內,凱西落寞地笑了笑。
輕輕頷首之後,琳低下了頭。
做好心理準備,莫妮卡用力閉上雙眼,然而,卻無論經過都久都沒有等到希利爾的怒斥聲。
一道低沉的聲音傳進耳裏。
聲明有事要辦看來並非虛應,菲利克斯早早便離開了房間,布莉吉特也馬上啓程返回宿舍。
凱西不再回頭。只是,維持著背對莫妮卡的姿勢,留下一句話:
「對對對、對不,起!我不小心,恍神,了一下……」
「…………好的~」
(好久沒像這樣,耗盡魔力了,感覺有點……)
* * *
希利爾•艾仕利是容易過量吸收魔力的體質。因此會透過胸針型的魔導具把多餘的魔力排出體外。
但莫妮卡聽不清楚頭上是什麼聲音,就只是呼~地一聲,感覺很舒暢地吐了一口氣。
「是、是的,我們,不要緊……」
「騎馬跟刺繡的約定……我沒法兌現了,對不起啊。」
「咱們的七賢人大人真是個好好小姐呢~瞧妳這樣子,小心哪天被敵人暗算喔。」
「莫妮卡。」
莫妮卡睜大了眼睛,將面前輕飄飄升空的琳與凱西背影烙印在眼底。
換言之,希利爾身邊的魔力濃度較周圍來得稍微高了些。
戰戰兢兢地抬頭,才發現希利爾正眉頭深鎖,嘴角下垂,一臉內心非常複雜的神情。
她心裏明白──這是最後與凱西道別的機會。
「謹遵指示。敢問,路易斯閣下自己有何打算?」
「我根本就不是莫妮卡的朋友,所以妳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
看來,是耗盡魔力的莫妮卡,身體在無意識之下尋求魔力,而自己靠向了魔力濃度較高的希利爾。
「…………」
突然間,凱西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抬頭回望向莫妮卡。
結果,低頭望著地面的莫妮卡,忽然覺得腦袋碰咻一聲撞著了什麼東西。就牆壁而言感覺有點過於柔軟。
路易斯始終不變的一貫作風,讓吸著鼻子啜泣的莫妮卡眉尾下垂笑了笑。
莫妮卡悄悄鬆了口氣。說實話,她現在光是站著都很勉強。
這肯定會捱罵,絕對要挨一頓怒吼了。
拖著沉重的身體,莫妮卡緩緩在走廊上前進,打開了學生會室的大門。
總之,得趕快離開房間,免得妨礙人家鎖門……朦朧中抱著這種想法的莫妮卡,舉起腳邁起了沉沉的步伐。
「琳,把那邊的小姐護送到附近的魔法兵團駐屯地去。只要報上我的名號,他們應該就會幫忙安排房間纔是。」
魔力一旦耗盡,人類就會引發近似於貧血的症狀。現在的莫妮卡正是如此。
「老婆送我的生日禮物。記得洗乾淨用熨斗燙平再還我。」
莫妮卡借用的結界,已經改寫成對〈螺炎〉專用的內容,因此失去了防禦校園全體的功能。確實,不能就這麼置之不理吧。
「妳光這回答就感覺人不太好了耶?」
「我聽希利爾說嘍。木材倒塌了是嗎?妳跟妳朋友都沒受傷吧?」
「我,絕對,不忘……」
好不容易纔硬撐著沒失去意識。這時,尼爾一臉擔心地望向莫妮卡。
「諾、諾頓小姐,諾頓小姐!」
那種傻眼似的語調、笑容,以及愛照顧人的態度,全都是一如往常的凱西。
「希利爾大人?」
「……手帕……」
聽到凱西這麼說,莫妮卡才發現,自己一直緊咬著牙齒。
莫妮卡的肩頭再度打顫。
「啊~對了。我雖然沒有打算爲自己的所作所爲道歉……但只有這件事──」
「…………~唔,…………咕……」
就算少了這個理由,噴水池與薔薇也已經成了不堪入目的慘狀。
面對琳的提問,路易斯以下巴朝瓦解的噴水池示意。
「妳要好好恨我。如果辦不到,就趕快把我這種人給忘了。」
雖然眼角還有點紅,但莫妮卡低頭的程度比平時更嚴重,所以大概不會穿幫吧。
「希利爾大人?」
「副、副會長?」
莫妮卡與尼爾忐忑不安地開口,只見希利爾苦澀地說道:
「真的很抱歉。」
希利爾,向莫妮卡,道了歉。
莫妮卡更混亂了。
一時還覺得,賠罪的對象或許不是自己,而是身旁的尼爾,但希利爾的動作毫無疑問是向著自己。希利爾真的是在向莫妮卡謝罪。
「那個,希利爾大人,請你,快把頭,抬起來。爲、爲什麼希利爾大人,要向我道歉呢?」
「……搬入時只顧著確認數量,卻沒有好好檢查繩索固定得如何。所以這場意外事故是我的疏失導致的。」
「那、那是……」
希利爾一點錯也沒有。說到底,那條繩索是被切開的,是凱西用刀劃開的。
可是,由於莫妮卡包庇凱西,令那起意外的原因成了希利爾的疏失。
(是因爲我,害得希利爾大人揹黑鍋?)
注意到這件事的瞬間,莫妮卡感覺有如渾身血液倒流。
腦中錯綜複雜的各種感情攪和成一團,讓她沒辦法好好思考。
「希利爾大人……沒有……錯……」
開口的瞬間,原本應已收起的淚水,再度奪眶滿溢而出。就彷彿淚腺決堤似的,淚水接二連三停不住。緊接著,就連嗚咽與鼻水都變得再也抵擋不了。
「……唔、嗚噫,咕嗚……呼,嗚咽~~……」
眼見莫妮卡突然哭成淚人兒,希利爾與尼爾都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喂、喂!諾頓會計!」
「非常、對噗,起…………嗚噫、嗚,咽咽咽……嗚咕……對不,起……對不,起……」
希利爾望向方纔抬到沙發上的莫妮卡,一臉尷尬地回應:
希利爾抱頭哀號了起來。
(對不起,我騙了大家,我說了好多好多的謊,對不起……)
「請別放在心上,我跟莫妮卡是好朋友呀。陪好朋友回宿舍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睡、睡著,了嗎?」
看到如此天差地遠的態度,希利爾臉龐忍不住抽搐起來,但看到莫妮卡在沙發上睡得正香,還呼嚕呼嚕地不停打呼,他只得硬是把到口的怒吼嚥下去,默默地將自己的外衣蓋到莫妮卡身上。
「看來是哭得精疲力盡了呢。」
「等諾頓會計睡醒,想請妳送她回宿舍。總不能讓我們幾個大男人進女生宿舍去。」
希利爾與尼爾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爲什麼我會被找來?」
莫妮卡帶著滿是淚痕的不堪入目表情,就這麼低頭「嗶~噗~」地打起了鼾。
被叫到學生會室的克勞蒂亞•艾仕利,原本就已經陰沉十足的臉龐變得更加昏暗,死盯著把自己找來的哥哥不放。
「……我可不是什麼萬事包辦的代工仔喔?」
就這樣,蹲在地上低頭痛哭的莫妮卡,一直哭一直哭……等注意到時,她的意識已經落入了黑暗。
「明明是我在賠罪,爲什麼變成妳在哭啊!」
妹妹辛辣的論調令希利爾「唔咕」一聲無言以對,尼爾只好帶著煩惱的表情仰頭望向克勞蒂亞。
這不是因爲傷心而哭,而是罪惡感引發的淚水。
「那個,不能麻煩妳嗎……克勞蒂亞小姐?」
無論希利爾與尼爾怎麼安撫,莫妮卡的淚水都停不下來。
「諾頓小姐,呃──那個,請請請請請先冷靜一下~」
莫妮卡當場脫力蹲下,鼻子一吸一吸地抽咽。
然後,經過十分鐘。